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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系家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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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這是一部大膽剖析人性私慾與貪婪的長篇小說。 故事從大阪.船場的棉布批發商第四代店主矢島嘉藏病故之後,家族為其舉辦葬禮揭開序幕的。身為入贅女婿的矢島嘉藏,長年處在女系家族的掌控之下,不但妻女瞧不起他,員工也不把他放在眼裡,連最後的葬禮都受到家族的鄙視。諷刺的是,隨著他去世的同時,三個女兒和姨妹竟然為了爭奪龐大遺產而勾心鬥角,各種算計逐一浮上檯面。 身為矢島家長女的藤代雖已離婚,但仍想掌控家中大權,而二女兒千壽則因為沒受到更多禮遇而生心不滿,三女兒雛子對家規嚴格的生活感到反感,極欲脫離家庭;這三個女兒在父親矢島嘉藏死去的同時,將積壓已久的憤懣全部爆發出來。此外,接受矢島嘉藏之託執行遺囑的大掌櫃宇市,始終認為嘉藏的情婦濱田文乃藏有什麼秘密……。

內文試閱

第一章

  矢島家的親族們個個穿著捻線綢料、利休橘家徽的喪服。從店員、掌櫃到同族別門的所有親戚都穿著同樣的喪服,這種隆重的排場比起葬禮的肅穆來得引人矚目。

  光法寺的大門前掛著黑白相間的直條紋布幕,穿著同款喪服的矢島親族們聚集在門前。人們從懸掛的家徽幕布一眼即知葬禮的隆重,從寺町的電車道到光法寺的石坡路上,排滿了紡織業界老店致贈的花圈,連寺內都擺滿了芥草。

  從大門到正殿的參道兩旁擺滿了三百對大芥草,中央的通道上鋪著木板,上面還特別覆上一層雪白的長布。大殿正面的捻香台自不必說,連弔唁者們捻完香從側門離開的石階上都覆上了白布。

  正殿也只露出了屋頂,其餘部分被白布遮蓋,整體瀰漫著清淨和莊嚴的氣氛。印有家徽、被棺簾遮蓋的故矢島嘉藏的靈柩,安放在殿內正面一階高的佛壇上。這時候,披著紅色七衣(袈裟)的光法寺貫首擔任主法法師,其他披著五衣(袈裟)的十五個分寺住持羅列在大師兩旁,執事僧和作務僧等站在後面,不斷地誦念經文。眾人隨著大師一齊誦經,那聲音宛如松濤般響徹大殿內外,整座大殿在裊裊輕煙與亮紅搖曳的燈火襯托下顯得格外美麗。

  穿著潔白縐綢喪服的矢島藤代和兩個妹妹並坐在佛壇左側的家屬席中,她低垂著頭,同時以眼角餘光確認正在進行的葬禮盛況。與六年前母親去世的葬禮相比,今天的排場似乎略微遜色,但想到父親只是矢島家招贅的女婿,這場葬禮算是盛大了。

  寺內擺滿了三百對芥草和供花,通道上不吝惜地鋪著白布,光法寺貫首為法事導師,下屬的十五名分寺住持全員到齊,這是父親臨終前交代的遺言。當初,他並未說得這般詳細,但似乎暗示過他的法事必須比六年前(昭和二十八年)秋天過世的母親的葬禮還要隆重些。

  其實,做為船場(地名)第四代棉布批發商的老闆,又是矢島家的一家之主,並沒有必要留下這種遺言。藤代想到父親以入贅女婿的身分隱忍了三十四年,最後的遺言居然是葬禮要比母親的盛大,不由得為父親的淺陋感到悲哀。

  矢島家族於寶曆年間從北河內遷到大阪,第一代在南本町開了個半間門面的棉花店,歷經四代以後,終於成為老字號的棉花批發商繁榮至今。不過,矢島家三代掌門人都是入贅的女婿,因此,藤代的母親、袓母及曾袓母都是矢島家的女兒,她們從管家之中選婿入門,來繼承姓氏和經營家業。藤代的父親矢島嘉藏也曾經是矢島家的管家,他二十四歲那年的春天,跟小他兩歲的松子結婚,被招為門婿。

