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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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巨塔(上)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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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已絕版已絕版,無法販售

內容簡介

◆1963年首刊,暢銷40餘年,熱賣超過550萬冊,一部不可錯過的二十世紀文學經典鉅著! ◆日本戰後十大女作家之一,社會派小說巨匠山崎豐子代表作! 衝擊性的醫療實態,赤裸複雜的醫界鬥爭,不對等的醫病關係,詭譎糾葛的善惡對決;在這一座神聖不可侵犯的高塔內,因著人性與神性、道德與貪欲的永恆角力,上演著一幕又一幕波瀾壯闊的人間悲喜劇! 財前五郎,一位醫術精湛、才氣煥發、野心勃勃的外科醫師;里見脩二,一位熱血正義、堅持理想,學者型的內科醫生。 本書以兩位價值觀、生命態度截然不同的醫師作為對照,藉由細膩鮮活的角色刻畫、明快的節奏,呈現出大學醫院內部充滿矛盾、爾虞我詐的人際關係,並大膽揭露醫學界選舉賄賂、醫療疏失等議題,挑戰日本社會長期以來的絕對禁忌。書中的人物與事件沒有絕對的善惡與對錯,只有對生命的深刻思考,及對人性黑暗、光明與希望面的高度情懷,堪稱一部史詩般壯闊、撼動人心的命運交響樂章。

內文試閱

第一章
  以消毒藥水搓洗完畢,並傲慢地接過護士遞來的毛巾擦乾雙手後,財前五郎便叼著菸走出門診的診間。   時間早過了中午,已經將近一點,醫院長廊上卻仍有上午掛號的病患。他們緊緊挨坐在老舊的椅子上,排隊等著看病。每張臉都因抱病的焦躁與不安,掛著疲憊、慌亂的表情,還不時探刺地窺望彼此。每當走過這樣的走廊,財前五郎總會刻意板起臉孔,然而,病患一旦認出眼前的人就是財前五郎時,他們就會約定好似地集體站起身來,充滿敬畏和信賴地朝他行鞠躬禮。   「啊———」   簡短應答後,財前繼續往前走。與此同時,他也以自己的雙眼確認了一件事———相較於主任醫師東貞藏教授,國立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其實是靠他這位副教授的本領和名氣才支撐下去的。   事實上,昨天的胃癌手術之所以會成功,恐怕也是因為執刀者是財前的關係。雖然外科主任東教授確實是研究致癌理論的知名學者,不過,他大概就是所謂的手不夠靈巧吧?在手術刀的操作上,大家還是一致認為財前比較高明。像昨天那個胃癌患者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賁門,和一般發生在胃體的個案不同,必須先將賁門切除,再讓食道和胃完全縫合在一起。這種食道‧胃的吻合手術正是財前的獨門絕技,連醫學期刊都稱他為「食道外科的財前副教授」。   「食道外科的財前副教授……」財前喃喃自語著,彷彿正吟味著這個稱號所蘊含的特殊尊榮。他挺著五呎六吋的昂藏身軀,踏著充滿自信的步伐走出長廊,來到中庭,往施工中的新館工地走去。   佔地九千坪的浪速大學醫院建於昭和四年(西元一九二九年),目前計劃在由大理石圓柱架構的莊嚴舊館旁,增建一棟樓高五層、面積一千五百坪的新館。工程於去年的九月開始動工,預定在今年的九月完成。再過六個月即將竣工的建築,被五層樓高的鐵架和鋼筋給牢牢圍住,目前正進行至灌漿的階段。建築工地映著亮晃晃的春陽,一走近就看到醒目的灌漿塔和吊車,水泥攪拌機和絞盤發出刺耳的聲響,遠看像是棋盤方格的懸空腳架上,頭戴黃色安全帽的木工們正忙碌地幹活。   「醫生!上次我們的人承蒙您照顧了,真是多謝。」   嘈雜的機器聲中夾雜著人的呼喊聲,財前回頭一看,身穿卡其夾克的工地主任加藤不顧滲入衣領的滿頭汗水,忙不迭地向他行個大禮。一個禮拜前,工地發生了小事故,作業中的工人傷了腳,是第一外科幫忙診治的。   「哪裡哪裡,那沒什麼。只是輕微的撕裂傷和撞傷,應該十天就痊癒了吧?」「託您的福,因為處置得早,連個破傷風都沒有就好了。對了,醫生您的第一外科以後會搬進新館的哪裡?」加藤工地主任指著已經蓋好六成的ㄇ字型建築問道。   「就在南邊的那個角落。」財前說著往面對堂島川、朝南敞著大窗的一樓角落望去。   「這麼一來,醫生您未來工作的地方就座向、寬敞度,還有出入方便性而言,都是上上之選呢!」   「那是一定的。我們這科最辛苦、病患最多嘛,要求最好的位置和設備也是理所當然的。」   財前重新點燃一根菸,眼神瞟向那個位置,吐出白色的煙圈。   臨床十六科將分刮新館的各診察室和病房,南側一樓最寬敞、最舒適的位置,已經依第一外科、第二外科、第一內科、第二內科、婦產科的順序給預定了,因此,有幾科勢必搬進一整天都照不到陽光的陰暗北邊,或是西曬強烈的西邊院舍,而抽中這種下下籤的正是教授權力不彰、最沒有勢力的科別。   這就是大學教學醫院裡的「權位建築化法則」。即使在各科進駐、寬兩千三百坪的五層樓舊館建築也是如此。正門大廳所在的一樓,離電梯、藥局都很近的位置,是由浪速大學醫院的招牌第一外科所佔,至於牙科、眼科、放射線治療科等教授沒份量的科別,全窩在遠離正門的陰暗角落。當年紀老大、面色蠟黃的護士長兇巴巴地喊著患者的名字之際,整個空間便瀰漫著一股陰沉、窮酸的味道。   財前再次將視線往新館竣工後,自己即將遷入的位置望去。五層樓高的鋼筋建築,二樓以上朝南開著陽台和大窗,窗戶下,堂島川潺潺奔流,隔著河,正前方聳峙著大阪市政府和市議會的青銅色屋頂。雖說那一帶是市中心,卻經常可見白鴿飛落在圓形屋頂上。這是二十幾年來,財前每天看、已經看到膩的無聊風景。   想當年,他還是國立浪速大學醫學院的學生時,初次看到這幅景色,曾頓時覺得眼前一片清爽。不過醫學院畢業後,他一邊待在病理學教室撰寫博士論文,一邊進入第一外科的醫局,從不支薪的助手做起,之後歷經有薪助手、講師、副教授的階段,至今已經過了二十個年頭了。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景色,不知何時,他的感覺只有「百般無趣」這四個字可以形容。不過,這百般無趣的景色卻在一年前搖身一變,對財前而言,它不再是無聊至極的風景了。   ———那是因為身為副教授的他總算熬出頭,成為第一外科下屆教授的熱門人選。   外科主任東教授明年春天就要退休了。然而,東教授任滿退休,並不代表財前副教授就可以直接遞補,升等為教授。由臨床十六科及基礎十五學的三十一名教授所組成的醫學院教授會,將投票表決東教授的位子由誰來接任。對東教授而言,這八年來,財前副教授一直是他的忠實左右手,為醫局的事盡心盡力,東教授應該不會拋棄長年在背後支持他的財前,而從其他大學另找繼任人選才對。但問題是除了東教授以外,另外三十名教授,他們的票會投給誰才是重點。   