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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狂野的夢:從《金驢記》到《裸體午餐》,跨越兩千年的迷幻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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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靈魂神遊於現世與彼岸、窺探深層意識、追尋創作靈感…… 藥物的誘惑千年不墜 阿普留斯幻想化羽成鳥,飛向情人的懷抱 馬可.孛羅在鴉片煙下,看盡天堂花園的繁華與頹唐 詹姆士一世下達禁菸令,認為菸草消磨英格蘭人的男子氣概 福爾摩斯將古柯鹼注入血管,藉以產生超驗的刺激 波特萊爾不願出賣靈魂,換取虛假迷醉的人造天堂 卡爾.沙根為大麻辯護,推敲大麻在農業、文明之初的角色 威廉.布洛斯過得是毒品時間,時間的意義只在於計算毒品的效力。 垮世代理論教父威廉.布洛斯以《裸體午餐》向世界宣告「意識是幅剪貼畫」,將各異其趣的文本加以切割、剪貼、融合,反映出我們感受到的世界,來自於各個支離破碎的載體,如同藥物加劇了人類意識的千變萬化。 牛津大學文化史學者理察.羅吉利承繼此風,將此書塑造為人類意識的篇章剪輯,剪貼五十五篇關於藥物的描述,時間軸線從古羅馬一路拉至垮世代,地域遍及五大洲,展現出藥物主題上各個風格迥異的書寫角度,宛若一部跨越兩千年的藥物文化史,帶領讀者一窺各時期的社會文化縮影。 靈魂神遊於現世與彼岸、窺探深層意識、追尋創作靈感…… 【專文導讀】 吳雅鳳/臺大外文系教授 【名家推薦】 翁家傑/臺大外文系教授 【好評推薦】 「……一瞬間,我划著貢多拉,越過月光照耀的威尼斯潟湖;下一刻,阿爾卑斯群峰在我眼前重重疊起,初昇太陽的光輝在冰封山尖之巔打上紫光;再一瞬,我身處某處未開發的熱帶雨林裡,在原始的寂靜中展開羽翼般的葉子——我是株巨大的蕨類,在混著香料氣息的風中對著河流搖頭晃腦,河中的波浪激起了團團音樂與香氛……」 ——費茲修.路德羅,〈入夜〉 「……現代藥理學給了我們許多新的合成物,但在天然致幻劑的領域上,卻尚未有重大的發現。所有的植物鎮靜劑、興奮劑、幻象顯示劑、快樂增進劑和宇宙意識喚醒劑,都是在幾千年前、人類歷史尚未開啟之前發現的……」 ——阿道斯.赫胥黎,〈形塑心智的藥物〉 【媒體推薦】 「迷幻鼻煙、殭屍毒……,這本書像人類學裡的奇風異俗一樣趣味橫生,又充滿戲劇張力。」 ——《每日電訊報》(Daily Telegraph) 「這本書向我們昭示,在藥物驅走理性的那段時間,也許蘊含值得探索的深意;我們可以從書中獲得改變生活與社會的真知灼見。」 ——《格拉斯哥先鋒報》(Glasgow Herald) 「對初識藥物者和藥物迷來說,這都是豐富有趣的閱讀經驗。」 ——《泰晤士報》(The Times) 「大師之作的集結!」 ——《TimeOut》 「完整且具娛樂性的參考文本。」 ——《新科學人》(New Scientist)

目錄

【導讀】嗑藥之作為祭壇儀式/吳雅鳳 序論 化學剪貼 第一部 飛天油膏 FLYING IN THE OINTMENT 潘飛兒的藥膏/阿普留斯 The Ointments of Pamphile/Apuleius(125-180) 豬圈裡的宗教裁判所/巴托羅美歐.史匹那 Inquisition in the Pigsty/Bartolomeo Spina(1475-1546) 女人就該脫衣裸體/吉安.巴蒂斯塔.波塔 Women are Made to Cast Off Their Clothes and Go Naked/John Baptista Porta(1535-1615) 螞蟻酒春藥/約翰.海頓 The Ant Wine Aphrodisiac/John Heydon(1629- c. 1667) 讓人失去理智一天/吉安.巴蒂斯塔.波塔 To Make a Man Out of His Senses for a Day/John Baptista Porta(1535-1615) 隆迪比里斯醫師談反春藥/法蘭索瓦.哈伯雷 Anti-Aphrodisiacs According to the Physician Rondibilis/François Rabelais(1495-1553) 神奇藥粉/喬凡尼.薄伽丘 The Powder of Marvellous Virtue/Giovanni Boccaccio(1313-1375) 魔修女/蒙塔古.桑莫斯 The Satanic Nun/Montague Summers(1880-1948) 《反菸草》節選/詹姆士一世 A Counter-blaste to Tobacco/King James I(1566-1625) 第二部 狂喜帶著走 PORTABLE ECSTASIES 把菸草帶回來/詹姆.慕尼 How They Brought Back Tobacco/James Mooney(1861-1921) 惱人的墨西哥祭司塗油禮/荷西.德.阿科斯塔 The Abominable Unction of the Mexican Priests/José de Acosta(1539-1600) 烏羽玉舞/安東南.亞陶 The Peyote Dance/Antonin Artaud(1896-1948) 穆拉印地安人的迷幻鼻煙/約翰.巴普帝斯特.馮.施必、卡爾.腓德希.馮.馬堤烏斯 The Hallucinogenic Snuff of the Muras Indians/Johann Baptist von Spix (1781-1826)and Carl Friedrich Philip von Martius(1794-1868) 麻醉鼻菸與我族起源/傑哈多.亥歇─杜馬托夫 Narcotic Snuff and First Origins/Gerardo Reichel-Dolmatoff(1912-1994) 希瓦羅獵頭人的迷幻藥/麥可.