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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作品以37種以上語言出版發行 ◆美國平均每本發行150萬冊, 全球發行近5000萬冊 ◆全球貝塔斯曼20家圖書俱樂部共同推薦暢銷作者 ◆第一位入選圖書奧斯卡(英國年度圖書獎)的美國人 ◆第一位同時獲得愛倫坡獎、安東尼獎和夏姆斯獎的推理作家 ◆《紐約時報》讚譽為「天才作品」 ◆《紐約時報》10年來首次邀請撰寫小說專欄的作家 全球發行近5000萬冊,《紐約時報》暢銷榜作家、驚悚懸疑名家 《第43個祕密》、《最親密的陌生人》作者、懸疑大師 哈蘭.科本 暢銷新作 這個被謀殺的男人六年前娶了我的摯愛,但現在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愛的那個女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你要保證不跟蹤我們,不打電話,連電子郵件都不寫。答應我你不會來煩我們。」 我會遵守娜塔莉的請求。我會信守承諾。 直到六年後。 六年前,傑克.費雪看著畢生摯愛娜塔莉嫁給另一個男人。而娜塔莉在婚禮後對他下達的禁令,更是徹底粉碎了他的心。六年來,他遵守不打擾她的諾言,隱藏著內心的悲痛,專心在大學母校教書。 六年後,傑克偶然看到了陶德的訃聞,於是懷抱著再見娜塔莉一面的心願,衝動地出席了葬禮。在那裡,他如願看到了陶德的太太……但她不是娜塔莉。更令他震驚的是,他發現這位哀慟的遺孀已與陶德結縭將近二十年,甚至還有兩位青少年孩子。 大惑不解的傑克開始調查,這六年間娜塔莉究竟出了什麼事。但當年兩人共同的朋友不是不知去向,就是根本不認得傑克。就連他們六年前初識的度假村,也彷彿從地表消失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附近居民也從來不知道度假村的存在。傑克深受打擊,甚至連最好的朋友也開始懷疑他是否因為六年前的喪父之痛,才幻想出娜塔莉的存在,以彌補內心的空洞…… 但傑克堅持自己沒有發瘋,誓言找出這位曾經撕裂他的心的女人。但不久之後,不明人士開始一一找上門來,威脅取他的性命,傑克才發現,這六年的空白和痛苦,可能都出自於一場精心策劃、規模龐大的陰謀…… 哈蘭.科本又一次帶給讀者令人心驚肉跳的引人入勝作品,靈巧地探討愛的力量,以及這樣的愛可能潛藏了什麼足以致命的祕密與謊言。 失去的愛有多深刻、多熾烈 藏在其中的感情就有多危險、多強大……大到足以改變生命的軌道

內文試閱

第一章
  我坐在教堂的後排,看著我今生唯一想要迎娶的女人嫁給另一個男人。   不消說,娜塔莉一身白紗,瞧她那麼明豔照人,格外像是衝著我來的永恆嘲諷。娜塔莉的美總是帶著脆弱及沉靜的力量,台上的她超脫凡俗,簡直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咬著下唇。一時間,我想起在我們共度的那些慵懶早晨,在翻雲覆雨後,她會披上我的藍色禮服襯衫,我們倆一塊下樓,坐在角落的早餐桌前看報紙,遲早,她會取出畫本開始素描。她描繪我時的咬唇方式,就跟此刻一樣。   兩隻手伸進我的胸膛,從兩側攫住我脆弱的心,斷然扯成兩半。   我何必來呢?   你相信一見鍾情嗎?其實我也不信。儘管如此,我由衷相信兩個人在第一眼的時候,可能感受到超越肉體的巨大吸引力。我相信每隔一段時間——一輩子可能就一次或兩次吧——你會迷上另一個人,這份痴迷是如此深刻、原始、立即,以致你被比磁力更強勁的力量拉向對方。