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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此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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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約翰‧伯格,這位英國最具影響力的藝術批評家、美學理論大師,繼《觀看的方式》、《另類的出口》、《另一種影像敘事》後,2008年的最重要半自傳性代表作,帶領我們穿越藍色里斯本的時空。 這是一本以七個城市串聯而成的記憶之書,死亡之書,愛之書,成長之書。作者在街道上遇見逝去的母親,父親,女兒,戀人,啟蒙老師,看見波赫士的天空,逐步築構出約翰.伯格的前半生。 這不是一本傳統的小說、回憶錄、散文或傳記,而是一種混雜了這些文體的嶄新文類,即New Statesman所謂的「未來的文類」:「是虛構,但非傳統小說;是作者的第一人稱,但非回憶錄;是在時間與空間中自由穿梭的描述,但又始終是立足於當下;是一篇無悔的告解,也是對感知與情感的深刻挖掘。」 故事從里斯本五月底的一個炎熱午後,伯格在公園長椅上遇見他死去十五年的母親,拉開序幕。他母親告訴伯格:「死者不會永遠待在它們被埋葬的地方」,「人死了之後,可以自由選擇他們想住在這世上的哪座城市」。就這樣,伯格在里斯本與他死去的母親相遇,他們在這相遇之地同遊、交談,藉此描繪出這座城市的歷史、地理,也同時回憶了他的家庭、童年與成長。在他母親離去之際,請求伯格多記錄一些「死者」之事,讓世人更了解他們。於是,伯格踏上了這趟時間與空間的奧迪賽之旅。 這趟旅程是以「地方」為經,以對伯格具有重大影響的「人物」為緯,延伸出關於那座城市、那位人物以及伯格自身的歷史與記憶。地點包括葡萄牙里斯本、瑞士日內瓦、波蘭克拉科夫、英國伊斯林頓、法國雅克橋、西班牙馬德里、德國柏林等,人物除了他的親友導師同學之外,也包括波赫士和羅莎盧森堡等對他影響深遠的人物。 「我們在此相遇」,相遇的地點、相遇的人物,相遇的時間,相遇的歷史,因為在此相遇而成為的自我與人生。 【好評推薦】 ◎「一本敘述藝術之作,融合了他所擅長的所有形式……伯格再一次帶領我們經歷生命的真實存在。」~《西雅圖時報和郵訊報》 ◎「一本精采絕倫的回憶錄/沉思錄╱小說,一段充滿熱情、穿越時空的個人旅程,幾乎和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一樣美麗,美麗到難以歸類。」~《水牛城日報》 ◎「伯格將他一生的經歷和夢想拆解成一系列別出心裁的旅行誌……這是一場宛如藝術和臥遊之旅的書寫,獻給那些熱愛在當下迷路之人。」~《薩城星報》

內文試閱

1 里斯本Lisbon


  在里斯本某廣場中央,有棵名叫盧西塔尼亞(Lusitanian)的絲柏樹,「盧西塔尼亞」這個字的意思是:葡萄牙人。它的枝枒並非朝天空伸展,而是在人力的馴誘下水平向外舒張,舒張成一把巨大、綿密、異常低矮的綠傘,直徑二十公尺的傘葉,輕輕鬆鬆就將百餘人收納進它的庇蔭之下。支撐樹枝的金屬架,圍繞著扭絞糾結的龐然樹幹排成一個個同心圓。這棵絲柏起碼有兩百歲了。它旁邊立著一塊官方告示牌,上面有一首路過行人寫的詩。

  我停下腳步,試著辨認其中幾行:

  ……我是你鋤頭的柄,是你家屋的門,是你搖籃的木,是你棺材的板……

  這廣場的另一處,一群小雞在蓬亂的草地裡覓啄蟲子。幾張桌子上的男人玩著sueca牌,每個人先是仔細挑牌,然後把牌打出來,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智慧精明與聽天由命。在這兒贏牌,可是莫大的樂趣。

  5月的末尾,天氣炎熱,約莫攝氏二十八度。再過一兩個禮拜,就某方面而言始於太加斯河(Tagus)彼岸的非洲,就會出現在肉眼清晰可見的距離。一名老婦人帶著一把傘寂然不動地坐著公園長椅上。是那種引人目光的寂然不動。以這般姿勢坐在公園長椅上,她打定主意要人注意到她。一名男子拎著公事包穿越廣場,帶著每天每日往赴約會的神情。然後,一位面容悲傷的女子抱著一隻面容悲傷的小狗經過,朝自由大道(Avenida da Liberdade)筆直走去。長椅上的老婦人依然維持著她那展示性的寂然不動。那姿勢究竟是擺給誰看呢?