喬.哈納 Hallucinogens of the Jivaro Headhunters/Michael J. Harner(1929-) 海地殭屍毒/韋德.戴維斯 Zombie Poisons of Haiti/Wade Davis(1953-) 堪察加磨菇/約瑟夫.柯佩奇 Mushrooms in Kamchatka/Joseph Kopeć() 第三部 大麻──從俾格米村到格林威治村 CANNABIS—FROM THE PYGMY VILLAGE TO GREENWICH VILLAGE 為俾格米人辯護/卡爾.沙根 In Defense of the Pygmies/Carl Sagan(1934-1996) 大麻的起源/維里爾.埃文 The Origin of Ganja/Verrier Elwin(1902-1964) 傻和卓納斯列丁/泰內.百巴斯 Nasreddin Khoja/Taner Baybars(1936-2010) 山中老人/馬可.孛羅 The Old Man of the Mountain/Marco Polo(1254-1324) 哈希什之詩/波特萊爾 The Poem of Hashish/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 入夜/費茲修.路德羅 The Night Entrance/Fitzhugh Ludlow(1836-1870) 俾路支花園/布萊恩.博里特 Baluchistan Garden/Brian Barritt(1934-2011) 身分危機/霍爾.馬克斯 Identity Crisis/Howard Marks(1975-2016) 第四部 鴉片選文 EXTRACTS OF OPIUM 拉祜族為鴉片豐收祈禱文/安東尼.沃克 Lahu Prayers for a Bountiful Opium Crop/Anthony R. Walker() 《鴉片:戒毒日記》選文/尚.考克多 Extract from Opium: Diary of a Cure/Jean Cocteau(1889-1963) 鴉片之樂/湯瑪斯.德.昆西 The Pleasures of Opium/Thomas de Quincey(1785-1859) 麗姬雅/艾德格.愛倫.坡 Ligeia/Edgar Allan Poe(1809-1849) 艾洛爾談鴉片/艾洛爾.福林 Errol on Opium/Errol Flynn(1909-1959) 《鴉片:戒毒日記》選文/尚.考克多 Extract from Opium: Diary of a Cure/Jean Cocteau(1889-1963) 豪瑟與歐布萊恩/威廉.布洛斯 Hauser and O’Brien/William S. Burroughs(1914-1997) 拋棄幻象/威爾.賽爾夫 Junking the Image/Will Self(1961-) 第五部 液體、氣體、煙霧與粉末 LIQUID, GAS, SMOKE AND POWDER 我的尼古丁夫人/詹姆斯.馬修.巴利 My Lady Nicotine/James Matthew Barrie(1860-1937) 福爾摩斯談古柯鹼/柯南.道爾 Sherlock on Cocaine/Sir 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 節禮日的笑氣/漢弗里.戴維 Laughing Gas on Boxing Day/Sir Humphry Davy(1778-1829) 《手術刀下》/赫伯特.喬治.威爾斯 Under the Knife/H. G. Wells(1866-1946) 乙醚癖/路易.勒溫 Etheromania/Louis Lewin(1850-1929) 藥袋/杭特.斯托克頓.湯普森 The Drug Bag/Hunter S. Thompson(1937-2005) 古柯鹼意識:美食家之旅/傑瑞.霍普金斯 Cocaine Consciousness: The Gourmet Trip/Jerry Hopkins(1935-) 第六部 歷史幻覺 HALLUCINATING HISTORY 烏羽玉:一個新的人造天堂/哈維洛克.艾利斯 Mescal: A New Artificial Paradise/Havelock Ellis(1859-1939) 致幻藥物與情欲的問題/亨利.米肖 Hallucinogenic Drugs and the Problem of Eros/Henri Michaux(1899-1984) 詩人的樂園/羅伯特.格雷夫斯 The Poet’s Paradise/Robert Graves(1895-1985) 形塑心智的藥物/阿道斯.赫胥黎 Drugs that Shape Men’s Minds/Aldous Huxley(1894-1963) 提摩西.李瑞、LSD與哈佛/史都華.譚德勒、大衛.梅伊 Timothy Leary, LSD and Harvard/Stewart Tendler(-) and David May(1970-) 加德滿都插曲/泰倫斯.麥肯納 Kathmandu Interlude/Terence McKenna(1946-2000) 另一個卡萊.葛倫/華倫.霍格 The Other Cary Grant/Warren Hoge(1941-) 第七部 化學藥劑套組 CHEMISTRY SET 莨菪的黑色瘋狂/古斯塔夫.申克 The Black Madness of Henbane/Gustav Schenk(1905-1969) 馬爾多羅/洛特雷阿蒙伯爵 Maldoror/Comte de Lautreamont(1846-1870) 喝/阿爾弗雷德.雅里 Drink/Alfred Jarry(1873-1907) 月光時間/布萊恩.巴瑞特 Lune-Time/Brian Barritt(1934-2011) 嗑了藥的蜘蛛/亨利.米肖 Drugged Spiders/Henri Michaux(1899-1894) 瘋子的血/泰瑞.索恩 The Blood of a Wig/Terry Southern(1924-1995) 前往賭城/杭特.斯托克頓.湯普森 Vegas Bound/Hunter S. Thompson(1937-2005) 排毒/歐文.威爾許 Toxins Discharged/Irvine Welsh(1957-)