我對娜塔莉的情感就是這樣。有時候,這種情感僅止於此。有時候,則會滋長,升溫,轉為燦爛的熾焰,於是你知道這段情感真實無疑,注定天長地久。   也有的時候,你只是傻傻地將前者的那種情感,誤認為後者。   我天真地以為我們會海枯石爛。以前我不曾真心相信互許終身,總是使出渾身解數逃離感情的枷鎖,卻在與她邂逅的當下——反正,是在一週之內啦——知道我希望未來的每一天早晨,都在這個女人身邊醒來。她,就是我豁出性命也要保護的人。沒有她——好啦,我知道這話很老梗——我什麼都做不了,有她在,什麼俗事都別有一番滋味。   我的嘴巴被一支湯匙強行扳開了,是嗎?   一個腦袋剃得光溜溜的牧師在說話,但血流在我耳朵裡洶湧,根本聽不出他的話。我凝視著娜塔莉。我希望她幸福。我不是口是心非,我不是在扯我們經常掛在嘴上的謊言,因為講句老實話,如果愛人拋棄我們,我們都希望愛人從此淒淒慘慘,對吧?但我是真心祝福她的。如果我真的相信娜塔莉沒有我最好,我會放手讓她走,不顧自己的心碎了一地。雖然她撂話且嫁給了別人,但我不相信那樣她會更幸福。也或許,這是另一個我們唬弄自己的自圓其說、另一個謊言。   娜塔莉瞄都沒瞄我一眼,但我看得出她的嘴角有點緊繃。她知道我來觀禮。她始終望著未來的丈夫。我才剛得知他的名字叫陶德。我討厭陶德這個名字。陶德。別人大概叫他陶弟,或陶仔,或小陶。   陶德的頭髮太長,蓄著四天沒刮的鬍碴,有人覺得這種造型很新潮,至於其他人嘛,比如我,則會有一拳頭揍下去的衝動。他沾沾自喜的目光平穩地掃過在場賓客,然後停在,呣,我身上。他定睛在我身上一秒鐘,掂掂我的斤兩,最後判斷不值得為我浪費時間。   娜塔莉為什麼回到他身邊?   首席伴娘是娜塔莉的妹妹茱莉。她站在講台上,捧著一束花,唇上掛著了無生氣的機器人笑容。我們素昩平生,但我看過照片,也聽過姊妹倆講電話。看樣子,這場婚禮也令茱莉錯愕。我試著跟她對上視線,但是她的目光空洞茫然。   我的視線回到娜塔莉的臉上,感覺好像幾枚小型爆炸物在我胸膛裡引爆。只有轟、轟、轟。要命,來觀禮真是餿主意。當伴郎呈遞戒指,我的肺部開始閉鎖。難以呼吸。   夠了。   我猜,我是為了親眼目睹而來這一趟。我從慘痛的經驗知道自己需要眼見為憑。五個月前,我父親因為嚴重的冠心病辭世。他一輩子都沒有心臟的毛病,大家一致公認他很硬朗。記得那天我坐在候診室,然後被叫進醫生的辦公室聽取噩耗——之後,在醫院和殯儀館,他們都問過我要不要瞻仰遺容。我沒看。我以為自己不會想要記住他躺在輪床或在棺木中的模樣。我只想記住他在世的容顏。   但是時日一久,我卻很難接受他撒手人寰的事實。他明明那麼朝氣蓬勃、活力充沛呀。在他過世的前兩天,我們才看了一場紐約游騎兵隊(New York Rangers)的曲棍球賽——老爸有季票——比賽打到延長賽,我們放聲大叫、歡呼,他怎麼可能不在人世?一部分的我開始疑心是不是誰弄錯了消息,或者這不過是一場盛大的騙局,老爸還在什麼地方活得好好的。我知道這邏輯上說不通,但絕望會玩弄你,要是你讓絕望有掙扎的餘裕,絕望會編造出其他的推論。   一部分的我因為不曾瞻仰父親的遺容而苦。我不要重蹈覆轍。不過,姑且繼續用這蹩腳的譬喻吧,現在我看過遺體了。沒有理由檢查脈搏或戳弄屍首,無謂地延長在屍首邊徘徊的時間。   我努力不引人注意地離開教堂。這可不簡單,因為我身高六尺五寸,借用一句娜塔莉的話,我的身材「像伐木工人」。我有一雙大手。娜塔莉愛過這雙手。她會將我的雙掌捧在她的掌心,沿著我的掌紋撫弄。她說這是真正的手,男子漢的手。她也曾描繪我的手,說我的手訴說了我的故事——我出身的藍領家庭、我從擔任一家當地夜店的守衛力爭上游,就讀蘭福大學,還有不知怎的,這雙手也透露出我如今是蘭福大學政治系最年輕的教授。   