以醫學部長鵜飼為首,各有癖好的三十名教授的臉孔在財前的腦海一一浮現,他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的。首先,財前本身雖然很有實力,但也因為樹大招風,經常招妒;其二,雖然負責票選的是國立大學的教授會,但選票的流向總有始料未及的時候。如此一來,從現在算起到明年春天東教授退休為止的這一年,對自己而言將是無比重要的關鍵時期。這段期間,他必須採取最縝密的計劃和最周延的行動,或許自己的一生就這麼決定了。   在外人眼裡看來,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和副教授在地位上的差別,或許只有一線之隔或一步之差。不過現實的情況是,教授和副教授的待遇可謂天壤之別,不合理之至。這八年來,財前五郎一直屈從在這不合理的體制之下。   成員超過五十名的外科醫局有講師兩人、有給薪助手十八人,其他則全是無給薪助手和研究生,而副教授扮演的角色就是這個大家庭的總管,負責處理所有大小雜務。從調解醫局成員對工作分配的不滿,到替不支薪的研究生找兼差機會,指導他們的博士論文,這些副教授全都包了。除此之外,連醫局的研究經費也要他想辦法籌措。如果籌不出錢來,就會被譏為無能,因此,最終他只好和有業務往來的藥廠及醫療器材公司往來酬酢,鼓吹廠商為研究經費略盡棉薄之力。   換言之,所謂的副教授,特別是那種無望在下屆升等為教授的副教授、萬年副教授,就好像是軍隊裡專管內務的班長一樣,必須一手包辦所有雜務,做教授背後的無名英雄,扮演吃力不討好的角色。   這八年來,財前五郎之所以對地方大學教授的招聘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忍辱負重地屈居苦命的副教授一職,就是為了能在東教授退休後爬上教授的位子。不管怎麼樣,他都得把握明年春天東教授退休的機會。萬一他無法順利升格為教授,就一輩子別想成為國立浪速大學的教授,只能以萬年副教授的身份終老,或是請調到地方的醫科大學。由於浪速大學醫學院規定教授的退休年齡是六十三歲,一旦錯過此次東教授退休的機會,他必須等到新任教授又退休為止。財前已經四十三歲了,這等於宣告他永遠失去了角逐寶座的機會。   不會有這麼蠢的事吧,外科的副教授裡實力可以和他相提並論的,也全是些軟腳蝦,根本沒有人可以比得上他———財前炯炯有神的銳利目光一掃,抬起毛髮濃密的手,將嘴邊叼著的香菸啵地一聲丟到泥漿裡,踩著與來時相同的自信步伐,往副教授室走去。   東教授嘴裡抽著英國製的頂級雪茄,一邊透過教授室的窗子眺望正在動工的新館工地。   沐浴在透過窗戶射入的明亮陽光下,東教授那半白的頭髮閃著銀色光輝,眉毛下鮮少眨動的眼睛炯炯有神,那姿態滿是從容和威嚴,一點都不像一年後即將退休的人。   從容和威嚴———這是東教授最喜歡的詞彙。他的生活信條就是———不管在怎樣的場合,都不可以失去身為國立大學教授的從容和威嚴。   從東京國立東都大學的醫學院畢業後,三十六歲,他成為同一所大學醫學院的副教授,四十六歲,他成為大阪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教授,至今為止的這些歲月,他都是秉持著這個信念走來。它造就了東今日的儀表和地位。   內心裡,他比任何人都加倍小心。他是那種明知石橋很安全也不敢通過的膽小鬼,然而,他從來不會顯露自己的這一面,只管裝腔作勢地擺出從容、威嚴的表情和姿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成了東貞藏的招牌風格,甚至助他成為醫學院的強勢教授。就連新館增建的推案,也是靠他和醫學部長鵜飼這五年來辛苦奔走於文部省,才終於在去年的昭和三十七年(西元一九六二年)通過了預算。   預算兩億五千萬日幣的新館,乃樓高五層的鋼筋建築。完成後,它將成為擁有最新病房設施和一流診療器材的醫院,而第一外科已經確定將進駐新館正門左側的南診療室,只可惜明春就要退休的東只能享用片刻。不過,新館興建的功勞肯定會記上他一筆,他將與歷代的名譽教授齊名,醫學院的某處應該會豎起自己的半身銅像吧?不說別的,眼前退休後的出路已經得到充分的保障。   說到退休,從浪速大學現任教授的位子退下來,應該是比在其他地方退休要來得幸福吧?想當年,他從東都大學醫學院的副教授轉任為浪速大學醫學院的教授,心中一直以無法成為母校東都的教授為畢生憾事,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想不開。不過,經歷了三年,他才了解到調來商業重鎮大阪,就長遠的人生來看,絕對不是一種損失。   留在東都大學,他同樣得過著窮經皓首的學者生活,相反地,如果希望經濟的寬裕程度能和學術成就同步成長,那麼待在患者一字排開全是財經大老的浪速大學醫學院當教授,肯定要有利多了。   不論是研究經費的贊助,還是答謝特診的紅包,大阪商人的出手闊綽無人能敵。本來他就從沒聽說過有哪個教授抱怨收入太少,更別提那些被推崇景仰的紅牌教授了,他們的研究室和生活所呈現的水準,根本不是國立大學的微薄預算和教授等級的薪水支付得起的。就說昨天的胃癌手術好了,也是同樣的情形。患者是三光紡織的社長,從前他就經常捐獻大筆金錢給第一外科的研究室,不僅如此,他還特地包了個紅包給身為教授的自己和副教授的財前五郎,作為特別診療的費用。   不過,一想到財前代替自己操刀的事,東的心裡就突然萌生一陣不快。根據最初的診斷,只需切除位於胃體部位的病灶,然而經過精密的檢查後,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至賁門,於是患者的家屬提出希望由財前副教授操刀的要求。面對這樣的情況,財前不知為何竟沒有極力推辭(怎麼能跳過教授,找我這個副教授……),這讓東不太高興。話說回來,財前毫不考慮地就答應操刀,代表他對自己的本事充滿自信吧。一想到這裡,東感到忌妒伴隨著怒意,凝成一股鬱結之氣,慢慢地從喉嚨湧升上來。   叩、叩,教授室的門響了,他應了聲。負責庶務的女職員進來說道:「有您的郵件,要放在哪裡呢?」   「就放在那裡吧。」他以如雕像般充滿威儀的聲音回答。   女職員戰戰兢兢地把整疊郵件放在大辦公桌的角落,畢恭畢敬地行禮退下。   醫學新報、臨床外科以及外科學會的會刊,製藥公司和醫療器材公司的商品目錄,熟人寄來的、附有病患介紹信的委託函……東花了點時間,例行性地瀏覽了一遍。就在他想要按熄變短的雪茄,把手伸向菸灰缸的時候,他注意到菸灰缸旁擺著一本已經拆封的週刊。   拆開的封條上寫著「浪速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公啟」,似乎是剛剛那名女職員放在這裡的。他二話不說地翻開書頁,首相帶著美麗女兒及妻子出遊的彩色近照,擺在卷首最醒目的位置。東繼續往後翻去,突然,他的視線僵住了。   上面出現某人的大特寫———一臉精悍的財前五郎身著手術衣,正在手術室裡執行食道癌手術,而旁邊打著斗大的標題「施展魔法的手術刀,食道外科的新權威」。