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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諾貝爾獎得主莫言精短小說集代表作:《蒼蠅‧門牙》《初戀‧神嫖》《老槍‧寶刀》《美女‧倒立》(全新珍藏版一套四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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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諾貝爾獎得主莫言精短小說集代表作:《蒼蠅‧門牙》《初戀‧神嫖》《老槍‧寶刀》《美女‧倒立》(全新珍藏版一套四本)

  • 作者:莫言(Mo Yan)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21-09-30
  • 定價:1500元
  • 優惠價:75折 1125元
  • 書虫VIP價:1125元 (成為VIP?)
  • 書虫VIP紅利價:1068元
本書適用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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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2012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 最具代表性的精短小說集:《蒼蠅‧門牙》《初戀‧神嫖》《老槍‧寶刀》《美女‧倒立》 「莫言將夢幻寫實主義與民間故事、歷史和當代社會合而為一。」──諾貝爾獎委員會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2012 was awarded to Mo Yan "who with hallucinatory realism merges folk tales, history and the contemporary". / 《蒼蠅‧門牙》 我是一個在飢餓與孤獨中成長的人,我見多了人間的苦難和不公平,我的心中充滿了對人類的同情和對不平等社會的憤怒,所以我只能寫出這樣的小說。 ──莫言 《蒼蠅‧門牙》收錄莫言精短小說16篇。以殘酷現實的寫作風格,圍繞著飢餓的主題,入木三分地描寫農村生活的艱辛與荒誕。這些作品,展現了莫言對底層人民的巨大同情。 〈蒼蠅‧門牙〉書寫軍中散漫荒誔現象,蒼蠅是主要的象徵諷喻: 「我的濃稠的意識隨著蒼蠅的飛行舒展地流動,碰到牆壁上,碰到玻璃上,同樣踭踭啪啪地響。同樣如明亮的人造衛星在四四方方的宇宙裡飛行,劃著一道道淡綠色的弧線…… 蒼蠅的飛行更加舒緩了,滿天星斗般的紛繁狀開始變得簡潔,變得有條理,蒼蠅匯集成了七八股蟒蛇般的帶子,在飯堂空間的上半部分蜿蜒扭動,有時互不干涉,有時纏繞在一起,像盤蛇般翻滾。……」 紀律鬆弛作風不正派的軍人們,面對這樣壯大的蒼蠅團,也要起了畏懼之心!軍營中飯堂上原本被熟視無睹的蒼蠅,此時帶給了軍人們巨大的威脅……;這壯大驚人的蒼蠅團,是莫言文學想像力充分展現的精采書寫,讓人瞠目,也藉此讓我們對這軍中的紀律不嚴、腐敗的心理產生了深刻的印象。 其他精采短篇:〈大風〉寫出了平實且感人至深的鄉村祖孫親情;令人鼻酸掬淚的〈罪過〉,描述主角大福子內心的委屈躍然紙上;書寫人性像一張一捅就破的白紙般單薄脆弱的〈棄嬰〉,考驗著已有妻女卻背負後嗣焦慮的返鄉軍人,到底要不要留下被拋棄的女嬰?〈拇指銬〉裡的孝子阿義的遭遇,呈現出卡夫卡式的荒謬;窮人之間的偷與信任,在〈五個餑餑〉裡掙扎而拉鋸;〈飛艇〉、〈糧食〉裡眾生如螻蟻低賤的飢餓生活,完全超乎想像…… 莫言作品的想像力奇崛豐富, 我們在這些小說裡可以讀到,莫言對鄉村殘酷現實生活的犀利揭露,可以看到他所創造的純樸鄉村愛情,更可以真切感受到荒誕而又逼真的種種傳奇…… / 《初戀‧神嫖》 如果你認為我的小說中有美好的愛情描寫,我自然很願意承認,要問我為什麼能寫出這樣子美好的愛情,其根本原因就是我沒有談過戀愛。 我認為一個小說家的情感經歷,或者說他想像出來的情感經歷,比他真實的經歷更為寶貴,因為一個人的親身經歷是有限的,而想像力是無限的。 ——莫言 《初戀‧神嫖》收錄莫言精短小說21篇。書寫愛情、鄉人傳奇;浪漫又殘酷!小說篇篇精采、美妙、驚人,書中處處呈現幽默風趣、荒誕無知、淒美浪漫又殘酷的故事情節,堪稱莫言小說創作中的粒粒閃亮珍珠! 莫言小說中的愛情純樸、優美、感人,他筆下的女人個個形象鮮亮,凝聚著農村女孩身上所具備的種種優質條件。小說〈初戀〉,描寫國小三年級時的一次初戀經驗;班主任帶來了「她的眼睛是那樣的美麗,漆黑的眼仁兒,水汪汪的,像新鮮葡萄一樣。」美麗的女孩張若蘭,有了這位新同學,為主角帶來了新的上課活力;在被污陷偷乾地瓜的時刻,張若蘭替他解了圍,而他想用一顆寶貴的紅蘋果來回報她,沒想到尚未表白,對方竟啐他一口唾沫……;這美麗又感傷的初戀,雖讓人錯愕,卻別具心裁! 〈神嫖〉寫的是民初高密東北鄉的瀟灑人物季范,季范樂善好施,人緣極好,他總是光光鮮鮮出去,赤身露體回來,原來把衣裳都賞給叫花子這些窮人了;季范也好賭,一大夥人豪賭通宵,掉了地上的大洋也不儉,都歸了伺候茶水的人……,這百分之百的玩王,有一個正妻六個姨太太,但他卻從來都是自己單屋睡,這樣的人有一天竟然說要去嫖,且要人把高密城裡的婊子全搬到家裡來!到底要怎麼嫖?!……莫言傳神地描寫了家鄉傳奇人物的稀奇軼事,幽默風趣,但也讓人看到了人間奇詭的一景。 收錄於《初戀.神嫖》的其他諸篇,同樣讓我們驚豔。酒店風騷女老闆與瞎子樂師造就〈民間音樂〉這篇奇文,讓人感悟在平凡中識見不凡之愛;〈白狗鞦韆架〉是描寫獨眼女人與啞巴男人的結合,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傷痛噩夢;〈石磨〉裡的愛情,就像石磨般堅定,有情人終究成眷屬;〈斷手〉描述一個作戰失去右手的男人,因受追求女孩的父親羞辱之後,偶遇小學被他戲弄的天生殘臂女人,女人的樂天知命改變了他的憤世嫉俗;〈地道〉敘寫綽號耗子的方山,為了得到兒子,異想天開地挖了長長的地道逃避一胎化政策與稽查人員,把自己和懷孕老婆藏進裡頭躲避,方山是否能如願獲得他企盼的兒子?…… 莫言是「靈魂工程師」,用小說解構了各種光怪陸離的人性。他的短篇從來寫實著我們的生活,有時小說真實性甚至大於生活,這是莫言小說出人意表以及令人悸動驚歎之處。 莫言作品的想像力奇崛豐富,我們在這些小說裡可以讀到,莫言對鄉村殘酷現實生活的犀利揭露,可以看到他所創造的純樸鄉村愛情,更可以真切感受到荒誕而又逼真的種種傳奇…… / 《老槍‧寶刀》 一個作家應該避開繁華的城市,到自己的家鄉定居,就像一棵樹必須把根扎在土地上一樣。 高密東北鄉是在我童年經驗的基礎上想像出來的一個文學的幻境;我努力地要使它成為中國的縮影;我努力地想使那裡的痛苦和歡樂保持一致。 ——莫言 《老槍‧寶刀》收錄莫言精短小說18篇。主要書寫關於民族傳說、戰爭,以及荒誕、殘酷的生活現實。這些小說故事性強,敘述視角、語言別具匠心。尤其小說語言,生動、幽默,具有極強的感染力,使小說的形象格外活靈活現,堪稱是莫言創作中的精品。 〈姑媽的寶刀〉講述孫家姑媽與一把寶刀的故事。「真正的寶刀軟得像麵條一樣,能纒在腰裡,像褲腰帶一樣。寶刀殺人不沾血,吹毛寸斷,刀刃渾圓,像韭菜葉子一樣。」孫家姑媽不喜能製寶刀的鐵匠,她能拿著家中的寶刀嚇跑村裡製刀的鐵匠,卻無法保證寶刀能得到它該有的用途,最後給了小女兒當嫁妝,成了廚房中剁肉切菜的刀。 〈老槍〉的故事,傳奇又感傷!一把老槍,承載了多少家族悲劇的故事?男主角大鎖家中的一把老槍,「這枝槍,長長的曲子,紫紅色的木托兒。聽說,半夜三更槍機子吱吱地叫呢。」它曾經是大鎖奶奶用來殺死賭鬼爺爺的槍,也是大鎖的父親用來自殺的槍,它是家中只能掛著懷想親人不能使用的一枝槍。母親為了不要大鎖拿起這把槍,親自剁下他的一節食指。但大鎖畢竟偷了槍,他從沒吃過肉,他太想要吃肉了!他偷了這老槍,能否為他帶來如意的結果?! 〈姑媽的寶刀〉與〈老槍〉貫穿《老槍‧寶刀》的小說核心意旨。從〈姑媽的寶刀〉裡的小男孩,繼而延伸出諸篇如〈痲瘋的兒子〉裡活在世上是多餘的人般的痲瘋兒子張大力;以及因不倫而被生下身體殘缺的小女孩仰望殘酷世界的悲涼;或者東北鄉流傳人馬戀神話的〈馬駒橫穿沼澤〉裡那沼澤地小雜種男孩……,這些篇章描摹出不同孩童觀看世界的奇異方式。 揉合神話、奇譚、土地的養分,莫言的小說就像一頂魔術帽,伸手一抓,就是一則又一則令人拍案驚奇的魔幻世界。他以嘲諷、蒼涼、同情等手法,解析世間複雜而痛苦的真相,印證小說反映生活之閱讀旨趣與價值意義。 莫言作品的想像力奇崛豐富,我們在這些小說裡可以讀到,莫言對鄉村殘酷現實生活的犀利揭露,可以看到他所創造的純樸鄉村愛情,更可以真切感受到荒誕而又逼真的種種傳奇…… / 《美女‧倒立》 鬼怪故事和童話,飽含著人對未知世界的敬畏和對美好生活的嚮往,也包含著文學和藝術的種子 ——莫言 《美女‧倒立》收錄莫言精短小說13篇。是莫言以女人作為軸心而編就的織錦;描寫小人物無奈的人生,更融入聊齋似的鄉野奇幻色彩。不論是無奈、悲憫、荒謬、土俗……,莫言信手拈來,渾然成就一篇篇精采小說。 〈冰雪美人〉裡主角暗戀的同學孟喜喜,是個特立獨行與世界扞格的美人,最終於冰雪天地的日子死去。〈倒立〉的謝蘭英,非但曾是校花且「當年在舞台上能夠表演大劈叉、翻空心筋斗、倒立行走的俠女」而揚名,「幾十年後竟然用這樣的鴨子步伐行走」,且在年過半百的同學聚會上表演當年的絕活,讀來令人倍感心酸……。莫言匠心獨運的卓殊手法,描繪眾多女性無奈與顛躓的人生,悲涼而殘酷。 此外,本書更收錄諸多精采短篇:現實生活不堪與悲情的〈痲瘋女的情人〉,鄉野傳奇的〈木匠和狗〉,俠義而詭祕的〈月光斬〉,瀰漫童話況味的〈嗅味族〉,深刻刻畫孩童百口莫辯世界的〈大嘴〉,誠如莫言自剖:許多作家,都從祖父祖母的故事中得到過文學靈感,他自然也不例外。 莫言作品的想像力奇崛豐富我們在這些小說裡可以讀到,莫言對鄉村殘酷現實生活的犀利揭露,可以看到他所創造的純樸鄉村愛情,更可以真切感受到荒誕而又逼真的種種傳奇……

目錄

《蒼蠅‧門牙》 飢餓和孤獨是我創作的財富(代前言) 大風 枯河 秋水 罪過 棄嬰 拇指銬 飛鳥 草鞋窨子 售棉大路 五個餑餑 蒼蠅.門牙 飛艇 糧食 靈藥 鐵孩 翱翔 《初戀‧神嫖》 神祕的日本與我的文學歷程(代前言) 天花亂墜 沈園 初戀 愛情故事 民間音樂 茂腔與戲迷 白狗鞦韆架 石磨 斷手 辮子 金鯉 夜漁 魚市 貓事薈萃 養貓專業戶 地道 地震 天才 良醫 神嫖 長安大道上的騎驢美人 《老槍‧寶刀》 福克納大叔,你好嗎?(代前言) 姑媽的寶刀 屠戶的女兒 痲瘋的兒子 遙遠的親人 祖母的門牙 老槍 三匹馬 蝗蟲奇談 馬駒橫穿沼澤 學習蒲松齡 奇遇 人與獸 兒子的敵人 凌亂戰爭印象 革命浪漫主義 白楊林裡的戰鬥 一匹倒掛在杏樹上的狼 棗木凳子摩托車 《美女‧倒立》 序/恐懼與希望 普通話 木匠和狗 痲瘋女的情人 火燒花籃閣 月光斬 冰雪美人 倒立 嗅味族 大嘴 掛像 小說九段 養兔手冊 與大師約會 用耳朵閱讀──在雪梨大學演講