我踉蹌步出白色小教堂,進入溫暖的夏季空氣中。夏天。說到底,這段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一段夏季戀曲?只不過我們不是兩個在夏令營找刺激的慾火焚身的孩子,而是兩個為了清靜跑來隱居的成年人。她來作畫,我來寫政治學論文,我們在邂逅後便打得火熱,而現在將近九月底,唉,所有的美好皆已告終。我們這段情的確洋溢著不真實的氛圍,我們兩人都脫離了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俗事自然一併消失。或許就是這樣,我們才能水乳交融。或許是我們只在這個現實無法染指的泡泡裡共度時光,才令我們的感情更甜美濃烈。或許我在瞎扯。   教堂門內傳來歡呼和掌聲。我頓時回過神。儀式已結束。陶德和娜塔莉現在成了鬍碴臉先生及太太。要不了多久,他們便會穿過走道。不曉得賓客們會不會朝著他們灑米。陶德八成不會喜歡。米粒會弄亂他的頭髮,卡在鬍碴之間。   同樣地,我沒必要看下去。   我走向白色小教堂後方,免得被人看到。這時教堂門扉敞開。我望著空地。這裡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塊空盪盪的地。遠處有樹木。小木屋在山丘的另一側。教堂屬於娜塔莉待的藝術家度假村。我則住在這條路上一處作家的度假村。兩個度假村都是至今仍然種植一些有機作物的佛蒙特州老農場。   「哈囉,傑克。」   我轉向那熟悉的聲音。娜塔莉就站在不到十碼的地方。我連忙看向她的左手無名指。她活像有讀心術,舉起手,亮出簇新的婚戒給我看。   「恭喜,」我說,「我很替妳高興。」   她沒理會我的話。「不敢相信你竟然來了。」   我雙手一攤。「我聽說婚禮結束後會有很棒的小點心。我哪裡抵擋得住。」   「搞笑。」   我聳聳肩,一顆心化為塵土,隨風飄散。   「大家都說你絕對不會露臉的,」娜塔莉說,「但我知道你會來。」   「我還是愛妳。」我說。   「我知道。」   「妳也還愛著我。」   「我沒有,傑克。看到了沒?」   她當著我的面揮動戒指。   「親愛的?」鬍碴臉陶德從轉角處現身。他看到我便皺起眉心。「這是哪位?」   但顯然他心知肚明。   「我是傑克•費雪。」我說,「恭喜兩位大喜。」   「你好像有點面熟?」   我讓娜塔莉應付他。她伸出一隻手,搭著他的肩膀安撫說:「傑克替我們很多人當過模特兒。你應該是從我們的作品認出他的吧。」   他依舊鎖著眉頭。娜塔莉來到他面前說:「給我們一點時間好嗎?我馬上過去。」   陶德看著我。我文風不動,沒有退讓,不移開視線。   他老大不甘願地說:「好吧。別拖太久。」   他又狠狠瞪我一眼,舉步朝著教堂前面去了。娜塔莉望向我。我指指陶德消失身影的地方。   「這傢伙好像很風趣。」我說。   「你來幹嘛?」   「我得跟妳說我愛妳。」我說,「我得跟妳說我會永遠愛妳。」   「都過去了,傑克。你會走出陰影,不會有事的。」   我無言以對。   「傑克?」   「怎樣?」   她微微歪著頭。她知道這個歪頭的動作對我的威力。「跟我保證你不會來煩我們。」   我呆立在那裡。   「你要保證不跟蹤我們,不打電話,連電子郵件都不寫。」   我胸膛裡的痛楚加劇。銳利又沉重。   「答應我,傑克。答應我你不會來煩我們。」   她跟我四目相交。   「好,」我說,「我保證。」   娜塔莉沒多說一句話,逕自走向教堂前面,回到她剛剛下嫁的那個男人身邊。我站在原地一會兒,試圖喘過氣。