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回饋案
目前位置: > > > >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
left
right
  • 庫存 > 10
  • 放入購物車放入購物車
    直接結帳直接結帳
  • 放入下次購買清單放入下次購買清單
本書適用活動
VIP史上大回饋\城邦超爆必讀三本75折(VIP三本74折)

內容簡介

我們這時代的「最強大腦」,最用功的讀書人, 二十多年閲讀長河中,淘金之金粒篩選下來的精華書單。 ——書癮PLUS—— 童偉格.房慧真 聯合選書 駱以軍 特別推薦 首波強打:《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 房慧真 選書.童偉格 專文導讀 我們人生黃金期二十年,可能擁有時間、智力、真正思索的好書,也就兩百多本。沒有我們以為的多,我們以為我們可以東讀讀西摸摸,有那麼多的「時光點數」。我覺得這兩位長期安靜認真閲讀的神級讀書人,願意幫我們開一兩書單,那真是我們極幸福之事啊。 ——駱以軍(作家) 【關於本書《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 烏拉圭文學大師最重要的記實散文,充滿殘酷血淚的時代記憶之書—— 用最近即的觀察距離,和無法再更迫切的敘事方式,加萊亞諾為我們,栩栩寫下了拉丁美洲異議者群像。 我想展開一個閱讀計畫,關於那些曾經當過記者的作家,例如歐威爾、海明威、奈波爾、史坦貝克,在中南美洲更多了,有馬奎斯、略薩,還有這本書的作者加萊亞諾。台灣新聞每下愈況,記者士氣低落。藉由閱讀名家的作品,我想告訴大家,他們也曾是記者,記者不但必須讀很多書,有一支好筆,悲天憫人的心腸,有時還必須付出生命。——房慧真 寫作到底有沒有意義?具不具備介入現實的效力?當以文字,「我摸索,我巡航,我召喚」的此刻,是否真有「我們」所熱盼什麼,會受召而來? 在《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裡,加萊亞諾以靜默的希望,註釋著各自困厄的同行者們。在寫作這本具總結意義的書時,加萊亞諾,同時為自己找到了寫作的新起點。從流亡客居、直到重返故土,直到再之後更長久的時光,他將藉助本書所創造的,一種獨具風格的片段化書寫,將拉丁美洲的集體歷史與個人感知,悲喜同存地,織錦成一次又一次重新的觀看。——童偉格 今晚,有多少人會從家裡被蠻橫的抓走,背後布滿彈孔的被丟進荒地? 又有多少人會被斷手斷腳、被砲彈襲擊、被火焚燒? 這個國家,每天都有未經審判、未經定罪的人被殺。多數皆為死不見屍。從一座監獄到另一座監獄,從一處營房到另一處營房,與此同時,屍體在山野間或垃圾場裡腐爛。每一次致死的原因一而再、再而三的消逝,直到最後徒留在你的靈魂裡的,僅剩驚恐及不確定的迷霧。 烏拉圭,智利,阿根廷,巴西,巴拉圭,墨西哥,瓜地馬拉…… 作家,詩人,歌手,藝術家,編劇家,人類學家,社會學家…… 先是威脅,然後失蹤、綁架、拷打、暗殺…… 殺戮在無聲處瘋狂進行! 這是一本充滿血淚的記憶之書,也是一本讓人不忍直視的殘酷之書。 生於烏拉圭的加萊亞諾,流亡於阿根廷、厄瓜多爾等國,以記者身分親臨拉丁美洲政府鎮壓農民、以非常手段取得土地的現場;跟過瓜地馬拉的年輕人組成的游擊隊;與獨裁者面對面握手;目睹窮人置身於深淵的生活……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出版於1978年,那年,加萊亞諾三十八歲,流亡到西班牙大約年餘,已在巴塞隆納北濱約五十公里處的小鎮安頓下來,直到1985年,方再返回烏拉圭。這本書書寫的是加萊亞諾離開拉丁美洲前刻的歷史記憶,記錄並重新審視拉丁美洲的歷史,精準敘說令人震顫的恐怖氛圍之下,始終暗湧著對親人、愛人、戰友……的溫柔,充滿優美而感傷的文學性,被視為加萊亞諾文學風格成熟時期的奠基之作。 ◎【書癮PLUS】閱讀無數 嗜書成癮 這個書系是一個平台,計畫邀請文學創作者,將他們各自喜愛、也從中受益的書,以兼顧個人化與普及性的角度,介紹給讀者。 書癮書單—— 《非軍事區之北:北韓社會與人民的日常生活》(North of the DMZ:Essays on Daily Life in North Korea)/安德烈.蘭科夫(Andrei Lankov)著/陳湘陽.范堯寬/譯 *以素描簿般的簡樸形式報導,不獵奇、不渲染地直述北韓人民的「日常生活」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Días y noches de amor y de guerra)/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著/汪天艾.陳湘陽譯 *烏拉圭文學大師最重要的記實散文,充滿殘酷血淚的時代記憶之書 《內心活動》(Inner Workings: Literary Essays)/柯慈(John Maxwell Coetzee)著/黃燦然譯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二十年文學評論精選 《小於一》(Less Than One)/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著/黃燦然譯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經典散文集 《短暫的一生》(Novelas de Santa María)/胡安.卡洛斯.奧內蒂(Juan Carlos Onetti)著/葉淑吟譯 *尤薩(Mario Vargas Llosa)特別推薦:拉丁美洲文學最具大膽實驗和原創性小說,媲美二十世紀最優秀說故事高手作品 《薩哈林旅行記》(The Island of Sakhalin)/契訶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著/鄢定嘉譯 *契訶夫畢生至為自豪的作品;索忍尼辛在本書啟發下,寫出了煌煌巨著《古拉格群島》