內文試閱

  蒼蠅      代管我們的守備區四十三團的徐團長在我們工作站的飯堂裡,對著我們站全體戰士怒火沖天地說:「我當兵三十年,轉了七個團九個連——我可是從戰士、副班長、班長、排長、連長一步步升上來的,五十三歲熬成四十三團團長,不是容易的,所以你們儘管是上級領導機關的兵,我還是不怕犯上作亂地說——軍人見了千千萬萬,還從來沒有見過你們單位這種兵。你們一個小戰士到了我們團部裡就像到了你們家裡一樣,自己動手倒水喝,在我們冬青樹後小便,有一天早晨我起來散步,發現馬路上有一泡屎,我研究了半點鐘,堅決認為那不是狗屎是人屎,頭天晚上你們開車到我們團部看電影——還有你們的車!那是人種開的嗎?進了我們團部跑得比野兔子還快!那泡屎也一定是你們『七九一』的人拉的,我們四十三團的戰士沒有那麼粗的肛門!(我們一齊大笑,我真喜歡徐團長這個老頭,他跟我是一個縣的。)笑什麼,親愛的同志們!你們『七九一』直屬北京,架大氣粗,肛門才粗。當前全國全軍形勢大好,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如火如荼,就是如火如荼麼!你們不去如火如荼,反而到我們團裡去蹲屎橛子,像話不像話!還有,你們的群眾紀律問題——」      徐團長手扶著我們飯堂裡一張油膩膩臭烘烘的飯桌邊緣訓話,他的頭上是一根從南窗拉到北窗的鐵絲,鐵絲上伏著連篇累牘的蒼蠅,鐵絲變得像根頂花帶刺的小黃瓜那麼粗。今天天氣陰沉,蒼蠅情緒不是太好,都伏在鐵絲上休息,窗外久已堵塞的下水管道泛上來無窮無盡的綠水,臭氣濃得像滿天的烏雲。營院外唐家埠生產大隊的養狗場裡的臭味是黃色的,營院外唐家埠生產大隊的綠豆粉絲作坊裡的臭味是藍色的,還有廁所、漚肥池、馬圈等等臭味。五彩繽紛的臭氣包圍著我們這座小小的兵營。徐團長一面講話一面抽搐鼻子:「你們學不學『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會唱不會唱『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      我們站的禿得腦袋光明的主任肩上搭著一條蔥綠色的白毛巾,左手托著一個水淋淋的西瓜,右手提著一把菜刀,從伙房裡顛顛地跑出來,說:「徐團長,徐團長,吃瓜,吃瓜。」      徐團長驚訝地叫了一聲,半張著嘴不說話,老老實實地看著我們主任。      我們主任面帶笑容,放下菜刀,從肩上扯下毛巾,揩乾西瓜,放在桌上,把毛巾往肩上搭,搭了一下沒搭住,便揚手把毛巾扔在頭上的鐵絲上,蒼蠅們一哄而起,滿飯堂烏雲翻滾,蒼蠅們憤怒地叫著,衝撞著,玻璃窗子和牆壁劈劈啪啪地響,鐵絲驚恐不安地跳動,我們的耳朵都被蒼蠅的尖嘯聲給震聾了。我們主任大聲喊:「團長,蹲下!」徐團長慌忙蹲下,主任又對我們喊:「都別動,安靜,安靜,安靜。」蒼蠅的騷動逐漸減弱,飛行動作變得舒展大方,刺耳的尖嘯被輕柔但沉重的嗡嗡聲代替。我們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看著蒼蠅。我的濃稠的意識隨著蒼蠅的飛行舒展地流動,碰到牆壁上,碰到玻璃上,同樣劈劈啪啪地響。同樣如明亮的人造衛星在四四方方的宇宙裡飛行,劃著一道道淡綠色的弧線……後來我從飯桌的腿空裡,看到守備四十三團徐團長金黃色的臉,我想他也許想起了一九五一年在朝鮮戰場上趴在戰壕裡挨轟炸的情景,美國人的飛機也不一定比得上我們工作站飯堂裡的蒼蠅厲害,要不這個老戰鬥英雄怎麼會把一張黑裡透紅的臉膛弄得像黃金一樣輝煌呢?蒼蠅的飛行更加舒緩了,滿天星斗般的紛繁狀開始變得簡潔,變得有條理,蒼蠅匯集成了七八股蟒蛇般的帶子,在飯堂空間的上半部分蜿蜒扭動,有時互不干涉,有時纏繞在一起,像盤蛇般翻滾。徐團長要站起來,被我們主任按住了肩頭,我們主任說:「動不得!團長,不能動,要讓牠們落下。」團長那麼委屈地蹲著,我看到他的腿在哆嗦,我想他一定是累了,因為他把左腿跪在了地上,右腿還在哆嗦,我看到他嘴巴動了幾下,我聽到他罵:「我操他媽!」他仰著臉看著蒼蠅,下巴上幾十根一釐米多高的黃白間雜的鬍茬子十分粗壯,生著粗壯黃白間雜鬍茬子的徐團長的下巴像一個加工粗糙的蒜錘子。我們主任說:「再等一會兒,一會兒,牠們就要落下。」      蒼蠅像我們工作站院子裡那個臭水池子裡的沉渣一樣,攪動起來後,需要時間沉澱,時間就是耐心,耐心是一種人格力量,我們都久經考驗,我們都有點麻木,因此時間也是一種麻木的催化劑,麻木是時間的結晶。      蒼蠅們開始有秩序地往鐵絲上下落了,鐵絲的震顫幅度減小。徐團長把左腿抬起來,把右腿跪下去。我還在被他的下巴吸引著,他的鬍子有點像我們警衛班班長的鬍子。團長的鬍子裡白色的多一些,我們班長的鬍子裡黃色多一些。但團長的下巴形狀與我們班長的下巴形狀是一樣的,都像加工粗糙的蒜錘子。      我們警衛班長蕭萬藝就坐在我的前邊,他用兩隻手捧著下巴,我看不到他的臉,能看到他那兩隻帶著極端狡猾表情的小耳朵,能看到他的長方形的頭,好像有三個腦子裝在他的鐵砧子一樣形狀的腦殼裡,前凸的部分一個,後凸的部分一個,中間一個。所以我們班長智力過人是有理由的。我們班長是河南焦作人,二十六歲,一九六九年入伍,一九七○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他還是我們工作站的黨支部委員,是我們工作站的團支部書記,未婚。據說我們部隊駐地生產隊會計的老婆外號「航空母艦」是我們班長的相好,因為「母艦」的第三個小男孩也有一個長方形的頭顱。有人跟我們班長開玩笑說這個男孩是他的兒子,我們班長爽快地承認,並說這是為祖國繁殖優良的三腦人種。      我經過十三天訓練從新兵連分配到工作站那天,班長幫我從車上把背包提拎下來,我那麼標準地給他敬禮,他抬起手來,像擼鼻涕似的還我一個禮。我當時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但是想到自己是「新兵蛋子」,只好忍辱負重。班長的頭把一頂油膩膩的軍帽撐得像一艘烏篷船,也像一隻東北靰鞡棉鞋,我對這件怪物畏若神明,不敢想像這個奇特頭顱的製造過程,更不敢想像如此出色扁長的腦袋當初是怎樣從狹窄的產道裡鑽出來的。我入伍前當過一年「赤腳醫生」。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曾經用土洋結合的方法為一個大姑娘接過一次生,那個嬰孩腦袋圓溜得像個小皮球一樣還生得那般艱難,我們班長是個長方形的砧子頭!      已經有二十幾隻碩大的蒼蠅落在微微顫抖著的鐵絲上。鐵絲上沾滿暗綠色的蒼蠅分泌物。落下的蒼蠅們高支著腿,轉動著碧綠的眼睛、轉動著鮮紅的眼睛、轉動著明亮的半透明的眼睛,用棒狀的沾著纖細黑毛的前腿蹭著透明的脈絡清楚的翅膀,我聽到這二十多個蒼蠅嚶嚶細語召喚著牠們的同伴,牠們的同伴卻像失去控制似的絞在一起滑翔著旋轉。終於有那麼一股蒼蠅停止旋轉。劈哩啪啦地掉到鐵絲上。這時鐵絲上落上了一行蒼蠅。蒼蠅們一齊轉動眼睛刷翅膀,鐵絲開始旋轉。不久又落下兩股蒼蠅,鐵絲沒有了。有了一根南窗戶聯結著北窗戶的手指頭那麼粗的蒼蠅棍子。一線陽光從南窗戶裡射進來,蒼蠅們的彩色眼睛愉快她閃爍著,散發出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的溫暖柔軟的波紋。蒼蠅擁擁擠擠,蒼蠅連結著蒼蠅,鐵絲為核的蒼蠅棍子下垂著,輕輕悠動。還有兩股蒼蠅在鐵絲上方滑翔著、盤旋著,牠們發出的聲音單調刺耳,透著一股無聊、乏味、耐不得煩的情緒。      我們主任說:「團長,起來吧。」我們主任先站起來,順手又把麻木了雙腿的四十三團徐團長拖起來。我們主任一鬆手,徐團長的雙腿便嘟嚕一下矮了一截,好像雙腿是兩根彈簧,耐不得上身的壓迫,我們主任慌忙扶他一把,兩扶三扶,徐團長才恢復到蒼蠅騷亂前那麼高。      我們主任從地上撿起毛巾,又揚起胳膊來。徐團長一把攥住我們主任的手腕說:「哎喲祖宗,您可千萬別惹牠們啦,俺是真草雞啦。當年挨美國炸彈也沒有這滋味難受。」      主任說:「不搭了不搭了,團長放心。」主任把毛巾放到桌子上,拿起菜刀,從瓜上旋下一塊皮來擦擦菜刀的兩面,擦得那塊瓜皮上暗紅一片銹,然後,高高地舉起刀,喀嚓一聲把西瓜切成兩半,又喀嚓成三半,又喀嚓成四瓣,喀嚓,六瓣,喀嚓喀嚓七瓣八瓣。我們主任雙手端著一瓣瓜,恭恭敬敬地獻到徐團長面前,說:      「團長,請吃瓜!」      西瓜不是紅瓤是蜜黃色瓤,我們警衛班的戰士都知道這西瓜比紅瓤西瓜甜。前四天夜裡零點,我們班長把我捅醒,說:「小管,起來上崗。」我懵懵懂懂地爬起來,拖著半自動步槍到大門口崗樓換他。我說:「班長,您回去睡吧。」我打了一個呵欠,嗓子裡還像雄雞打過鳴後噢了一聲。黑暗中我們班長那兩隻美麗的杏核眼賊亮賊亮的,他問我:「睏嗎?」我說:「睏極了,班長,你把我送到戰場上去打一仗,我寧願讓炮彈炸死也不願站崗。」他說:「哪裡有他媽的戰場,當兵撈不上次打仗的機會,窩囊透了。」我說:「戰爭年代可是靠本事吃飯,一仗打好了,就能弄個團長營長的幹幹。現在是靠後門,靠舔。」班長說:「打起仗來老子準是偵察英雄!」我說:「班長,不會提你當幹部吧?」他說:「當!」我說:「我想學開汽車,回家好找個工作。」他說:「就他媽的一輛汽車,有兩個司機,輪不到你。」我說:「班長,你回家能找到工作嗎?」「找個!」他說,「別嘮叨了,你想不想吃瓜?」我說:「哪兒有?」他說:「你想吃不想吃?」我說:「想吃。」他說:「跟我走。」我看看從機要工作房裡射出來的燦爛光線,聽著啾啾亂叫的電子訊號,猶豫道:「這崗……」班長說:「和平年代,事沒有,走吧走吧!」      班長讓我別害怕,出了事他兜著,我就跟他走。他大背著衝鋒槍,我拖著上了頂門火的半自動步槍。我們沿著營院牆邊的小路溜到唐家埠大隊的蘋果園裡。蘋果園外是沙地,沙地外邊是海灘,海灘連結著大海。我們想穿過蘋果園到沙地上去,沙地上種著西瓜。      我們在蘋果園裡穿行著就聽到大海的夢囈,一定是非常平滑的長浪從海的深處爬過來,舔一下沙灘又退回去。看園屋子裡有條小狗汪汪了兩聲,便不再理我們,我們也不理牠。蘋果樹冠黑的,近前可看到毛茸茸的葉片,和葉片間閃閃爍爍的蘋果。一股福爾馬林藥液的味道從蘋果樹上清淡地散出來。在蘋果樹間穿行還可以聞到海裡的螃蟹味。我想起了包圍著營院的五彩繽紛的臭氣,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我非常慶幸跟著班長來。我們其實是在蘋果園裡大搖大擺地走,班長大背著衝鋒槍,我拖著上了頂門火的半自動步槍,蘋果樹下套種的落花生圓圓的硬幣般的葉子被我們的褲子蹭得嘩啦嘩啦響,或者是我們的褲子被硬幣般的圓圓的花生葉子蹭得響。