東突然覺得眼睛好像跑進灰塵似的,有說不出的刺眼。「施展魔法的手術刀」這種讓人聯想起工匠技藝的形容詞,他覺得還可以接受,只是接下來的「食道外科的新權威」,就讓他不舒服了。這傲慢無禮的句子,根本就是不把身為第一外科教授的自己放在眼裡,他不由得升起一把無名火。   我在幹嘛?這又不是登在專業的醫學雜誌上,只不過是外行記者寫的週刊報導,我幹嘛害怕這麼無聊的事會損及自己的形象?東將視線從雜誌的照片調離,但他心裡清楚,花白的眉毛和細長的雙眼已經浮現陰狠之色。因為退休而被迫讓出教授寶座的人,難免會害怕被冷落吧。他試著露出自我解嘲的笑容,不過,一顆心還是靜不下來。他一時興起,將旋轉座椅整個轉過去,看向窗外,不料財前高大的身軀出現在眼前。對方身上還穿著白袍,兩手插在口袋裡,一邊叼著菸,一邊和自己一樣眺望著正在興建的新館。   陰影般的東西在東的胸口慢慢擴大。他花了幾十年的時間,辛苦建立起浪速大學醫院第一外科的信譽,如今只因這個傢伙在自己手下幹了八年的輔佐副教授,他就必須毫無條件地把一切讓給他……是的,財前五郎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副教授。為了自己,他攬下醫局的大小雜務,也為提升研究室的績效竭盡心力。不過這些事並不是只有財前會做,別科的副教授同樣做得要死要活。為了取得教授寶座,這些都是必須通過的試煉。一想到此,東的眉頭舒開了,他拿起桌上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鵜飼部長的宏亮聲音。   「啊,有什麼事嗎?」   「我有一點事想跟您商量。」   「有事跟我商量?好端端地,到底是什麼事?」鵜飼好像以為東要找他商量退休後的事。   「事實上,我想跟您談談我的研究室的事。不,不會佔用您太多的時間,我們就約在老地方,邊喝邊講……」他輕鬆地提議道。   「啊,這樣的話就約下午五點半好了。我們正好可以喝上一杯……」   對方也輕鬆地答應了。東將聽筒放好,撥通接往醫局的內線。   「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財前進來的時候,要他來我這裡一下。」說完後,東叼起另一根雪茄,慢條斯理地把腿放正,擺出威嚴、從容的姿勢。
  教授室的門打開了,財前走了進來。   「我才剛從外面回來,請問有什麼急事嗎?」   「不,稱不上是急事,先坐吧!」他讓財前坐到椅子上。   「怎麼樣?今天的門診還好吧?」   「還是老樣子,人數過多,真不知道這些患者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個接著一個,絡繹不絕。初診的診察日,光一個上午就得看四十幾個,到中午都還看不完,一不小心就拖到了兩點。」   「你那邊介紹來的患者也很多吧?」他指的是持有介紹信的特診病患。   「嗯,我原本以為只看特診的病人應該沒有問題,沒想到加加減減就……」   「因為你是食道外科的新權威嘛,特診患者多是理所當然的。」東講話酸不溜丟的。   「哪裡,像我這種不成氣候的副教授,根本稱不上是什麼權威……」   財前在新館建築工地展現的極端自信和不可一世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一逕謙虛應對。   「不,儘管你如此謙虛,在這裡你是新權威的事已經傳開了。」   東拿起剛才那本週刊,在財前的面前攤開。   「這是你的照片呦,旁邊還有『施展魔法的手術刀,食道外科的新權威』的斗大標題,看來你也很厲害嘛!」他邊說邊吞吐著雪茄的煙。   「那是雜誌社自己亂寫的,我沒想到他們的報導會這麼誇張。因為它不是醫學的專門雜誌,再加上當時教授您正好出差,我一時疏忽,才會答應了他們的採訪。」   「不管它是不是專門雜誌,總之,身為第一外科副教授,在做任何事前,都必須徵求教授我的同意,即使你只是擺出施行手術的姿勢,拍一張穿著手術衣的照片。這是大學醫院自古流傳下來的教室倫理,如果你不懂規矩的話就傷腦筋了。」最後的一句話就好像手術刀一樣,又尖又冷。   「非常抱歉,都是因為我的疏忽……」財前露出惶恐至極的樣子,深垂著頭。   東的兩頰泛起淺笑,「讓你這樣誠心誠意地一道歉,我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總之,不管多麼小的事,只要是和第一外科的診療有關,在和外界接觸之前,都希望你能來找我商量。畢竟,我私下希望把教授的位子傳給你,在這點上,如果你不懂得潔身自愛的話就不妙了……」   「是,我真是感到非常抱歉。」   財前的身體離開了椅子,再度深深地垂下頭。為了判斷財前的反應是不是真心的,東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緊盯著他。   五呎六吋的堂堂身軀包裹在白袍之下,炯炯有神的眼睛迸出精光,在東面前正襟危坐的財前,散發出與其言行不符的極度自信,是個讓人唬不倒的外科醫生。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為了閃躲東的灼灼目光,財前開口問道。   「沒事了,等我發現了再告訴你。現在我還要趕去另外一個地方。」東拿起邊桌上的黑色公事包,從旋轉座椅上站起。   一等東走出教授室,財前馬上嚥下快要出口的大呵欠,從口袋裡掏出香菸叼在嘴裡,順手拿起那本擺在桌上的週刊。   外科醫生財前五郎穿著手術衣、戴著橡皮手套、手握手術刀的大特寫,加上「食道外科新權威」的斗大標題,讓財前的眼睛泛起一陣溫熱的快感。突然,他的嘴角露出譏諷的微笑。「大學醫院自古流傳下來的教室倫理……」財前喃喃自語,好像要把剛剛東講的話吐掉似的。他把那本週刊塞進口袋,用腳勾開教授室的門。
  東走出醫院正門,攔下正好停在門口的計程車,指示司機穿過御堂筋,往新齋橋的方向開去。   從清水町的街角向東拐彎,車子又走了兩百多公尺才停下。東步下車,推開Siro酒吧的大門。大概才五點吧,一向熱鬧滾滾的酒吧顯得空蕩蕩的,沒什麼客人。   「哎呀,醫生,您好久沒來了,今天一個人嗎?」老闆娘興高采烈地招呼著他。   「不,我約了鵜飼教授,他應該等一下就到了。」   老闆娘領他到後面的桌子入坐,他點了一杯蘇格蘭產的純威士忌。東一邊喝著送上來的酒,一邊回想起自己和鵜飼兩人,為了讓浪大附屬醫院的新館增建計劃能夠成功,辛苦奔走於文部省的情形。   他和鵜飼幾乎每個晚上都會約在這裡,兩人挖空心思回想文部省、大藏省的次長和局長裡,有哪些是看來很有辦法的,而又要透過怎樣的關係才能拜託到他們。他倆商討著如何在背後運作才能使計劃成功。國會召開預算審議會的那天,一直到深夜十一點半為止,在會期即將結束的倒數幾個小時,他倆提心吊膽地等候著預算通過的消息傳來。   鵜飼和東並不是同窗,不過,東的父親一藏曾是鵜飼之父的學長,因此,東都大學畢業的東雖然是旁系諸侯的身分,卻得到鵜飼的多方關照。自從去年醫學部長選舉,鵜飼一舉取得部長的寶座後,他就對東更加提攜了。