目錄

我們這時代的「最強大腦」,最用功的讀書人/駱以軍 記憶者的自由與忠實——導讀加萊亞諾《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童偉格 風吹上朝聖者的臉/閉上眼,我身處大海之間/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5月:石油是致命話題/十年前,我參加了這齣戲的總彩排/從鑰匙孔窺看世界/我在山里認識的那些男孩,還有誰活着?/為什麼鴿子在破曉時分哭泣?/悲劇是預言成真/停留在眉宇之間的光芒/被追捕者與夜夫人紀事/從鑰匙孔窺看世界/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7月:回到南方/幽靈時刻:我呼召他們、追蹤他們、獵捕他們/系統/系統/系統/夢境/卡塔里諾(Vovô Catarino)35的布羅(Burro)以及聖.喬治(San Jorge)騎乘白馬奔馳而來,並將他自惡魔手中拯救出來之紀事/神學入門/所有這些都不在了/神學入門/街道之戰,靈魂之戰/系統/他們將他活埋進一間地牢/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7月:那群橫渡河流的人/今天下午我撕碎我的「博基」(Porky)記事本,把碎片扔進垃圾桶/我的第一次死亡/歸根結底,一切都是歷史的問題/以及勇氣/然而,你必須要懂得選擇/我的第二次死亡/太陽消滅了萬物的顏色與形態/然而,我更偏愛人類的光芒/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0月:機器的日常生活/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0月:她永不磨滅,儘管知道已注定失去/女孩唱着歌在人群中巡航/我是陶土製成,也是時間養成/為了開闢寬闊的林蔭道/1942年,夏/比任何悲傷或獨裁更強大/最後的聲音/我人生最艱難的任務/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0月:暴烈的榮耀之光/里約熱內盧,1975年10月:這天早上他離開家,再也沒有活着出現/系統/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1月:我喜歡感覺自由,如果想,就留下/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1月:他在爛泥裡醒來/系統/系統/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2月:交流/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2月:交流/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2月:交流/她搭乘一列空火車進入新年/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1月: 音樂入門/一個寒冷噬骨的灰色早晨/我看不見光,也走不了超過三步/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1月:重遇/系統/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1月:文學入門/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1月:面對這樣的美,沒人能做任何事/從鑰匙孔看世界/基多(Quito),1976年2月:第一夜/基多,1976年2月:一場大學演講/埃斯梅拉達斯(Esmeraldas),1976年2月:你從不記得自己何時出生?/基多,1976年2月:美洲歷史入門/基多,1976年2月:好意/系統/基多,1976年2月:她不能停下,直到他們倒下/基多,1976年2月:我點火,然後召喚/河的第三岸/我欠他幾個故事,雖然他並不知情,而我打算還他/關於痛苦的儀式/深諳沉默的人/基多,1976年3月:最后一夜/從鑰匙孔窺看世界/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3月:暗影和陽光/這位老婦是一個國家/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4月:如履薄冰/系統/飛越紫色大地紀事/孩子/孩子/孩子/孩子/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5月:他死了嗎?誰知道?/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5月:那道聲音抵擋得住緊繃的情緒/那些城市存在嗎?或者,它們只是人們口中呼出的水氣?/夢境/從鑰匙孔窺看世界/從鑰匙孔窺看世界/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5月:政治經濟學入門/系統/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5月:書桌上的炸彈/克拉洛梅克(Claromecó),1976年5月:敬,一個我不曾認識的男人/雅拉(Yala),1976年5月:街道之戰,靈魂之戰/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5月:我打開今晚就寢時要睡的房門/常言道:前進中死去比停下死去更是值得/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7月:大地吞噬了他們/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7月:街道之戰,靈魂之戰/系統/我從未聽人談過酷刑/咖啡桌前的倖存者/系統/系統/法律入門/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7月:正午/在牆上書寫,在街頭交談,在原野歌唱/麵包師唱歌,他樂見有泥土可築巢/夢境/記憶會允許我們快樂嗎?/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7月:停滯的漫長旅途/從鑰匙孔窺看世界/從鑰匙孔窺看世界/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7月:言語不如沉默有尊嚴時,最好保持沉默/詩人說:「樹在離開它的鳥里飛翔。」/街道之戰,靈魂之戰/風中歲月/格蘭迪艾拉(Gran Tierra)紀事/消息/街道之戰,靈魂之戰/系統/街道之戰,靈魂之戰/街道之戰,靈魂之戰/藝術史入門/消息/夢境/卡萊利亞-德拉科斯塔(Calella de la Costa),1977年6月:為了每天創造世界/若你仔細聆聽,我們創作的,正是一首旋律/街道之戰,靈魂之戰/卡萊利亞-德拉科斯塔,1977年7月:市場/儀式進行中,我們和她一樣變得有點神聖/消息/系統/消息 守護文字 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1976年6月 譯後記/汪天艾