我嘗試發火,嘗試看開,嘗試不放在心上,並且跟她說她虧大了。這些我全試過了,我甚至試圖成熟以對,但我照舊清楚自己只是在施展拖延戰術,逃避面對我會心碎一輩子的事實。   我待在教堂後面,直到我猜人都走光了為止。然後,我回到教堂前面。頭剃得光溜溜的牧師在教堂外的階梯上。娜塔莉的妹妹茱莉也在。她一手搭著我的手臂。「你還好嗎?」   「好得不得了。」我告訴她。   牧師向我微笑。「真是結婚的好日子,對不對?」   我對著陽光眨眼。「應該吧。」說完,我就走了。   我會遵守娜塔莉的請求。我不會煩她。我會天天思念她,但絕不打電話,不聯絡她,連上網搜尋她也打死不幹。我會信守承諾。   直到六年後。 第二章 六年後   雖然當時我不知道,但我人生中最大的巨變,將在下午三點二十九分和三十分之間降臨。   我任教的大學一年級道德推理政治學課剛下課。我從布萊德大樓往外走。這天洋溢著純正的校園氣息。明燦的陽光灑落在這個清爽的麻省午後。校園裡有一場終極飛盤賽。學生席地而臥,東一個、西一個,像被一隻巨靈掌散放在校園裡。音樂震天價響。此情此景宛如夢幻中的校園手冊化為現實。   我好愛這樣的日子,話說回來,誰不喜歡呢?   「費雪教授?」   我聞聲轉頭。七個學生在草地上坐成半圓形。叫喚我的女孩在中間。   「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坐?」她問。   我笑著擺擺手。「謝啦,但我跟學生的面談時間到了。」   我繼續走。我絕不會答應跟他們消磨時間的,並非我不樂意在這樣燦爛的日子裡跟他們閒坐——誰會不樂意?師生之間有一條細微的界線,雖然這話講起來很苛刻,但是抱歉,我才不做那種老師,假如各位明白我的意思,就是那種跟學生廝混得有點過頭、偶爾會到兄弟會露露臉、也許在足球賽車尾野餐會招待一杯啤酒的老師。教授應該支援學生、讓學生找得到人,但教授不應該跟學生稱兄道弟,也不該像個家長。   我來到克拉克大樓,汀斯默太太垮著我熟悉的臭臉迎接我。汀斯默太太,像一把古典的戰斧,我相信她從胡佛政府時代起,就在政治學系坐鎮櫃檯。她起碼兩百歲,但暴躁凶惡的脾氣,只跟一百歲的人不相上下。   「美女,午安。」我對她說,「有我的留言嗎?」   「在你桌子上。」汀斯太太連語氣都陰沉沉的。「學生跟平常一樣,在你辦公室外面排隊等著見你。」   「好的,謝謝。」   「那裡看起來像火箭女郎舞蹈團的公開面試現場。」   「好,我知道了。」   「前一任教授哪像你這麼好找。」   「噯,別這樣,汀斯默太太。我在這裡念書的時候,隨時都來找他的。」   「是啊,但好歹你的短褲長度很得體。」   「其實妳有點扼腕,對不對?」   汀斯默太太強忍著笑意。「你快滾。」   「妳老實承認吧。」   「你要我踹你褲子嗎?快點走開。」   我送她一枚飛吻,走了後門,以迴避登記參加星期五面談的學生隊伍。每週五的下午三到五點兩個鐘頭,都是我的「未預約」面談時間。這個時段是開放的,每個學生九分鐘,不排時程表,不接受事前預約。學生只管過來,誰先到,誰就先跟我面談。我們嚴格遵守時間。一個人九分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接著是一分鐘時間讓你離開,同時讓下一位學生坐好,跟我面談。如果你需要更多時間,或者我是你的論文指導教授或有什麼事,汀斯默太太會為你跟我安排較長的面談。   我在下午三點整放進第一位學生。她想討論洛克(Locke)與盧梭(Rousseau)的理論,這兩位政治學者如今最家喻戶曉的是Lost檔案影集裡的化身,而非他們的哲理。第二位學生其實沒什麼要談的——講白一點——只是來拍馬屁的。