鵜飼擁有內科醫生少見的豪爽性格,一喝起酒來毫不節制,變得很愛講話,一張毒舌可以把人批評得體無完膚,不過,他倒真的很有本事,在浪速大學醫學院內部,他的勢力不容小覷。尤其是最近,老人病突然變成熱門的顯學,而鵜飼對高血壓、心臟病等循環器官的毛病又特別專長,因而大阪的財經大老裡有很多是他的知交,在這一方面,鵜飼也有看不到的影響力。膽小謹慎的東能夠保持威嚴和從容的姿態,成為浪速大學醫學院的名教授,或許有大部分得感謝這個鵜飼吧!也難怪自從鵜飼升上部長後,東會對小他三歲的鵜飼百般奉承、巴結了。   「等很久了嗎?」   入口處傳來宏亮的聲音,臉色紅潤的鵜飼出現了。稀疏的頭髮,粉嫩光澤的皮膚,那模樣還真適合研究老人病學。   「你這麼忙,真是不好意思……」   東連忙站起,說道:「哪裡、哪裡,大家都很忙,又要看門診又要巡查留觀的病患,還要指導醫學院的學生、幫他們上課,自己的進修和研究發表也不能輕忽。我們這些國立大學醫學院的臨床教授,必須同時做好診療、教學、研究的工作,每一個都是大忙人。更何況,如果身兼部長,還得加上醫學院的行政管理,這些全都是重度勞動呢!」   聽到東這麼說,鵜飼狀似愉快地露出招牌的無邪笑容,將送上來的威士忌蘇打倒滿杯子,一飲而盡。   「你說有事商量,到底是什麼事?像東教授這樣的人突然打電話過來,鄭重其事地說要找我商量,我還真有點受寵若驚呢!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很膽小的,哈!哈!哈!」鵜飼再度發出爽朗的笑聲,不過眼中卻沒有笑意。   「其實,我個人有點小小的困擾,希望只說給您一個人聽。」東刻意裝出很迷惘的表情。   「是什麼事?讓你這麼擔心……」鵜飼似乎讓對方的表情給吸引住了。   「最近我的研究室裡怨聲四起,讓我很傷腦筋。其他人跑來跟我抱怨,說副教授財前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也管。你也知道,我有意培養他成為教授的接班人,對他特別照顧,沒想到他竟然這樣,真是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果是您的話,碰到這種情況,您會怎麼辦?」東有技巧地出言試探。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可真傷腦筋了。不過,財前君不是一向得你器重,是位優秀的副教授嗎?他本領好、又用功,就連那不可一世的驕傲模樣都很受眾人歡迎,不是嗎?」   「就因為他經常譁眾取寵、好出風頭,才會把研究室搞得烏煙瘴氣。」說完後,東舉週刊專訪的那件事當例子,裝作無意間提起的樣子。   「哦,原來你們的財前副教授是食道外科的新權威呀。」鵜飼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對醫學一知半解的草包記者,動不動就用世界的大發現、時代的新權威,不負責任地亂下標題,真傷腦筋!我是不太了解外科的專業啦,不過,讓人拍攝手術中的照片,顯示自己的本領有多高強,簡直就是在作秀嘛,他這麼做,有徵求你的同意嗎?」   「就是這樣啊,那照片好像是我出差去東京開會時拍的,根據他本人的說法,說是沒料到對方會報導得那麼誇張,才會一時疏忽答應了人家。由小見大,不管他再怎麼解釋,這種愛出風頭的個性不改,研究室的衝突就會一再發生。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平息這些紛爭,真可惜了這麼優秀的人才……」東顯得十分為難,裝出陷入沉思的樣子。   「你光在那邊煩惱也沒有用啊,重點是該怎麼整治財前。」鵜飼像個無事人似地在一旁搧風點火。   「我就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才來找您商量。想說如果是您的話,會怎麼做……」聽他這麼一說,鵜飼說道:「東君,那不是你的研究室嗎?如果你不喜歡財前,就直接說你不喜歡嘛,等明年春天退休的時候,再另外找人來接手不就得了?像你這樣的外科權威,想要做你弟子的人多得是。」   「可是,不管是外界還是財前本人,都已經認定教授的寶座非他莫屬,臨時把他換下來,恐怕會謠言四起,招來各種責難呢!」他還是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鵜飼一口氣喝光杯裡的威士忌,「不管怎樣,教授的位子由誰接任,不是東你一個人可以左右的,必須由教授會來決定。你就想辦法讓教授會的選票照自己的心意跑不就好了?萬一失敗了,頂多是把教授的寶座讓給你不喜歡的財前,反正你橫豎都得退休,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只不過,一旦讓財前當上教授,依那小子的個性,恐怕再也不會聽你的話了。」   隱藏在優柔寡斷後面的心機好像教鵜飼給看穿了,霎時,東的臉色一變。「啊,真是謝謝您的建議,我會參考您的意見,好好考慮教授人選的事。話說回來,鵜飼教授您還真有福氣,你們科的里見副教授就跟我們的財前不同,是穩重實在的學者……」他無比欣羨地說道。   「相對地,不管是科內的協調,還是對外的交涉,都得我這個做教授的親自出馬。也罷,每個副教授都各有優缺點嘛,所以你在決定副教授的時候,就要先想清楚,你是要他來繼承衣缽呢?還是要他像內務班長一樣,幫你打點雜務。像你們財前那樣兩者兼備的人才實在少有,擁有這樣的副教授,就好像娶了個能幹的老婆,好用得不得了。」   鵜飼調侃地說道,忽然,他臉色一正,「話說回來,東,你退休後打算要去哪裡?關西財經大老的手術幾乎都是你一手包辦的,想必你的關係很好,準備上哪兒高就了吧?」酒酣耳熱的鵜飼改變了話題。   「哪裡,確實的地點我還不是很清楚。雖然各界的邀約不斷,但都僅止於提議的階段,一切要等到詳談過後,才能做出最後的決定。」   回答的同時,東不禁回想起這半年來上門的幾個邀約。   財前步出醫院的正門,往御堂筋的方向走去,來到大阪車站前的中央郵局。   尖峰時段的御堂筋,從淀屋橋往大阪車站的人潮,就像一條往前延伸的黑色絲帶。財前也置身在這熙攘的人群中,彷彿被推擠似地,走在將陽光擋住的兩排大樓之間。   推開中央郵局的玻璃門進到裡面,財前向郵局職員買了只現金袋,站到窗邊沒什麼人的公用桌子前面,從上衣的內口袋拿出錢包。   他把兩張一萬元的紙鈔放進現金袋裡,寫下收件人的名字———   岡山縣和氣郡伊里中