班長順手從樹上撕下一個乒乓球般大小的綠蘋果,啃了一口,立刻吐掉。班長說它奶奶的又酸又澀小管你這個小子別睡著啊再有半個月「秋花皮」就熟了有點甜味也酸得厲害還是「金帥」甜再有一個月就熟了「國光」分大小「青香蕉」「紅香蕉」「大紅袍」「印度青」熟得晚甜得像蜂蜜黏糊嘴唇我一頭撞到一棵幹粗葉茂的蘋果樹上。半自動步槍在我手裡跳了一下,槍口裡迸出一溜火星子,迸出一個響,子彈打著㗎哨上了天,又落下海。海聲像輕柔的喁喁情語,非常動人。我們班長一個前臥鑽進花生棵子裡。我心裡格登一聲,毀了!我想,我把班長斃了。斃了班長我也完了,我被人斃還不如自己斃了簡化。      「班長——」      我扔下半自動步槍撲到我們班長身上,嗚嗚地哭起來。班長啊班長,你的三個腦子還沒發揮作用就給我斃了,你長了一顆風格鮮明的頭顱竟死在我的槍口之下,你還沒結婚,班長,雖說「母艦」的三小子的頭像你的頭但鬼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兒子……      「你他奶奶的嚎什麼!」班長爬起來,對著我的大腿踢了一腳。槍聲遠去,海裡濤聲明亮,蘋果園裡的小狗汪汪汪地叫著。      我驚喜地說:「班長,你沒死?」      班長抬起袖子揩揩額頭,說:「別咋唬啦,你這個兔崽子,不是班長我躲得快,早就犧牲啦!」      我笑起來。      班長低聲吼:「還笑!」      我不笑。      我們蹲在花生棵子裡,靜聽了一會兒。狗不叫了,夜色深沉,星斗璀璨,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天花亂墜      一      在我的童年印象裡,凡是有一條好嗓子的女人,必定一臉大麻子,或者說凡是一臉大麻子的女人,必定有一條好嗓子。當然她的面部輪廓是很好的,如果不是麻子,她肯定是個美女。當然她的身體發育也是很好的,如果遮住她的臉,她肯定是個美女。      有一年春節前夕,青島的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到我們這裡來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露天的舞台搭在一座小山下,舞台上鋪上了嶄新的葦席。還特意從公社駐地牽來了一條電線,電線上結了一個大喇叭兩個大燈泡,就像一根藤上開了一朵喇叭花結了兩個放光的瓜。演出定在晚上,但剛吃過午飯,山坡上就釘滿了人。舞台前的平地上人更多,鬧鬧鬨鬨,擁擁擠擠,活活地就是開水鍋裡煮餃子。到了傍晚,人更多,全公社的貧下中農和地富反壞右的子女都來了。地富反壞右分子不准來。怕他們趁機搞破壞,便將他們集中到生產隊的豬圈裡,由手持紅纓槍的民兵看守著。演出一開始,民兵們也忍不住了,有的爬到樹上,有的爬到房頂上,往舞台的方向看,看不明白,就聽音樂。電流一通,電燈就放了光,照耀得天地通明,遠看還以為起了一把大火。電喇叭哧啦啦地一陣響,一個青島來的大胖子上台講話,拖著長腔,很是張狂。大胖子講完話下去了。公社的那個小瘦子上來講話,小瘦子講完話下去了。一個知青代表上來講話。知青代表下去了。終於都下去了。音樂起,像颳風一樣,嗚嗚地響。演出開始了。先是出來幾個人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個個活潑,劈腿下腰,一躥老高,男的像猿猴,女的賽花豹。他們在舞台上蹦來蹦去,打著各種各樣的手勢,看得我們眼花撩亂,腦袋發暈。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看到他們的嘴唇打哆嗦,好像那話就到了唇邊,但最終還是什麼也不說。我們起初還覺得新鮮、驚奇,但漸漸地就生出厭煩來。青年們另有關注點,饞得口水流過下巴,但老人和孩子就齊聲抱怨。說這青島怎麼派來一群啞巴,比比畫畫的,什麼意思嘛!就算我們聽不懂青島話,懶得給我們說,但他們的知青總能聽懂青島話吧?大老遠地跑了來裝啞巴,真他娘的不像話!正當我們失望到極點時,突然從舞台後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聲音。俺的個娘,可了不得了!我們興奮無比,當然也吃了一驚。旁邊那些有文化的人就說:聽,幕後伴唱!在幕後伴唱的那個女高音激起了我們無窮無盡的聯想。她的嗓子實在是太好了、太美妙了,我們活了十幾歲,還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好聽的聲音。人的嗓子怎麼能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呢?不像公雞打鳴,也不像母雞下蛋;不像鮮花,也不像綠草;不像麵條,也不像水餃;比上述的那些東西都要好聽好看好吃。難道我們聽見的都是真的嗎?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女人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她在幕後高聲唱道:      「蒙山高,沂水長,俺為親人熬雞湯……」幾句歌兒從幕後升起來,簡直就是石破天驚,簡直就是平地一聲雷,簡直就是東方紅,簡直就是阿爾巴尼亞,簡直就是一頭扎進了蜜罐子,簡直就是老光棍子娶媳婦……百感交集思緒萬千,我們的心情難以形容。這時候舞台上的戲也好看了,那個穿著紅棉襖綠棉褲的小媳婦也活起來了,她打著飛腳,摹仿著一把把往灶裡填柴的樣子,後邊伴唱道:「加一把蒙山柴爐火更旺……」她用腳尖點著地走路,拿著個大水瓢,一趟趟地往鍋裡倒水,後邊伴唱道:「添兩瓢沂河水情深意長……」      第二天,我們一到學校,議論的必然是頭天夜裡看到的演出,看電影是這樣,看舞蹈也是這樣。那時候我們的文化生活雖然沒有現在豐富,但印象極其深刻,看一次勝過現在一百次。現在的人是用皮肉看演出,當年我們是用靈魂看演出。大家議論最多的,毫無疑問是那個幕後伴唱的女高音,竟然就有人說了: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一臉黑麻子,非常難看,但她的嗓子是一等第一的好,是無法替代的好,全青島找不到第二個,於是就給她安排了一個幕後伴唱的角色,這也算是廢物利用吧。張小濤說他到後台去看過,說那個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戴著一個大口罩,把大部分的臉都遮了,只露出兩隻眼,目光十分嚴肅,誰都不敢惹她的樣子。說輪到她伴唱了,就慢吞吞地站起來,從耳朵上摘下口罩帶子,露出了半個臉,臉上一片黑麻子,嘴很大——這是一個偉大發現,唱歌的或是唱戲的,絕對找不到一個櫻桃小口,一個個都是血盆大口——然後她張嘴就唱,沒有一點點預備動作,譬如清理嗓子運氣什麼的。我們學校的音樂教師唱歌之前,一般地都需要十分鐘的準備時間,就像運動員上場之前的熱身運動,伸伸腿,抻抻腰,嗚嗚啦啦,一般地還要喝上幾口胖大海。那是一種中藥,據說對嗓子特別保養,即便你是個天生的公鴨嗓子,喝上幾口,嗓門立刻就變得像小喇叭一樣,哇哇的,特別嘹亮,特別清脆,無論唱多麼高的高音,哪怕比樹梢還要高,都不在話下。還是說那個女大麻子,人家張口就唱,那條嗓子,光滑得像景德鎮的瓷器,連一點兒炸紋都沒有,簡直是絕了後了,蓋了帽了,沒法子治了,只能用天生地養來解釋了,除此之外別無解釋。後來我進了也算是文藝界,見了一些唱歌的,聽了一些別人封的或者是自己吹的金嗓子銀嗓子,但都比不上三十年前青島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時在寒冷的露天幕後披著軍大衣戴著大口罩身材高大健壯皮膚黝黑一臉大麻子的那個女人的嗓子好。那個嗓門氣沖牛斗的青島的大麻子女人,你如今在哪裡?如果一個人真的有來生,我一定要去苦苦地追求你,就像資本家追求利潤一樣,就像政治家追求權力一樣,就像那個先被財主的女兒追求後來又轉過來追求財主的女兒的黑麻子皮匠一樣。      二      所謂皮匠,就是補鞋的。這個名稱有點古怪,因為在我們那裡,很少有人穿皮鞋,補鞋的基本上只跟麻繩子和針錐打交道,但硬把補鞋的叫皮匠,也沒人反對。我說的這個皮匠也是個黑麻子,也有一條好嗓子,他不唱歌,他唱戲。皮匠的故事大概發生在清末民初,太早了太晚了都不合適。這個故事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許老頭講的。許老頭說,那個皮匠是外地人,年紀大概三十出頭,身體不錯,手藝也不錯,如果臉上沒有麻子,應該算條好漢子,可惜讓那一臉大麻子給毀了。他白天在街上縫補破鞋,手藝好態度好生意當然就好,生意好收益自然就好。光棍一條,不攢錢,什麼好吃就吃什麼。到了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店裡,要上二兩黃酒,用錫壺燙了;切上半斤豬頭肉,用蒜泥拌了;再要上兩個燒餅,切開用肉夾了。吃飽了喝足了,靠在被窩上養神,這一刻賽過活神仙。許老頭特別嚮往這種生活,每每說到此處,眼睛裡就放出光來,但放光也白搭,二兩黃酒,半斤豬頭肉,兩個燒餅,在我們的年代,別說沒錢,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那時酒要酒票,肉要肉票,燒餅要糧票。皮匠酒足飯飽賽過活神仙的時候,小店掌櫃的就提著胡琴來了。掌櫃的是個戲迷,嗓子不行,但拉得一手好琴,從西皮到二黃,天下的調門沒有他不會拉的,即便有不會拉的,只要讓他聽上一遍,馬上就會了。他拉琴時歪著頭,瞇著眼,嘴巴不停地咀嚼著,好像嘴裡嚼著一塊沒煮爛的牛板筋。掌櫃的一來,住店的客人都興奮起來,圍上來,等著聽戲。那時的店,多數都是大通鋪,大家圍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似的。真正會唱戲的人其實都有癮,胡琴一響,他的嗓子就會發癢,你不讓他唱他也要唱,只有那些半會半不會的人,才需要別人三遍四遍的請。話說那小店掌櫃的在鋪前一坐,把胡琴往大腿上一架,擰著旋子,調了兩把弦,然後就吱吱咯咯地拉了起來。皮匠起初還繃著,瞇著眼睛,裝作沒事人兒,但很快就繃不住了,嘴唇巴噠,眼睛放出光來,然後就挺身坐起,放開五分嗓子,和著胡琴,唱了一個小段子。眾人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好。其實真正好的還在後邊呢。只見那皮匠從鋪上蹦下來,站在掌櫃的面前,舒展了一下腰身,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就目光流動,手指微顫,進入了大戲《武家坡》,第一句西皮導板,「一馬離了西涼界——」正像那俗話說的穿雲裂石,氣沖霄漢,眾人發自內心地喝了一聲采,一個個也都進入了情況,忘記了人世間的痛苦和煩惱。