導讀

【記憶者的自由與忠實—導讀加萊亞諾《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
◎文/童偉格      1.      記憶所及,我最早是在2016年的年底,聽小說家駱以軍,說起了關於「書癮PLUS」這個書系的構想。彼時書系尚無定名,而構想最可感之處,是駱以軍的熱情:這個書系是一個平台,計畫邀請文學創作者,將他們各自喜愛、也從中受益的書,以兼顧個人化與普及性的角度,介紹給讀者。兩年多過去,計畫進入了正式出版的階段,眼下,就由《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Días y noches de amor y de guerra)這本房慧真選書,與我選擇的《非軍事區之北:北韓社會與人民的日常生活》(North of the DMZ: Essays on Daily Life in North Korea)一書,共同揭開書系序幕。      我很榮幸能參與計畫,主要因為在書市艱困的今日,擔任選書人一職,有點像受贈了一個太過慷慨的機會,能一起見證一本書的生成。其實,比起過往數年,出版社對種種環節的設想、討論及落實,與對書市的宏觀想像,我明瞭,選書人的私心偏好,矛盾地,是最不該被強調的一件事。主要也因為,在出版期程之外,更漫長的時間裡,去尋讀駱以軍、房慧真和其他朋友們導介的書目,從中學習,並揣摩他們各自所學,對我而言,本來就是日常之事。於是,參與計畫,對我而言,多少像是與朋友們持續對話。我也誠摯盼望,這樣的對話,對讀者們多少有所助益。      關於我所選擇的《非軍事區之北》一書。過往幾年,我讀著各種關於北韓的著作,倒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想對這個陌生鏡像,有多一點的了解:在同一個冷戰框架的兩邊,有關北韓的既驗史實,說不定,也對照性地解釋了關於台灣,隱密的未知。而我猜想,反之亦然。      就此而言,哈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的《最寒冷的冬天》(The Coldest Winter: America and the Korean War;八旗,2012),為冷戰框架兩邊實況,提供了相對全面的檢視。他的細密史筆,賦與齊聚韓戰的人物,各自獨特的心理深度,引領讀者,不時進入荷馬史詩般的敘事歧徑裡。例如:在戰事夾縫間,哈伯斯坦突然為我們,追查起戰場主帥,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將軍的漫漫平生,使我們理解,這位角色目空一切的性格,可能,是緣於怎樣的情感重擔。也於是,在這樣的寫法下,即便哈伯斯坦也許並無此意,他的敘事,的確已使全書立場,傾向了他較能深詮的美國將領一方。      康明思(Bruce Cumings)的《朝鮮戰爭》(The Korean War: A History;左岸,2013),則立意反駁哈伯斯坦的史詩級巨構,並為北韓辯護。他以朝鮮民族為主體,將韓戰起點,前推至1930年代,日領下的滿洲國,認為韓戰簡要說來,是「來自相互衝突的社會制度之下的韓國人,為了韓國的目標在交戰」;且這場戰爭,至今尚未終結。他提出的基本立論是:如果不是外力干涉,韓戰這場「內戰」早已結束;這意謂著北韓將統一半島,民族國家將走向正常化,也將還復境內自日治起,即遭壓迫之人民以正義。      我們大致可以這兩極立場,牽繫晚近十年,在台灣出版的各式北韓實錄。其中,我個人認為內容最豐富、且不流於單向控訴的,是《我們最幸福》(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麥田,2011)與《這就是天堂!》(Ici, cest le paradis : Une enfance en Corée du Nord;衛城,2011)兩書。然而,無論內容是否豐富,這些實錄,大致共享一個基本假設,即將北韓政權視作某種幻景,或非日常的奇觀,所記述的,不外乎是個人在脫離了那般幻景、重回「正常人世」之後的感懷或追憶。      這時,《非軍事區之北》一書,反而體現了突破上述假設的價值:它用素描簿般的簡樸形式報導現場,不獵奇、亦不渲染地,直述了北韓民眾的所謂「日常生活」。簡單說:它提出了一種平實的見證。而我猜想,《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同樣顯現了這樣一種直證的力道。      2.      我的第一本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之書,是《歲月的孩子:366個故事》(Los hijos de los días;南方家園,2014)。這本書形同年曆,在一年裡的每個日子底下,加萊亞諾都寫下一則短文,記述了歷史中的當天,曾經發生過的真實事件。出於好奇,我直接翻到二月二十九日,想知道為了這個本來就不是常有的日子,他會記下什麼特別的事。結果,「這一天在1940年,」加萊亞諾反高潮地這麼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因為:      一切都在意料中,二月二十九日,好萊塢頒發了八項奧斯卡獎給電影《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1939),它為緬懷已然消逝的奴隸盛世而喟嘆不已。      自此,好萊塢確立了自己的慣性。      表面上,行文看來平淡無奇。不過,當我重讀短文,加萊亞諾寫下的,「今天這個日子總是慣性地從日曆上逃跑」這樣的開頭,突然有了特別的意義。原來,他是將這個「慣性逃跑」的日子,比喻為他始終關注的,追求自由的黑奴—在其他許多書裡,我們都會讀到他對逃亡黑奴聚落的栩栩描述。接著,他話鋒一轉,反諷起對黑奴而言,一個更大的網羅:那總是溫情地自我再現、也總是「拿他人的血來暖自己」的美國娛樂業。      加萊亞諾的書寫,就像一種奇妙的織錦,總將取自沉重語境裡的線索,綴集成一小幅常令人會心一笑的圖畫。當一年裡的每日每夜,都由他這樣題記時,《歲月的孩子》對我而言,是一部頗奢侈的時光見聞。一方面,用精簡如實的字句,這本書留存了人類話語理序的骨幹,好像往事最適合直述;就像經驗,從來就應當不加矯飾地傳遞。另一方面,它當然也揭曉了,在那珍罕的一點點理序之外,人類文明裡,那更難解、更廣袤的瘋癲,愚昧或暴力。簡單說:加萊亞諾像是用笑容,顯現出那個倒映著笑容的無底深淵。      一段時日,我讀著這樣的加萊亞諾,讀他寫的鏡子之書,足球之書,女人之書,《擁抱之書》(El libro de los abrazos;南方家園,2017)等等;或者,是他將拉丁美洲的傳說與史實、喜樂及悲傷,均用這般片片段段,集纂成紀年史書的代表作,《火的記憶》(Memoria del fuego)。我猜想,所有這些書,與《歲月的孩子》相仿,都可以是同一本更大的書的索引,不變地,索引著加萊亞諾想為拉丁美洲寫下的,一部重新的履歷。於是不無矛盾地,這位重組時間碎片的專家,對我而言,彷彿是靜停在自己的寫作時間之中了—在那裡面,好像他是四十歲、五十歲,還是六十歲,都沒有什麼差別。      大概也是因為有此印象,所以,我很遲才發覺自己,其實倒讀了加萊亞諾:原來,我最早讀到的《歲月的孩子》,是加萊亞諾七十一歲時的作品,距離2015年,他因肺癌而辭世,只剩下四年光陰。當我發覺他擅長拆解的時間,當然,對他還是有著效力時,我再回去翻找《歲月的孩子》裡,他為四月十三日—自己逝世當天—所寫下的記事,像翻找一則他自訂的預言。在此,預言彷彿有了宿命的色澤,因為加萊亞諾為此日,寫下了或許,是自己一生寫作歲月裡,最重要的主題:他記述,在2009年是日,四十二位聖芳濟修會的修道士,在墨西哥完成了一場向原住民道歉的儀式;為了四百多年前,他們的同僚焚燒馬雅人典籍、毀散了馬雅人積累長達八個世紀的集體記憶。      事關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也事關重新解讀拉丁美洲自身的履歷,加萊亞諾將這則記事,定名為「我們曾不懂觀看你」。      3.      大概也像是宿命,在拉丁美洲繁星般的文學創作者之中,加萊亞諾是我們比較容易錯過的一位。主要因為他,並不在拉美最舉世周知的文學浪潮—魔幻現實主義(Magic Realism)文學大爆炸的象限裡頭。甚至,加萊亞諾是有點站在「文學」這件事的反面:他反對除了如上所述的,讓讀者直接體認事實以外,一名寫作者,還能有什麼更加「神聖」的職責。      於是也可以說,當拉美魔幻現實浪潮裡的諸位創作者,如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或尤薩(Mario Vargas Llosa)等人,均以新聞寫作的訓練為基礎,且透過運用小說的虛構裝置,讓拉美的現實,在特定範圍裡,更深刻地再現出來時,加萊亞諾是有點孤單地,站到虛構技藝的規訓之外去了—表面上,他好比《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裡,重複製作小金魚的邦迪亞上校,多年以來,只專注於將歷史和傳說,都重新打磨成一則又一則的新聞。      而恐怕,仍然像是宿命:就像我們容易錯過加萊亞諾一樣,我們其實,也不盡然就能深解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縱使近四十年來,它持續影響著台灣文學。從1982年,馬奎斯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的效應算起,台灣文學創作者對魔幻現實的接受與轉化,主要聚焦在技藝層面,關於怎樣想像時空的可能,或者,如何建構敘事的幻術。它有時被與「古已有之」的華語說書傳統,硬是聯想在一塊;有時,說不定更不濟:它只是奇幻小說的一個看上去比較嚴肅的別名。      無論如何,由於普遍缺乏探測政經結構的能力或意願,在台灣文學創作者的借鑑中,「魔幻」美學是被多元實踐了;至於這樣的美學實踐,是否真為抵拒關於現實的什麼,則顯得不是那麼要緊了。這時,始終站在象限外的加萊亞諾,反而成為我們更深切理解他者,與我們自己之空闕的重要參數。      在年僅三十一歲時,加萊亞諾即寫成了《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Las Venas Abiertas de América Latina;南方家園,2011)。這部論著的特出之處,首先是加萊亞諾在消化大量史據後,用最簡明的二部結構,將拉美殖民史,呈現為一則既連貫又對立的敘事。敘事前半,是自1492年,以哥倫布(Cristoforo Colombo)那「偉大的迷航」為起點,所轉出的歐洲殖民體制素描。加萊亞諾勾勒,當歐洲、非洲與美洲三邊貿易網絡建成,拉美如何成為勞力輸入,與原物料外流之地;它如何以提供單一生產物的「莊園」(colony)樣態,被捲入了「倚賴型經濟」之中。敘事後半,則描繪歐洲退場後,美國對殖民體制的實質繼承。      這則史敘前後連貫,自是因為拉美始終深陷於上述經濟框架內,仍然持續失血,無法自救。在此,相較於拉美因物產豐饒而深受宰制,北美,有著「貧瘠者的幸運」。初始,它由歐洲導入相對自足的生產形式;繼而,本土資本家以運販黑奴所得,資助爭取國家獨立的軍火;終於,這些資本家,創建了全美洲唯一一個「自由」的國度,成為貿易網絡的最大受益者。      這則史敘兩部對立,自是因為美國一方,將殖民體制,演化到了拉美舊殖民諸國皆難以企及的深度。從此,殖民毋須爭奪領土,而殺戮皆在無聲處進行;既透過投資或經援以遙控本地生產,也透過對特定政權的扶植與掌握,以保護美國的投資,並且—影響更深遠地—支配起政權底下,所有人的生活條理。從此,拉美彷彿是美國的話語哈哈鏡:隔著一條國界,「自由市場」、「民主政治」等一切現代性辭彙,對國界兩邊的實質意涵絕然相異。如加萊亞諾所述:在烏拉圭,關押人數最多的監獄,悖論地,就叫作「自由」。      於是,加萊亞諾簡明呈現的二元史話,我們其實可以藉助當代理論,更簡單地這麼說:多年以後,由美國主導的拉美「全球化」運動,終於,完成了歐美全面殖民拉美生活世界的任務。      