  黑川絹女士   財前的眼底藏著溫柔的光芒。   每個月一次,他都會像現在這樣,寫著母親的名字,從月入五萬七千圓的副教授薪水裡抽出兩萬,給獨自住在岡山鄉下的寡母寄去,這時財前的心裡總會想起從前那段貧窮的歲月。   小學畢業那年,身為小學教員的父親因為意外事故身亡,從國中、高中,一直到大學,他都是靠父親的奠儀、母親做家庭手工的工錢、自己的獎學金升的學。進入浪速大學醫學院就讀後,財前開始接受鄰居開業醫生村井清惠的捐助,才能順利把書念完。村井清惠是村裡的大善人,和岳父財前又一是大阪醫專的同學。就在財前從醫學院畢業,擔任助手的第五年,看好他前途的財前家招了他做女婿。把一生指望全放在獨子身上的母親,在聽到財前家提出招贅的要求時,不知做何感想?然而,她比猶豫不決的兒子五郎更早做出了決定:與其跟我這個窮寡婦過活,還不如入贅財前家,努力鑽研醫學,這樣孩子的將來才會有前途。於是,她答應兒子入贅財前家。   自從黑川五郎變成財前五郎後,除了接受兒子每月送來的兩萬塊生活費外,母親從來沒有麻煩過財前家,非必要也不會上財前家拜訪。財前深深感受到母親對自己的疼愛,以及獨居寡婦的骨氣,有好幾次他都想搬回去跟母親團聚。從助手時期到現在為止,他都沒為金錢苦惱過,將所有心力投注在研究上;三十五歲,他升等為副教授,自那之後的八年,他一直待在大都市的教學醫院,成為眾望所歸的下屆教授人選,這些全是終生守寡的母親忍受著鄉下的孤寂生活,一心期盼兒子五郎能成為傑出醫學者換來的,一思及此,財前的內心湧上十分平凡卻強烈的願望:母親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了,我一定要趁她還健在的時候,成為教授,讓她高興。   走出郵局,他來到櫻橋附近的酒吧Ladiga,一路上財前的心裡滿懷著對母親的孺慕之情,神色顯得怔忡,不過,一走下通往Ladiga的階梯,他馬上又變回那個充滿自信、一臉精悍的財前五郎。   Ladiga店裡的生意正好,客人開始多了起來。進門右手邊的吧台前,有幾個男人手肘相抵地並排而坐。這家店的老闆娘喜好文學,淺褐色的牆壁和窗簾營造出沉靜的氣氛,熟客也大多是大學教授、新聞記者,或是廣播電視節目的製作人。   「老師,大家正在等您呢!」認出他的老闆娘出聲召喚。財前往後面的沙發看去,十二、三名由他指導的研究生正坐在那裡。   「呀,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順便繞去別的地方所以來遲了。」   他說著往沙發走去。眾人把調往和歌山市民醫院的織田圍在中間,織田一看到財前,立刻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   「老師,您果然來了。我還在想您會不會忙得沒有時間過來呢!」   像財前一樣是由寡母撫養長大的織田,是研究室裡經濟狀況最差的學生。醫學院畢業後,他連當了三年助手,都是不支薪的,這對他的家庭經濟造成莫大的負擔。這時,和歌山的市民醫院恰好放出消息,說是需要一名能執行內臟手術的外科醫生。離開國立大學的醫學研究室,前往地方醫院,這意味著必須放棄大學醫院的優良設備和研究主題,偏離在大學晉升的順暢管道,這種缺任誰都不想去。然而,織田的情況已經不容許他繼續留在大學,當一名沒薪水的助手了。   財前挑了織田前面的位置坐下。   「織田君,你們醫院的正木主任和我是同學,他經常寫信告訴我你的事。還有,你的學籍依然留在我們研究室,一有機會,我就讓你回來,你同樣可以繼續從事研究。」   「是,謝謝您。聽您這麼一說,讓我覺得好像從被流放的寂寞中給解放了出來。」   織田穿著手肘磨損的西裝外套,深低著頭,露出泛黃的襯衫領子。活脫是自己窮學生時代的翻版———無時無刻不為金錢煩惱,生活毫無從容、優雅可言,有的只是與幸福絕緣的疲態。如果我沒有入贅財前家,恐怕就會像眼前的青年一樣,空有大好才能,卻要去和歌山那種地方,喪失有朝一日成為醫學家的光明前程。一想到此,財前彷彿要忘卻討厭的過去似地,一口氣乾掉杯子裡的威士忌蘇打,改變了話題。v「對了,織田君,聽說你有一位超純情的崇拜者喔。」   「啊,您指的是……」織田吞吞吐吐地,削瘦的臉上泛著紅暈。   「唉,就是那個很會包紮,去年剛進來的機伶小護士啊!」財前雖然不知道名字,但確定她是負責門診的年輕護士。   「織田,是真的喔!她聽說你母親從鄉下上來的時候,你親自把她從大阪車站背回宿舍,大為感動呢!從那之後,她就好迷你,還自告奮勇地說要當你老婆!」其中一名研究生打趣地說道。   織田拙於回應地悶喝著威士忌,財前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微薄的助手薪水繳完房租後,就只能夠在車站前的小餐館、大學的教職員餐廳解決三餐。抱著始終無法滿足的空腹感和性飢渴,他前往道頓堀的脫衣酒吧,如果這樣還是無法滿足的話,他就只好跟醫院裡的護士上床。不過,自從看到某位學長因為和護士的戀情曝光,被人抓住把柄給外放到地方醫院,自此喪失了從研究室平步青雲的大好前程後,他就儘早和那名護士斷絕了來往。為了忘卻對性的飢渴,財前拚了命地用功讀書,讓地方的大善人村井清惠大為驚嘆,因此才有後來這一段舉薦他成為財前家女婿兼養子的故事。   這場宴會原本是為了歡送織田而舉辦的,但不知怎麼搞的,大家的話題盡繞著酒和女人打轉。不光今天,以往研究生聚會,大家聊的也都是無關痛癢的事,這是生存的常識。今日的朋友可能是明日的敵人,這個世界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互相糾葛,想要從中全身而退,不得罪任何人是唯一的方法。   告別研究生後,財前獨自走到櫻橋的十字路口,他心裡猶豫著,是要走到阪急,直接回家呢?還是……?   他等著燈號轉變。當綠燈再次亮起的時候,巨大的霓虹看板浮現眼前。財前婦產科診所———岳丈財前又一的診所,華麗的招牌高擎在夜空中,簡直和夜總會沒有兩樣。財前旋即轉身,攔下計程車,往南奔馳而去。   他在市電阿彌陀池站下車,往西走上一百多公尺,就看到一座小公園。穿越公園,從南口出來,樓高三層的木造混凝土建築就在眼前。這棟新式公寓雖然小,卻因面對公園而建,顯得明亮而乾淨。   左右張望一下後,財前快步進入公寓。每層樓都設有露台,他沿著連接露台的階梯拾級而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為了壓低聲音,他已經盡量掂著腳走路了,然而,或許是因為五呎六吋的身材太高大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很響。好不容易爬到三樓的露台,財前立即拱起背,遮住臉,往最裡面那間的門敲去。   「誰呀?」是慶子的聲音。   「是我。」他左顧右盼地回答。   「請進。」   門一推就開了,沒有上鎖。房子隔成三間,分別是六疊、四疊半大小的房間,然後是廚房。室內一片凌亂,醫學雜誌就這麼攤開地擺在走道中央,對面的沙發床上,慶子正橫躺著。   「小五,你怎麼那麼久沒來?也不通知人家一聲……」慶子披著大紅睡袍,嘴裡叼著菸,不慍不火地說道。   「別叫小五好不好?看是要叫醫生,還是喊親愛的,換個正經一點的稱呼嘛。」   「親愛的是你太太叫的,醫生則是病患喊的,我既不是小五的太太,也不是患者,只不過是你在酒吧認識的公關小姐。就算小五碰巧是醫生,而我碰巧是女子醫大的中輟生好了,我們的關係也只不過比普通再特別一點。」慶子一邊說,一邊很不耐煩似地撥開短髮的瀏海。   「小五,要喝什麼?你好像已經喝過了,啤酒怎麼樣?」  