內文試閱

序論:化學剪貼
「意識是幅剪貼畫。」 ──威廉.布洛斯(William S. Burroughs)   我先前寫了幾本關於精神藥物的書:《必需品:麻醉品文化史》(Essential Substances: A Cultural History of Intoxicants, 1991)和《精神作用性物質百科全書(The Encyclopaedia of Psychoactive Substances, 1998),致力研究這些物質對人類文化與歷史的影響。其中我最關心的,是要破除「一切始於六〇年代」這個迷思,這說法很可笑,卻廣被接受,再沒有更偏離事實的誤解了。本選集收錄許多與藥物有關的文學範本,年代最早的出自阿普留斯(Apuleius)《金驢記》(The Golden Ass),此作品完成於西元第二世紀。不過吸毒早在古典時代就不是什麼新鮮事,史前史學家目前認為石器時代人類已知使用多種精神藥物。   人類運用精神性草藥的先例,約可回溯至一萬三千年前。湯姆.迪勒黑(Tom Dillehay)率領的考古學家,在智利南部溫帶雨林的蒙特維德(Monte Verde)遺址,發現一間小屋的遺跡,似乎是巫醫的小屋。他們在屋內發現超過二十種藥草,其中兩種藥草經查能引發幻覺(毛氈苔屬植物﹝Drosera sp.﹞和波爾多葉﹝Peumus boldus﹞)。蒙特維德遺址也是公認人類登陸美洲的證據中年代最早的,這表示登上新大陸(New World)的人們具備迷幻藥草的知識。   儘管該遺跡年代甚早,還是難以作為精神藥物的起源;就這麼推斷考古學家碰巧挖掘到人類第一次使用精神藥物的物證,實在荒謬。這時期其實應被視為某種進化鍊的尾端,帶我們猛然返回遙遠的動物先祖年代,因為我們根本不是唯一參與精神藥物體驗的物種──熊與麋鹿偏愛毒蠅傘(fly-agaric, Amanita muscaria)這種毒蕈的興奮、迷幻藥性,甚至連啜飲顛茄(belladonna)暗黑甘露的蜜蜂也難逃茄科植物的幽夜魔咒;要是我們認真追尋吸毒行為的源頭,得一路追回太古時代的某刻,遠在人類出現之前。   觀察者發現動物會自行尋找精神藥物,同時也發現人類使用這些藥物時會吸引動物關注。尚.考克多在《鴉片:戒毒日記》寫道:   所有動物都被鴉片迷惑。殖民地的癮君子深知它是會引來野獸與爬蟲類的危險誘餌。蒼蠅飛聚在托盤邊做白日夢;蜥蜴張著小掌,昏迷在吊燈上的天花板頂,靜待夜晚;老鼠近前來嚙咬鴉片渣。更不用提跟牠們主人一樣上癮的狗和猴子了。   馬賽的安南人(Annamites,即中南半島民族)吸鴉片時,蟑螂和蜘蛛都會狂喜地圍繞。(他們吸菸的器具好像是要故意耍弄警察用的,那是一種菸管,看起來像本篤酒的試飲瓶,上頭有個洞,還附了根髮簪。)   人們還藉由在動物身上做實驗,激發牠們對藥物的興趣。本書中便略收了幾例,比如:阿道斯.赫胥黎在《形塑心智的藥物》中證明,有些老鼠生來嗜酒,另一些則滴酒不沾、亨利.米肖的《嗑了藥的蜘蛛》則提及蜘蛛服用藥物後改變了織網的方式。動物不只會自己嗑藥、被人類養出毒癮,還能成為精神藥物的材料。日本老饕嗜吃河豚肉,卻極怕河豚毒──東方許多吃魚人都成了這劇毒的受害者;人類對河豚的愛恨情仇卻在韋德.戴維斯筆下的《海地殭屍毒》反轉,海地的黑巫師喜愛河豚毒素(tetrodotoxin),用它來製作一種能將人變成殭屍的粉末。   甚至連哺乳類中的最高階動物,智人(Homo sapiens sapiens)也因其同類貪得無饜、追求新高的欲望鬧得不得安寧。在《拉斯維加斯的恐懼與厭惡:直搗美國夢核心的野蠻之旅》(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 A Savage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the American Dream)裡,杭特.斯托克頓.湯普森描繪了瘋狂旅人垂涎新鮮的腎上腺(adrenal gland)、松果腺(pineal gland)的嘴臉;泰瑞.索恩的短篇故事《瘋子的血》寫的則是一項追尋思覺失調症患者血液的任務。這樣的故事將我們拉扯入精神性吸血鬼、食人族的詭異世界。以上故事雖純屬虛構,不過天然蟾蜍毒液中就有強力迷幻藥 5-MeO-DMT(5 – 甲氧基二甲基色胺)的成分,人類腦脊髓液中也有少量 5-MeO-DMT ,另有一些科學研究指出,思覺失調症患者體內的 5-MeO-DMT (和另一種迷幻劑 DMT[二甲基色胺])的成分,可能較高。   思覺失調症患者並非自願經歷大幅變動的意識狀態,但服用迷幻植物的薩滿巫師,明顯就是蓄意而為了。世界各地的薩滿巫師(尤其是在充滿迷幻草藥的亞馬遜盆地),試圖藉由化身為動物來獲取其他物種的能力。人類學家卡洛斯.卡斯塔尼達(Carlos Castaneda, 1925-1998)與其追隨者認為,這類巫術活動,是純正跨物種溝通的範例。化身在歐洲女巫界也很常見,女巫們相信自己在抹上「飛天油膏」後能變身飛禽走獸;飛天油膏是混合了不同迷幻植物製成的藥膏,成分包括:茛菪(henbane)、毒參茄(mandrake)和顛茄。《金驢記》中女巫潘飛兒變身貓頭鷹的一幕,便有描述油膏使用方式的段落。中世紀以降,獵巫人將化身視為惡魔的幻術,而不信邪的觀察者則認為一切只是幻覺。《讓人失去理智一天》中,十七世紀科學家吉安.巴蒂斯塔.波塔也記述了他如何調配類似「飛天油膏」的毒藥,在室友身上做實驗,取悅自己,驚擾他人。   從阿普留斯到布洛斯,西方文學傳統中對這類化身的敘述已成老生常談,至少在那些自己吸毒或讓筆下角色代行其道的作家作品中是如此。布洛斯作品中的蜥蜴男孩與其他情欲合成獸、洛雷特阿蒙伯爵筆下與馬爾多羅交歡的母鯊,就都是《金驢記》中貓頭鷹女潘飛兒的遠房子孫。要是布洛斯真的在追尋文學中的動物化身傳統(由薩滿教和神話可知,此傳統始於《金驢記》前幾千年),他在一九五九年出版《裸體午餐》(Naked Lunch)時便是在與它劃清關係。