  就在我喃喃問著這問題時,突然間,她站了起來,轉過身,拄著雨傘,走向我。

  我先是認出她的步伐,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她的臉龐。那是某人期盼已久的步伐,期盼它走來坐下的步伐。那是我母親。

  我常常夢見,我必須打電話到父母的公寓,告訴他們——或請他們轉告某人——我會晚點到,因為我錯過了接駁車。我想通知他們,我不在這個時刻我應該在的地方。夢中的細節每次都不同,但我想告訴他們的主題全都一樣。還有一點也一樣,我總是沒把電話簿帶在身上,而且不管我怎麼絞盡腦汁,總是想不起他們的電話號碼,不管試了幾次,總沒一次是對的。這倒是和夢醒時的情況相當符合,我的確已經把那棟公寓的電話給忘了,我父母在那棟公寓住了二十年,那支號碼曾經牢記在我心中。不過,在夢中,我不止忘了他們的電話號碼,也忘了他們早已離開人世。父親在二十五前撒手人寰,母親十年後隨他而去。

  在廣場上,她挽著我的手臂,像說好似的,我們穿過對街,慢慢往水之母(Măe d’Agua)的階梯頂端走去。

  約翰,有件事情你不該忘記——你已經忘記太多事情了。這件事你該牢牢記住:死者不會待在他們埋葬的地方。

  她開始說話,但她沒看著我。她緊盯著我們前方幾公尺的地面。她擔心跌跤。

  我說的可不是天堂。天堂很不錯,但我要說的剛巧是件不同的事!

  她停下來,咀嚼著,彷彿其中有個字眼包了一層軟骨,得多嚼幾回才能嚥下。然後她繼續說:

  人死了以後,可以自由選擇他們想住在這世上的哪個地方,他們最後總是會決定留在人間。

  妳是說,他們會回到某個生前讓他們覺得愉快的地方?

  這時,我們已站在階梯頂端,她的左手扶著欄杆。

  你以為你知道答案,你總是這樣。你應該多聽你爸的話。

  他解答了很多事情。我到今天才了解。

  我們往下走了三階。

  你親愛的老爸是個充滿疑惑的人,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得時時跟在他後面。

  幫他揉背?

  沒錯,還有別的。

  又往下走了四階。她放開扶欄。

  死者怎麼選擇他們想住在哪裡?

  她沒回答,她攏了攏裙子,坐在下一層階梯上。

  我選了里斯本!她說,那口氣像是在重複一件非常明顯的事。

  妳來過這裡嗎——我猶豫著該用哪個詞,因為我不想太過凸顯其中的差別——以前

  她再次忽略我的問題。如果你想知道什麼以前我沒告訴你的事,她說,或是你已經忘記的事,現在可以問我。

  妳根本什麼也沒告訴我,我說。

  誰都會說!說這!說那!所以我做別的。她表演式地望向遠方,望向太加斯河彼岸的非洲。不,之前我從未來過這裡。我沒跟你說,但我做別的,我讓你「看」。

  爸也在這?

  她搖搖頭。

  他在哪?

  我不知道,我沒問他。我猜他可能在羅馬。

  因為教廷?

  她第一次看著我,眼中閃耀著玩笑得逞的小火光。

  才不是,是因為那些桌巾!

  我挽著她的手臂。她輕輕將我的手從手臂上移開,握在她手中,然後緩緩地將我倆的手放到石階上。

  妳在里斯本住多久了?

