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也有哺乳類王朝？ 蔡政修 台灣大學生命科學系/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所 　　有劍齒虎當封面，似乎不只不會出錯，如果要給大家票選一本談論哺乳動物演化書籍的封面主角，劍齒虎大概也會輕易拿到第一名，擺在書架上，也很自然會吸引大多數人的目光，從而不自覺的伸手去拿下來翻閱書裡的內容——史提夫・布魯薩特的這一本《哺乳類王朝》內容的涵蓋範圍、豐富度、可讀性等，都是想要瞭解我們身為哺乳動物一員與其演化歷程的大家值得擁有的一本書。 　　劍齒虎的知名度大概是完全滅絕的眾多哺乳動物中，少數能和暴龍相提並論的物種之一。《哺乳類王朝》原文版在二○二二年六月上市，五月我就已經在網路上預購。那時，我不只期待拿到這一本新書來仔細閱讀史提夫如何書寫哺乳動物們的化石與其演化史，手邊一個在台灣所進行、發現的古生物研究成果也剛投稿到國際期刊，某種程度上剛好呼應到《哺乳類王朝》的原文封面：因為在這一個時間點，沒有人會說台灣的生命史中也有劍齒虎的存在，而我們這一個剛完成的古生物研究成果就是指出台灣的更新世時期也存在過劍齒虎——同年的十月底，台灣首次證實的劍齒虎成員，正式刊登在英國古生物學會所發行的研究期刊。 　　隨著史提夫的書寫來理解哺乳動物的崛起與王朝的話，會意識到一個長期以來被忽略的議題，那就是在大型恐龍引領中生代的陸域生態系前，我們哺乳類早期的祖先們在中生代開啟的上一個時代：古生代的二疊紀，其實當時的王者——像是常在博物館裡會遇到的異齒獸，就是二疊紀的霸主之一，即使不少地方都會誤稱他們為恐龍或是爬行類，但異齒獸其實是哺乳動物和爬行類的支系於更早的古生代石炭紀分家後，哺乳動物支系的成員之一。換句話說，如果要用大多數人喜歡的說法，那就是大型、支配著陸域生態系的王者類群，從古生代、中生代到我們現在所生存的新生代，其實是：哺乳類群、爬行類群、再到哺乳類群，而不是許多人認為的：爬行類群、爬行類群、到現今的哺乳類群。 　　對於哺乳動物演化來說，讀了看似有點沉悶的中生代時期——但卻是哺乳動物持續存活下來及演化的關鍵時期，另一個常被忽略的議題跟常有的疑問類似：恐龍到底是溫血還是冷血動物（也就是內溫或外溫），因為有趣的是，哺乳動物也跟恐龍一樣差不多在中生代的三疊紀才開始演化出較完整的體內溫度調節系統。進到了準備要百花齊放的新生代，史提夫持續帶著大家到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區，感受那哺乳動物演化的迷人、理解其生態結構改變的意義。但當在台灣的大家輕快的翻過一頁又一頁，中間放下書本想要休息一下，喝一口咖啡或茶的時候，或許腦中會突然想起台灣、開始疑惑起那台灣也有哺乳類的王朝嗎？或是，其相關的哺乳類化石與演化史呢？ 　　黑熊大概是在台灣不少人叫得出名字的哺乳動物。有如隨著史提夫的哺乳動物演化歷程來思考，我們可以輕易問一兩個看似不困難、但長期以來卻難以回答的疑問，就像黑熊是什麼時候來到台灣、黑熊在台灣的演化歷程是如何等問題。黑熊雖然隸屬於肉食類的哺乳動物，但在台灣的食性卻不是以吃肉為主，那台灣也有以大型肉食哺乳動物的王朝嗎？ 　　線索之一藏在一篇一九四二年由當時台北帝國大學（現今的台灣大學）教授早坂一郎所發表的研究文章，裡面包含了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下顎化石，因為能取得的資料很有限，早坂一郎無法確認其本尊，但簡略的提及這一件不完整的化石看起來很像是劍齒虎的下顎。