有時候我很想揚起一隻手說:「你不如烤餅乾給我吃還好一點。」但我能理解那種心態。第三位學生是來為成績求情,也就是說,她認為自己那篇B+的報告理應拿A–,但其實應該是B。   面談就是這麼回事。有人到我的辦公室求知,有的想讓我另眼相看,有的來爭取成績,有的來聊天——這些都無妨。我不會憑著這些面談論斷學生。那樣不對。我對走進門裡的學生一視同仁,因為我們在這裡是為人師表,如果談的不是政治學,說不定還會談到一些批判性思考,乃至——呼!——人生。要是學生進學校的時候羽翼已豐,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安,幹嘛還來上學呢?   「分數維持在B+,」我在她陳情完畢後說,「但我敢說到了下一篇報告,妳有能力改善成績。」   計時器響了。沒錯,一如前述,我在辦公室裡嚴守時間。現在是三點二十九分。就是這樣,當我回顧即將降臨的那風風雨雨,我很清楚一切開始的時間——下午三點二十九分及三點三十分之間。   「謝謝,教授。」她說,起身要走。我陪著站起來。   我在四年前成為系主任,接掌系主任辦公室之後,便沒有更動過辦公室。之前的系主任是馬爾康•休姆教授,他是我的精神導師,做過一任國務卿、一任幕僚長。這裡仍然洋溢著學術圈子凌亂的美好懷舊精神:古董地球儀、偌大的書籍、泛黃的手稿、牆壁上斑駁的海報、畫框中的鬍子哥肖像。沒有辦公桌,只有一張十二人座的巨大橡木桌,正是我畢業論文班的學生人數。   辦公室裡雜亂無章。我沒有重新裝潢,多數人以為我在緬懷恩師,其實不是,真相是,第一,我懶,不想找自己麻煩;第二,我沒有個人的風格,沒有可以掛出來的家庭照片,也不太在意「辦公室反映一個人的內心」這種狗屁,就算我認同這種說法,亂糟糟的辦公室確實符合我的特質;第三,我一向覺得雜亂可以促進一個人表達自我。清潔無菌、井井有序的環境會阻遏學生的自發性。亂象似乎可以鼓舞我的學生暢所欲言——他們似乎覺得,反正環境已經混濁紛亂,即使講出什麼荒謬的想法,又礙得了什麼事呢?   但最主要還是因為我懶,不想管裝潢。   我們倆從大橡桌前起身握手。她握住我手的時間未免久了點,我連忙抽回手。不,這不常發生,但確實偶爾會碰上。我今年三十五歲,但我剛開始在這裡教書時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教授,就比較常發生這種事。大家記不記得電影「法櫃奇兵」裡有一幕是一個女學生在眼皮上寫了「愛你」?我在任教的第一個學期遇過類似的事件。只不過第一個字不是「愛」,第二個字則換成「我」。我不因此而自以為了不起。我們做教授的人掌握極大的權力。吃這一套的男人,或以為自己值得學生如此關注的男人(不是性別歧視,但中招的幾乎清一色是男性),往往比任何一個跟老爸有心結的學生更缺乏安全感,更渴求別人的關愛。   我坐著等下一個學生進來時,看了在桌子右側的電腦。螢幕顯示著學校的首頁。我想,這個網頁是典型的學院風。左邊,是大學生活的投影片,各個種族、信仰、宗教、性別的學生孜孜不倦、愉快地念書,跟其他學生、教授互動,課外活動,反正就那個調調。網頁頂端的區塊有學校的標誌跟大部分一眼即可認出的建築物,包括有名的強森禮拜堂(Johnson Chapel),感覺就像看著娜塔莉結婚教堂的放大版。   在網頁右側,有一塊是校園新聞摘要。登記表上的下一位學生貝瑞•沃金斯進入辦公室,說:「嘿,教授,你好。」這時我在新聞摘要看到一條令我停下視線的訃聞。   「嘿,貝瑞。」我仍然盯著螢幕。「坐。」   他坐下來,兩隻腳蹺到桌子上。他曉得我不介意。貝瑞每個星期都來報到。我們天南地北無所不聊。