4.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的特出之處,更因為以上述敘事為主軸,加萊亞諾譜寫出一部生動的物質史。他描述在第二次航行時,哥倫布如何將非洲加那利群島(Islas Canarias)上的蔗糖根,轉運到加勒比海插種,直到遍島糖蜜。他描述橡膠種子,如何被藏在一間形同棺廓的船艙裡,被從亞馬遜雨林深處偷渡而出,從倫敦溫室,傳遍日不落帝國諸藩領,直至馬來西亞。他描述可可,棉花,咖啡,金礦,銀山,甚至鳥糞等物的遷移路線,彷彿,是為我們復現那個「物種大交換」時代的盛況,將我們如今視作當然的人擇地貌,一圈圈,一層層,為我們剝檢殆盡,直到荒原裸裎。奇妙的是,加萊亞諾的剝檢,全無虛構成分,有的,僅是對史據的細心琢磨,與再次布散。      是在這裡,我們發覺了加萊亞諾式的新聞寫作,在衝決更宏觀時程時,所激發的效力。或許能這麼說:比起深層再現拉美現實,他其實,更想直接坦露關於拉美人文,一幅漫無邊際的時餘地景;像地質學者,他教會我們解讀,我們眼下所見的,嶙峋陸離的怪石,其實悖論地,確證了現實仍然持恆的作用。      於是一方面,當史敘簡明卻依舊發人深省,我們知道,艱困的,永遠不是如何敘事。如2009年—即如前所述,加萊亞諾寫下的「我們曾不懂觀看你」是事的是年—當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Hugo Chavez),特地在美洲高峰會上,將《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一書,送給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時,我們知道,關於拉美困境,查維茲要求歐巴馬的,不是如何新穎的詮解。      另一方面,當對同一艱困現實的重新體感,成為唯一迫切的訴求時,寫作者有了極其嚴峻的挑戰—首先,是「我」的在場感知必須言表。就此而言,加萊亞諾的確如自己所言,思索著如何突破簡明史敘裡,「單一視角」的限制;如何,再用「更少的話說出更多的內容」。      對加萊亞諾而言,這一切實踐,都由《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一書開始。      5.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出版於1978年,那年,加萊亞諾三十八歲,流亡到西班牙大約年餘,已在巴塞隆納北濱約五十公里處的小鎮安頓下來,從此,直到1985年,方能再返烏拉圭。這本書因此首先是一個終點,寄存了離開拉丁美洲前刻,當加萊亞諾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主持《危機》(Crisis)月刊期間,與其他反對運動者的共同奮鬥。用最近即的觀察距離,和無法再更迫切的敘事方式,加萊亞諾為我們,栩栩寫下了異議者群像。      對加萊亞諾而言,這個「危機時期」,始於1973年4月。彼時,烏拉圭軍方奪權在即,被列入黑名單的加萊亞諾遭到逮捕,進了刑訊中心,之後,又被監禁在一間「看不見光也走不了超過三步」的牢房裡。鎮日,只有黑暗中的尖叫聲,與一隻老鼠相伴。加萊亞諾不知被囚禁了多久,只記得自己獲釋當天,得知畢卡索已在一週前辭世了。      僥倖獲釋後,加萊亞諾渡河,逃往布宜諾斯艾利斯,這座在彼時的拉丁美洲看來,稍有言論自由的城市。在加萊亞諾的主持下,《危機》從1973年5月起發刊,它堅守「文化是人與人之間創造的任何相遇場所」、「是交流,否則就什麼都不是」的大眾立場,集結泛美左翼作者,傳播「直接源自現實的文字」,以「證明我們是誰,對想像做出預言,揭發阻擋我們的力量」。《危機》一時,成為異議者的街壘。      直到1976年,泛美右翼國家恐怖主義,終於也追擊而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合圍。始自瓜地馬拉,一如玻利維亞、智利與烏拉圭等國,在冷戰框架下,阿根廷軍政府由美國以同樣手段扶植上台,加入了「骯髒戰爭」:以國家暴力清除異議者。《危機》的作者群與贊助者,遭遇種種人身迫害。5月,作者群之一,在加萊亞諾眼中,「阿根廷最好的小說家」孔蒂(Haroldo Conti)也「被失蹤」了。7月,就在新的刊前送審制度頒行、孔蒂死訊亦被側面證實了之時,《危機》團隊決議關閉雜誌社,倖存同志各自潛離。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記錄的,即是在這揮之不去的陰翳雲層底,偶然敞開的容光塊土上,曾經有過的生機。記錄「每個人曾經綻放的光彩,和離開時留下的一小縷煙」。在此,加萊亞諾所言的「人的相遇」,有了摯切的彼此深許之意。如本書其中一個片段所示—每逢雜誌出刊日,都會有二十幾名烏拉圭人,由一位「曾經被長期監禁」的老教師帶領,在早上,他們:      過河來到阿根廷的領土。所有人一起出錢買一份《危機》,隨後前往咖啡館。其中一人一頁一頁地高聲朗讀給所有人聽。他們邊聽邊討論內容。朗讀持續一整天。結束之後,他們就把雜誌送給咖啡館老闆,然後回到我的國家—在烏拉圭,這本雜誌已遭禁。      「哪怕只是為了這件事,」我心想,「也值得。」      這些讀者,提醒加萊亞諾切勿絕望,且再繼續平寧地奮鬥。他們,使稍早渡河的那位寫作者,當每逢灰心之際,在有時,不免自覺不過是「披上魔術師的斗篷,戴上船長的寬帽或者安上小丑的鼻子」那樣,「抓緊圓珠筆開始寫作」時,不會被寫作自身的虛妄性給挫倒—寫作到底有沒有意義?具不具備介入現實的效力?當以文字,「我摸索,我巡航,我召喚」的此刻,是否真有「我們」所熱盼什麼,會受召而來?      在《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裡,加萊亞諾無非,也是以同一種靜默的希望,註釋著各自困厄的同行者們。在此,所謂「人的相遇」,有了更其遠託的悲傷。是這樣的:當陰雲再度密合,昔時容光塊土形同幻景;當國家依舊骯髒,一切寄存真確希望的記憶,必然,僅是將被「撒謊的機器」湮滅之人的自我記憶。      記憶,因此如加萊亞諾所言,既是「我的毒藥」,也是「我的食物」。      6.      關於記憶。他們每日苦勞,不問薪資多寡,有無其他福利。每隔幾天,他們就去坐牢,或被軍警恐嚇,卻仍然保持泰然與幽默。前去應訊時,以防萬一,他們先互相道別。不必應付偵訊、也未出刊的日子裡,他們四處打工,存下錢,以備下一期發刊用。半夜總是出狀況,在窄仄編輯室內,他們奔竄接電、修機器,找紙卷。清早,真的不知道是「上帝存在的明證還是團結的魔力」,刊物竟然還是順利印出,出現在街頭書報攤上了。他們走上大道,互相擁抱,慶祝這又一次的奇蹟。      這間屢屢創造奇蹟的編輯室,從加萊亞諾十四歲,在社會主義周刊《太陽》(El Sol)擔任畫工起,直到《危機》關閉,在二十多年內,雖然數易其所,但其實,就像是維繫無盡苦勞的同一間斗室。那些無法再次生還回斗室的苦勞者,同志們,在加萊亞諾記憶裡,從長輩、平輩,直到漸漸更多的是晚輩。加萊亞諾,是在這樣的年歲追趕中成長,也在這樣一回回的錯身中,數次隨之失去了生存的願力。      這是本書書名中,「日日夜夜」一詞,苛刻卻寫實的意涵:當加萊亞諾將自己記憶,從「危機時期」向前探究,如實地,將不同時期的斗室重疊並觀,他提記了一種對比:在一場未完的戰事裡,抗爭者永遠死難,不變地,依於對公理與正義的愛;而相對於此,真正藉著這場戰事,不斷獲得進化的,其實是獨裁政府的手段。      開始,他們以嚴刑峻法震懾異議者;後來,他們發現「一次公開槍決就可能引發國際醜聞」,「倒不如享受成千上萬起失蹤案的無罪推定」。開始,製造失蹤僅是為了超越律法限制的一種手法;後來,他們發現這種手法的震懾力,其實更強效,也更持久。如加萊亞諾所言:      「被失蹤」的技巧:沒有犯人抗議,也沒有殉道者哀悼。是土地吞噬人民,而政府為大地洗淨雙手。在這之間,沒有罪行可以告發,也沒有必要做出任何解釋。每一次致死的原因一而再、再而三的消逝,直到最後徒留在你的靈魂裡的,僅驚恐及不確定的迷霧。      因為什麼都無法確證,記憶者「你」,將被擲入永遠的煉獄裡:在「你」記憶中的每位屈死之人,都將再死很多次。一如無比魔幻地,在孔蒂「被失蹤」後的第三年,阿根廷政府教育部發函,宣布孔蒂教授因另有要務,即日起,正式自教職榮退。若無其事,就當三年來他一向活著、也將會繼續活著一樣。      開始,他們謀殺;後來,他們持續攻擊「你」的記憶。      7.      寫作因此變得必要,或再次可能,不為其他龐然設想,僅因寫作這項技藝,猶存的最原始目的:留存個人記憶。寫作變得原始,卻使人專注,彷彿寫時,「你」只與那禁絕「你」一切作品的政權正面對視。「你」多寫的每一行字,在「你」眼前,都是記憶的歡快逃生。      說不定因此,在寫作《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這本具總結意義的書時,加萊亞諾,同時為自己找到了寫作的新起點。如前所述:從流亡客居、直到重返故土,直到再之後更長久的時光,他將藉助本書所創造的,一種獨具風格的片段化書寫,將拉丁美洲的集體歷史與個人感知,悲喜同存地,織錦成一次又一次重新的觀看。      亦如本書壓卷片段所示:1977年夏,在地中海濱海小鎮,加萊亞諾度過一段寧靜時日。他描述食物:紅潤的甜菜,與油、鹽攪拌的番茄,在熱鍋上炒熟的辣椒,各種香料;一個繽紛馥郁的小宇宙。他解讀這個小宇宙,情感複雜地寫道:「我們都知道如果沒有香料,我們都不會生在美洲,我們的餐桌和夢也會缺少魔力。」彷彿,「重新觀看」是這樣的:換過一種維度,「你」置身於重層的光影裡,某種意義,故土同時既在也不在—它既被禁絕於海外,也其實,細細碎碎,無處不在「你」當下所能體感的一切事物之中。換過一種維度,生還的記憶彼此聯繫與信靠。      於是,作為讀者,我們不妨稍僭越些,以加萊亞諾在《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裡創造的織錦術,代他復原1977年的盛夏一瞥。必定有一時,在那孕育歐洲文明的地中海濱,無名的風吹起,像為他重映了尚未遂實的航線。像熱那亞人哥倫布尚未長大,學會西航。像他尚未航過法國南濱,在那裡,加萊亞諾永遠記得,高齡九十一的畢卡索,即將在妻友環護的晚宴—繽紛的油鹽、辣椒與豆蔻—裡安然辭世;而隔著大西洋,在跨過赤道的另一端,那些遠遠更年輕、處境更危疑的革命之子,就要再度,集體走進肅殺之秋。      然而,且慢,此刻熱那亞人尚未西航,來到加萊亞諾眼前;因此,他尚未在大西洋上迷途,肇啟未來那麼多的肅殺。像個人往歷,皆已隨流亡隱沒的加萊亞諾,還不曾站在最近一次客居的海濱,無數次,看哥倫布就要闖過咽喉般的直布羅陀海峽,去尋索個人的「偉大」。像最後的最後,加萊亞諾還未終於返鄉、定居並死於自己出生地,像從未離家,卻已然寬闊漫行,一次次拾撿、歸檔並寄存了熱那亞人即將創造的一次時爆殘骸。此即自《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起的加萊亞諾:唯因記憶而自由之人,方能忠實於記憶。      祝福這本重新之書的再度面世。      【附記】加萊亞諾作品繁體中文版存目: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Las Venas Abiertas de América Latina),王玟等譯,南方家園,2011年。      《女人》(Mujeres),葉朱臻臻譯,南方家園,2013年。      《鏡子: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Espejos:Una Historia Casi Universal),張偉劼譯,八旗,2013年。      《歲月的孩子:366個故事》(Los hijos de los días),葉朱臻臻譯,南方家園,2014年。      《擁抱之書》(El libro de los abrazos),葉朱臻臻譯,南方家園,2017年。