接下來轉成原板,「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青是山綠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貴好一似孤雁歸來……」他的歌唱像一群美麗的鳥,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夜空中飛翔;他的歌唱像一股明亮的水,從小店裡漫出去,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大街小巷裡流淌。他的歌唱進入一般人的耳朵,基本上等於浪費,所謂對牛彈琴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所以你的嗓子再好,要尋一個知音也不太容易。拉胡琴的小店掌櫃和圍著他聽戲的房客們,頂多也就是一些比較高級的戲劇愛好者,皮匠真正的知音,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據許老頭說是貌比天仙,好看得無法子形容,究竟有多麼好看,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去大膽地想像,怎麼想像也不會過分。這個女人是本地最大的財主的女兒,芳齡十八,待字閨中。這個女子不但長得好看,而且還有出色的藝術鑑賞力,她精通音律,會彈琴吹簫,能賦詩填詞,還喜歡聽戲。那時沒有電視機、錄音機之類的東西,所以聽戲的機會並不多,而且能到我們那地方來演戲的戲班子,水平一般地不會太高,所以說小姐對戲曲的鑑賞力基本上是天生的,小姐對戲曲的愛好也基本上是天生的。話說那天夜裡,小姐正在閨房裡寫詩,突然聽到一陣美不勝收的聲音,像一群美麗的鳥,像一股明亮的水,穿越了她的窗戶,進入了她的房間,準確地說是直接進入了她的內心。那時候還不興自由戀愛,要想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去夜奔不容易,就算是小姐有這個勇氣,也沒有那個體力。因為小姐的腳裹得格外成功,是本地最著名的小腳,這樣的小姐雖然令男人豔羨令女人嫉妒,但實際上是半個殘廢,一行一動都要丫鬟攙扶,風稍微大一點就站立不穩。那時的道路不好,別說沒有水泥瀝青路,連稍微平整點的砂石路都比較難找。路邊不可能有路燈,連電都沒有嘛,手電筒當然也沒有。那個年代裡人們夜間輕易不出門,萬不得已出門,富人家就點一個紙燈籠,窮人家就點一根火把,真正的窮人連火把也點不起,只好摸著黑走。我列舉了這些難處,就是為了把小姐夜裡偷偷地循著歌唱去找皮匠的可能性排除,然後好讓這個故事沿著我設計的道路前進,當然,從根本上說,這個故事還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許老頭講過的,許老頭講述的基本上是事實,讓他造謠,他也沒那才能。小姐得了相思病,這是許老頭說的,不是我的編造。那時候得相思病的小姐比較多,現在得相思病的小姐基本上沒有了。在那個封建落後的時代,家裡有一個得了相思病的小姐,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起初還不知道是什麼病,財主夫妻審問丫鬟,丫鬟說,可能是被一個唱戲的給害了。到了夜裡,財主夫妻注意聽,果然聽到了那迷人的歌唱。第二天悄悄地打聽,知道了那歌者是一個外地來的皮匠。財主是個善良的人,如果是個惡霸地主,就會派人把皮匠殺了,或是買通官府,捏造個罪名,把他送進大獄。那年頭進了大獄十有八九是活不出來的,即便能活著出來,也肯定不會歌唱了。財主知道女兒得了這樣的病,感到很恥辱、很憤怒,氣頭上甚至產生過由她死去的念頭。但年過半百,膝下只有此女,還得指靠著她招個女婿來養老,於是就悄悄請醫生來治療。醫生裝模作樣地把了脈,說心病還得心藥醫,解鈴還得繫鈴人,這樣的病,靠藥是不可能治好的。眼見著小姐病勢沉重,財主夫妻商量,索性就把那個皮匠招來為婿吧,至於面子啦,門當戶對之類的就顧不上了。財主裝作修鞋,到街上去看那個皮匠,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回家後對著妻子長吁短歎,說如果把女兒嫁給皮匠,真就把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財主的妻子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飽讀詩書,很有頭腦,聽了丈夫的話,她的臉上不但不愁,反而浮起了一片喜色。她問丈夫那個皮匠到底有多醜?財主搖著頭說,就像咱女兒美得沒法子形容一樣,那人醜得也是沒法子形容,說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都是美化了他。老夫人大喜道,好了,老爺,咱家閨女有救了。第二天,老夫人化裝成一個貧婦,親自去看了那個皮匠。回來後,她對丈夫說,老天保佑善人,閨女真的有救了。第二天,財主夫妻對女兒說:孩子,我和你爹知道你的心事,事到如今,我們也顧不了許多了,救你的命要緊。我們明天就把那個唱戲的招來家做女婿,但聽說這個人長得比較難看,明天,你在簾子裡偷偷地相一相他,相中了馬上就拜堂成親,相不中再做商量。小姐興奮無比,當天晚上就吃了兩個饅頭。第二天,財主撒了一個謊,說有許多破鞋,請皮匠到家裡去修。皮匠高興而來。財主讓下人找來了幾雙破鞋,擺在大堂裡,讓皮匠修著,然後讓丫鬟將小姐悄悄地攙扶到簾子後邊。小姐心裡像揣著一個兔子似的,想好好看看這個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是個什麼模樣,打眼一望,頓時昏了。皮匠不知簾子後邊的事,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補鞋。小姐的相思病就這樣好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財主家發生的故事傳進了皮匠的耳朵,皮匠感到好像一塊到了口裡的肥肉又被人搶走一樣,心中無比遺憾。這個不知深淺的人,竟然每天夜裡跑到財主家院牆外邊歌唱,想把小姐勾出來。小姐還是喜歡聽他的歌唱,但跟他結為連理的念頭是徹底地沒有了,有的只是純粹的藝術欣賞。皮匠還不死心,製造了一只小弓箭,箭頭上插著一些表示愛心的書信,一箭一箭地往小姐的窗戶裡射。小姐看了皮匠那些文理欠通、錯字連篇的信,心裡感慨萬千,說,你這人啊,哪怕你的相貌有你的嗓子十分之一的好,俺也就狠狠心嫁給你了,可惜啊!小姐感念皮匠一片真情,也珍惜自己那一段陰差陽錯的癡情,就將自己的一隻繡鞋用紅紙包了,並且附上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看人不如聽聲,見鞋勝過見人」,讓丫鬟送給他,想用這種方式把這件風流案了結。皮匠得了繡鞋,回去一看,當場就昏倒在地。活過來後,把玩著繡鞋,愛不釋手,如獲至寶。自知身分地位相差太遠,但一片癡心難改,很快就得了相思病。從此後,鞋也不修了,不分白天黑夜,在財主家的院牆外邊,歌唱不休,歌詞大概是「小姐小姐好丰采,九天仙女下凡塵。何日讓俺見一面,這一輩子沒白來……」歌詞雖然不錯,但好話說三遍狗不要聽。財主夫婦煩得要命,想採取果斷措施,又怕惹女兒生氣,鬧出個舊病復發,所以只好由著他唱。秋去冬來,寒風刺骨,大雪飄飄。皮匠被火熱的愛情燃燒著,不吃不喝,如同交尾期的鳥兒歌唱不休,終於口吐鮮血,倒在雪地上死了。      他為了愛情而死。      他為了歌唱愛情而死。      地保帶著兩個叫化子將他抬到亂葬崗上。叫化子說這個傢伙輕得像一節枯木,簡直無法想像這樣一個熬乾了精血的身體,如何還能發出那樣淒涼高亢、令全村人長夜難眠的歌唱。棉花加工廠的看門人許老頭幾十年前對我說,地保被皮匠的事跡感動,為了防止野狗糟蹋了這個天才歌唱家的身體,特意讓叫化子在亂葬崗上挖了一個深坑,將他的身體推下去。當他的身體往深坑裡跌落時,小姐的那隻精巧玲瓏的繡鞋從他的懷裡掉出來。地保和叫化子感嘆幾聲,便把他和害了他性命的繡鞋埋掉了。      三      自從十八世紀的英國人琴納發明了牛痘接種法,人類就有了消滅麻子的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但一直過了二百多年,直到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群眾建立了新中國,接種牛痘預防天花才真正開始全面實行,並被廣大老百姓接受。從此,天花這種奪去過無數兒童生命的惡症被消滅,麻子也基本上絕了跡。那個在一百年前懷揣著繡鞋死在雪地裡的麻子,他的爹娘不給他接種牛痘是可以原諒的,因為那時老百姓對新事物不理解,甚至抱抵觸態度。也可能是家裡太窮,連接種牛痘的費用都沒有;或者兄弟姐妹太多,父母照顧不過來;總之是可以原諒的。但那個在三十年前的寒夜裡披著軍大衣在露天的幕後為舞劇伴唱的女子,她的爹娘為什麼不給她接種牛痘呢?她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享受著免費接種牛痘的權利,但她的父母硬是沒給她接種牛痘,讓她落了一臉大麻子,這樣的父母是不可原諒的。當然,如果她不是一臉大麻子,她能發出那樣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欲生欲死、似甘似苦,讓我三十年還忘不了的歌唱嗎?進一步還可以說,那個皮匠,如果不是落了一臉大麻子,又如何能成為一個悲慘愛情故事中的主角,被我們口碑相傳而永垂不朽呢?      麻子被牛痘疫苗消滅了,用靈魂歌唱的人被光滑的臉消滅了。      還有一種比較粗俗的傳說:說皮匠得了小姐的繡鞋之後,摩挲把玩,春心動盪,可以與《紅樓夢》裡得了風月寶鑑的賈瑞大爺相比。賈大爺最終死在那面鏡子上,皮匠死在那隻繡鞋裡。還有一種對小姐名聲極為不利的說法:皮匠寒冬臘月裡赤著下體,將繡鞋掛在陰莖上,在財主家院牆外邊,一邊高歌一邊行走,引來了許多看客,使小姐的名譽受到了極大的傷害。財主忍無可忍,只好雇來殺手,趁著一個風雪之夜,將皮匠給整死了。我在感情上不願接受這種結局,但既然有人這樣傳說,只好記下,供大家參考。            /      姑媽的寶刀            娘啊娘,娘      把我嫁給什麼人都行      千萬別把我嫁給鐵匠      他的指甲縫裡有灰      他的眼裡淚汪汪      ——民歌      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段民歌裡包含的意義。「把我嫁給什麼人都行」,嫁個莊稼漢行,嫁個叫化子也行,嫁個殺人越貨的土匪也行嗎?好像也行。就是不能嫁給個鐵匠。鐵匠,在小生產的鄉村經濟中,應該是具有超出一般莊戶人的地位的,他們的技術既可以使他們得到高於莊稼漢的經濟收入,又能使他們贏得莊稼人的尊敬。