他的面談類似摻水稀釋的心理治療,跟學術不太沾得到邊,反正我完全無所謂。   我細看一下螢幕。吸引我目光的是郵票大小的亡者照片。我不認得他,距離太遠了,但他正值盛年。以訃聞來說,這不算罕見。校方常常不設法搜羅近照,只掃描亡者的畢業紀念冊照片,但即使是匆匆一瞥,我也曉得這張照片不是掃描舊照。比方說,髮型不屬於六○或七○年代。照片也不是黑白的,在一九八九年之前的畢業紀念冊都是黑白的。   話雖如此,我們是小學校,一屆就四百名學生左右。死亡並不稀奇,但或許是因為學校的規模,或因為我既是這裡的學生,也是這裡的老師,與學校的關係密切,以致每回哪位校友告別人世,我總是莫明地覺得死者是自己人。   「嘿,老師?」   「等我一下,貝瑞。」   現在我占用了他的時間。我使用攜帶式的計分板計時器,就是在全國各地籃球場都看得到的那一種,以大大的紅色數字顯示時間。送我這份禮物的朋友以為憑我的身材,我一定玩籃球。其實我不打籃球,但我很愛這個計時器。由於它設定成九分鐘自動倒數,我看到現在時間顯示為八分四十九秒。   我點開那張小照片。當螢幕上跑出放大的照片,我硬是忍著沒有倒抽一口氣。   亡者的名字是陶德•桑德森。   我將陶德的姓氏封鎖在記憶之外——婚禮邀請函只說「陶德與娜塔莉的婚禮!」——可是老天,我認得那張臉。時髦的鬍碴沒了。照片上的他鬍子刮得清潔溜溜,髮型比較接近小平頭。不曉得是不是娜塔莉的影響力,她老是埋怨我的鬍碴磨得她發疼,接著,我納悶自己怎麼會想著這麼呆的事。   「時間在流逝啊,師仔。」   「等我一下下,貝瑞。還有,別叫我師仔。」   陶德的年齡是四十二歲。比我料想中老一點。娜塔莉三十四歲,僅僅小我一歲。我還以為陶德的年齡跟我們差不多。根據訃聞,陶德是足球隊全聯盟邊鋒,曾進入羅氏獎學金的決選。了不起。他以歷史系最優異的成績畢業,創辦一個叫『嶄新開始』的慈善基金會,大四那一年,他是塞尤斯倫兄弟會的主席,跟我同一個兄弟會。   陶德不僅是我們學校的校友,我們還宣誓加入同一個兄弟會。這些我怎麼統統不知道?   訃聞還沒完,內容很長,但我跳到最後一句: 喪禮將於週日舉行,地點在南卡羅萊納的帕爾梅托布拉夫(Palmetto Bluff),靠近喬治亞的薩瓦那(Savannah)。桑德森先生身後留下了遺孀與一雙兒女。   兩個小孩?   「費雪教授?」   貝瑞的口氣怪怪的。「對不起,我只是——」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但你還好嗎?」   「嗯,還好。」   「真的嗎?你臉色發白耶。」貝瑞穿著運動鞋的腳迅速放到地上,雙手擱到桌上。「不如,我下次再來好了。」   「不用麻煩。」我說。   我從螢幕移開視線,只能晚點再看了。娜塔莉的丈夫英年早逝。這很悲哀,對,根本是悲劇,但與我無關。不能為此取消工作,或害我的學生白跑一趟。當然,這消息令我驚愕——陶德不僅撒手人寰,念的還是我的母校。這種巧合,我覺得好像有點詭異,但算不上地動天驚的新發現。   說不定,娜塔莉純粹是喜歡蘭福大學的人。   「你想談什麼?」我問貝瑞。   「你認識勃納教授嗎?」   「認識。」   「那傢伙是個大飯桶。」   確實沒錯,但我不會說出口的。「怎麼了?」   訃聞沒有交代死因。校園的訃聞常常不列死因。我晚點再重看。要是沒有,網路上說不定有更完整的訃聞。   但是我何必查呢?知道了又怎樣?   沒事不要蹚渾水。   無論如何,只能等師生面談時段結束再說了。我解決了貝瑞,繼續跟其他人面談。我努力把訃聞推出腦海,專心面對剩下的面談學生。我的表現乏善可陳,但學生們渾然不覺。他們想像不到教授也有真實人生要過,就跟他們也想像不到父母有性生活。