內文試閱

  然而,我更偏愛人類的光芒      1.      「叛徒。」我對他說。我把一張古巴報紙的剪報拿給他看:上面的他一身投手裝扮,正在打棒球。我記得他笑了,我們都笑了。我忘了他有沒有回答我什麼。兩人之間的談話像乒乓球一樣,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      「我不希望每個古巴人都渴望成為洛克菲勒(Rockefeller)。」他對我說。      如果社會主義能淨化人,能讓他們超越自私自利,能把人類從競爭和貪婪中拯救出來,社會主義就是有意義的。      他告訴我,他擔任中央銀行主席期間,曾在鈔票上簽名「切」來自嘲,他說金錢—該死的崇拜物—就應該是醜陋的。      和所有人一樣,切.格瓦拉(Che Guevara)被自己的眼睛出賣了。我記得他清澈的目光,像是初生的晨光:那是有信仰的人才有的眼神。      2.      和他聊天時,你不會忘記這個男人才剛結束拉丁美洲巡禮,如今來到古巴。玻利維亞革命的旋風、瓜地馬拉革命的痛苦,他都在場,而且不是以遊客的身分在場。為了謀生,他曾經在中美洲運送香蕉,在墨西哥的廣場拍照,往後他又全盤賭上自己的生命,展開格蘭瑪號探險(El Granma)。      他不是坐辦公室的人。我在1964年年中採訪他時,輕易便能感知到他那種籠中猛獅的張力遲早要爆發。      他是獨特的,他拋下自己一手發動的革命和一小群瘋子,重新投入另一場革命。他不是為勝利的榮光而活,而是為了戰鬥—為人類尊嚴而必須永遠戰鬥。在我第一次到訪古巴期間,陪同的司機坎德拉(Candela)直稱他騎士,而他只把這至高的古巴式讚譽給過三個人:斐代爾.卡斯楚(Fidel Castro)、切.格瓦拉,以及莎士比亞。      3.      三年後,我定定看著各大報的頭版。無線電傳真來的照片從多個角度呈現他靜止的屍體。巴里恩托斯將軍(René Barrientos) 的獨裁政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偉大戰利品。      有那麼好一會兒,我看著他的微笑—諷刺又溫柔—腦海裡浮現出1964年那次對話:關於世界的定義(「擁有真理的是一些人,然而,掌控一切的又是另一些人」)、關於革命(「古巴永遠不是一個社會主義展示櫃,而是鮮活的實例」),還有關於他自己(「我犯過很多錯,但是我相信……」)。      我想到:「他失敗了。他死了。」我想到:「他永遠不會失敗。他永遠不死。」我的雙眼定在他那張拉普拉塔河畔救世主的臉上,我是多麼渴望祝福他。      我是多麼渴望祝福他。      我人生最艱難的任務      1.      當時我想:      「你比我強。我知道你能扛住。你是個硬漢。我必須這麼做,我請求你幫助我。」      那個男人在山中經歷過兩場戰爭。他被擔架抬下來的時候,早已昏迷不醒,身上唯一的重物是那雙破爛、泥濘的靴子。他被吊在天花板上嚴刑拷打;因為知道他生病、血尿,他們便對準他的腰部猛踹。他沒有開口。過了一段時間,待他有力氣起身,他被關進監禁叛徒的牢房且被打爆頭。      「請幫助我。」我心想,「請幫助我失敗。」      他十四歲就參加革命。從此只為革命和一個女人而活。此刻,我得去催毀他其中一個信仰。      「該死的任務。」我心想。      牢房裡的他正在製作皮革錢包。他用賺來的錢請人買尼龍長統襪和鞋子給她。他有一個重達三十公斤的大皮箱,裡面裝滿打算回去時帶給她的新衣服,因為她到時會在火車站等他。      但是這個女人和另一個男人同居了。      黨組織決定告訴他,她已訴請離婚。他們希望搶在敵人之前第一個告訴他這個消息。敵人可能利用這個狀態削弱他的意志,讓他感覺孤立無援。      我找了個藉口走進牢房,我的任務是告訴他這個消息。      2.      「所以她和別人住在一起了。」他回答我。      「不,不是這樣。」我對他說,「但是她想……萬一發生什麼……她希望是自由身。她有這個權利。已經過了很久,不知道還要多少年才能……她有權利。你不覺得她有這個權利嗎?她這麼做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和別人住在一起了。」他又說了一遍。      他是個寡言的男人。      「要是她沒有跟別人住在一起,為什麼想離婚?那個傢伙,怎麼樣?他們有孩子了嗎?」      3.      過了一陣子他交給我一封卷在香菸裡的信,希望交到他母親手上。我對信件內容向來不會太過慎重。信裡寫道:      媽:      妳實在太傻,竟被那個蕩婦騙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最終一定會鬧出這樣的麻煩。告訴她,我不希望她回頭又哭著來找我。      我想請妳去收拾我的家當,什麼都別留下。把獎牌、衣物、鞋子都帶走。我收到孩子們的照片。孩子們妳也帶走。現在她已經沒有任何權利了,她最好也不要拒絕。      讓內格羅(Negro)去聖羅莎(Santa Rita),在主要道路面對醫院的地方,緊鄰公車站牌旁就是阿馬利婭(Amalia)的住處,如果找不到,可以問中國人。她一頭黑髮,戴著瓷釉花手鐲,是我為她訂製的禮物。請內格羅告訴阿馬利婭,要她有心理準備,很久之後,我才會回去。      也告訴克拉拉(Clara),埃內斯托(Ernesto)的表妹,請她等我。她住在恩拉馬達(Enramada)墓園後方,在一棵高大洋槐旁。      代我向大家問好,祝福妳。      這件事發生在一些年前,發生在一處我不能洩露的所在。      布宜諾斯艾利斯,1975年10月:暴烈的榮耀之光      今天兩齒(El Bidente)來找我。他向我描述他如何逃出烏拉圭,而我也跟上他最近的征途。他說,他很快就要前往達卡(Dakar)探望孫子。      喚他兩齒是因為他只有兩顆牙齒,且這星期就滿四十歲了。他提醒我:「人到四十,有可能是聖人,也可能是惡棍。然而,卻是純粹的。」      兩齒說故事的能力令人讚賞。我很嫉妒。他知道怎麼用幻想拯救自己,而且請他喝一杯總是沒錯。他就坐在你面前,然後帶你上路。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斯特恩(Stern)將軍麾下,負責從華沙的下水道疏散猶太人。      解放後,他人在巴黎,並在此習得愛的奧祕。一個日本女人在狹長的床舖上為他揭示指尖與舌尖的祕密語言,教導他發掘痣、毛孔和耳骨的宇宙。      在巴黎,兩齒是柔道和空手道雙料冠軍。一名阿拉伯酋長簽下他,請他統領自己的傭兵。對抗共和國軍的戰爭漫長且艱困。兩齒和唯一倖存的士兵舉步維艱地穿越沙漠。日日夜夜,他們分擔飢渴、分享希望:他們沉默前行越過沙丘,一起大笑,一起號哭。他們無法聊天,因為聽不懂對方的語言。在一次驚險的橫越之後,他們抵達麥加。那天晚上,致敬晚宴在麥加的希爾頓酒店舉行。他們沐浴、修整髮鬚、換上乾淨的長袍。阿拉伯人敬酒,口譯員翻譯。阿拉伯人說,他從未見過如此勇敢的人,並要求他在當晚占有自己。      在亞馬遜河流域,兩齒和博羅羅印第安人(Los Indios Bororos)一起生活了兩年。並通過成為戰士的九項考驗。最難的是讓螞蟻爬上塗滿蜂蜜的身體。部落接納他成為部族的孩子。他沒有和任何一個印第安女人做愛。一旦他做了,就得永遠留下:沒人能從這個村莊逃走。周圍的叢林裡,兩齒曾一一細數過,共有八千頭美洲豹。      在馬瑙斯(Manaos),一位北美人類學家僱用他。他們乘獨木舟遊歷。她是個動人的金髮美女。兩齒為她的裸背抹過海龜油以驅趕蚊蟲。經歷數次沉船和埋伏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一個沙萬特人(Xavante)村莊 ,部落酋長卻向他提議:      「我用我的女兒交換她。」      「她不是我妻子。」兩齒解釋道。      「傻瓜,」酋長說,「那你不是更賺?」      兩齒便是在這條河流上來來去去。      有一次,他筋疲力盡的來到上欣古(El Alto Xingu)一片印地安保留區。他在那裡遇見一名修士。修士給他一張吊床,好讓他睡在自己的棚屋裡。