在講究實際的鄉村,那位首先唱出了這支歌的她,為什麼會對鐵匠如此恐懼——當然也不一定就是恐懼,「他的指甲縫裡有灰」,好像是她嫌鐵匠不講衛生;「他的眼裡淚汪汪」,這一句就頗費解了,一般地說,男子漢的眼裡——一個與鋼鐵打交道的男人眼裡淚汪汪,是一種很文學的表現,可以讓人產生許多聯想,眼淚汪汪的男人可以博得女人們的憐憫甚至是愛。可首唱此歌的女人竟將此作為她不願嫁鐵匠的理由。所以,我總是感到這首民歌後面一定有一個很曲折很浪漫的故事。      我無意靠編造來演繹這個故事。      我寧願相信這是一種原本就無意義的、隨口而出、只要押韻就行的為兒童的創作。      我是從我家的鄰居、孫家姑媽的嘴裡聽到這首民歌的。當然,叫童謠也完全可以。孫家姑媽是頂著一頭白髮進入我的記憶的。在我們家鄉,媽等於奶奶,而媽媽則以娘謂之。因此,這孫家姑媽,實則是我的奶奶輩,我母親和父親以「姑」呼之。我不清楚我們家與她家幾代前有過什麼樣的關係,但孫家姑媽是我童年記憶中的一個重要人物。      我沒見過她的丈夫。但她毫無疑問是有過丈夫的,因為她有兩個兒子。我沒有見過她的兩個兒子,我只見過她大兒子的兩個女兒和小兒子的一個女兒。這三個女兒年齡差不多,都是我與二姊姊的玩伴。      孫家姑媽家有三間草屋,沒有大門,院牆很矮,牆頭上生著野草。她家房子後邊有十幾棵刺槐樹,開花季節,香氣飄到我家來;落花季節,房頂上一片白。我吃過她家槐樹上的槐花,甜甜的,吃多了則感到微澀。有一年姑媽還請我們吃過用高粱麵混蒸的白槐花,黏黏糊糊的,很滑溜。她家院子裡有過一棵石榴,花開時,紅艷艷如火,留給我極鮮明的印象。那石榴似乎開花不結果。她家院牆根上,還生著幾十墩馬蓬草。那是一種扁長葉、開紫白色花的多年生草本植物, 葉子很韌,割下曬乾後,常賣給屠戶捆肉。      孫家姑媽會吸煙,用煙袋吸。她那只煙袋是黃銅鍋兒、湘妃竹桿、玉石嘴兒。據她說那玉石嘴很貴。據她說玉石能救人,譬如說一個人登高不慎摔下,只要身上有玉,就傷不了筋骨,只是那玉就驚上了紋。所以玉只能救人一次。孫家姑媽說話時,用後槽牙咬著她的玉石煙袋嘴兒。從她那兒,我才為玉石的貴重找到了一個原因。      她的三個孫女,一個叫大蘭,一個叫二蘭,一個叫三蘭,現在都成了媽媽了。      那時,我與二姊經常約三個蘭去鄰村聽戲。她們的奶奶——孫家姑媽,總是很開通地同意她的孫女與我們一起去。      我記得她家的屋子裡黑咕隆咚的,炕上和地下,摞著一些黑色的箱子,箱子裡盛著什麼,我不知道。當時我也沒去想過那些箱子裡裝著什麼。有一天我們去鄰村看了一齣戲,戲名好像是《羅衫記》,或者是《龍鳳麵》,記不清了。回來後孫家姑媽讓我們說戲給她聽,我們七嘴八舌,大概也沒說清楚。孫家姑媽聽著我們說,很寧靜地叼著煙袋,後來她就給我們,更可能是為她自己,哼哼著唱出了那首怕嫁給鐵匠的歌子。她唱完了,我們都笑了。我記得我二姊還說道:姑媽嗓子真好聽。      姑媽也笑了。      我想起了那時村裡小孩中間流傳的一段順口溜兒:      從北走到南      孫家三枝蘭      大蘭愛哭      二蘭嘴饞      三蘭不開言      這是比較典型的兒歌了。但這兒歌是不是兒童的創作也很難說,因為它相當準確地說出了三個蘭的特點,小孩能有這樣的概括能力?三個蘭一個屬馬,一個屬羊,一個屬猴,長到十幾歲時,已經分不出哪個大哪個小。她們的模樣都是比較清秀的,三蘭更漂亮些,但三蘭是個啞巴。二蘭饞,喜歡用舌尖舔嘴唇。大蘭雖然年齡最大,但經常被她的兩個妹妹弄哭,就好像她是個小妹妹一樣。      這三個女孩當中,我最喜歡的是愛哭的大蘭。可能因為我也愛哭。我最不喜歡三蘭,倒不是因為她啞,而是因為大人們跟我開玩笑,要把三蘭給我做媳婦。我說我才不喜歡她呢!我才不要個啞巴呢!本來在這之前我是喜歡三蘭的,那時候我感到找媳婦是極其醜惡的事情。也可能是一種懼怕長大的心理在作怪吧。      我們長到十七、八歲時,忽然就疏遠了,我二姊有時還去她們家玩,我卻不去了。有一次我見到孫家姑媽在我家院子裡與我父親說話,我竟然心中亂跳,想:一定是孫家姑媽要把三蘭中的一個說給我做媳婦了。三枝蘭,各有風韻,但三蘭不語,這無論如何也是個重大缺陷,所以三蘭是不要了。二蘭嘴巴尖,罵起人來嘴巴快得如同利刀切菜一般,也不要;還是要大蘭。大蘭的辮子很長,性格溫順,最好。那天父親一邊鋸著木頭一邊與孫家姑媽談話。溫暖的天氣,鋸末子金黃,父親臉上淌著汗水,孫家姑媽跟父親談了很久才走。我走出去時,感到父親看我的眼神很異樣。      第二天,我的臉上起了一些紅疙瘩,父親冷冷地說:「你不要胡思亂想。」      父親的話像一盆涼水澆在我的心裡,我感到極其羞愧和自卑。      又過了幾年,大蘭找了婆家,緊接著,二蘭和三蘭也找了婆家。      現在,鐵匠們的故事湧到我的眼前來了。      每年的麥收前夕,是我們高密東北鄉最美好的季節。這時,是春尾夏頭,槐花的悶香與小麥花兒的清香混在一起,溫柔的南風與明媚的陽光混在一起,蝦蟆的鳴叫與鳥兒的啼叫混在一起。這是動物發情的季節,也是小夥子們滿街亂躥的季節。每年的這時候,那三個鐵匠便出現在我們村的街頭上。      鐵匠們來自章丘縣,操著外鄉的口音。雖然他們的口音與我們不同,但我們聽他們的話和他們聽我們的話都不費力。鐵匠爐支在老萬家院牆外,那兒有一塊空場,是第一生產小隊的人紮堆等待派活的地方。空場上安著一盤石碾子,那碾子整天不閒,吱吱吜吜地響著,碾軋著農家的主食——紅薯乾兒。牆根處有一棵柳樹,樹枝上掛著一口鐵鐘,很小的鑄鐵鐘,這鐘發出的聲音能      把第一生產小隊的人隨時召喚出來。鐵匠爐支在這裡是最佳的位置。      三個鐵匠,領頭的老師傅性韓,大家都稱他老韓;打錘的也姓韓,是老韓的侄兒,大家稱他小韓;還有一個拉風箱兼打三錘的是個矮墩墩的胖子,人稱他老三,也不知他姓什麼。老韓細高,脖子長,臉上皺紋又深又多,禿頂,眼睛果然是永遠淚汪汪的。小韓的個頭也很高,但比他叔叔魁梧許多。我在創作一篇與打鐵有關的小說時,腦子裡曾多次出現過小韓的形象,所以也可以說那篇小說中的人物小鐵匠,是以小韓為模特兒的。      實事求是地說,當時的鄉村生活在物質上是相當清苦的。但回想起來,那時,我的精神絕對比現在要愉快。吃不飽,穿不暖,較之現在的腦滿腸肥衣衫臃腫,似乎活得更有滋味,更有奔頭;現在真是完蛋了,成了一個對生活絕望的人,成為一個無病呻吟的廢物。回憶過去,既是一樁饒有趣味的工作,也有可能成為治療脂肪多餘症的藥方。      那時我們吃幾個熱地瓜、啃兩塊紅蘿蔔鹹菜,就跑到第一生產小隊的發令鐘下看三鐵匠打鐵了。鐵匠們早晨晚起,我們看他們打鐵多數是在中午;有時晚上也去。那時的中午暖洋洋的,陽光促使我們扒掉棉襖裡的棉花,我們變得腿輕腳快。狗在灣子裡交配,我們坐在土牆邊曬太陽。張老三家那箱蜜蜂忙忙碌碌地採槐花粉釀蜜。張老三的妻子有麻瘋病,長年躲在家中不露面,很神祕很恐怖。張老三是第一生產小隊的飼養員,是個口才極好、出語即逗人捧腹的瘦老頭。他的兒子張大力,是我二哥的朋友,身材高大,膚色漆黑,活活一座黑鐵塔。我很崇拜他。我想像不出那個麻瘋女人怎麼能生出這樣一個力大無窮的兒子。張大力繼承了他父親出語滑稽的特點,村裡大多數的男孩子,都願意跟他去放牛割草,他帶領我們偷瓜、摸棗、捉魚、游泳、打架,還幹一些坑害別人的事情。比如在道路上挖陷阱,在棉花地裡埋屎雷,去搗亂小學校的教學,把那位留長髮的女教師捉出來剝褲子,等等。我父親曾嚴厲教訓我二哥和我,不許我們和張大力混在一起。我父親說:你們不怕傳染上麻瘋病,難道不怕跟著他作惡犯法進監獄嗎?父親的話讓我們膽寒,但我們還是跟張大力在一起。張大力帶我們去割草,總是先給我們「保養機器」,燒麥粒吃, 新鮮麥穗,放火上一燎,搓掉糠皮,半生半熟,白汁豐富,味道鮮美,沒麥粒吃了就燒玉米吃, 燒地瓜吃,燒豆子吃,反正都是生產隊的,不吃白不吃,吃飽了省下家裡的口糧。實在沒什麼莊稼可偷吃的季節,就捉螞蚱燒吃,摸魚兒燒吃,反正只要跟著張大力下地割草,總能搞點東西安慰安慰我們饑腸轆轆的小肚兒。張大力的腰裡永遠裝著一盒用油紙包著的火柴,有一次他的火柴被水濕了,他就用鞋底搓茅草纓兒取火,燒大毛豆吃。我想我們之所以能比較好地發育成熟,與張大力帶領我們大量地野餐有一定的關係。張大力每天都給我們講一些故事,有鬼怪,有武俠, 有神魔。他講故事時,有一種讓我折服的力量,似乎他講述的一切都是他親眼看到的。張大力很願幫助人,我從小窩囊,有時割的草背不動,壓得齜牙咧嘴,張大力就說:不中用,不中用,這點草絮個老雞窩都不夠,我用雞巴都能給你挑回家去。那些大一點的男孩就故意激他,說:不信不信,大力吹牛!張大力被激得下不了台,就說:小子們,今兒張大爺露一手,開開你們的眼界!說完話,他果真褪下褲子,把那桿黑纓槍撥弄得像鋼杵一樣,挺著,憋足一口氣,把我的草筐掛上去。很遺憾沒有成功。他雙手攥著叫痛,我們彎著腰笑。他倒了架子不沾肉地說:昨天夜裡「跑了馬」了,鋼火不行了,過幾天再挑。那時我搞不清楚所謂「跑馬」是怎麼一回事,我問張大力:怎麼叫「跑馬」,張大力笑著說:跑馬嘛,就是——我二哥大聲咋呼我:胡亂問什麼?我說:問問怕什麼。張大力說:別問了別問了,過幾年你就知道了。      張大力給我講過一個關於寶刀的故事,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說真正的寶刀軟得像麵條一樣,能纏在腰裡,像褲腰帶一樣。他還說寶刀殺人不沾血,吹毛寸斷,刀刃渾圓,像韭菜葉子一樣。張大力最輝煌的時刻是在那一年的「五一」運動會上。那時我已上了學。我們村裡有一所完全小學,學校裡有幾位體育很棒的老師,年年都舉辦「五一」運動會;周圍村裡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來參加,競賽項目很多,有籃球、乒乓球、跑、跳遠、跳高。跳高比賽那天,村裡人都圍在學校的操場上看熱鬧。張大力也在,他跟我二哥站在一起,不停地起鬨搗亂,我二哥那時已經不上學。幾個男老師跳過了一百五十釐的橫竿,就再也跳不高了;張老師衝一次,把竹竿碰飛,人栽到沙坑裡;陳老師再衝一次,把竹竿夾在腿間,人栽到沙坑裡。李老師說:行啦,到了極限了,破了我校的紀錄了。陳老師不服,把竹竿放在一百六十釐的高度上,說,讓我再跳一次。陳老師在那兒舒腰揉腿,一副認真的樣子。這時,張大力從人堆裡擠出來,邁開大步,撩起長腿, 吆喝著:噢喲喲——朝橫竿衝過去,在竿前,他胡亂一個翻滾,竟然過了竿,落在沙坑裡。跳起來,他拍著屁股上的土,看著那些老師,說:你們白吃了小饅頭,還不如我一個吃地瓜的跳得高。圍觀的村民們哈哈大笑,學生們也笑。我們的老師都很窘,紅著臉。我那位班主任張大個,是在縣武術隊受過訓的,平常日子裡每天凌晨就早起去河灘上打拳,那時他握著拳逼近張大力,村裡人一看形勢不妙,幾位年老的忙上去攔張老師,並且說:張老師張老師您別跟他個野小子一般見識。張老師雙臂往外一撐,便把老人們弄到一邊去。我著實替張大力害怕,也替我二哥害怕,因為我二哥就是被張老師給打退了學,此刻他又站在張大力身邊,儼然一個同黨模樣。張大力好像有些緊張,臉皮紫紅,張老師一拳打在他胸上,他低下頭,哼了一聲。