說完後,她也不管財前有沒有回答,逕自打開冰箱,拿出啤酒,開了牛肉蘆筍口味的罐頭,放到杯盤狼藉的桌上。財前費力地挪動酒精發作的身體,脫下西裝外套,扯開襯衫領帶,重重地坐到慶子身旁。   「真不知你在想什麼,要來也不說一聲,要是我去店裡上班的話,你打算怎麼辦?」慶子偏著頭,注視著財前酒醉發紅的剛毅面孔。   「船到橋頭自然直。今天六點,我們在櫻橋附近,幫調到和歌山醫院的小子舉辦歡送會,我是順道過來的。」   「是嗎?那還真是湊巧,我今天也跟店裡請了假,太好了。」   慶子也學財前把啤酒送入口中,「怎麼樣?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她好像很無聊的樣子。   「新鮮事嗎?這個嘛……」財前停頓了一下,「有了,今天學校裡發生了件有趣的事。」   他把週刊上刊登了自己的照片,主任教授東看了有何反應,而身為副教授的自己又是如何應對的經過說了出來。慶子一邊喝著啤酒,一邊頻頻點頭。「所以我最討厭大學醫院了,簡直就像是江戶時代的深宮內院,又是規矩,又是慣例的。總之,教授是諸侯大人,副教授是武士長,一般助手是下級武士,護士長是娘娘,護士則是奴婢。特別是教授和副教授的身分,一差就是陛下和武士長的差別,小五你要是不儘早把那個『副』字拿掉,恐怕一輩子都沒出息,這樣也無所謂嗎?」慶子的細長鳳眼射出銳利的光芒。   「在實力上,我有絕對的自信,不過這個世界憑藉的不光只是實力,誰能當上教授得由教授會投票決定。選票這種東西,不管到哪裡都是瞬息萬變的,就連醫學界也不例外。」   「既然這樣,你可有想到什麼對策?」   「關於這方面,我尚未展開具體的行動,一切要看東教授的態度如何再決定怎麼做,不過,今天東教授也說了,要拱我坐上寶座,好像給了我多大的恩惠似的。」   「耶?光一張照片就囉嗦半天的人,會親口說要拱小五坐上寶座?這種口頭的承諾最不可信了,在酒吧裡滿嘴應承的客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小五,你很有本事,也很有男子氣概,是個極度自信的人,不過,有時有一點傻氣,不小心就糟了。」   「我傻氣?說什麼傻話!」財前一笑置之。   「是真的啦,你年輕的時候是個窮學生,因為從黑川五郎變成財前五郎,也就是入贅島堂的財前婦產科診所,娶了人家的獨生女後才變得尊貴起來,也因此,你的心機已不復窮學生時代的深沉,全身散發著自信滿滿的活力,這是很危險的。」   這很像是因為家庭經濟因素,從女子醫大輟學的慶子會講的話。不過,財前一聽到入贅兩字,就馬上面露不悅。   「妳別動不動就入贅、入贅的。同樣是入贅,大爺我可是財前家的寶貝勳章,財前家雖然有錢,充其量只不過是一介開業醫生,他們還指望我成為國立大學的醫學教授,替他們光宗耀祖呢!」   「所以,小五無論如何你都要當成教授,萬一不成功的話,你在財前家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你每個月五萬七千塊的副教授薪水,財前家全留給你當零用錢,不僅如此,你在酒吧的花費也都可以掛財前婦產科的帳,這全是因為他們把你當成準教授的績優股。就連我也是一樣,你按月給我兩萬,剩下的我自己去賺,我之所以願意當你自食其力的情婦,也是因為看準了你是未來的教授。」   「妳的意思是,一旦我成了教授,妳就要撈回成本囉?」   「開什麼玩笑?光憑那點國立大學教授的死薪水,哪養得起一流酒店的紅公關?還是小五你打算成為教授後,就要靠特診海撈一筆?」   「別說那種污辱人的話!」財前露出生氣的臉色。   「哪,你看,馬上就生氣了!我讀女子醫大的時候,已經領教過醫界的保守封建和充滿矛盾的人際關係,我可是滿心期待,等著看浪大醫學院的封閉和財前副教授的將來會擦出什麼樣的火花。」慶子說完後,把眼瞟向一個月前財前忘在她這裡的醫學雜誌。   「連那本醫學新刊都報導了小五的食道外科,那個食道‧胃吻合手術,真的有那麼困難嗎?」   只有在這個時候,慶子的細長鳳眼才會散發出女子醫大生特有的慧黠光芒。   「應該是吧?一般發生在胃體的癌症,只要把患部切除就好了,可一旦轉移到賁門,就得先將這個部分切除,再把胃和食道縫合在一起。這個縫合的過程可說是分秒必爭,除了要有高超的技術外,還要有絕對的準確性,因此十分困難。現階段能做這種手術的,恐怕就只有我和千葉大學的小山教授吧?像下週二,就有人特地從九州過來,找我動大手術呢。」   一想起週二的食道癌手術,財前旺盛的性慾就來了。   「喂,我們上床吧?」財前露骨地提議道。   「嗯,死相!你不是還有手術嗎?」慶子一邊說,一邊忙著閃躲財前的壯碩身軀。她脫下自己的內衣,姿態放蕩地倒臥在床上。
  車子沿著蘆屋川,往山邊奔馳而去,穿過深夜的住宅區,停在白瓦紅牆的英式建築前。抵達家門的東連忙整理儀容,換上嚴肅正經的表情,按下門鈴。女傭小跑步地從後門出來,幫他開門。   「您回來了……」她恭敬地迎接,接過他的公事包。   東沿著鋪石步道,往玄關走去。他注意到妻子政子的房間是暗的,屋裡顯得冷冷清清。他直接從玄關登上通往二樓書房的樓梯,這時,佐枝子迎了出來:「父親,您回來了。」   「我剛到家,妳母親呢?」   「母親去聽音樂會了,所以換我給父親等門。我幫您泡杯茶好嗎?」女兒的聲音透著三十歲的成人該有的成熟穩重。   「嗯,就有勞妳了。」   東打開玄關右邊的西式房間。二十疊大的房間中央,有一座大壁爐,壁爐上方的架子陳列著貴重的裝飾品,牆上掛著的是號稱十多萬一幅的名家畫作。儘管這些物品件件所費不貲,湊在一起卻缺乏整體感,彷彿在訴說它們全是別人的餽贈。東坐到壁爐前的搖椅上,望著窗外的景緻。幽暗的庭院裡,樹木長得枝繁葉茂,溫暖潮濕的夜風穿過微敞的窗戶吹拂而來,一股安詳平靜的感覺湧上心頭。一小時前,他在大阪的酒店和鵜飼交杯把盞,談論財前五郎的事,如今看來就好像作夢一般。   然而,鵜飼所說的話(你就想辦法影響教授會的選票,把財前排擠掉嘛。如果失敗了,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得把教授的寶座讓給財前。只是,一旦讓財前當上教授,他就再也不會聽命於你了),讓東暈醉的身體打起陣陣冷顫。不必鵜飼說,他也知道只有這兩種結果。如今想來,他特地找鵜飼上酒吧,就為了商量財前的事,未免太過輕率、滑稽了。(會不會因為這樣,鵜飼就看不起自己了?不,鵜飼親口說了:像東教授這樣的人,要找怎樣的接班人沒有?他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看輕自己……)東的老毛病又犯了,說好聽點是小心謹慎,說難聽點是優柔寡斷。   「父親,茶我泡好了。」   身著藍灰亮緞和服的佐枝子將附有檸檬片的紅茶擺到桌上,端莊地坐在父親面前。她明明已經二十九歲了,卻因為體型纖細嬌小,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歲。   