他們吃水果、喝烈酒。修士說了很多話。他告訴兩齒,自己如何剝削印第安人,用小幅的聖母畫像交換當地值錢的手工藝品。兩齒愈來愈懷疑修士,他意識到自己變成一個危險的證人。他佯裝喝得爛醉,睏得不住點頭。但是睡覺時,他把吊床的網拉得死緊,一有腳步靠近就會晃動。半夜,修士躡手躡腳接近,獵槍瞄準他。兩齒一躍而起,用印第安大刀砍下他的頭。      兩齒往下游去。在沿途的第一處警察局,他遇見警察塞烏.薩卡里亞斯(Seu Zacarías),也是他的老朋友。他告訴塞烏所發生的一切。塞烏.薩卡里亞斯走向獨木舟旁,揪起修士的頭髮,將整顆頭扔進河裡。      「食人魚會解決的。」他說,隨後請兩齒喝杯咖啡。      第二年,在哥倫比亞……      我的第二次死亡      1.      我起身,跌跌撞撞地摁開房裡僅有的一盞燈。時鐘顯示晚上八點半。我打開木製露台的門,由此可眺望海灘。滿月讓狗激動不已。不過,我無法入睡並不是因為犬吠。      起身後我感到一陣眩暈。我再次躺下,立起枕頭,想讀點書。床是滾熱的。門外灼熱的微風不停地將杏仁樹的葉子吹落到我腳下。      對我來說這是重要的一天。一離開醫院,如同他們給我一張復活證明。      我暈眩地走了幾步,轉開淋浴噴頭。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只見一堆白骨上長著一雙凹陷的眼睛。      我感到悲慘至極。膝蓋如果凍般癱軟。下巴不停顫抖,牙齒打戰。我凝聚起僅存的力氣用雙手按住下巴。我想要阻止這持續不斷的嘎吱聲響。我做不到。      我坐在床上,膝蓋裹著毛巾。水猛烈沖打浴室的水泥地板。我呆坐良久,什麼都沒想,直盯著腳趾。涔涔汗水自我赤裸的身體流下。我揩乾汗水,緩緩穿上褲子和襯衫。      淋浴噴頭仍開著。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洗澡。再脫掉衣服對我來說太費力。我關上水龍頭,接著出門。      我赤腳走在馬庫托(Macuto)的杏仁樹下。      2.      卡拉卡斯是一座巨型超市。唯有汽車可以在那裡保有靈魂卻不致腐朽或肺部中毒。所以我在海邊這處面朝大海的小旅館裡租了一間房。距離不遠。我每天穿越群山通勤。      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空氣清新,太陽早早照進房間,一天開始之前,可以先好好游泳。沿著海岸線坐落好幾家咖啡館和餐廳,小餐桌擺在海灘邊的樹下。鴿子很多。是在這裡生活期間,我才知道,母鴿用喙和雛鴿相觸並不是親吻,而是為了用自己嗉囊裡分泌出的奶水餵食雛鴿。      3.      傍晚時分,休戰的時刻,我獲准出院。      亞歷杭德羅.蒙多爾菲(Alejandro Mondolfi)醫生拍著我的背,說:      「我放了你。」      接著,他說:      「你在一個月裡連得兩次瘧疾。好好照顧你自己。你得吃很多扁豆。這是你的藥:奎寧和補鐵劑。」      此刻我總算了解,一隻蚊子可以比一條蛇更可怕,我也知道自己餘下的生命都要被那場高燒過程中,那冰與火的輪迴帶來的恐慌糾纏。叢林裡的人們管這叫「廉價死亡」,因為只要一天就能殺死你,不用浪費任何錢買藥。      我和丹尼爾.帕切科(Daniel Pacheco)、阿納爾多.門多薩(Amaldo Mendoza),一起被大雨困在瓜尼亞莫(Guaniamo)叢林的鑽石礦裡。這樣的災難可獲得豐厚的報償。在那裡,一個人可能上床睡時還是百萬富翁,清晨便已斷氣或連買一片餅乾的銅板都沒有。比如曾創立礦業家族事業的黑人巴拉巴斯(Barrabás)。他憑發現的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鑽石起家,而後,他拔光所有牙齒裝上一副純金打造的假牙。最後卻落得在邊境一個殘破的礦場乞求賒帳吃一頓早餐。      礦場裡的礦工都在樹間的吊床上睡覺。一張吊床就是一個家,喝的是百齡罈威士忌和法國白蘭地。這裡咖啡的價格是卡拉卡斯的十倍,我們很快就身無分文。內娜(Nena)拯救了我們。她來自拉瓜伊拉(La Guayra),十九歲,她一個晚上出賣肉體所賺的錢比我一個月勞動所得還多。不過當我望見她的腿,心想:「這是公平的。」內娜給我們啤酒和食物;我們終於熬到鑽進一架小型飛機逃離叢林。蚊子吞噬我們,三人的血裡都染上瘧疾。兩種瘧疾我都得了:一次是輕微的,接著就是嚴重的。      抵達醫院的時候,我的頭簡直是爛瘡一塊。高燒用匕首在我腦裡攪動,並點火燃燒。張開的嘴裡跑出呻吟和胡話。我覺得自己快死了,也不指望誰能在我精神錯亂之際現身,張開雙臂救我於高燒的沸騰及刀割的刺痛中;疼痛劇烈到我體內只剩下疼痛,我只是單純地想死,因為死亡帶來的疼痛較輕微。      不過,第二天早上醒來感覺很好。燒退了。我眨眨眼睛,掃視一遍鄰床,我揉揉眼睛。我周圍全是因為利什曼原蟲症(leishmaniasis)而情緒低落的面孔。而麻瘋則吞噬了他們的耳朵、嘴唇和鼻子。他們的骨頭和牙床明顯突出。      我被留在那裡一段時間。我想,我是唯一的瘧疾病患。麻瘋病患都是農民,不太說話。我把朋友帶來的蘋果分給他們吃。他們有收音機,我們一起聽波麗露舞曲(Bolero) 。      醫生施打足以醫治一匹馬的奎寧劑量救了我。我慢慢恢復。目睹深黑的尿液時,我不住驚慌了起來,那猶如我死去的血。而當再次發燒之際,我更是驚恐萬分。我緊緊攫住醫生的手臂求他別讓我死,因為我已經不想死了,醫生大笑,要我別再鬧了。      4.      記憶中那段住院時光像一場旅行。我坐在火車上,穿行於世界,夜晚的濃霧裡浮現出城市與光芒、摯愛的容顏:我向他們說再見。      我看見蒙得維的亞的大海和港口,以及派桑杜的營火,快樂童年的街角和平原。我看見奔馳的小馬。我看見泥造的農舍和幽靈般的村莊。休息中的母牛背上一群小鳥。一段廢墟時光的碎片。我看見自己走進長滿荒草的教堂。我插入鑰匙,門吱吱嘠嘠作響的打開。外面傳來雲雀和小辮鴴的喧囂。光線透過色彩斑斕的玻璃窗照進來,我的臉沐浴在紅色光線下,而我此時正邁開步伐穿越叢生的雜草走向祭壇和上帝聊天,然後失去祂。      我看見我的兄長在樹下猛地搖醒我,那是我們騎馬穿越草原的第三天清晨。他叫醒我,問道:「你睡過女人嗎?」而我伸了個懶腰,對他撒謊。      我看見無數大海和港口。郊區的酒吧,煙塵瀰漫,到處是熟食的味道。監獄。偏遠地區。消失在群山裡的小村落。營火。我看見眼神、子宮、閃耀的光:在暴雨裡、在大海中、在火車上曾愛過的女人,半夜被釘在路樹上的女人;甲蟲蜷曲成球狀自沙丘滾落。我看見我的孩子,以及那些再無音信的朋友。      我整個人生都在告別中度過。我全部的人生都在說再見。我到底是怎麼了?在這麼多的告別之後,我離開了什麼?而我的心裡,還剩下些什麼?我已經三十歲,但是在我的記憶和繼續活下去的渴望之間累積了太多痛苦、太多恐懼。我曾化身為許多人。我到底持有多少張身分證明?      又一次,我幾乎快要沉船。我從非出於自己選擇且遠離家人的死亡中被救起,當下的喜悅竟比任何慌亂或傷害更為強烈。我心想,若是這麼死了對我是不公平的。這艘船還沒進港。可是,萬一沒有任何港口可以停泊的話呢?或許航行是為了純粹的享樂,或者出於對大海或曾遺失或想像出來的那片明亮天空的瘋狂探索。      我如果在這時候死了會是個錯誤。我想在死亡到來之前付出所有,掏空自己,好讓那個婊子養的死亡找不到任何東西可以帶走。我還有很多力氣!是的。在經歷這些告別之後所留下的是:更多的氣力、繼續航行的渴望以及對這世界的貪戀。      5.      朋友開車從醫院把我接走。我們在太陽下山前抵達馬庫托。我們來到一間咖啡館,點了啤酒。      黃昏的光線裡浮現出許多其他時期的傍晚。年少時我去釣魚,卻不是真的為了釣魚,事實上我對釣魚毫無興趣,因為我很同情那些魚,我是為了享受坐在碼頭上凝望大海吞噬太陽的景象。至今,我仍如此感受。我想,無論如何,某些內在本質始終未變。      我和朋友說笑著。他們把拐杖遞給我,說瘧疾在我體內留下了聖維杜斯病毒(El mal de San Vito) ,建議我開始辦理退休手續。      日落後,他們回去卡拉卡斯。我回房間躺下。我想睡覺,卻睡不著。      