儘管這無傷大雅,但我常常叮嚀他們眼裡不要只有自己。人類普遍的心理之一,就是我們總以為只有自己最複雜,別人則一律是容易被看穿的傢伙。當然,那不是真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希望、需求、欲望和心痛。人人都有自成一格的瘋狂。   我心不在焉,看著時鐘舉步維艱地向前爬,彷彿我是最百無聊賴的學生,正在聽一堂無聊到不行的課。五點一到,我便回到電腦螢幕前。我叫出了陶德•桑德森的完整訃聞。   找不到,沒有死因。   我好奇起來。有時候,可以從建議捐款的組織看出死因。例如,請勿贈花,改成捐款給美國癌症協會什麼的。但沒有建議的單位。也沒提到陶德的職業,但是,這又如何?   我的辦公室門開啟,班奈迪克•艾德華走了進來。他是人文學系的教授,也是我最交心的朋友。他沒有敲門,反正他根本沒必要敲,也不覺得有必要敲。我們常常在星期五的五點碰頭,一起去喝兩杯。我念書的時候,在那裡當警衛。當時,簇新的酒吧閃亮耀眼,時髦又新潮。如今已是破破舊舊,新潮程度跟Betamax錄放影機不相上下。   班奈迪克的外觀跟我恰恰相反——瘦瘦小小、骨架纖細、非裔美國人。宛如化學系護目鏡的巨大蟻人眼鏡,放大了他的眼睛。他大得過分的八字鬍跟太蓬的爆炸頭,必然是受到了阿波羅•克里德的啟發。他有女鋼琴家的纖細手指,芭蕾女伶會嫉妒的雙足,連瞎子都不會把他錯認成伐木工人。   儘管如此,或者正因為這樣,班奈迪克也是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搞上的女人比廣播金曲的饒舌歌手還多。   「怎麼了?」班奈迪克問。   我省略了「沒事」跟「你怎麼知道出事了?」,單刀直入:「你聽過一個叫陶德•桑德斯的人嗎?」   「應該沒有。他是誰?」   「一個校友。網路上有他的訃聞。」   我將螢幕轉向他。班奈迪克調整了像護目鏡的眼鏡。「不認得。怎麼回事?」   「記得娜塔莉嗎?」   他臉色一暗。「好久沒聽你提起她的名字——」   「是是是。反正,這個人是——曾經是——她的老公。」   「她為了這個人甩掉你?」   「對。」   「現在他死了。」   「顯然如此。」   「這麼說,」班奈迪克挑起眉毛,「她恢復單身了。」   「這是敏感話題喔。」   「我很擔心。你是我把妹的最佳搭檔。我具備小姐們喜歡的談吐,對,但你有迷人的外表。我不想失去你。」   「這還是敏感話題。」我又說。   「你要打電話給她嗎?」   「誰?」我問。   「康朵莉莎•萊斯。你以為我在說誰?當然是娜塔莉。」   「打什麼打。難道要說:『嘿,當年讓妳拋棄我的男人已經死了。要不要一塊去看電影?』」   班奈迪克在看訃聞。「等一下。」   「怎樣?」   「這邊說她有兩個小孩。」   「然後呢?」   「這下子情況更棘手了。」   「你有完沒完?」   「兩個小孩欸。她現在說不定長胖了。」班奈迪克轉頭,用被眼鏡放大的眼睛看我。「現在娜塔莉變成什麼樣了?她生過兩個小孩欸,八成變成大肥婆了,對吧?」   「你問我,我問誰?」   「咦,跟大家一樣啊——就谷歌、臉書那些。」   我搖頭。「沒幹過那種事。」   「嘎?那可是全民運動。見鬼了,我查過我所有的舊愛。」   「網路竟然可以負荷那種流量?」   班奈迪克嘻皮笑臉。「我確實需要私人的伺服器。」   「兄弟,希望你不是在拐彎抹角。」   但我看到他的笑容背後的悲傷。我記得有一次班奈迪克在一家酒吧裡醉得特別厲害,我逮到他盯著藏在皮夾裡的破照片一直看。我問那是誰。「我這輩子只愛她一個。」他口齒不清地說,將照片塞回信用卡後面,雖然我不斷明示暗示,他卻絕口不提半個字。   