「佐枝子,妳覺得財前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嘛,那位先生……」佐枝子端起紅茶杯,開始回想起每年都會登門拜訪兩、三次的財前五郎。   「是父親得力的左右手,這不是大家公認的嗎?而且,最近他在食道外科方面也非常有名。大家都在傳說,第一外科的下屆教授非他莫屬。」   「大家都在傳說?這種事怎麼會傳到你們的耳朵裡?」   「我是聽母親說的。前不久母親出席了教授夫人的聯誼會,會場有位夫人偷偷告訴母親,說最近有人在傳,浪速大學第一外科的招牌已經不是東醫生,而是財前醫生,要母親多加小心。」 浪大醫學院每兩個月都會舉辦一次號稱「紅會」的聯誼會,讓教授夫人齊聚一堂,聯絡感情。   「佐枝子,妳相信這種謠言嗎?」   「不,談不上什麼相信不相信的。反正,大學這種環境,一向都是謠言滿天飛的。」   從佐枝子有記憶以來,家人聊天的話題始終繞著父親的學術成績,以及醫學院內部的人事異動打轉,充分表現出對權位的慾望和自私自利。成年後的佐枝子有一天突然表明自己不想嫁給國立大學醫學院的醫生,這時父親貞藏和母親政子都未曾深入了解女兒的複雜心思,只是一味地反對,舉凡浪速大學或京都國立洛北大學出現合適的人選,他們就安排她去相親,然而身為主角的佐枝子卻敷衍了事,蹉跎之下,曾幾何時,她已經二十九歲了。   「話說回來,佐枝子,妳也該緊張一下自己的婚事了。如果要結婚的話,最好是趁我還在當教授的時候結,這樣辦起事來會省事、方便多了。」東語氣和緩地說道。  佐枝子瞪大單眼皮的清秀眼睛,「父親不是訂在明年春天退休嗎?離現在只剩一年的時間,我的親事哪有這麼順利就談成……」她回答得好像事不關己。   「就因為妳總是這麼說,才會拖到現在都還談不出個所以然來。總之,原以為還久的退休期限已經迫在眼前了,妳的親事也由不得妳慢慢考慮。我先前幫妳物色的對象,都是和妳母親仔細商量過的,妳到底喜歡哪種類型的人?」   一時,佐枝子垂下了眼,不過,她馬上抬起發亮的眼睛說道:「就像我先前所說的,我想和職業不同於祖父、父親的人結婚。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我嫁給醫生的話,那我寧願找個自己開業的人。」   「什麼?開業醫生!國立大學教授的千金竟然說要嫁給一介開業醫生?」   「難道不可以嗎?」佐枝子平靜的目光中暗藏著對父親的不滿。   「我絕對不同意!撇開代代相傳的私人醫院和著名診所不談,一般會做開業醫生的,大部分都是醫學院畢業後,想留在研究室也留不下來的平庸之輩。既不可能在大學裡步步高升,也沒本事到地方的大學醫院當駐診醫生,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自己出來開業。怎麼你偏偏說要嫁給沒用的開業醫生……」   東家從祖父那一代起就是國立大學的教授,這個頭銜對一生以此為目標的東貞藏而言,乃不可變更的聖職。在他的腦袋裡,所謂的醫生指的是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要嘛至少是副教授、講師,對於開業醫生,他始終抱著牢不可破的偏見。   「正是父親這種可怕的偏見阻礙了我的姻緣,也讓過世的哥哥生前那麼地痛苦。」   佐枝子的眼底泛起悲憤之色。東的長子東哲夫對當醫生沒興趣,希望能專攻自己喜歡的中國文學,然而,卻在身為醫學家的祖父和父親的強力反對下,不眠不休地準備理科的考試。就在他從高中畢業,進入新瀉醫大就讀的第一年,胸腔出現了毛病,再加上戰時的糧食不足,年紀輕輕的,二十二歲就早逝了。對於長男的死,東只講了一句話:「那小子沒有成為醫學家的天份,是個笨蛋!」就連現在,他似乎也沒察覺到佐枝子的一臉陰霾,逕自略過死去的長子,甚感訝異地問道:「哦,我的想法阻礙了妳的姻緣,這又該從何說起?」   佐枝子堅定地直視父親,「像父親這樣的人,恐怕是無法理解吧?父親和母親總是安排我和大學裡的人相親,我之所以對他們興趣缺缺,就是因為我討厭那種讓醫學院內部充滿矛盾的人際關係,以及不是光憑實力就能出頭的封建制度給馴養出來的扭曲人格。就連在幫我挑選對象的時候,除了考慮對方的人品和能力外,連他師承哪派、是何所大學畢業、親戚有沒有後台等,都得詳細調查,我不要這種人工養殖似的婚姻。」   「人工養殖似的婚姻?」   佐枝子眼睛眨也不眨地點頭,「祖父和祖母,或是父親和母親的婚姻就是這樣。祖父接收了恩師的千金,父親您娶了祖母娘家的親戚,著名法醫學者的女兒,靠著這層裙帶關係和師徒關係,祖父做到國立洛北大學附屬醫院的院長,受封正四位勳二等的官階,就連父親您雖然無法在母校東都大學當教授,卻也打破慣例,成為浪速大學的教授。東家是刻意在婚姻的經營之下製造出來的醫生世家。我討厭這種類似人工養殖,只為了繁衍學者種族的婚姻。」   佐枝子抬頭看向牆上掛的祖父肖像。身著黑色禮服的胸前別著二等勳章,對日本外科學術界貢獻卓越的東一藏神態莊嚴。   「佐枝子,稍微留意妳的發言,這種事到處……」   佐枝子打斷東要講的話:「這種事又不是只發生在東家,只要是書香門第,都會藉由類似的人工培育,打造優秀的學者家庭,您是想這麼說吧?所以,我才會不想和大學裡的人談戀愛。不過,就像我剛才所說的,如果無論如何我的夫婿都必須是學醫的,那我寧可選個開業醫生———只要他是個好醫生。為什麼開業醫生就不可以呢?」   突然間,東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大可把佐枝子的話當作是未婚女性的精神潔癖,或是因為受到刺激而起的離經叛道。不過,外表看來柔順的佐枝子,內心卻是非常好強,說到做到。或許她是真的這麼想,真的打算這麼做。一想到這裡,東好像忽然遭受打擊似地亂了手腳。為了屏退這份慌亂,他強裝鎮定,整個背部緩慢地往搖椅倒去。如果能從教授候選人當中,找到足以匹配愛女的人———這份不可動搖的強烈慾望突如其來地脹滿東的胸口。     財前杏子抬頭看了眼時鐘,已經超過十點了,丈夫連通電話都沒打回來。正在就讀小學的兩個孩子早就睡了,女傭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寬闊的屋裡,只有杏子獨自醒著,坐在梳妝台前。傍晚,剛在美容院吹整的髮型看來不太順眼。她拿起梳子,將蓋住前額的瀏海整個梳上去,讓髮際清楚露出,突顯五官的美麗立體。直到鏡中出現的模樣終於讓自己滿意了,杏子才離開梳妝台,移坐到走廊上的藤椅。   燈光照明下的庭院約有兩百五十坪,雖然只有簡單的草坪和花壇,整理得不夠完善,但對國立大學的副教授而言,這已經算是奢華的住所了。財前杏子的父親財前又一在十四年前招了黑川五郎做女婿,這幢位在夙川山邊的房子,是父親送給他們的結婚禮物。在大阪島堂開婦產科診所的財前又一,藉由看診攢下大筆財富,這十幾年來,他一直是醫師公會的幹部,在開業醫生裡,擁有不可小覷的勢力。然而,對國立大學醫學院的教授,他始終懷著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和羨慕。就因為這樣,他才想透過養子兼女婿財前,幫他完成始終無法實現的夢想。