  自從藤代稍微懂事以來,矢島家的宅內總是有許多女賓客來訪,時而迎辦女兒節、時而賞菊或賞雪等等的,彷彿一年四季都在玩樂。可是,不知父親嘉藏是因為心情不佳或不願掃女人家的興,他總是待在木格子帳房裡埋頭處理商務。

  即使大過年的,在矢島家中,女眷們歡度正月十五比起男人過新年還受重視。打從那天清晨起,女眷們便在高腳桌擺放明石鯛魚和七草粥,舉行慶祝儀式,就連餐具的擺放方式也不一樣,器皿上的家徽並不是朝著父親嘉藏,而是對著年幼的女兒藤代。

  「總而言之,這孩子是將來要繼承家業的人呀……」   母親松子點出其中的奧妙,那時尚健在的袓母阿金接著說:「藤代,托妳的福,我們過了一個好年。矢島家三代的女人同桌用餐,沒有比這更值得慶賀的了。妳曾袓母若能多活幾年,我們就是四代同堂了……」
說完,轉身對著嘉藏說:「請,你也吃一點……」

  袓母的態度宛若高高在上的主人對傭人說話似地,但父親表情依舊,端正地跪坐著,默然地拿起筷子。

  繼藤代以後,千壽和雛子兩個女兒又陸續出生,當時大家都在議論怎麼連續生了三個女兒呀。

  「我們家是靠女人興盛起來的,生了三個繼承家業的女孩,以後會更興旺才對。」

  矢島家反而設宴款待親朋好友,大肆慶祝女兒的七夜。
  對矢島家的家族關係毫無疑惑的藤代,上了女校之後,在學校上了「生活與倫理」課程,有天受邀到同學家中坐客,這才發現自家的家風與習慣不同於一般家庭。

  在藤代家中,父親的存在形同影子,而在其他家庭裡,做父親的卻能隨意斥罵女人,對女人所做的事情盡情挑剔。剛開始,藤代對此事有一種特殊的新鮮感,因而經常到有父親咧咧斥喝女人的友人家玩,但久而久之,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快,便不再這麼做了。對於從小習慣凡事由女人做主的藤代來說,在母親松子的耳濡目染下,也學著在家中頤指氣使了起來。

  母親完全沒把父親放在眼裡,每次老言差遣父親時,藤代儘管表面會幫父親說上幾句,但內心裡自視為矢島家的女總管,瞧不起入贅的父親。父親去世的那天也是如此。
  
罹患肝病、長期臥床的父親,二、三天前的病況突然惡化,可是她們三姊妹相偕去京都的南座看戲,好不容易才弄到門票,便將父親托給女傭和看護照料。等到那場戲的第二幕結束時,她們接到父親病危的電話通知,才慌張地驅車趕了回去。

  千壽的丈夫良吉已經站在店門口等候,藤代對他連瞧都不瞧一眼,便逕自穿越院子,從旁門往父親的房間跑去。當她正要走向中庭兩側的迴廊轉角時,發現有個女人從院子裡的樹叢縫中走進旁門。平常只有店裡的伙計、女傭和看護從院內泥地進出而不經走廊,剛才走進去的那個女人卻梳著漂亮的西式髮型,以前從未見過。藤代頓時停下了腳步,但身後又傳來千壽和雛子的腳步聲,只好直接趕到父親的房間。

   來到病房前,藤代不禁放輕了腳步,或許是剛才進去的那個女人忘了把拉門關上,門敞開著,藤代默不作聲地跨過門檻,聞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隨即傳來父親嘶啞的呻吟聲。

  「宇市,那件事就拜託你了,還有……」

  父親的聲音突然中斷了,轉為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聲。藤代躲在拉門後面,正要偷聽下一句話時,不料大掌櫃宇市已察覺門外有人,便出聲說道:「令尊已經等很久了,趕快進來吧!」