當我要重新開啟這一個化石下顎的研究，第一個大問題也是跟早坂一郎一樣的困難，那就是台灣並沒有足夠的劍齒虎、老虎、獅子等大貓類的下顎標本可以讓我一起進行分析。如同大家在書中能感受到史提夫不受到地域的限制，藉由當下發達的網路系統，我們能立即跟世界各地的古生物學家保持聯絡和討論相關的研究——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全球研究劍齒虎和其化石與演化的專家曾志傑，就是我知道一定要聯絡的對象。 　　一寄信過去，志傑也很快的回覆、並且很直接的說了這看來確實是劍齒虎的下顎。我興奮的幾乎要跳起來，但身為專業古生物學家的我也很清楚的知道我們需要後續的資料收集和分析，並且需要撰寫一篇能讓其他古生物學家認可的研究文章才能正式跟全世界宣佈在冰河期的日子裡，台灣也有劍齒虎的出沒——其成果就是一開頭跟大家提到我們跟這一本《哺乳類王朝》同一年所發表的研究文章，首次清楚的證實台灣有劍齒虎的成員。 　　古生物學是一門帶有濃厚歷史人文面向的研究，但更是一門以科學思維主導的領域。因為光是從劍齒虎這一個類群在全球的分布狀況——從非洲、歐洲、亞洲、南北美洲都有，就可以預測台灣在海平面下降、台灣海峽形成一大片連接歐亞大陸的陸地時，需要大片生存區域來持續尋找、獵捕大型生物的劍齒虎，一定曾經來到歐亞大陸東緣的台灣，光有預測當然不夠，大家都想要看到確切的化石證據，而古生物學家持續在世界各地尋找，看似不完整的每一件化石，都是我們嘗試理解與拼湊生命演化的關鍵拼圖。 　　達爾文在小獵犬號環遊世界一圈後，值得訴說的故事不勝枚舉，如史提夫在《哺乳類王朝》花了不少篇幅所介紹、困擾了古生物學家們將近兩百年的南美有蹄類。有趣的是，對我來說，一個值得讓大家熟記的達爾文所發現的化石，剛好也是有蹄類，是一件看似不起眼，大概沒有多少人會花太多時間注意，其實是一件馬（奇蹄類）的牙齒化石——因為南美大陸如此遼闊，但現生的生物多樣性沒有包含馬，距離現今不久的更新世時期卻有馬化石，不只困惑著達爾文、也讓他開始思索生物多樣性的演變。 　　有趣的是，台灣也有發現馬化石，但台灣並沒有達爾文，所以長期以來可以說是沒有人能感受到台灣所發現的大型生物化石的意義、生物多樣性的演變、或是哺乳類王朝的更迭。以大多數人熟知的古生物物種來說的話，台灣不只有劍齒虎，更新世中期約八十萬到四十萬年前的時代，也有另一個古生物大明星：猛瑪象的存在。台灣的猛瑪象並沒有帶著長毛，而是另一種猛瑪象：草原猛瑪象。這些大型古生物在台灣的存在，如書中想要帶給大家的訊息之一，那就是生物多樣性的滅絕、轉變、與復甦等歷程。我們近期的研究成果也將台灣所發現的大型哺乳動物化石們帶進了全球島嶼演化與滅絕的議題，並且發表在世界最受注目的研究期刊之一：《科學》。 　　最後的最後，如史提夫所強調的部分，這一本書雖然不是針對人類化石與演化，但談論大尺度的哺乳類演化史，當然無法避免碰觸到我們自身的演化與起源的議題。史提夫在書中也提及了人類演化史中近期剛被發現、謎樣的丹尼索瓦人，並強調能找到更多丹尼索瓦人的化石標本就如古人類學的超級大獎一樣。令人興奮的是，台灣這一部分的研究也沒有缺席，就在二○二五年，我們成功且幸運的萃取到古蛋白質，證實了台灣也有丹尼索瓦人的出沒，研究成果同樣刊登於《科學》。包含了人類等的哺乳類王朝，在看似不大的台灣，其實在我們的腳底下還蘊藏著大量的化石寶藏，等著我們願意投入更多的心力和資源來探索。在此沒有更多的篇幅，但或許以下的簡短的生態場景描述能激發起大家對於古生物研究的更多興趣和意願。 　　更新世，台灣。冰期間，一個不算太炎熱的夏日午後，肚子有點餓的劍齒虎正盯著遠處剛出生大約三個月的猛瑪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