6.      過了一會兒,我起身出門散步。我光著腳,感覺到腳底的沙,樹葉輕觸我的面頰。離開醫院時我了無生氣,但至少我活著出來了,鬼才在乎什麼下巴顫抖或雙腿虛軟。我擰一擰自己,笑了起來。我沒有疑惑也沒有恐懼。整個星球都是我的應許之地。      我想我獲得不少可以說給別人聽的故事,而且發現(或說確認了)寫作是我的天職。過去,在多數時候,我甚至曾經說服自己,若和其他事情如政黨活動或冒險相較,寫作這項孤獨志業並不值得。我寫過也發表過很多作品,但是我一直缺乏勇氣觸及內心深處、展現並獻出自己。寫作是危險的,猶如依循應有的方式做愛。      那天晚上我意識到自己是追逐詞語的獵手。我為此而生。這將是我在歷經死亡之後與他人相處的方式,由此所有我愛過的人和事將不會隨我死去。      為了寫作,我必須全力以赴。我很清楚。挑戰自己、激怒自己、告訴自己:「你做不到。我打賭你一定做不到。」我也知道為了生出詞語,我必須閉上眼,瘋狂地想一個女人。      7.      就在此時我餓了,於是我鑽進馬庫托的一家中餐館。我坐在門邊,以迎接從海上吹來的清新微風。      店內盡頭處有一個女人正獨自用餐。我只看見她的輪廓,並未太過留心。總之,我近視眼,加上沒戴眼鏡。      我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麼。大概是蛋卷、湯品、炒雞肉之類的。喝的是啤酒,比起劣等的紅酒,我更愛啤酒。我依自己喜好的方式喝啤酒,冰泡沫沾滿嘴唇,金色液體一點點流過泡沫擦過齒間。      用餐的當下,我全然未留心下巴的顫抖。手穩穩的把叉子送到嘴邊。      我抬起眼。那名蒼白的女人緩緩自盡頭處走過來。      她從地上撿起一張紙飛鏢,撕成碎片。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我寄了一張紙條給你。」她對我說。      我嚥了口唾沫,滿懷歉意地笑了。      「請坐。」我邀請她。「我沒注意到。」      我問她紙條上寫什麼。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請坐。」我又說,拉過一張椅子。      她搖搖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下。只見她不自在的盯著地板。      我想繼續用餐,但是實在太難。      「妳看起來很少曬太陽。」我說。      她聳聳肩。      盤子裡的食物冷掉了。      她伸出手找菸。我瞥見她手腕上的傷疤。      我為她點菸。她咳了一聲。      「這菸很嗆。」她說。      她檢查菸盒,在手裡大致翻看一下。      「不是這裡的菸。」她說。      燈光拂過她的臉。儘管瘦削蒼白,她是美麗的。她注視著我,我想要她笑,卻不知道怎麼做。      「你知道我為什麼扔紙條給你嗎?」她問我,接著說,「因為你有一張瘋子的臉。」      我記得當時店內正低聲播放曲調悲傷的中式音樂。如果我沒聽錯,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每一聲哀吟之間切入。      「我從不曬太陽,」她說,「我把自己整天關在房裡。」      「那你在裡面做什麼?」      「等待。」她對我說。      8.      最後餐廳的燈都熄了—一種不太中國的趕人方式—我們往沙灘走了幾步。然後坐下來。      我抬眼望向這個國家的夜空。和我們國家的天空不一樣。我開始尋找星星。意外地在天際發現南方十字星。女人告訴我,五月才看得見南方十字星。      她說話的樣子,彷彿像是已緘默許多年。她邊說邊咬著指甲。所有的指甲都被啃咬過。      我的膝蓋虛浮,眼皮沉重;我的下巴又顫抖了起來。但是在那裡我感覺很舒服。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對她說,她很好看只是太瘦。她反擊地撩起裙子讓我碰碰她的腿。      之後,我們在樹下走了幾個街區。她模糊地指向通往海灘的窄巷上方一排紅瓦屋。      「我住那裡。」她說。      我也喜歡她輕微沙啞的嗓音。      她停下來,背倚著一堵牆。      天氣很熱。路燈下有蚊子在飛。      「原諒我說了這麼多。」她說。      她咬了咬嘴唇。一小滴血滑落至下巴。      9.      我喜歡看她在藍色的月光下褪去衣物。她堅稱自己很瘦不過是假象,她說得沒有錯。      我想,我從沒這麼糟糕過。動動手臂就已是一種勝利。我從她體內抽出後便暈了過去。      她將我搖醒。      「那是什麼?」      我回頭,揉了揉眼睛。      敞開的門邊可見兩隻金色眼睛在閃光,黑夜裡格外明亮。      「不知道,」我說,「貓吧。」      我正要再次滑入睡夢,她又抓緊我的手臂。      「你看。」她說。      「什麼?」      「還在那裡。」      那雙眼睛眨都不眨,一動也不動。      於是,我也沒法睡了。      我打開燈,沒看見貓,什麼都沒看見。我關上燈,翻身面向牆壁。卻感覺得到後頸有如電擊。      蒼白的女人起身走過去。      「別管它。」我對她說。      我看見她彎下腰。隱約聽得到海浪翻滾的低語。她的身體擋在我和那雙金色眼睛之間。      突然間,她發出一聲慘叫。      10.      我打開床頭燈。她仔細檢查自己的手,啞然無言。我看見那上面的咬痕。      「這隻貓有狂犬病。」她說道,頓時哭了起來。      我必須強迫自己才有辦法出聲說話。我相信我是真誠的。我對她說,只有狗才傳播狂犬病,貓不會。睡意襲來。女人的手腫脹了起來。      「不,」她堅持道,「貓也會。這隻貓有狂犬病。」      「我就算死了,你也不會在乎的。」她啜泣道。      她決定出去問問。我站起身的時候,世界整個翻了一圈。我不知道是怎麼把衣服套上的,頭暈目眩的跟著她下樓。      我們找到一名水手,他正背靠海灘上的石牆睡覺。他沒生氣,吸著第一小口菸不急不徐地回答道,應該去追捕那隻貓,才會知道答案。      於是我們出發,我們三人在黑暗裡呼喚著貓。我們只有一隻手電筒。我們看見各種顏色、大大小小的貓。我們衝著牠們喵喵叫,牠們也回應我們,探出來看一眼,沿著屋簷滑過而後逃走。      每走幾步我就得坐在地上為接下來的幾步路攢足力氣。我甚至不覺得喘,因為我根本連好好呼吸都做不到。我也沒有眨眼:一旦我閉上眼,哪怕只是一次,我就會睡著。      11.      她的手轉為紫紅色。整隻手臂都麻痹了,但是她已經不再抱怨。她必須去醫院。她想自己去。我的身體正在罷工。即便我下達指令,它卻動也不動。「好伙伴,」我求它,「您可不能辜負我。」      若要去醫院,我們得先抵達高速公路,接著期待掌管這個街區的神靈為我們派來一輛計程車。高速公路在陡峭而綿長的斜坡另一頭。      醫院為她注射血清。這蒼白的女人手上纏著繃帶走了出來。她冷冷地對我說,未來的十四天,她必須每天前往卡拉卡斯的狂犬病防治中心打針。第一針是當天早上八點。我承諾會陪她去。她什麼都沒說。      等我們回來時,地平線上已經升起黎明的晨霧。在第一道晨光中,一艘捕魚船出現在海灘前。      我夢遊般的走上樓梯,一頭栽進床上。我記得我勉力調了鬧鐘指針,卻未上發條。      醒來已經是下午四點。      12.      我去找她。      我一家家找遍她告訴我她居住的那片街區。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提供所知的一切:面容、她蒼白的皮膚、衣服、脖子上的方巾、涼鞋。沒有人見過她。沒有人聽說過她。      我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前。我走著、問著、持續著。      我得去卡拉卡斯。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中國餐廳的服務生正用鋸木屑掃地。他倚在掃帚上,衝著我微笑點頭,只是他什麼也沒說。