他當時也露出了同樣的悲傷笑容。   「我答應過娜塔莉的。」我說。   「答應什麼?」   「答應我不會去煩他們。永遠不會探聽他們的消息,也不打擾他們。」   班奈迪克想了想。「看來,你守住了約定,傑克。」   我沒有答話。班奈迪克剛剛撒了謊。他才沒有查過前女友的臉書專頁,就算查過,也查得不起勁。但有一次我闖進他的辦公室——我跟他一樣,從不敲門的——我看到他在用臉書。我迅速瞄了一眼,他開啟的臉書頁面,屬於他皮夾裡那張照片上的女人。班奈迪克連忙關閉瀏覽器,但我敢說他常常檢視那個頁面。說不定還天天看咧。我敢說,他看了心上人貼的每一張新照片。我敢說他看著她現在的生活,也許看著她的家人、看著與她同床共枕的男人,而且他盯著他們的眼神,就像他盯著皮夾裡的那張照片。我沒有任何證據,純粹是憑感覺臆測,但我應該猜得八九不離十。   就像我前面說的,人人都有自成一格的瘋狂。   「你想說什麼?」我問他。   「我只是想告訴你,現在已經沒有『他們』了。」   「娜塔莉離開我的生命很久了。」   「你真的這樣想嗎?」班奈迪克問,「她也逼過你答應忘掉自己的感情嗎?」   「我還以為你擔心失去你最威猛的把妹搭檔。」   「你沒那麼帥。」   「冷血的混蛋。」   他起身。「我們人文學系的教授無所不知。」   班奈迪克留下我一個。我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底下的芸芸眾生。我看著學生來來去去,每次生活中發生什麼狀況,我常常思忖假如這些學生面臨我的處境,我會給他們什麼建議。突然間,毫無預警,往事蜂湧而出——那間白色教堂、她的髮型、她舉起無名指的樣子,所有的痛苦、需求、情緒、愛與傷痛。我腿軟了。我還以為自己不再迷戀她了。她壓垮了我,但我已收拾起碎片,振作起來,繼續過日子。   現在冒出這樣的念頭真愚蠢。自私。不得體。這個女人才剛剛死了老公,以我這樣的豬頭,不曉得會惹出什麼是非。放手吧,我告誡自己。忘了這件事,忘了她。向前走。   但我不能。我天生不是那塊料。   我上次是在婚禮看到娜塔莉。現在,我要在一場喪禮見她。有些人會覺得這很諷刺——但我不是那種人。   我回到電腦前,訂了到薩瓦那的機票。

作者資料

哈蘭.科本(Harlan Coben)

1962年生,紐澤西州人,畢業於阿默斯特學院(Amherst College)政治學系,就學期間曾與《達文西密碼》的作者丹.布朗參加同一個兄弟會,兩人相互鼓勵啟發,友誼持續至今。 大學畢業後,科本先在家族經營的旅遊公司工作一段時日,才投入全職寫作。1995年出道的他,靠著備受好評「米隆.博利塔」(Myron Bolitar series)系列奪下安東尼獎、愛倫坡獎和夏姆斯獎三項推理大獎,成為迄今唯一獨攬三大獎的作家。 科本的作品全球發行超過6000萬冊、授權超過43種語言、攻上超過10個國家的暢銷榜,也為他贏得世界各地的許多榮耀:在西班牙贏得RBA國際犯罪小說獎、在英國奪下獨立電視台第三頻道及犯罪作家協會最受讀者青睞匕首獎,更曾從巴黎市長手中接過榮譽紅勳章,表揚他對文化資產的貢獻。

基本資料

作者:哈蘭.科本(Harlan Coben) 譯者:謝佳真 出版社:臉譜 書系:M小說 出版日期:2015-05-07 ISBN:9789862354445 城邦書號:FR6425 規格:平裝 / 單色 / 352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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