  你不記得我告誡過你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嗎?我告訴過你它就會像這樣。超越了年月日,超越了時間。

  她再次凝視著非洲。   所以時間不重要,地方才重要?我說這話是為了挑釁她。我年輕的時候很愛挑釁她,她也順著我這麼做,這讓我倆想起了一段逝去的悲傷往事。

  小時候,她的篤定明確經常激怒我(與爭辯的內容無關)。因為,至少在我眼中,那種篤定明確洩漏出在她虛張聲勢的口氣背後,她是多麼的脆弱和猶豫,這讓我很生氣,因為我希望她是無堅不摧的。於是,舉凡是她用堅定無比的口氣談論的東西,我都會一概予以否定,希望藉由這項動作能讓我倆找到其他東西,我們可以彼此信任、共同提出質疑的東西。然而這種結果從未出現,事實上,我的反擊只會讓她變得更脆弱,然後,我倆就會無可奈何地陷入毀滅哀働的漩渦,只能無聲地吶喊天使,求祂趕快來拯救我們。

  這裡至少有動物可以拯救我們,她說,眼睛盯著十個階梯下方一隻她以為正在曬太陽的貓。

  那不是貓,我說。那是一頂舊毛帽,一頂筒狀的小牛皮翻毛軍帽。

  就是這樣我才吃素,她說。

  妳很愛吃魚吧!我爭辯著。

  魚是冷血的。

  那有什麼不同?原則就是原則。

  約翰啊,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是畫線問題,你得自己決定你要把線畫在哪裡。你不能幫別人畫那條線。當然啦,你可以試,但不會有用的。遵守別人定下的規矩可不等於尊重生命。如果你想尊重生命,你就得自己畫那條線。

  所以時間不重要,地方才重要?我又問了一次。

  不是任何地方,約翰,是相遇的地方。這世界還留著電車的城市已經不多了,對吧?在這裡,你時時刻刻都能聽到電車的聲音,除了深夜那幾個小時。

  妳睡不好嗎?

  在里斯本市中心,幾乎沒有一條街上聽不到電車的聲音。

  那是194號電車,沒錯吧?每個禮拜三,我們都會搭它從克羅伊頓東(East Croydon)去克羅伊頓南,然後再搭回來。我們會先去蘇瑞街(Surrey Street)的街市買東西,然後走到戴維斯劇院(Davies Picture Palace),那裡有一架電子琴,只要有人彈它就會變顏色。那班電車是194號,沒錯吧?

  我認識那個琴師,她說,我會在街市幫他買芹菜過去。

  妳還買腰子呢,雖然妳吃素。

  你老爸早餐喜歡吃腰子。

  和布盧姆(Leopold Bloom)一樣。

  別在那裡炫學了!這兒沒人會注意你。你老是想坐在電車的最前排,樓上的。沒錯,那是194號。

  每次爬那些樓梯時,妳總是抱怨說:哎喲,我的腳,我可憐的腳!

  你喜歡坐在樓上的最前排,因為這樣你就可以假裝在開車,而且你想要我看著你開。

  我喜歡那些角落!

  那些欄杆和里斯本這裡的一樣喔,約翰。

  妳還記得那些火花嗎?

  記得,在那些該死的下雨天。

  看完電影後開車,感覺最棒。

  我從沒見過哪個人像你那麼辛苦,坐椅子老坐在最邊緣。

  在電車上?

  在電車上,在電影院也是。

  妳常在電影院裡哭,我告訴她。妳有個習慣,老愛揩眼角。

  就跟你開電車一樣,馬上就停了!

  才不呢,妳是真哭,大多數時候都這樣。

  我可以跟你說件事嗎?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沒有注意到聖胡斯塔(Santa Justa)瞭望塔?就是下面那個。那是里斯本電車公司的財產。塔裡面有座升降梯,那座升降梯其實哪裡也沒去。它只是把人載上去,讓他們從平台上瞭望四周,然後再把他們載下來。那是電車公司的。現在啊,約翰,電影也可以做同樣的事。電影也可以把你帶上去,然後再帶回原來的地方。這就是人們為何在電影院裡哭泣的原因之一。

  我以為——

  別想了!人們在電影院裡哭泣的理由,就跟買票進去的人數一樣多。

  她抿了抿下嘴唇,每次擦完脣膏,她也會做這動作。在「水之母」階梯上方的一座屋頂上,有個女人正一邊唱歌,一邊把床單夾在曬衣繩上。她的聲音悲傷逾恆,她的床單雪白閃亮。

  我第一次來里斯本時,母親說,就是聖胡斯塔的升降梯把我載下來的。我從來沒在裡面往上升喔,你懂嗎?我是從那裡下來的。我們全都是這樣。這就是它建造的目的。它的襯裡是木頭的,就像鐵路的頭等車廂一樣。我看過一百個死者在裡面。它是為我們建造的。

  它只能載四十個人,我說。

  我們又沒重量。你知道,當我踏出升降梯時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什麼嗎?一家數位相機店!