延伸內容

【編輯推薦】藉由寫作,為時代與人民提供證詞——加萊亞諾《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
  《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由房慧真選書,童偉格導讀,是麥田年度重點新書系【書癮PLUS】第一波強推書中的一本。【書癮PLUS】的產生,緣起於作家駱以軍的一次提議,我不只一次聽駱以軍推薦讚賞童偉格、房慧真二人的閱讀之廣之深(他稱他們是「我們這時代的最強大腦」),剛好麥田也希望提供不一樣的閱讀體驗給讀者,尤其在當代人文閱讀相形重要(或艱難)的今日,因此有了這次的合作。      房慧真提及選此書的初衷:她希望藉由閱讀名家的作品,告訴大家,記者不但必須讀很多書,有一支好筆,悲天憫人的心腸,有時還必須付出生命。這段描寫相當程度切合了《愛與戰爭的日日夜夜》作者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的重要特質。      加萊亞諾是南美洲重要作家,本身也是記者。台灣讀者對他的印象雖然不如對馬奎斯、尤薩等作家來得深刻,但他卻是拉丁美洲文學不可忽略的一個重要代表。不僅因為他獨特的生命經歷(參加過游擊隊,被迫害關押,被流亡……),更重要的,他並不在拉美舉世周知的文學浪潮——魔幻現實主義象限裡面,他是走在「虛構技藝的規訓之外」的。      加萊亞諾在這本書中,平實地記錄了拉丁美洲殘酷悲傷的歷史(拉美政權及經濟被美國及其資本家無形宰制的歷史);悲憫地書寫他周遭或他曾一起合作的作家、知識分子、記者、編輯……夥伴們,他們被失蹤,被迫害的經歷;藉由書寫,記憶生命。加萊亞諾自陳:儘管迫害和審查制度存在,藉由寫作,我們能為我們的時代和人民提供證詞;他說:有種文學不會埋葬已故的人們,而是使他們永垂不朽;有種文學拒絕攪和著灰燼,而是嘗試點燃希望火光。這種文學是永恆的。      這本書所陳述的事實,某種程度上,在當代世界,仍然上演著同樣的戲碼。加萊亞諾曾自言:寫作到底有沒有意義?具不具備介入現實的效力?我們要說,幸好有作家寫作,讓那些被迫害的人事「曾經綻放的光彩,和離開時留下的一小縷煙」得以被後來的我們,觀看、思索、借鑑。(本書責任編輯林秀梅)

作者資料

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

烏拉圭文學大師。生於蒙得維的亞,14歲時發表政治漫畫,20歲起先后擔任過記者、編輯、主編,23歲來到中國採訪末代皇帝溥儀。曾被軍政府逮捕入獄,後長期流亡。1985年才回到祖國。因其犀利透徹、充滿良知的寫作,被譽為「拉丁美洲的聲音」。 2009年美洲峰會上,委內瑞拉前總統查維茲(Hugo Chavez)將加萊亞諾代表作《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送給時任美國總統的奧巴馬,引發全世界媒體關注。2015年4月13日,加萊亞諾因病去世,烏拉圭舉國哀悼。著有《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Las Venas Abiertas de América Latina)、《女人》(Mujeres)、《鏡子:一部被隱藏的世界史》(Espejos:Una Historia Casi Universal)、《歲月的孩子:366個故事》》(Los hijos de los días)、《擁抱之書》》(El libro de los abrazos)。

基本資料

作者:愛德華多.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 譯者:汪天艾陳湘陽 出版社:麥田 書系:歷史選書 出版日期:2019-05-02 ISBN:9789863446460 城邦書號:RH8102 規格:平裝 / 單色 / 256頁 / 14.8cm×21cm
注意事項
  • 若有任何購書問題,請參考 F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