沒容張老師打出第二拳,張大力便一個黑狗鑽襠,把張老師拱起來,轉了一圈,從肩上往後摔去。張老師仰面朝天跌在地上,看樣子跌得不輕。村裡人圍上去,把張大力拉走了。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村子,張大力在村人中有了很大的威信,從此他便進入了壯勞力的行列,再也不與我們這些小孩子們結堆了。但我對他的崇拜和友誼與日俱增,現在亦是。張大力還有很多事可以寫進小說,譬如他當生產隊小隊長的趣事,他結婚後的趣事,等等。      我們坐在第一生產小隊的鐵鐘下,一邊看鐵匠打鐵,一邊聽張老三講故事。我記得有一天張老三說老萬家的老婆吝嗇,竟當著她的面說,你們家的糞都要在水裡淘幾遍,看有沒米粒什麼的。老萬家老婆罵:張老三,你不得好死。張老三說:我死了你不是沒人戳了嗎。張老三說,現如今的人都沒勁了,幾十年前,他親眼看到一個人,把一個幾百斤重的碾砣子扛到樹杈上去放著。那時一隊隊長是齉鼻子王科,自己說當過志願軍的,動不動就解下皮帶抽人,有一次抽二蘭,因為二蘭偷了隊裡的蘿蔔。孫家姑媽倒著小腳,直逼到王科前面,說:王隊長,小心著點, 別閃了手脖子。      還是說鐵匠們吧。爐火熊熊,老三和小韓都光背,胸前掛一塊油布遮胸裙,裙子有密密麻麻的被鐵屑燙出來的黑色小洞眼。老三和小韓胳膊上的肉都是一條一條的,看上去就有勁。老韓穿一件老粗布的黑褂子,腰背佝僂,還時不時地咳嗽。麥子眼見就熟了,農民們送來鍛打的多數是鐮刀,也有鋤,也有。有新打的,那要自己從家裡拿鐵,有在舊器的基礎上翻新的,也要拿鐵來。我記得只有一次,村裡有位老人來給舊斧頭加鋼,老韓拿出一塊青色的鐵來,說,老哥哥, 我把這塊百煉鋼給你加上,讓你使把快斧。張老三跟保管員要了一些鐵,送來,讓鐵匠給打一把兩頭帶把兒的切豆餅用刀。豆餅要切成條狀,好泡,用豆餅水飲馬飲騾子上膘。圓圓的豆餅夾在雙腿間,雙手攥著刀把,哧哧地往下切。      晚上看打鐵,比白天有意思。通紅的爐火映著鐵匠們的臉,像廟裡的金面神一樣。老韓掌著鉗,不斷翻動著爐上鐵,那些鐵燒軟燒白,灼目的光亮使煤火相比變紅。老三拉風箱,呼嗒呼嗒響。鐵燒透了,老韓提出來,放在砧子上,先用小錘敲敲,那些青色的鐵屑爆起,小韓早就拄著十八磅的大鐵錘等候在一邊了,那柄大錘我用手提過,真沉。錘把子卻是用柔軟的木頭做的,一掄起來顫顫悠悠,掄這樣的軟把子錘要好技術。小韓得到他叔的信號,便叉開雙腿,掄起大錘, 往鐵上招呼。他打的是過頂錘,用大臂的力量,錘錘都帶著風聲,打在鐵上,不太響亮,但那鐵卻像麵團兒一樣伸長,變扁。小韓打錘,得心應手,似乎閉著眼也能打,叮叮噹噹的,有些驚心動魄的味道。打鐵先要自身硬,鐵匠活兒累極,但鐵匠們卻很少出汗,通古博今的張老三說:流汗的鐵匠不是好鐵匠。老三有時候也扔掉風箱把子羼進去打幾錘,但身手一般,尤其是跟小韓比較起來。淬火時挺神祕,我在︿透明的紅蘿蔔﹀裡寫過淬火,評論家李陀說他搞過半輩子熱處理,說我小說裡關於淬火的描寫純屬胡寫。我寫淬火時水的溫度很重要,小鐵匠為了偷藝把手伸進師傅調出來的水裡,被師傅用燒紅的鐵砧子燙了手,從此小鐵匠便出了師,老鐵匠便捲了鋪蓋。根本沒有那麼玄乎,李陀說。張老三給我們講的更玄,他說從前有個中國小鐵匠跟著一位日本老鐵匠學打指揮刀,就差淬火一道關口,打出來的刀總不如日本師傅打出來的鋒利。有一次日本師傅淬火,中國小鐵匠把手伸到桶裡試水溫,那個老日本鬼子一揮刀,就把中國小鐵匠的手砍落在水桶裡。我把這個故事跟李陀說,李陀說那是民間傳說。      淬火時水溫很盛,滋滋啦啦地響。如果是打菜刀,淬完火後要在石頭上磨出白刃。磨石的活兒也是由小韓來做。那麼大一塊長條石,放在一條粗壯的木凳子上,刀用木夾子固定住,小韓便      拉開馬步,俯下腰,隻手撩水上石,然後,嚓——嚓——嚓——一會兒工夫就把那刀磨得亮。有人問:快了沒有?小韓不說話,找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子,往凳子上一放,揮臂劈一刀,木棍子兩斷。你說快不快?小韓反問。據我爺爺說他們打出的刀並不太利,鋼火一般,刀斷木棍,是因為小韓力大。      那一天,我們看到,小韓在鐵匠爐邊和麵做窩窩頭兒,麵是玉米麵。小韓打鐵行,做窩窩頭不行,那隻大手把一碗麵擺成牛糞餅模樣,貼一只圓底子黑鐵鍋裡。他們每天吃兩頓飯,三個人,一頓要吃五斤乾麵的窩窩頭,飯量很大。有時候,他們也買幾斤大肥肉膘子熬著吃,紅紅白白的肉,被黑的煤一戲,顯得出了格的嬌嫩,肉味兒香極了,勾得我嗓子眼裡往外伸小手兒,二蘭曾說過,等長大了一定要嫁個鐵匠,吃黃金塔,就大肥肉。我們說你媽不是唱:嫁什麼人也不要嫁個鐵匠嗎?二蘭說,唱歸唱,嫁歸嫁。      有一段時間孫家大蘭二蘭看鐵匠打鐵入了迷,我和二姊不去時她們也去。後來我聽大蘭說, 是孫家姑媽讓她們去看的,看看那些鐵匠手藝怎麼樣。大蘭和二蘭回來就誇鐵匠們的窩窩頭格外好吃。二蘭跟人家討要窩窩頭吃,周圍的人說這個小嫚真饞。小韓卻寬厚地笑著,把一個燙手的大窩窩頭用一張葵花葉墊著,送到二蘭的手裡。二蘭還跟我們說:小韓胸脯上還有黑毛呢。說完了還哧哧地笑。      四月初八那天,好玩的事發生了,那天是個集,集就在我們街上趕,人很多,鐵匠爐周圍自然空前熱鬧。      孫家姑媽弓著腰來了,她穿一件漿洗很白的斜襟褂子,白頭髮梳得順溜,腦後的小髻上,插一朵紫色的馬蘭花,既像個老妖精,又像個老神婆。人們都看著她笑。她不笑,臉板著,嚴肅著呢。三個蘭跟在她身後,都穿著新衣服,像三個護兵一樣。張老三說孫家大嫂子,今日是怎麼啦?中了邪了還是著了魔了。我說大蘭二蘭三蘭,你們幹什麼?她們都不理我。三蘭既啞又聾, 不理我可以;二蘭跟我不睦,不理我也行;可你大蘭為什麼不理我?頭天晚上我還給你一塊糖吃,你還讓我摸了摸你的屁股呢。我很生氣。      走到爐前,鐵匠們都停了手中活,沒風鼓動的煤火上,火苗子軟了,黑煙多了,好像要拆爐散夥的樣子。      孫家姑媽冷冷地問:「師傅,能打把刀嗎?」      老韓問:      「您要打什麼刀?」      孫家姑媽從懷裡摸出一條四稜的銀灰色鐵,遞過去,老韓接了,翻來覆去地端詳著。臉色陰沉著又問:      「您要打一把什麼刀?」      孫家姑媽從腰裡抽出一柄銀亮的刀,像抽出一束絲帛,遞給老韓,老韓不敢接刀,用雙手捧了那塊銀色灰鐵,恭恭敬敬地送到孫家姑媽面前,彎腰點首地說:      「老人家,俺是些粗拉鐵匠,打打二齒鉤子,混幾口窩窩頭吃罷了,請您老高抬貴手。」      孫家姑媽把刀彎起,纏到腰裡,又伸手接了鐵,揣回懷裡,說:      「好鐵匠都死淨了嗎?」      說完話,便轉身走了,三個蘭跟著。      孫家姑媽腰背彎曲,小腳兩隻,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倒是她那三個孫女,在那天的陽光裡,像三枝蘭花一樣,高挺著枝葉,散發著幽香。      鐵匠們當天晚上便捲鋪蓋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幾年後,孫家姑媽死了,三個蘭也嫁了人。啞巴三蘭嫁給了張大力,歲數相差不少。那把柔軟的刀也不知下落。張老三說那是一柄緬刀,殺人不見血,吹毛寸斷,一般鐵匠如何打得出?我聽說,那把刀成了三蘭的嫁妝,帶過去,寶貝一樣藏了幾年,後來就拿出來,放在廚房裡使用, 有時剁肉,有時切菜。據三蘭和張大力生的兒子說,那刀儘管鋒利,但太輕太軟,使喚起來,還不如兩塊錢一把的菜刀順手。            /      倒立            臨出門時老婆硬逼著我紮上了一條領帶,換上了一套西裝。騎車走在黃昏的路上,感到所有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渾身如同撒了牛毛一樣刺癢。進了市委賓館的大院,躲在一棵雪松樹的暗影裡,趕緊把領帶解下來塞到口袋裡,又將西裝脫下來揉搓了一陣,本想抓把土撒上做做舊,又怕回去惹老婆發瘋,只好就這樣穿上,身上還是彆扭,但也沒有辦法了。      沿著燈光幽暗、樹影婆娑、用大理石碎片砌成的小路,我朝賓館深處最豪華的一號樓走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大盛今晚在一號樓西餐廳的五號包間設宴招待我們——他的中學同學。得到我竟然也受到了邀請的消息時,我正在電影院廣場旁邊的修車攤上與修鞋的秦胖子殺棋。我的老婆——這個十年前就從丙綸廠下了崗的倒楣蛋——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我把左路的炮沉到底,叫了一聲:將!然後抬起頭,看著跑得渾身肉顫的老婆,問:跑什麼?是家裡起火了還是你被強姦了?老婆踢了我一腳,罵道:你這個鳥人,怎麼一句人話都不會說呢?老秦瞪著眼問:你這個雞巴炮什麼時候跑到這裡來了?——什麼時候?你說什麼時候?我的炮一直就支在這裡,就等著你跳馬讓路呢。——沒看到沒看到。——沒看到?這就叫眼色不濟吃蒼蠅!下棋不看棋盤你看什麼?——我看你老婆呢!——我老婆有什麼好看的?——你老婆好看著呢,兩扇大腚,一身肥膘,胳膊像腿腿像腰——我老婆一腳就把我們的棋盤踢翻了,罵道:你們這兩塊狗不吃貓不叼的癩貨,我讓你們下!我讓你們下!我老婆用腳把那些棋子踢得滿地滾動著,嘴裡發著狠說:我讓你們下!      我看到老婆真動了怒,便慌忙站起來,拍著她的屁股說:好老婆,跟你鬧著玩呢,別生氣——老婆猛地把我的沾滿了油膩的手撥開,說:滾到一邊去!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嶄新的面額五十元的票子,塞到她的手裡。說:今日運氣好,大修了一輛山地車,我要價五十,那小子連價都沒還,扔下這張票子就騎上車走了。老秦彎腰撿著棋子,說:你知道那是誰嗎?——是誰?——他就是斧頭幫的幫主。老秦壓低了嗓門說。我說老秦你可別嚇唬我,我發小就膽小。老秦說我要是嚇唬你我是你老婆養的私孩子。我老婆說去你娘的,養私孩子也不養你這號的!我說他是斧頭幫的幫主又怎麼著?我一個臭修車子的,憑手藝賣力氣吃飯,他能怎麼著我?再說了,我在他那輛破車子上下了工夫,給他上了油,拿了龍,連每根輻條都給他擦得鋥亮,要他五十元也不多。老秦說:不多不多,要五百元他也會給你。我看到老秦的臉上浮現出狡猾的微笑,就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老秦說沒有什麼意思。我說你這樣說話怎麼會沒有意思呢?老秦鬼鬼祟祟地往四處打量了一下,壓低了嗓門說:你好好看看那張錢。      我從老婆手裡把那張錢搶過來,對著太陽一照,看到那個暗藏在紙裡的工人老大哥面孔模糊,嘴上似乎長了一圈鬍子。借了秦胖子一張真錢一對比,果然是假的。操他的媽!我高聲叫罵著,廣場上的閒人都轉回頭看我。老婆把那張假錢奪回去,反來覆去,又摸又照,終於也確定是假幣無疑。老婆嘟噥著:哼,還說人家眼色不濟吃蒼蠅,你自己才是眼色不濟吃蒼蠅,你豈止是吃蒼蠅,你連屎都吃!