該書手法著實新穎,他現今聞名的「剪貼畫」風格於此初顯身手,各異其趣的文本融合在一起,或被切割分裂,重新排列組合。達達主義詩人崔斯坦.查哈(Tristan Tzara, 1896-1963)在二十世紀早期就開始剪貼文本,不過布洛斯認為藝術家布萊恩.蓋森(Brion Gysin)才是啟發他實驗文學技巧的那位。並非所有作家同行都贊同他的激進手法;據布洛斯本人透露,山繆.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曾駁斥:布洛斯的剪貼筆法與其說是真正的寫作,更像在探測。   對布洛斯而言,剪貼是煽動性行為,這樣做某方面是為了突破黑紙白字強加的極權專制。布洛斯就像《科學怪人》裡法蘭肯斯坦博士的化身(Dr. Frankenstein)──或者說是班威博士(Dr. Benway)更為恰當,他是布洛斯筆下的角色,以粗糙的「照顧」病人方式展現醫學的失格──他將文本切得支離破碎,再創重組,然後試圖將生命注射入這合成體裡。此書書名是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1922-1969)提議的,布洛斯表示:「書名象徵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裸體午餐──那凝結的瞬間,人人可見叉子的盡頭實為赤裸的肉。」借點出「意識是幅剪貼畫」,布洛斯宣告:將剪貼技巧融入寫作中,使他的作品更能反映我們眼中的世界。我們行經繁忙的街道,偶然聽見隻字片語,不知道恰巧溜入我們耳朵那些話前後還有什麼語句;看電視隨意轉台時,無數不相關的節目片段,以毫無意義的順序掠過螢幕;做白日夢時,我們的神智在一些不相關的想法片段間跳躍。   意識千變萬化的特性,因精神藥物進入體內而加劇。這類物質會改變使用者的意識狀態,而且(特別是在使用迷幻藥物時)會讓人對自我、空間、時間的認知產生戲劇性變化。幻覺並不限於視覺一種感官,還可能牽動聽覺、嗅覺、味覺與觸覺。在藥物刺激下,生活的斷續性凸顯了出來:感官錯亂、狂喜、妄想、恐慌、視野大開、與內在潛伏的生物互動──這些都提供人們與日常清醒時極端不同的觀點。   此選集本質上而言,必然會沾染剪貼特性,選文者與編輯必須決定從何處剪、往何處貼。選集中文本的作者,在同一主題上採取了大相逕庭的書寫角度──有些以觀察者的角度報導經歷,有些則以參與者的角度敘述;有些神智清明,有些深陷狂熱、罪惡感或展露以黑色幽默冰鎮過的恣意放縱。這本書因而以合成獸的型態問世:一隻混合他人文本與他人經驗、想像中的世界煉成的合成生物。
入夜
費茲修.路德羅   完全不覺得疼痛──身上沒有一絲一毫刺痛感──不過身上籠罩著難以言喻的詭異感,將我包裹在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事物之外,難以穿透。我喜愛、熟識的面孔圍繞著我,卻無人伴我沉浸孤寂。驚人的旅程在我眼前展開,他們卻無法與我共享。要是靈魂離開肉體後,會回到曾安坐的爐邊盤旋、俯瞰朋友,我現在看著朋友的感覺大概和他們一樣吧。在空間上很接近,在狀態上卻有無窮距離,這樣的連結使得他們無法為我對天啟的渴求有所共鳴,這樣的孤立感對僅止於表面的情誼來說倒是恰到好處。   我還是和他們交談,有人問我問題,我回答了,我還為了別人的妙語如珠笑了出來;說話的卻不是我的聲音,又或者那是我的聲音,不過是很久之前我在其他時空擁有的嗓音。有好一陣子我搞不清楚外在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接著緩緩慢慢、朦朦朧儱想起了上一句話,就好像夢的足跡在幾日後回歸,讓我們說不出在哪裡注意過它,感到困惑。   有陣斷斷續續的風整晚都對著煙囪哀嘆,此時轉成了大輪加速時會發出的嗡嗡聲;好一段時間裡,嗡嗡聲彷彿在所有空間裡迴響。我為此震驚──就這樣陶醉其中。輪子慢慢停止運轉,那單調的噪音變成大教堂裡迴盪的管風琴聲;音調莊嚴得令人難以置信,起伏間帶給我超凡的傷感;我與那輓歌般的旋律同哀戚,一如幽魂同情著幽魂。我全心相信所聞所感都是真的,於是從孤立之中探出頭,要看看這音樂對我的朋友有何影響。啊!我們實在是在不同的世界啊!沒有哪張臉上露出欣賞音樂的表情。   我的行為大概很奇怪吧。有雙忙碌的手整晚拿著靈巧的小勾針,在眾人頸項間穿梭奔馳,在粉紅與藍色絲綢交錯而成的田徑場上跑著,此時忽然找到了目標停下來,這雙手的主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啊!我被發現了──我背叛了自己。我滿懷恐懼地等著,覺得下一刻就會聽見有人說出「哈希什」之名。結果沒有。那位女士只問了我和先前對話相關的問題。我便像機器人一般呆板地開始回話。再次聽見自己聲音裡那種陌生、虛假語調,我已確信那是別人在講話了,在另一個世界說話。我坐下來傾聽;那個嗓音還是繼續說下去。這下我首度體驗哈希什對個人時間感造成的影響:那回應裡的第一個字占據的時間足以演一段戲,等最後一個字結束後,我根本不知道要追溯到多久以前才能回到整句話的開頭──答完這句話大概過了好幾年;從聽見句子開始到現在,我已經投胎轉世了。   此刻,空間也隨著時間延展了。我朋友家有張總是為我保留的扶手椅。我坐在那張椅子上,離中央主桌不到三呎,朋友一家人圍坐在主桌旁。扶手椅到主桌的距離忽然拉開了。周遭的空氣彷彿伸縮自如,不斷織展開來,包圍著我,占據了極大空間。我們置身寬闊的大廳,我的朋友與我分別在廳堂兩端。天花板和牆  以滑行般的速度向上飛馳,好像受某種難以抵擋的催生力量刺激,突然活了過來。   喔!我受不了了。我應該會馬上被丟進某個無垠空間裡獨處。我這時愈來愈相信有人在監視我。我那時不知道(但後來聽說了):哈希什引發的精神錯亂狀態,特色就是會對世上一切人事物心存猜忌。   我在複雜的幻覺之中,意識到自己成了雙重存在。一部分的我不由自主繞著這驚人的體驗打轉,另一部分的我高坐俯瞰自己的分身,觀察、分析,靜靜評估所有現象。同情心所致,這個比較冷靜的我和另一個我一起備受煎熬,但卻能維持沉著的態度。