  她站起身,開始往回爬。不用說,她爬得有點喘,為了讓自己輕鬆一點,也為了鼓勵自己,她噘起雙唇,像吹口哨似的,發出長長的噓聲。她是第一個教我吹口哨的人。我們終於爬到頂端。

  我暫時不打算離開里斯本,她說。我正在等待。

  她隨即轉過身,朝她剛剛坐著的長椅走去,然後,那座廣場變得宛如展示品   接下來幾天,她始終沒現身。我在這座城市裡四處閒晃,觀看、畫畫、閱讀、聊天。我沒到處找她。不過三不五時,我會想起她——通常是因為某種半隱半現的東西。

  里斯本這城市和有形世界的關係,與其他城市很不一樣。它玩著某種遊戲。它用白色和彩色小石塊把廣場與街道鋪上各種圖案,彷彿它們不是道路,而是天花板。這城市的牆面,不論室內室外,放眼所及之處,都覆滿了著名的azulejos瓷磚。這些瓷磚訴說著這世上各種精采絕倫的可見事物:吹笛子的猿猴、採葡萄的女人、祈禱的聖者、大洋裡的鯨魚、航行中的十字軍、大教堂的平面圖、飛翔的喜鵲、擁抱的戀人、溫馴的獅子、身上有著豹紋斑點的莫里亞魚。這城市裡的百變瓷磚,吸引著我們去注意周遭的有形世界,去留心那些可見的事物。

  然而與此同時,這些出現在牆面、地板、窗緣和階梯下的裝飾,卻又訴說著另一個完全相反的故事。它們那些容易碎裂的白色釉面、那些朝氣蓬勃的色彩,還有黏覆四周的灰泥與不斷重複的圖案,在在都強調了這個事實:它們正掩蓋了某種東西,而不管埋躲在它們下方或後面的究竟是什麼,都可以永遠地隱藏下去,在它們的掩護之下,我們什麼也看不見!

  當我走在街上,看著那些瓷磚,它們就像在玩紙牌似的,蓋住的牌遠比掀開的多。我在一次又一次的發牌、一局又一局的牌戲中,向前走、往上爬、轉過身,然後,我記起她玩牌時的毅力。

  這城市究竟是建立在幾座山丘之上,對於這個數字,始終莫衷一是。有人說七座,就像羅馬一樣。有人卻不以為然。但無論幾座,這城市的市中心都是建立在一片崎嶇、險峻的岩石地上,每隔個幾百公尺,就要陡升一次,猛降一回。幾百年來,這城市的街道絞盡腦汁地挪用了各種手段來排除這令人暈眩的地形:階梯、圍地、平台、死巷、曬成簾幕似的衣服、落地窗、小天井、扶手欄、百葉板;他們用每樣東西來遮擋陽光和海風,用每樣東西來模糊室內與室外。

  沒有任何東西能引誘她走進距離懸崖邊緣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

  穿梭在阿爾法馬區(Alfama)的樓梯、陽台與晾曬的衣物之間,我好幾次迷失了自己。

  有一回,我們打算離開倫敦但走錯路。父親停下車,攤開地圖。我們開太遠了,太西邊了,母親說。我的方向感很好,有個摸骨師跟我講過不止一次。他是從這裡感覺到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那時,她有一頭讓她很不自在的美麗秀髮。他說,我對地點的好能力就在這裡。

  沒人會把摸骨師的話當真,我從後座吐嘈。他們全是些祕密結社的法西斯分子。

  你憑什麼這麼說?

  你不能用一把鉗子來測量人的天賦。再說,他們的標準是打哪來的?希臘人,當然啦。狹隘的歐洲人。種族主義者。

  那個摸我頭的是個中國人,她嘟噥著。

  他們只把人分成兩類,我說,純粹的和墮落的!