我知道老婆正在鬧更年期,不敢與她吵,就罵老秦:你個雜種,明知道他用假錢糊弄我,為什麼不給我提個醒?老秦低聲道:我倒是想給你提醒,可是我也得有那個膽, 他是誰?剛才對你說了,是斧頭幫的幫主,是卸人的行家,今天我給你提了醒,明天我的一隻手或者是一條腿可能就沒了。      操他的媽,我還罵,但是嗓門已經壓低了。老秦說,你就認了倒楣吧。你不就是出了一點力,費了一點油、貼上了幾個小零件嗎?再說了,這也不一定就是吃虧,多少人想巴結這個幫主還巴結不上呢。      老子靠手藝吃飯,誰也不巴結,我低聲嘟噥著,心中漸漸平和起來,問老婆:還沒問你呢, 這樣子急火狼煙地跑來有什麼事?      老秦插言道:能有什麼事?發情了唄!      去你娘的個秦胖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老婆罵了秦胖子幾句,興沖沖地對我說:我剛想到菜市場去買雞蛋呢,聽說雞蛋要漲價,一抬頭就看到你那個在新華書店當經理的同學,叫什麼來著⋯⋯你看看我這記性——蕭茂方,外號「小茅房」,是新華書店的副經理——對啦對啦,是那個「小茅房」,開著一輛快散了架子的吉普車,看到我,也不下車,把半個身子從車門裡探出來,喊了一聲嫂子,把我嚇了一跳。我說原來是大兄弟,走走走,快回家坐坐。他說魏大爪子呢?我說魏大爪子一大早就到電影院廣場去守他的修車攤去了——你這個臭娘們竟然也跟著那小子叫我的外號!——叫順了嘴了麼,老婆說,我對你那同學說,大兄弟,你如果著急我就去把他叫來。他抬起手腕子看看錶,說,不用了,你去告訴大爪子,就說我們的老同學孫大盛從省裡回來了, 今天晚上七點在政府賓館一號樓西餐廳五號包間請客,請的全是我們的同學,告訴大爪子早些收攤,別耽擱了。我請他回家喝茶,他說還有好幾個人沒有通知到,要趕著去通知,就開著他那輛破吉普車跑了。我想這事可是不能耽擱,就趕忙來告訴你。你知道你那個同學當到了哪一級——哪一級?——「小茅房」說是剛提拔成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全省的幹部有一半歸他管。      原來是孫大盛這個猢猻!我壓抑著心中的興奮,大大咧咧地說,別說他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他就是中央組織部的副部長老子該不尿他還是不尿他!他能管著全省的幹部,但他能管著我嗎?      看把你燒燒的,老婆說,別給你臉你不要臉,人家當到那麼大的官,還沒忘了你這個修破車子的,你反倒拿起糖來了。      我真地有些生氣了,對老婆說:當官,誰當不了?別說什麼副部長,讓我當省長我也能當。但你讓他們來修修自行車試試,你讓他們來修修皮鞋試試,對不對老秦?他們行嗎?他們不行。老秦說,大爪子喲,你別嘴硬了,只怕見到你那個部長同學,連骨頭都酥了。——呸,如果是別的大幹部,我見了也許還打怵,但這個孫大盛,他當了地球球長我也不怵。這主兒,      尿床尿到十六歲,翻牆頭偷櫻桃一不小心跳到我家豬圈裡,還是我爹用二齒鉤子把他撈了上來。他在別人面前拿架子可以,在我面前麼,咱不好說他不敢,咱可以說他不好意思。——你就別在這裡胡羅羅了,老秦道,古人說得好,「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你甭管人家小時是個什麼埋汰樣子,人家現在是大幹部,還沒忘了你這個修破車子的,就是你的造化。——老子不稀罕——嘴裡是這樣說,心裡是怎麼想的?老秦用嘲弄人的口吻說,快收攤回家,刮刮鬍子洗洗臉,準備著赴宴去吧!大爪子,我要是有你這樣一位尊貴同學,殺死我我也不會蹲在這裡修車子!——修車子怎麼了?我說,這座城裡沒有了市長老百姓照樣過日子,但沒有了我,也包括你,人民群眾會感到很不方便!——聽聽,愈說愈不要臉啦,我老婆說,你這樣的貨色,是死貓撮不上樹,我這輩子嫁給你算是瞎了眼。老婆氣哄哄地轉身走了。我追著她的背影說:你這樣的也只能嫁給我,你想嫁給美國總統,可惜人家不要你。——老魏,秦胖子鄭重其事地說,別油嘴滑舌啦,這是個好機會,既然你那老同學點名請你,說明你在他      的心中還是很有地位的,趁著這個機會拉上關係,將來肯定沒你的虧吃,沒準兒老哥還要跟你沾光呢,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你想想他手裡的權力有多大吧!⋯⋯      一號樓裡燈火通明,樓前的空場上停著十幾輛轎車,車殼子油光閃閃,好像一群明蓋的大鱉。一個身穿西服的小伙子在樓門前的出廈裡悠閒地走動著,一看那派頭就知道是從省裡下來的。我躲在樹影裡觀察著他,看人家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地自然大方,那套西裝就像長在身上似的。小伙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錶。我也看了一下錶,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估摸著離七點還有那麼一點點時間,我不願意提前進去,讓七點來咱就七點來,免得討人嫌惡。我看到二樓的一間掛著雪白窗簾的大房間裡燈火輝煌,晃動的人影映在窗戶上。從裡邊傳出了一陣似乎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我知道發出這笑聲的就是原來的調皮少年如今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大盛。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見到他了,此刻活動在我腦子裡的全是他年輕時猴精作怪的模樣。那時侯,誰也想不到他能成為這樣一個大人物,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心中感慨萬端,從樹影裡閃出來,向著明亮的大廳走去。那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的目光掃過來,我心中感到怯生生的, 腳下彷彿黏上了膠油。幸虧蕭茂方的吉普車哆哆嗦嗦地開了過來,我像見到了救星一樣迎了上去。從車裡鑽出了糧食局局長董良慶、交通局副局長張發展、政法委副書記桑子瀾,當然還有新華書店副經理「小茅房」。這四位都是官,都比我混得好,我心中有點不是滋味,但馬上又安慰自己:他們在我面前是官,在孫大盛面前是孫子。我在誰的面前都不是孫子。當官的是人民的公僕,我是人民,他們這些傢伙都是我的僕呢。      「大爪子,你小子,一個人先跑來了,我還預備著開車去接你呢!」「小茅房」對我說著話,轉到車子這邊,拉開車門,說:「夫人,下車吧!」      我吃了一驚,看到「小茅房」模仿著外國電影裡僕人的動作,用一隻手護住車門的上框,讓一個面如銀盤的女人鑽了出來。      鑽出來的女人是我們的同學謝蘭英,想當年她是我們學校裡出身最高貴、模樣最漂亮、才華最出眾的一朵鮮花,如今她是「小茅房」的老婆、新華書店少兒讀物專櫃的售貨員。她穿著一條紫紅色的長裙,脖子上套著一串粗大的珍珠項鍊,耳朵上也懸掛著一些嘀哩郎當的東西。她的腰身比起當年雖然肥大了許多,但因為個頭高,所以看上去還是有點亭亭玉立的意思。身材矮小的「小茅房」弓著腰站在她的面前,就像大樹旁邊的一棵小樹,就像大螞蚱身邊的一隻小螞蚱。      「董良慶你個龜孫子,張發展你個兔崽子,桑子瀾你個鱉羔子!」我故意地起了高聲,沒稱呼他們的官職直接喊著他們的名字,名字後邊還帶著一串拖落。桑子瀾笑著說:「狗改不了吃屎,這傢伙,嘴還是這麼髒。」      叫謝蘭英時我壓低了嗓門:      「謝蘭英你好,好久沒見面了。還認識我這個老同學嗎?」      「不認識了,」謝蘭英微微一笑,說,「但我認識你兒子,他經常去買小人書。」      「可不是怎麼地,」我說,「這小子,把我修車子掙那點錢差不多都送到他謝阿姨那裡去了,家裡光小人書就有一千多冊了!」      這時,那個站在門前徘徊的青年瀟灑地走過來,問道:      「請問,你們是孫部長的客人嗎?」      「是的,」「小茅房」說,「都是孫部長的親同學。」      「孫部長正在跟陳書記和沈縣長談話,請你們先到餐廳裡等他。」那青年說著,頭前引著路,帶我們進入了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廳,服務台上幾個美麗的小姐滿面微笑,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我們在那青年的引領下拐了一個彎,進入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廊道。廊道的外側是透明的玻璃牆,玻璃外邊的水池裡噴著水花,五彩的燈光像五顏六色的花瓣一樣摻到水花裡。廊道的裡側,每隔幾米就有一個跟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石膏女人站在那裡。她們的姿勢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她們都沒有穿衣裳。還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她們都比較有肉,奶子也比較大。我們的隊伍是這樣排列的:青年在頭前引路,緊跟在他後邊的是「小茅房」,「小茅房」後邊是董良慶,董良慶後邊是張發展,張發展後邊是桑子瀾,桑子瀾後邊是謝蘭英,謝蘭英後邊是我,我後邊什麼人也沒有,但我總感覺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忍不住回頭張望,回頭一張望發現我的身後確實一個人也沒有,如果非要說有人也可以,那就是那些被我們拋在身後、光著腚站在廊道邊上站崗的石膏女人。當時我也想過,這些女      人也可能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但近前一看就發現她們是石膏的。如果是石頭,她們的顏色肯定會有一些差別,但她們的顏色一點差別也沒有,全是一個樣子的雪白。我跟隨在謝蘭英的身後大約有一米遠的地方,跟得太近了不方便,跟得太遠了顯得我像個盯梢的特務。跟在她的身後一米多一點還是比較合適的距離。我小時候鼻子很靈敏,我娘常說我是「饞貓鼻子尖」,長大後又是抽菸又是喝酒導致了嗅覺嚴重退化,但我還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我的鼻子嗅到了的淡淡的香氣,在別的健康靈敏的鼻子裡就肯定是濃得像油一樣的香氣了。起初我還以為是服務小姐撒在廊道地毯上的空氣清新劑的氣味,但我很快就判斷出不是空氣清新劑的氣味,那氣味多麼淺薄啊,但現在在我面前繚繞著的是一種很有厚度的香氣,這香氣只能來自謝蘭英的身體。