現在它警告我該回家了,否則哈希什愈來愈強的藥效會誘使我做出嚇到朋友的舉動。我很認真地聽進這句話,好像這是別人講的話一樣,於是起身想離開。我往中央主桌走去,每走一步好像都離主桌更遠。我感到焦慮,好像這當真是段漫長的徒步之旅。燈光、面孔、家具還是不斷退去。最後,我走到他們身旁時幾乎已失去意識。若要試著描述我花多久時間離開,那就太冗長乏味了,而且沒經歷過這種體驗的人絕對無法理解我想描述的狀況,就像這些描述在他們眼裡絕對會顯得冗長乏味一樣。我終於來到街上。   眼前的視野無限延展,成為沒有匯聚點的遠景,最近的一盞路燈好像離我好幾里格遠。我註定得穿過這無情延展的空間。就算有縷魂魄忽然自肉體解脫,起飛前往視線能及最遠的星辰,初識距離帶來的崇高感,他也不可能比當下的我更感到震懾。我莊重地展開這場無窮旅程。   走沒多久我便神智不清,管不著周遭的事物。我身處在不可思議的內在世界裡,接連置身於不同的處所、各種狀態中:一瞬間,我划著貢多拉,越過月光照耀的威尼斯潟湖;下一刻,阿爾卑斯群峰在我眼前重重疊起,初昇太陽的光輝在冰封山尖之巔打上紫光;再一瞬,我身處某處未開發的熱帶雨林裡,在原始的寂靜中展開羽翼般的葉子──我是株巨大的蕨類,在混著香料氣息的風中對著河流搖頭晃腦,河中的波浪激起了團團音樂與香氛。我的靈魂化作植物精魂,為著意想不到的陌生狂喜顫抖,就算是哈倫哈里發的宮殿,也無法打動我化回人形。   我就不細述自己一路上如何變形了。我不時從夢裡醒來恢復意識,因為一遇到路旁熟悉的房子,它們便好像跳了出來擋在路上,把我嚇醒了。回家的一路上我就是這樣不停醒過來,又陷入無邊空想、精神錯亂之中,如此交替不斷,直到我住的那條街街角。   新的異象在此現身。我當時大概醒了第二十次,雙眼大開,認出了四周所有景物,開始計算還有多遠才到家。忽然有個蒙面人從我身旁的白牆走出,堵住我的去路。他的頭髮皓白如雪,編成糾結凌亂的髮辮披在肩上,肩頭扛著重擔,好像班楊在他書中擺到朝聖者背上那袋滿滿的罪惡。我不喜歡他的舉止,便跨到一旁,想繞過他繼續走我的路。他的面孔原先看來模糊不清,但此時我們之間的相對位置改變了,附近街燈的亮光便完全照在他臉上。真是難以言喻的恐怖!我永遠,一直到我死的那天,都不會忘記那張臉了。臉上的每道輪廓都壓著印痕,記錄被罪孽染黑的一生;那張臉瞪著我,看來凶殘惡毒,又帶著一種冷酷絕望,只有為不可恕之罪受罰的人才能體會。對繪畫鬼才而言,他大概是扮演雪萊的「虔奇」的最佳模特兒。我覺得自己光看著他就變得愈來愈背離神,於是在恐懼帶來的痛苦之中動身逃跑。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攔住我,那隻手如爪子般刺入我手腕,接著他慢慢從肩上卸下重擔,放到我肩上來。我丟掉重擔,將他推開。他默默靠了回來,將重擔重新放到我肩上。我再次反抗他,並大叫:「喂!你這是啥意思?」他回話了,嗓音和那臉孔同樣給我一種惡毒的印象:「你應該和我一起背我的重擔。」他第三次將擔子擺到我肩上。最後這次我將重擔猛力扔開,用盡全身力氣撞開那人。他向後顛簸幾步,跌倒在地,在他恢復起身之前,我已逃出遠遠一段距離。   哈希什的藥效受了與幽靈搏鬥的刺激,劇烈增長。我體內脹滿難以抑制的活力,以巨人般的體力大步向前走。我的呼吸變得又熱又急,氣喘得像座大引擎。一股難以抵抗的電能在我身上打轉,我為自己擔憂,深怕它打破肉體之牆,拋下破碎殘骸一閃而去。   我終於回到自己家裡。我不在的時候,有位家裡的熟人從國外來訪,站在那正等著我打招呼。家人的正常面孔迎來,吊燈照亮整間房發散強光,這一切使我稍稍醒了過來,察覺該做出違反身體狀況的舉動時該有所警戒,我花了努力壓過我的所有感覺,走向我的朋友,說了所有在那場合該說的話。不過由於剛與超自然力量大戰一場,我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瞄一眼,看看旁人臉上對我的反應,確認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跟鬼魂握手,對一個幻想出來的家庭噓寒問暖;慢慢確認沒人露出驚異之色後,我結束一連串問候,坐了下來。過不久,我就得拿出所有毅力來守住我決心不洩漏的祕密。我的感官變得極為靈敏──不是對我身上的疼痛敏感,而是對我四周、體內的巨大神祕力量極度敏銳。我的感官向內探索,令我驚恐不已,那些平常狀態下察覺不到的生理反應,都在我身上鮮活生動地運轉。我能穿梭最細薄的人體組織和最微小的血管,追蹤血液循環的一吋吋進程;我能感受每片瓣膜的開闔──所有感官都不可思議地甦醒過來,屋裡充滿耀眼榮光。我的心跳如此清晰可聞,覺得坐在身旁的人沒注意到它實在很奇怪。看哪,心臟這下變成一座巨型噴泉,水柱向上舞動,發出響亮的共鳴,打上我的顱骨頂部,好像打在龐大的圓屋頂上,然後又掉回水池哩,濺起水花與回音。脈搏愈來愈快,最後我便聽不到它們了,血流變成一場洶湧的洪水,洪水的怒吼在我體內迴響。我放任自己不知所措,因為我的判斷力還高坐扭曲的感官之上,未曾受損,他斷言我馬上就會腦充血,這場鬧劇會以我的死亡告終──但我還不願鬆開希望。一個念頭忽然冒出我腦海:這場飛速循環,是否可能只是我想像出來的?我決心一探究竟。   我回到房間,拿出手表,將手放在心臟上。我為了釐清真相做的這番努力,慢慢將我的感知帶回正常狀態。我仔細觀察,發現血液循環不如我原先想的快速。沒有搏動的洪流漸漸轉為一連串快速強烈的悸動,接著慢了下來、弱了下來;最後,我看了另一隻手上的表,發現它的平均速度約是每分鐘九十下。我覺得很安心,便停止這場實驗。幻覺幾乎馬上就回來了。我又開始擔心會中風、充血、出血……眾多不可名狀的死法都浮上腦海,我可以想見明天自己又冷又僵硬的屍體被發現,找到屍體的人應會為我謎樣的死亡痛苦加倍。我對自己好說歹說地勸慰,還把額頭浸到水裡──都沒有用。還剩一絲希望:我要去找醫師。   下了這個決定,我離開房間,走向樓梯頂端。夜深,家人都去歇息了,樓下大廳爐子也熄了煤氣。我往階梯下看:深不可測,大概要走上好幾年才能走到底下。昏暗的天光穿過門側的窄窗格照了進來,像是在修道院的一片漆黑之中放了一盞惡魔的燈。我永遠下不去了!我絕望地在樓梯最頂階坐了下來。   忽然間,一個絕妙的念頭占據我腦袋。要是距離無窮,那我也能永生了。那該試試看。我開始下樓,又累又倦地邁上那有好幾里格、好幾年之遠的旅程。要記錄我當時的感受,就等於要重述我前面提到的「哈希什時間觀」。我先停下來休息,像是旅人中途到路旁客棧歇腳一樣,接著努力向下穿過孤寂的黑暗,終於抵達旅程終點,出了門走到街上。