對於財前五郎是否能從副教授升等為教授,又一懷著近乎痴狂的執著。   一開始杏子對父親這份孩子氣的執著,只是一笑置之,根本沒放在心上,不過,不知從什麼時候跁,連她自己也變得跟父親一樣,希望丈夫五郎能早日成為教授。   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吧?財前五郎突然一反常態地很晚回家,除了星期二以外,晚餐也都在外面解決。當她跟他講,希望他能為了孩子早點回家時,財前竟也理直氣壯地反駁:如今是爭取下屆教授寶座的關鍵時刻,自己哪有那個閒功夫回家吃晚飯?被他這麼一講,脾氣很大的杏子也只好摸摸鼻子作罷。   今天大概也會很晚才回來吧?杏子一邊想,一邊百無聊賴地將手伸向雜誌架,抽出那本刊登財前相片的週刊,將它打開。   丈夫堅毅的臉孔佔滿整個版面,握著手術刀的巧手還特地拍了特寫。那雙手雖然被橡皮手套給遮住了,但只有杏子知道上面的毛髮濃密,有著粗大的指結,是一雙男人味十足的手。而讓這麼一雙性感的手給抱住,承受激烈的愛撫,是杏子夜晚最期待的事。一想到這邊,三十六歲的杏子忽然覺得體內一陣燥熱,難耐地在藤椅上閉起眼睛。   耳邊傳來車子的煞車聲,門鈴響了。她趕緊跑去開門,一身酒臭的丈夫環住杏子的肩膀。   杏子試圖掙脫他的手,說道:「這麼晚才回來,你上哪裡去了?」一雙大眼責備似地盯著丈夫的臉。   「今天我們研究室幫調到和歌山醫院的助手舉辦歡送會,之後,我們又換了好幾個地方喝,所以才回來晚了。」   「耶?只是助手的歡送會,犯不著接二連三地續攤下去吧?」   「如果只有助手和實習醫生的話,當然無所謂。難得的是今天東教授也露臉了,我為了陪他只好……」   在杏子的面前,財前一向能保有丈夫的尊嚴,不僅如此,他已經練就一身本事,知道該怎麼解釋杏子才不會不高興。   「咦?連東醫生也出席了嗎?就為了助手的歡送會?」   「眼看就要退休了嘛,連東教授那樣的人也變得和藹可親了。」   因為週刊的報導,他讓東教授冷嘲熱諷地給教訓了一頓,像這樣的事他打死都不會說。報喜不報憂,這是財前面對家人的一貫態度。   杏子還真信了丈夫的話,「說到東醫生的退休,今天我打電話給爸爸的時候,他好像正在看週刊。他無比興奮地叫嚷:『五郎這小子,還真是不簡單,照這樣下去,照這樣下去……』聲音大得連電話都快被他吼壞了。」   財前在腦海中想起杏子之父財前又一水怪般的光滑大臉。老人家總是紅光滿面,一口大阪腔滔滔不絕,哇、哈、哈的豪爽笑聲不絕於耳。   「他還是像往常一樣,又要看診,又要管醫師公會的事,精神奕奕地兩頭忙吧?」   財前又一和五郎分住在大阪和大阪郊外夙川,平日兩人都忙於公事,無法經常聯繫。倒是孩子一個月裡會有兩、三次,由女傭帶著到大阪的祖父家,讓祖父看一下。   「嗯,他精神很好,就是好得有點過頭了,還耀武揚威地跟我說:『怎麼樣?我相中的績優股還有錯的嗎?』」杏子將父親的話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哦,我是他相中的績優股……」   一邊反問的同時,財前一邊在心裡想著:「沒錯,或許我就是財前又一憑藉先見之明買下的投資商品」。開業醫生財前又一想要找一個人代替自己,讓自己的虛榮心得到滿足,於是他奉上大筆聘金買下黑川五郎。黑川五郎就像是動物園裡的公猩猩,無條件地接受人家替他挑好的母猩猩。販賣身為男人的性,換取豐厚的生活費和能專心研究的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其實這樣也不賴!財前忍住厚顏無恥的笑容,進入起居室。   杏子繞到他的身後,幫他脫掉上衣,換上和服。條紋式樣、結城出產的典雅夾衣(有內襯的和服)配上博多金剛杵花紋窄腰帶,這套做工精細的和服是從財前又一那兒接收來的。不只是身上穿的,就連屋子裡的檜木和室桌、客廳的掛軸、香爐,全都是從大阪的財前家搬來的,要不就是財前又一買來送他們的。   面對忽然悶不吭聲的丈夫,杏子以撒嬌地語氣說道:「我準備了消夜,我們一起吃吧?」   他先是和織田一夥人在酒吧喝過,到了慶子公寓,又喝了啤酒,一番纏綿後還配了三明治當小菜,肚子實在是很飽了。不過,「嗯,我再吃一點好了。雖然我剛剛在歡送會還有續攤的時候,已經吃飽了。難得和杏子相對而坐,我就再吃一口……」   財前的臉上出現白天看不到的溫柔表情,足以挑逗任何女人的心。   「哎喲,討厭,你最會跟人家灌迷湯了———不過,老公,你可千萬別搞外遇喔,如果你敢做這種事,我是不會忍氣吞聲的。只要我跑去跟爸爸講,你絕對吃不完兜著走。」   杏子主動將臉貼上丈夫的胸膛,她垂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噘起花瓣般的紅唇。財前吸住那厚厚的唇瓣,一把將杏子抱起,突然間,他的心裡湧起想要更多錢的念頭。   四肢纏繞的兩具身體終於分開,這時財前五郎好像臨時想到似地,對離開自己胸膛的杏子說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爸爸。」   「是什麼事?關於哪一方面?」   「啊,是工作上的事,所以還是等我見到爸爸後再親口跟他說。杏子妳要是有空,先幫我打個電話。」   這麼說的同時,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好,忙完下週二的手術,他就親自跑一趟島堂的財前婦產科診所。

作者資料

山崎豐子(Yamasaki Toyoko)

一九二四年生於大阪,為昆布商之女,京都女子大學國文科畢,進入《每日新聞》報社擔任記者,工作之餘從事寫作。一九五七年以處女作《暖簾》初試啼聲,第二年即以《花暖簾》獲直木獎,之後辭掉工作專事寫作。 一九六三年,話題作《白色巨塔》出版,成為二十世紀文學經典巨著。其後陸續發表《兩個祖國》、《大地之子》、《不沉的太陽》等作品。一九九一年山崎豐子獲頒菊池寬獎,二○○九年再以《命運之人》獲每日出版文化獎特別獎。繼司馬遼太郎之後,山崎豐子的作品填補了歷史教材無法仔細交代的空白。 另一巨著《大地之子》被山崎豐子稱為「賭上作家之命」的作品。她於一九八四年與當時中國共產黨總書記胡耀邦會談後,深入中國東北、內蒙等地三年,為此書實地取材。採訪加上寫作,耗時八年。山崎豐子曾說:「藝人有退休、藝術家是沒退休的,在寫作時進棺材才是作家。」憑藉著此一信念,她持續不輟地創作,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二○一三年,她逝世於故鄉的醫院,享年八十九歲。

基本資料

作者:山崎豐子(Yamasaki Toyoko) 出版社:麥田 書系:日本暢銷小說 出版日期:2006-08-15 ISBN:986173130X 城邦書號:RS7008X 規格:膠裝 / 單色 / 384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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