  藤代霎時大吃一驚,慌張跑進病榻,跪坐在枕邊說:「爸,您怎麼了?我們回來看您了。」

  這時候,千壽和雛子也探著父親的病容大聲說道:「爸,您要振作起來呀!」

  然而,父親依舊是表情痛苦,渙散的目光看不清楚這三個女兒。

  「我的葬禮要辦得隆重……,在寺內擺上三百對芥草和供花……還有,別忘了鋪上白布、白布……,讓光法寺的所有法師為我誦經,要百人供奉……」

  父親斷斷續續地說著,喘得更劇烈了。坐在藤代對面的醫生和護士一邊示意藤代她們不要多說話,一邊趕忙替病人施打生理食鹽水、戴上氧氣罩。看來已經注射了好幾次,醫生抓起病人細瘦的手臂,護士和看護則把輸氧器拉到枕邊。   千壽和雛子表情呆然,坐在她們倆身後的千壽丈夫良吉同樣是神情茫然,房裡陷入痛苦而凝重的氣氛。與其說藤代沒有細聽父親交辦的葬禮事宜,倒不如說一心想著剛才沒聽完整又極想聽的話。氧氣罩的罩口微微滑動著,氧氣泡不斷地噴出。

  「爸,您還有什麼事要交待?」

  危篤的老人不知是否聽到了女兒的呼喊,嘴巴罩著氧氣罩氣若游絲,動也沒動一下。

  「爸,我們該怎麼辦才好?」藤代伏在父親身上問道。

  突然,父親嘴上的氧氣罩脫落,他睜大眼睛說:「妳們的事情……我已經交待宇市先生了。」

  「交待了?那家裡的重大事情怎麼辦?」

  「家裡的事……」由於父親的聲音微弱,藤代不由得貼近父親耳邊。「我已經向宇市先生交待妥當了……宇市……」

  說著,他眼神迷離地指著宇市的方向,但藤代也不抬眼看向宇市,只是追問:「您說了,說了什麼?快告訴我們呀!」

  然而,父親拒絕回答似地在閉上眼之前,喘咳了幾聲,就再也沒有睜開眼了。千壽和雛子雙手掩面啜泣,藤代揣度不出父親的真意,三個女兒特地在他臨終前趕了回來,他居然不將家中事務和遺產的處理說給她們聽,故意交託給大掌櫃宇市。

  從守靈那天起,藤代心中逐漸對父親的用意感到疑惑,這是對仿傚母親鄙視他的女兒們故做冷淡?還是意有所指的懲罰?   木魚聲嘎然而止,執事僧侶們向家屬席恭敬施禮。

  「請家屬捻香,先從喪主開始……」

  藤代安靜地起身,朝站在前列的大師們施上一禮,然後走近祭壇,拖著彷彿只有地位崇高的喪主才能穿戴的白色縐綢長裙,緩緩地走到靈前磕頭。

  這位統管內外的矢島家女兒──今日葬禮的喪主,為了讓弔唁者們留下深刻印象,故意不遵照傳統的立身捻香方式,而是跪在捻香台前搓揉著白珊瑚佛珠,雙手合十良久,輕輕誦念之後,才恭敬地捻了香。這時候,藤代清楚地意識到站在那裡的僧侶、親戚、別門家族及殿內的列席者,都不約而同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她,但是她依然故我。藤代回到席位上,換千壽起身上前捻香。

  與姊姊藤代相比,千壽身材矮小,臉蛋亦不如姊姊漂亮,但那襲白色喪服卻十分合身。千壽深知自己的動作要合乎分際,來到祭壇先低下頭捻了香,又低著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著輪到妹妹雛子。

  雛子和兩位姊姊一樣身穿白色喪服走向靈前,她圓圓的臉蛋彷彿跟那古式的喪服很不搭調,以至於她在捻香台前笨拙的動作特別顯眼。

  矢島家三位女喪主捻完香後,千壽的丈夫良吉;冠上矢島姓氏的良吉,身穿印有家徽的黑羽雙層褲裙來到靈前上香。他似乎被誦經的大師們和弔唁者的氣勢所壓倒,始終不敢抬眼,臉色煞白地來到捻香台前,謙恭畢敬地捻了香。

  藤代對著看似耿直卻又有點陰沉的良吉投以輕蔑的目光,不過良吉就是憑著篤實的本性成為沒有心計的千壽的招贅女婿,既然自己同意「嫁給」別人,也只好大模大樣地扮起了今天葬禮的喪主。