《手術刀下》
赫伯特.喬治.威爾斯 在我感覺到這一切之後,才開始明白地球為什麼會頭也不回地往前衝。然而這一切如此簡單,如此顯而易見,我不禁納罕自己為什麼從來沒有預料到自己現在遭遇的情境。我突然脫離了物質:物質面的我留在地球上,在太空中愈轉愈遠,因為重力而附著在地球上,帶有地球的慣性,繞著太陽公轉,和太陽及行星一起進行太空大遊行。但非物質的部分則沒有慣性,完全感覺不到物質對物質的吸引力:脫離了肉體的外衣,固定在太空裡(只要這裡仍然是太空),絲毫沒有移動。我沒有離開地球:是地球離開我,而且不只地球,而是整個太陽系都離開了。在周遭的太空裡,雖然我看不見,在地球經過的之後,一定有數不清的大批靈魂,和我一樣擺脫了物質,和我一樣擺脫了個人的熱情和群居野獸的豐富情緒、純粹的智力、帶有新生的驚異與思維的事物,讚嘆著突然降臨到他們身上的這種奇特的輕鬆。 我退後的速度愈來愈快,遠離漆黑的天空中奇特的白色太陽,遠離作為我生命起點的寬闊而閃耀的地球,我似乎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變得非常巨大:對我離開的這個世界而言是巨大的,對人一生中的時刻和時期而言是巨大的。很快地,我看到了地球完整的圓形,和月球接近滿月的時候一樣,有點凸圓形,不過非常大;美國銀色的輪廓現在位於正午的刺眼強光裡,(看起來)小小的英格蘭幾分鐘前才剛剛在這裡曬太陽。起初地球很大,在天空中閃耀,填滿了天體的很大一部分;可是隨著一分一秒過去,逐漸變得渺小而遙遠。在地球縮小的同時,寬闊的下弦月越過地球圓盤的邊緣,爬進我的視線。我在尋找星座。只有位在太陽正後方的部分白羊座和被地球遮蔽的獅子座是看不見的。我認出了扭曲、破碎的帶狀銀河,位於太陽和地球之間的織女星非常璀璨;天狼星和獵戶座在天空對面的象限裡,在深不可測的漆黑背景下閃閃發光。北極星在頭頂上,大熊星座懸掛在圓形的地球上方。閃耀的日冕底下和上方,是我生平從未見過的古怪星群──尤其是我知道被稱為南十字座的匕首狀星群。這些星座都不比在地球看到的更大;但平常幾乎看不到的小星星,此刻在漆黑的太空襯托下,和一等星同樣明亮,而更大的世界則是一點一點難以形容的光輝和色彩。畢宿五是一點血紅色的火焰,天狼星濃縮成一個藍寶石的世界構成的光點。星光穩定地閃耀:不是一閃一閃的,而是一種平靜的光輝。我的印象有一種宛如金鋼石的硬度和亮度;沒有模糊的柔軟度、沒有大氣層、只有無盡的黑暗及無數這些銳利而燦爛的光點和亮點。現在我再看一次,小小的地球似乎不比太陽大,而且我一面看,它一面縮小和轉動,直到在一秒鐘後(我覺得是這樣),體積縮小了一半;而且繼續快速縮小。在反方向的遠處,一根淡粉紅小針的針頭穩定地照耀著,是火星。我在太空靜止地游動,沒有一絲驚恐或驚訝,看著我們稱為世界的那一顆宇宙塵埃遠遠墜落。 現在我發現我的耐力改變了:我的腦筋動得不但不快,而是慢得不得了,在每一種不同的印象之間,相隔了許多天。我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月亮繞著地球轉了一圈;我清楚地感覺到火星在它的軌道上移動。除此之外,每一個念頭相隔的時間以穩定的速度加長,直到最後,在我的感覺裡,一千年的時間轉瞬即逝。 起初,星座在無垠太空的黑色背景襯托下,一動也不動地閃耀;但現在武仙座和天蠍座周圍的星群正在收縮,而獵戶座和畢宿五和它們的鄰居四處分散。從黑暗中突然冒出來的大批飛翔的岩石微粒,像陽光裡的塵埃一樣閃爍,同時被包含在微微發亮的出的薄霧中。微粒在我身邊不停迴旋,然後頃刻便再度消失在後面很遠的地方。然後我看到一個明亮的光點,在我路徑的一測發出微光,而且很快變大,我感覺是土星向我快速衝來。體積愈來愈大,吞噬了後面的天空,每一刻遮起一大批剛出現的星星。我感覺到它扁平、旋轉的星體,它猶如圓盤的光環,和其中七顆小衛星。土星愈來愈大,最後成了高聳的龐然大物;然後我跳入不停流動的大批互相撞擊的石塊、舞動的塵粒和氣體漩渦中,在剎那之間,看到了巨大的三重土星環,像我頭頂上三道同心的月光圓拱,黑影籠罩了把我腳下火焰紛飛的混亂。這種種狀況發生的時間,只有描述時的十分之一。行星的速度快得像一陣閃電;不過幾秒鐘就遮住太陽,然後馬上變成陽光前方的一小塊漆黑、愈縮愈小、還長了翅膀的補釘。地球,孕育我生命的宇宙塵埃,我再也看不見了。 於是,太陽系以驚人的速度、最深沉的寂靜,像一件衣服似地從我身上脫落,直到太陽只是眾多星辰當中的一顆星星,有自己渦流般的行星微粒,消失在更遙遠的光線模糊的閃光中。我再也不是太陽係的居民:我已經來到外宇宙,我似乎在掌握及了解這整個物質世界。星辰似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靠近心宿二和織女星在明亮的薄霧中消失的位置,直到那一部分的天空看似不停迴旋的星雲團,在我眼前張開巨大的裂痕,裡面黑漆漆、空蕩蕩,星星愈閃愈少。彷彿我要到獵戶座的獵戶腰帶和腰刀之間的一個點上;那一帶周圍的虛空一秒又一秒愈開愈大,一個驚人的虛無深淵,而我正墜入其中。宇宙衝得愈來愈快,終於成了一團快速移動塵埃,默默地衝向虛空。星辰愈來愈亮,而四周環繞的行星在我靠近的那一刻,被星光照得陰森,大放光明之後再度消失不見;微弱的彗星、隕石團、一眨一眨的微粒、迴旋的光點颼地一聲飛過去,有的離我最多大概有一億英里,有的比較近,以無從想像的速度急馳,射出星雲、轉瞬即逝的火苗,穿過幽暗、無垠的黑夜。把我吸進去的這個無星的空間,空茫的外宇宙,更寬廣、更遼闊、更深邃。最後四分之一的天空變得漆黑而空虛,而一股腦兒往前衝的恆星宇宙靠近我身後,像聚集在一起的一道光之幕。然後離得遠遠的,活像被風吹送的一個巨型南瓜燈。我來到茫茫的太空。這虛空的漆黑變得更為遼闊,直到大批星辰像一堆火紅的班點,快速離去,遙遠得無從想像,而我四周的美一邊都是黑暗、虛無和空虛。很快地,物質的小宇宙,在我周邊圍成一個光點的籠子,而且逐漸縮小,變成一個光輝閃爍的旋轉圓盤,現在變成一個照出迷濛光線的小圓盤。