我突然想到:如果謝蘭英一絲不掛地站在這廊道邊上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她的皮膚肯定比這些石膏女人要黑,但是她的身體是有生命的,是活的,所以即便是黑的也是好的。然後在我的眼前就彷彿真地出現了一個赤身裸體的謝蘭英了。我知道這種想      法違法亂紀,於是趕緊地收攏住心猿意馬,往前看,看到她在我的面前大搖大擺地走著。她的雙臂擺動幅度很大,雙腳有點外八字,走起來好像故意地把雙腳往外撩一樣。當年在舞台上能夠表演大劈叉、翻空心筋斗、倒立行走的俠女,幾十年後竟然用這樣的鴨子步伐行走。她這樣在我面前行走使我感到失望,但也讓我感到親切。走完了廊道又拐了一個彎,然後拐進了另一條廊道, 這條廊道沒有方才那條布置得豪華,地毯淺薄,上邊有很多污漬,邊上也      沒有石膏女人站崗。一個穿紅色錦繡旗袍、衣襟上別著一枝圓珠筆的瓜子臉小姐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她親切地問:      「是孫部長的客人嗎?」      青年微微點頭,小姐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她拉開了包間的門,耀眼的光明和刺鼻的霉變酒氣從房間裡奔湧而出。青年閃身站在門邊,與那個美麗的小姐隔門相對,簡直就是一對金童玉女。她和他沒有說話,但是做出了請我們進去的姿勢。在「小茅房」的帶領下,我們一個跟著一個進入了房間。我看到剛進房間時謝蘭英還抽了抽鼻子,說明她對這個出將入相的房間裡的氣味很厭惡,但一會兒工夫她的鼻子就恢復了正常,我的鼻子也嗅不到那股子邪氣了。青年客氣地對我們說:      「請各位先坐坐,我去向孫部長報告。」      誰也沒坐,都轉著腦袋觀察房間裡的擺設和裝修。我原以為像董良慶、張發展這些當局長副局長的,應該對這裡很熟悉,但看他們的眼色,也好像是初次進來。房間大啊,真大,中央一張桌子大得能擺開我的修車攤,也可以在上邊唱二人轉。靠窗那兒,還有一個鋪了紅色地毯的小舞台,舞台旁邊擺著唱卡拉OK的全套家什,舞台上還立著兩隻落地式的麥克風。桌子周圍還有一圈椅子,椅子後邊還有一圈沙發。沙發是白色的,一看就知道是用上等的羊皮做的,漲鼓鼓地趴在那裡,好像一群大蛤蟆。這樣的沙發不坐實在是太可惜了,既然那個小伙子讓我們先坐著,還客氣什麼?先坐下,犒勞犒勞腚,等孫大盛來了我趕緊起來就是了。這樣想著我就一腚墩在了沙發上,什麼感覺就不用說了,說也說不明白。大圓桌上鋪著潔白的台布,台布下邊還有一層深紅色的絨布,我知道那叫天鵝絨,與懸掛在窗戶上的落地窗簾是一種料子。大圓桌的中央是一塊圓形的茶色有機玻璃,能夠旋轉的,這個我懂,要不這樣大的桌子如何夾菜呢?我坐下了他們好像沒看見一樣,這些夥計,束手鎖腳的站著,眼珠子轉來轉去,臉上的表情都很彆扭,洩露了他們心裡的緊張。別看他們大小都是官,其實也都是些土鱉,沒見過什麼大場面,還他媽的不如我呢。真正有點派頭的還是謝蘭英,你看看人家,手扶著一把椅子的後背,文文靜靜地觀賞著牆上的一幅大畫。這畫上畫著一群女人,都光著脊梁,脖子細長得沒有道理。她們有的挽著頭髮,有的捂著奶子,有的伸著懶腰,看樣子像在洗澡,但又不是太像。女人在河裡洗澡哪裡敢這樣放肆呢。那盞懸掛在圓桌上方的豪華吊燈上裝了四十九盞燈泡,還有許多假水晶玻璃的珠子串兒,在空調風的吹拂下,那些珠子串兒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很輕微,很好聽。那張大圓桌的中央已經放上了一個大盤子,盤子裡蹲著一隻用蘿蔔刻成的孔雀,當然是開了屏的雄孔雀。我知道這盤菜是看的而不是吃的,但為了看費這樣大的工夫似乎不值得。這是我的不對了,人的眼其實是最饞的器官,嘴巴很容易滿足,但要讓眼睛滿足就不容易了。孔雀盤子周圍也已經擺好了十二個冷盤,裡邊有醬牛肉、炸蠶蛹什麼的,這是可以吃的,但我知道這些東西應該淺嘗輒止,如果讓這些東西添滿了肚子,後邊的熱菜就吃不了多少了。而熱菜裡肯定有山珍海味,看這架勢,市賓館裡的大師傅把看家的本事全都使出來了。能讓大師傅這樣賣命,一定是縣委書記和縣長給賓館裡的頭頭發了話,而賓館裡的頭頭一定給大師傅下了死命令。      孫大盛人沒到笑聲先到了。聽到他的好像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我們慌忙站了起來——不對不對,除了我之外,他們本來就是站著的。聽到孫大盛的笑聲他們鬆散的身體突然地緊張起來, 所以感覺上就好像是從沙發上突然地站了起來一樣。連看起來平靜如水的謝蘭英的腰身也微微地挺了挺,扶在椅背上的兩隻手也挪下來,交叉著放在肚子上。真正慌忙站起來的其實是我,我原本是不想站起來的,但我的身體自己站了起來。

作者資料

莫言 Mo Yan

1956年3月出生,漢族,原籍山東省高密市,中共黨員。中國當代著名作家,中國首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1976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歷任戰士、班長、教員、幹事、創作員。1984年9月至1986年9月在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學習,獲大專文憑。1988年9月至1991年2月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魯迅文學院研究生班,獲文藝學碩士學位。曾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政治部、檢察日報影視部、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心工作,2007年10月調入中國藝術研究院。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第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學藝術創作研究院名譽院長。 自20世紀80年代起,莫言創作了大量極具分量的文學作品,在國內外影響廣泛,深受讀者喜愛。1985年,他以《透明的紅蘿蔔》一書橫空出世,次年更創作出《紅高粱》,給文壇帶來了極大的震撼。此後,他又相繼推出《酒國》、《豐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勞》、《蛙》等小說以及《霸王別姬》、《我們的荊軻》等戲劇力作,展示出充沛的創造力。迄今為止,他已經創作了11部長篇小說,25部中篇小說,80餘部短篇小說,3部話劇,2部戲曲,5部電影劇本,電視劇劇本50集,並有散文雜文多篇。他的作品已被翻譯成五十餘種語言,二百多個外文版本。 多次獲得各項創作大獎和榮譽: 1987年《紅高粱》獲第四屆全國中篇小說獎。根據此小說改編並參加編劇的電影《紅高粱》獲第38屆柏林電影節金熊獎 1988年《白狗秋千架》獲台灣聯合文學獎。根據此小說改編的電影《暖》獲第16屆東京電影節金麒麟獎 1996年《豐乳肥臀》獲首屆大家‧紅河文學獎 2000年《小說月報》第8屆百花獎 2001年《酒國》(法文版)獲法國「Laure Bataillin」(儒爾‧巴泰庸)外國文學獎 2001年,獲得第2屆馮牧文學獎 2001年《檀香刑》獲台灣聯合報2001年十大好書獎及第1屆鼎鈞雙年文學獎 2002年改編自中篇小說《師傅越來越幽默》,由張藝謀導演的《幸福時光》榮獲第47屆西班牙巴利亞多利德國際電影節「評委會大獎」 2004年4月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傑出成就獎」 2004年法蘭西藝術與文學騎士勳章 2005年義大利諾尼諾文學獎 2006年福岡亞洲文化大獎 2008年第2屆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紅樓夢獎)首獎 2009年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 2010年美國現代語言協會榮譽會員 2011年韓國文壇最高榮譽萬海文學獎 2011年茅盾文學獎 2012年因「將夢幻寫實主義與民間故事、歷史和當代社會融合在一起」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首位獲取此項殊榮的中國籍作家 2012年12月獲中國話劇最高榮譽金獅獎編劇獎 2014年戲劇作品《我們的荊軻》獲聖彼德堡第24屆波羅的海之家戲劇節最受觀眾歡迎劇碼獎 2018年憑諾獎後新作〈天下太平〉獲首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第4屆「林斤瀾短篇小說獎」 2018年獲得阿爾及利亞國家最高榮譽「國家傑出獎」,由阿爾及利亞總理代表阿爾及利亞總統布特弗利卡頒獎 曾獲香港公開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澳門大學、台灣佛光大學、保加利亞索菲亞大學、法國艾克斯—馬賽大學、美國紐約城市大學、香港浸會大學榮譽博士、德國巴伐利亞藝術科學院通訊院士等榮譽。 相關著作:《初戀‧神嫖(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美女‧倒立(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老槍‧寶刀(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蒼蠅‧門牙(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檀香刑(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生死疲勞(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蛙(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食草家族(諾貝爾獎全新珍藏版)》《晚熟的人(莫言親筆簽名珍藏版)》

基本資料

作者:莫言(Mo Yan) 出版社:麥田 書系:莫言作品集 出版日期:2021-09-30 ISBN:4717702115739 城邦書號:RL6713S 規格:膠裝 / 單色 / 1200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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