  緊接著良吉之後捻香的是已故母親松子的妹妹──另立門戶的姨母芳子。她的皮膚白晢,臉蛋圓潤,平常都梳著西式髮型,只有今天梳成古式黑元髮結(守喪期間梳攏的髮型),無非在強調她也是矢島家女系成員之一。藤代想起至今仍對分家頗為不滿的姨母,意識到眼前不僅有兩個伺機而動的妹妹,這個姨母更是不能掉以輕心!繼姨母之後,矢島家的親戚、同族別家的代表陸續上前捻香,藤代向大師施上一禮,站了起來。千壽和雛子也隨之起身,因為矢島家三姊妹要向陸續捻香的弔唁者表達謝意。   大殿旁的鐘響了,宣告下午兩點公祭的時間已到,殿內的誦經聲和木魚的敲擊聲也大了起來。擺著芥草的大門前,突然變得熙來攘往,從大門到大殿的通道上,不斷地有身穿黑色喪服的弔唁者靜穆地走來,而穿著灰色喪服的矢島家人,則宛如芥草般站在通道兩旁迎接弔唁的客人。鋪著白布的通道上,黑色人影和灰色衣服交織成冷澀的色彩,在早春淡淡的陽光下,如同一幅奇特美麗的畫。

  弔唁者們從正面拾階走上大殿前的捻香台,捻完香後步下左側的台階,再走下緩坡。所有參與矢島家治喪的親族站在這段通道上向弔唁者答謝,並示意他們從旁門出去。

  矢島家的三姊妹站在旁門前的禮台上,迎接捻完香後走出來的弔唁者。在青竹和白木圍搭的禮台上,藤代站在正中央,千壽和雛子分站兩旁,她們將捻動的佛珠靠在膝上,向每位弔唁者欠身致禮。身穿黑色喪服的弔唁者們,或許被穿著雪白喪服的矢島家三姊妹異樣的美麗所驚攝,每個人幾乎忍不住停下腳步凝目細看,再恭敬地施上一禮才走出門。

  藤代和兩個妹妹站立著,不斷地向出來的弔唁者們答禮,心裡卻一直等待某個弔唁者,為了不讓妹妹們有所察覺,她也跟著向弔唁者低頭致意,但她那雙細長的眼睛仍敏銳地來回掃視著,在穿著禮服和喪服的人群中,一眼便發現穿著印有家徽、出身風塵的女人,她不由得抬眼看去。

  「妳在找誰呀?」千代湊近藤代的耳畔低聲問道。

  藤代轉臉看去,站在左側的千壽正傾著細白的臉龐盯著她看。

  「嗯,沒什麼啦,只是……」

  千壽見藤代含糊其詞,接著問:「姊姊,妳也在找那個人……」

  雖說千壽估算著弔唁群眾什麼時候會走完,但仍克制著自己的表情,只是兩隻眼睛恨不得看穿人心。

  「我不是在找……」

  千壽平常看起來沒什麼心機,正因為這樣,這突然的提問讓藤代難以回答。

  「好了,不必再瞞下去了。」雛子突然插了一句,她站在藤代右側一邊向弔唁者點頭,一邊說:「與其這樣大海撈針,倒不如直接問宇市先生比較快呢。」

  雛子抬起圓圓的下巴,指著站在距離藤代五、六步遠、斜後方的旁門欠身致意的大掌櫃宇市。   宇市跟其他店員、管家一樣,穿著印有矢島家徽的灰綠色喪服,不過他腰間繫的是與大掌櫃身分相符的仙台產褲裙,質地厚實。一如往常,誰也猜不出他那灰白夾雜濃眉底下的眼睛到底是睜著或閉著,他站在離藤代她們五、六步遠的斜後方,隨時聽候三姊妹差遣。

  漫長而不間斷的弔唁者隊伍,默默地向眼前不甚熟悉的矢島家三姊妹點頭致禮,有些老鋪的店東來到宇市面前時,會停下來跟他安慰幾句。

每當此時,宇市便低下灰白髮的頭,用歷經兩代大掌櫃的身分向多年來對矢島家給予關照,和今天特地來致喪的店東們表示謝意。看來大家都已意識到,不管矢島家是誰故去,由誰來接管,對大掌櫃宇市而言似乎都沒有影響。