過一會兒就會縮小成一個點,最後徹底消失。 突然間,我的感覺恢復了──感覺到排山倒海而來的恐懼: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黑暗而無邊無際的恐懼、一種同情心和社交欲望的熱烈復活。和我一起置身於漆黑中的其他靈魂呢,儘管我看不到他們,他們也看不到我?抑或就像我感覺到的一樣,我其實是孤獨一人?我否已經度過了生,進入既非生亦非死的境界?覆蓋在外的身體、覆蓋在外的物質、都已經剝離,那種有人陪伴、安全無虞的幻覺也消失了。一切都變得漆黑而靜默。我已經死亡。我什麼都不是。如今什麼都沒有,只有在深淵裡萎縮的那些無限小的光點。我努力豎起耳朵,睜大眼睛,有好一段時間,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到,只有無盡的靜默、難以忍受的黑暗、恐怖和絕望。 然後我看到整個物質世界縮小而成的光點周圍有淡淡的亮光。光點的兩側各有一條並非純然漆黑的帶狀物。我覺得自己好像凝視了很久,在漫長的等待過程中,薄霧不知不覺地變得比較清晰。然後帶狀物周圍出現了一朵不規則的雲,是最微弱、最蒼白的咖啡色。我覺得焦躁不已;但那個東西變亮的速度極慢,幾乎看不出有絲毫變化。有什麼東西正緩緩開展?在太空的無垠黑夜中微紅色的奇異曙光又是什麼? 雲的形狀很古怪。底部似乎是圈狀,分成四個突出的雲團,最頂端則是一條直線。是什麼鬼魅?我很確定以前看過那個影像,但不記得它究竟是什麼、在哪裡、或是什麼時候見過。然後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一隻握緊的手。我獨自在太空裡,單獨面對這隻巨大、陰暗的手,整個物質世界壓在上面,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粒。我似乎凝視了一個又一個漫長年代。有一枚戒指在食指上閃閃發光;我所來自的宇宙只是戒指弧形上的一個光點。手上抓著的東西很像一根黑棍。這隻戴著戒指、握著棍子的手,我凝視了很久很久,既驚嘆、又恐懼、無助地等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看樣子好像什麼都不會發生:我應該永無止盡地看下去,只看到那隻手和手上的東西,完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難道整個宇宙只是一顆會產生折射的塵粒,位在某個更偉大的存在之上?我們的世界只不過是另一個宇宙的原子,那些又是另一個宇宙的原子,如此這般,永無止盡?而我是什麼?我真的是脫離了物質嗎?一個在我周圍匯集的形體隱約想說服我。那隻手四周深不可測的黑暗裡,充滿了難以理解的暗示、形狀波動而無常。 然後,突然間出現一個聲音,活像是敲鐘聲:聲音很微弱,彷彿來自無盡的遠方,悶悶的,彷彿是從包裹了好幾層的黑暗傳出來:一種深沉、振動的共鳴,在每次鐘響之間,都隔著遼闊的無聲深淵。那隻手似乎抓緊了棍子。我朝那隻手上方的遠處望去,望向黑暗的最頂端,是一圈一圈朦朧的磷光,一個陰森的球體,這些聲音就是從那裡噗通噗通地傳來;當最後一記鐘聲響起,那隻手消失了,因為時間到了,我聽到很多水傳來的聲音。但那根棍子仍然橫亙在天空,像一條巨大的帶狀物。然後有一個彷彿傳送到天空最遠處的聲音開口說,「不會再痛了。」 這時候,一股幾乎難以承受的歡樂和光輝朝我湧來,我看到那個圓圈發出明亮的白光,棍子又黑又閃,而其他許多事物變得清楚明晰。那個圓圈是時鐘的表面,棍子是我床鋪的欄杆。哈頓站在床腳,倚著欄杆,手裡握著一把小剪刀;而他背後壁爐上的時鐘,時針和分針一起扣在十二點的位置。莫布瑞在八角桌上的一個盆子裡洗東西,我側面的感覺已經減弱,很難說是疼痛。 我沒有死在手術臺上。我突然感覺這半年來陰暗的憂鬱全都一掃而空。

延伸內容

嗑藥之作為祭壇儀式
◎文/吳雅鳳(臺大外文系)      英國的理查.羅吉利(Richard Rudgley)是位非典型的學者兼作家,集博物館學、民族學、人類學廣博的知識於一身,而且致力以寫作與製作並主持電視節目系列的方式,將原本在象牙塔內,幽明艱澀的石器時代考古學與非基督教的世界宗教研究的學術成果,向大眾推廣。也因此曾受學界批評,有些學者認為羅吉利為了普及知識而特意將石器時代某些特質誇大,失去了學術的持平,不免譁眾取寵。總之,羅吉利所選擇的題材,與採取的路徑經常惹人爭議。      這本書似乎也不例外。羅吉利羅列世界各地,觸角遍及歐洲、南美洲、西藏、印度、中國等,從古希臘時期到二十世紀對藥物的種種嘗試與書寫。作者以開放的胸襟,不預設既定道德、法律、宗教、種族立場,讓歷史上曾經希望透過各種天然植物萃取,或人工合成的藥物,達到另一種不尋常的精神境界,得以從不同的歷史片刻與不同的世界角落發聲。所收錄的作家群囊括各種身份,有長途旅人、探險家、巫師、藝術家、小說家、科學家、心理學家,也有癟三小民、亡命罪犯。應用藥物的方式有千百種,傳達的訊息卻是相同的,即人類企圖將某種物質以某種管道(塗抹、食用、吸聞、注射)納入身體內,希望能與所謂的「天界」或另一個未知的境域溝通、以求降低或轉移病痛、消災解厄、預知未來、改變情緒、趨向日常生活所不能到達的感官、意識與精神境界,或者只是憤世嫉俗、標新立異,為人所不敢為,勇敢地以肉身嘗試藥物的功效。這些的確是有史以來全人類共通的想念。      一九九一年羅吉利以作家首部出版品,《文化鍊金術:社會中的麻醉品》,榮獲大英博物館普羅米修思獎,一九九八年出版的《精神作用物質百科全書》也延續這個研究脈絡。這本書出版於二OO一年,可說是作者前兩部書原始資料的選粹,內容包括〈飛天油膏〉(Flying in the Ointment)、〈狂喜帶著走〉(Portable Ecstasies)、〈大麻──從俾格米村到格林威治村〉(Cannabis—from the Pygmy Village to Greenwich Village)、〈鴉片選文〉(Extracts of Opium)、〈液體、氣體、煙霧與粉末〉(Liquid, Gas, Smoke and Powder)、〈歷史幻覺〉(Hallucinating History)和〈化學藥劑套組〉(Chemistry Set)等七部份。