  藤代對世間有這樣的看法覺得反感,然而,宇市從前兩代開始即在矢島家擔任大掌櫃,管理家中財務卻是不爭的事實。矢島家三代都是由女人繼承家業,再從年輕的管家中選婿入門。長年來在這裡受雇經商的宇市,比矢島家的新店東更懂得經商竅門,尤其精於不宜外露的財產管理,這是毋庸置疑的。   宇市從矢島家前三代起就是當家大掌櫃,比藤代她們的父親嘉藏更精於理財治家,尤其在財產管理上,身為店東的嘉藏有時候還要跟宇市商量或請教。宇市在矢島家的地位,從家族對他的稱呼可以顯現出來。從入贅的嘉藏到繼承家業的松子,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而是略帶客氣地稱呼他「宇市先生」。

  藤代眼見弔唁的人潮終告一段落,宇市也稍稍放鬆時,她克制地向宇市喊了一聲:「宇市先生……」

  不過,距離藤代五、六步遠的宇市不知是否聽見了,他只是弓著背倚靠在向陽處的旁門,動也不動。

  「宇市先生……」

  藤代又提高了聲音喊著,宇市這才彷彿聽見似地挺直身子,轉頭看向藤代這邊,知會似地低下頭來,彷彿不想被人發現似地朝藤代這邊走過來。

  「您叫我嗎?請問有什麼事?」

  宇市恭敬地回答,濃眉底下那雙眼睛卻謹慎地探尋藤代的表情。

  「那個人今天有來捻香嗎?」

  「什麼?您是說哪個人?」宇市露出疑惑的表情問道。

  「那個人應該比我們更早一步來到父親床邊……」

  面對藤代突如其來的問話,宇市把右手貼在耳邊,傾著身子問:「什麼?您說什麼?您父親臨終時,哪個人來到床邊……」

  「我在問你呢!那時候你正在屋裡,難道不知道嗎?」

  「什麼?我知道什麼?我在屋裡?什麼呀,我知道些什麼啊?」宇市仍舊把右手貼在耳邊,身體傾斜得更厲害,高聲反問道。

  藤代趕緊用眼神制止他,壓抑著怒氣說道:「我要說多大聲,你才聽得見啊?」

  「是啊,最近我耳背得厲害,您靠近我耳邊說好嗎?」

  說著,宇市把耳朵湊近藤代,但是仍有弔唁者陸續前來,藤代終究不方便貼近宇市耳邊說話。

  「得讓我這樣大聲嚷嚷,你才聽懂的話,那我不說了啦。」

  藤代不悅地別過臉去,宇市迅即瞥了她一眼,趕緊說了聲:恕我失禮了。然後向站在旁邊的千壽和雛子施上一禮,便緩步離去了。

  距離告別儀式結束尚有四十分鐘,但弔唁的行列尚未間斷,藤代仍沒放棄,在身穿喪服的女弔唁者之中,搜尋著父親死去那天她在庭院的樹叢間看到的那個女人。對方是個三十二、三歲、頸部線條優美、長相漂亮的女人──藤代只有這麼點印象。可是那些身穿黑色喪服的女性,彷彿事先商妥似地裸露出美麗的頸部。如果僅憑這點模糊的印象,根本不可能找到,因為每個人看起來都差不多。   藤代抬眼看向宇市,他依舊站在門旁恭敬地目送著弔唁者,碰到熟悉老鋪店東時,便主動上前致意並親自送到門外,從他那敏捷的眼神來看,剛才他對藤代的問話無疑是裝糊塗。

  或許宇市只會這樣做。身為招贅女婿的店東嘉藏做什麼都會找宇市商量,而繼承家業的松子──藤代她們的母親卻總是牽制著他,不讓他對自己的丈夫言聽計從。然而,居中緩和雙方之間的緊張關係就成了宇市的職責。或許宇市長年在這種處境下已經習以為常,平常總是面無表情、沉默不語,不論問他什麼,他盡量不立即回答;在灰眉底下的那雙細眼,總是戒慎恐懼地揣摩著對方,沒有絕對保握絕不輕易回答。他還有一個怪癖,每遇到立場尷尬的時候,就會突然變得耳背或者佯裝聽不見,或者故意答非所問。所以他剛才的裝聾作啞,無疑是這種類型的把戲。

  藤代氣得別過臉去不跟宇市說話,當她把視線投向從旁門走出來的弔唁者時,突然被一個人影給吸引住了。

  在絡繹不絕的人潮中,有個身穿喪服、趿著草屐的女人,踩響著步子頻頻在鋪著白布的通道上駐足觀看,時而以眼睛數算著擺在通道兩側的芥草。從正面看去,藤代無法判斷她就是那個有著漂亮細頸的女人,但從其來回仔細數算芥草的動作來看,對方顯然知道父親要求家人在葬禮上為他擺放三百對芥草的遺囑。這難道是父親在臨終那天,對著比藤代三姊妹搶先趕到的女人所做的交待?或者是父親平常即已對那女人提過這件事?總括一句,父親連身後事的儀式都要交待外面的女人檢查,這讓藤代感到悲哀。

  那女人沒有察覺到藤代在注視她,她沿著緩坡數著通道兩側的芥草,走到藤代她們所在的禮台旁,眨動著美麗動人的眼睛,數著芥草的株數,有時好像算錯了,便立刻停下腳步,又回頭再數一次。

  那女人數完最後一對芥草的時候,這才放鬆地輕閉雙眼稍事休息。她若無其事回頭向大殿以目致意,抬眼看向禮台這邊的時候,與藤代的目光相遇了。那女人霎時吃驚地別過臉去,趕忙低下頭,表情僵硬地走到藤代面前,停下腳步向藤代深深鞠躬。藤代直盯著那女人的脖頸,她那截露出黑色喪服領口的細柔脖頸,顯得特別白晳,她也對千壽和雛子深深施上一禮,不過姊妹倆並未察覺到這個女人的身分,也像對待一般弔唁者那般向她點頭回禮。

  藤代立即朝宇市的方向看去,宇市正向那名女弔唁者前面的一位客人頻頻致謝,當他發現那女人時,灰白濃眉下的那雙細眼竟然大感驚訝。那女人神情僵硬地停了下來,向宇市說了些什麼,但宇市的表情沒有變化,而是嚴肅地予以致意。

  歷經四個半小時的盛大葬禮終於結束,在從光法寺返回南本町矢島家的車上,藤代一直在揣想剛才那個女人。

  那是個三十二、三歲、皮膚白晳、容貌美麗的女人,她的美貌既不像藤代的嬌豔,臉型也不像千壽的長臉般冷豔,也不是雛子那種圓潤可愛型,她那張臉看似平凡,善解人意的眼裡卻洋溢著脈脈溫情。

  藤代心想,不知父親是在母親去世前認識了這女人?還是在母親死後才認識的?總之,這女人與藤代那豪奢的母親完全不同類型。由此可以推斷,父親對那女人的用情之深,從那女人比她們先趕到臨終前的父親病榻前,又趁她們未發現就悄然離去的動作來看,藤代覺得這女人跟矢島家日後的家業必有重大關聯,不由得感到不安。

作者資料

山崎豐子(Yamasaki Toyoko)

一九二四年生於大阪,為昆布商之女,京都女子大學國文科畢,進入《每日新聞》報社擔任記者,工作之餘從事寫作。一九五七年以處女作《暖簾》初試啼聲,第二年即以《花暖簾》獲直木獎,之後辭掉工作專事寫作。 一九六三年,話題作《白色巨塔》出版,成為二十世紀文學經典巨著。其後陸續發表《兩個祖國》、《大地之子》、《不沉的太陽》等作品。一九九一年山崎豐子獲頒菊池寬獎,二○○九年再以《命運之人》獲每日出版文化獎特別獎。繼司馬遼太郎之後,山崎豐子的作品填補了歷史教材無法仔細交代的空白。 另一巨著《大地之子》被山崎豐子稱為「賭上作家之命」的作品。她於一九八四年與當時中國共產黨總書記胡耀邦會談後,深入中國東北、內蒙等地三年,為此書實地取材。採訪加上寫作,耗時八年。山崎豐子曾說:「藝人有退休、藝術家是沒退休的,在寫作時進棺材才是作家。」憑藉著此一信念,她持續不輟地創作,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二○一三年,她逝世於故鄉的醫院,享年八十九歲。

基本資料

作者:山崎豐子(Yamasaki Toyoko) 出版社:麥田 書系:日本暢銷小說 出版日期:2006-09-07 ISBN:9861731253 城邦書號:RS7014 規格:膠裝 / 單色 / 304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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