看來有些凌亂,似乎以歷史為軸,又以藥物的種類與性質為分段指標,又或以藥物傳播的方式為題,完全不按理性的嚴謹準則,彷彿作者在藥物的影響下,對這些文章的選擇分類,也循著渾然有機的另類原則。      羅吉利在石器時代考古方面的成就,促使他拋開西方基督教文明與資本主義包裝下的種種成見,爬梳出藥物如何作為人類社會各種儀式的體感基礎與機要形式的歷程。在這個前提下,嗑藥作為私人肉體慾望的追求,貫穿社會的共同運作模式,也見證了政治經濟與法律的管理原則。羅吉利引領我們了解,因藥物而產生的種種意識變化,其實可以脫離既有的社會與道德標籤。      近年來我個人對十九世紀西方與鴉片的關係有少許研究,自然對馬可.孛羅(Marco Polo)、漢弗里.戴維(Humphrey Davy)、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尚.考克多(Jean Cocteau)、愛倫.坡(Edgar Allen Poe)、威爾斯(H. G. Wells)、哈維洛克.艾利斯(Havelock Ellis)等人的選文格外有興趣。全書中最令人驚豔處有二,一是印第安人等民族食用毒蘑菇儀式的記載,二是羅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就規則與字源上,歸納出此類儀式與基督教聖餐儀式的關聯。此說法也為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認同,甚至明白指出聖經所記載的「五旬節」(Pentecost)與印第安及印度有些部落崇拜蘑菇的儀式相當。      羅吉利對美國文學史上垮世代(Beat generation)的威廉.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情有獨鍾,以他的引言「意識就是一個剪貼畫」作序文的開頭。正巧這本書也是剪輯而成的,也就是說編者有意將此書塑造為人類意識的篇章剪輯。布洛斯有句話可以貼切地傳達藥物經驗:毒蟲的身體便像是時鐘,每日體驗以毒品效力作為劃分的時段。威爾.賽爾夫(Will Self)延伸布洛斯的論點,推斷西方因為缺乏像印第安人光明正大的蘑菇用藥儀式,但又不能真正消弭對藥物的需要,遂將藥物沉隱入暗黑的社會底層。藥物經驗在古老時代與印第安某些部落屬於神聖儀式,參與者需要受揀選,且禁食淨身後才能進入。在現代西方社會則屬於地下小眾的活動。平行來說,藥物文學一直存在於正統文學的邊陲,鮮少能進入大雅之堂,也說明了這層欲望從來便存在人類潛意識裡,百轉千迴,割捨不去。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英文版的封面延用十六世紀瑞士著名的醫師兼作家喬布斯.盧夫(Jacob Rueff, 1505-1558)有關接生術(midwifery)的醫學書籍在封面所用的一幅版畫,通常稱為「知識與死亡之樹」。畫面描述伊甸園裡,夏娃引誘亞當摘食知識善惡之果,而站在他們中間的樹其實是有蛇盤踞其上的一副骷髏。這幅畫作為接生術的封面,實在說明了人類遭逐出伊甸園後所必須面對的切要問題,而醫師的角色也就應然而生。但是對本書而言,藥物卻是人類希冀能重返伊甸園的憑藉,它當然也有通往地獄的可能。此書的封面恰巧烘托了選文的多重歧異性,對於有些特意惡搞的選文,提供了嚴肅的宗教與歷史層面的思考背景。

作者資料

理查.羅吉利(Richard Rudgley)

一九六一年生於英格蘭罕布夏郡,是備受讚揚的作家與電視節目主持人,著作曾被翻譯超過十二國語言。在倫敦大學(University of London)獲得社會人類學與宗教研究的一級榮譽學位之後,赴牛津大學研究人種學、博物館人種學與史前史。 一九九一年,他的首本著作《必需品:麻醉品文化史》(Essential Substances: A Culture History of Intoxicants)獲大英博物館普羅米修斯獎(British Museum Prometheus Award),為該獎的第一位得主;一九九八年出版的《精神作用性物質百科全書》(The Encyclopaedia of Psychoactive Substances),同樣廣受好評;同年出版的《石器時代的失落文明》(Lost Civilisations of the Stone Age)提出有力證據,證明歷來的文明比起一般所認為的,更應歸功於史前時代遺留下的偉大文化。 他為英國第四頻道和許多跨國頻道製作並主持了多部紀錄片,例如《石器時代的祕密:蠻族與異教徒》(Secrets of the Stone Age: Barbarians and Pagans),同時也將此寫作成書。二〇〇六年,他出版了《異教重生:邪惡力量或西方精神的未來?》(Pagan Resurrection: A Force for Evil or the Future of Western Spirituality?),書中從多種角度切入,論述北歐神話中的原型如何於西方精神中再現。他也是英國皇家地理學會(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與美國Asatru民俗學會(Asatru Folk Assembly)的會員。 Arktos出版了他的《必需品:麻醉品文化史》,書中爬梳西方文明中麻醉品的歷史;《最狂野的夢》集結了從古到今藥物經驗的相關書寫;《蠻族:黑暗時代的祕密》(Barbarians: Secrets of the Dark Ages)則研究歐洲的黑暗時代。

基本資料

作者:理查.羅吉利(Richard Rudgley) 譯者:張雅涵楊惠君 出版社:商周出版 書系:美學生活 出版日期:2016-08-04 ISBN:9789864770731 城邦書號:BA9016 規格:平裝 / 單色 / 448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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