  不管怎樣,他們對我的說法是正確的!我就是有很好的方向感!我們開太遠了,好幾英里前我們就該左轉的,就是剛剛看到那個少了雙腿的可憐傢伙那裡。現在我們只能繼續往前開——沒地方可掉頭,太遲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應該在下個路口左轉。

  太遲了!是她的口頭禪之一。每次聽到,我總是一把怒火。碰到某些瑣碎無聊或重大無比的事情時,她就會冒出這句。但這句話在我聽來似乎與事件無關,而是和時間的柵欄有關——那是我在大約四歲時開始注意到的一種東西——這道柵欄確保了某些東西是可以挽救的,某些東西則不然。她會輕輕唸出這三個字,不帶一絲悲傷難過的口氣,就好像她是在報某樣東西的價錢。我的怒火有部分正是來自這種冷靜的語調。也許就是因為她的冷靜,加上我的憤怒,後來我才決定要研究歷史。

  上述情景在我腦中悠轉的時候,我正坐在阿爾法馬區一家拖車大小的酒吧裡喝著濃烈刺激的咖啡。我注視著其他客人的臉龐,全都超過五十歲,經歷過同樣的風霜。里斯本人老愛談論一種感覺,一種心情,他們管它叫saudade,這字通常翻做鄉愁,但其實並不貼切。鄉愁隱含著一種安適愜意,即便懶散如里斯本也無緣享受。維也納才是鄉愁之都。這城市依然飽受狂風吹襲,一直以來這兒的風都太多了,多到鄉愁無法停駐。

  當我喝下第二杯咖啡,看著一位喝醉者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正在講述的故事像疊信封似的精精準準地疊在一起時,我確定saudade是一種怒火攻心的感覺,就是當你聽到有人用過於冷靜的聲音說出太遲了這三個字時那種怒火攻心的感覺。而Fado就是它令人永難忘懷的音樂。也許對死者而言,里斯本是一個特別的停靠站,也許在這裡,死者可以比在其他城市更加賣弄自己。義大利作家塔布其(Antonio Tabucchi)深愛著里斯本,他成天都和死者耗在這裡。

  接下來那個禮拜天,我在下城區(Baixa),正穿越巨大的商業廣場(Praça do Comércio)。下城區是這座老城唯一一塊平坦低矮的地方。三面由著名的山丘環繞,第四邊是太加斯河河口。太加斯河又稱麥稈之海(Sea of Straw),因為在某種光線照耀下,它的河水有一種金色光澤。十五世紀時,里斯本的水手、商人和奴隸販子,從這裡的碼頭航向非洲、東方和稍後的巴西。當時,里斯本是歐洲的首富之都,販賣著各種不把大西洋放在眼裡的貨品:黃金、來自剛果的奴隸、絲綢、鑽石和香料。

  把每顆蘋果插上兩粒丁香,她吩咐著,然後我們要加上紅糖放進烤箱裡烤。

  我會趁她不注意時插上第三粒,我確信這樣會讓蘋果更好吃。

  假使被她發現了,她會把那第三粒丁香拔下來,放回罐子裡。它們是從馬達加斯加來的,她解釋著。不浪費,不匱乏!(Waste not, want not!)

  這是她的另一句口頭禪,像副歌一樣唱個不停。不過,「不浪費,不匱乏」和「太遲了」不同,這句話比較像警語,而非哀嘆。一句總是能派上用場的警語,我一邊想著,一邊穿越下城區,走向商業廣場。這廣場的尺度規模以及明顯的幾何性,全都是不切實際的夢想。

  1755年11月的第一個星期,一場致命的地震伴隨著海嘯狂濤以及繼之而來的大火,摧毀了里斯本的三分之一土地和上萬居民。饑荒、疾病與洗劫緊接登場。就在大火還熊熊燒著,災民只有破爛衣物可以蔽體的當兒,人們也開始在灰燼與瓦礫堆中買賣打劫而來的鑽石。儘管天空湛藍,麥稈之海閃爍金光,但每張嘴裡談論的都是懲罰與報應。

  才隔一年,彭巴侯爵(Marquês de Pombal)便開始夢想一座理性與對稱的新城市。這場大災難撼動了歐洲所有哲學家的樂觀主義和正義觀念,因此,里斯本的重建打算完全建立在由財富之流掛保證的繁榮與安全之上!重建後的下城區完美實現了銀行家的夢想街道,規則、透明、平行、可靠,巨大的商業廣場將為這座城市打開世界貿易的大門……

  然而,十八世紀下半葉的里斯本既非曼徹斯特也非伯明罕,工業革命的巨輪已經在其他地方隆隆轉動。沒落的時代來臨了,這場衰退終將讓葡萄牙變成西歐最貧窮   無論有多少人聚集在商業廣場,那裡看起來總是呈現悲觀的半空狀態。

  她的錢包裡幾乎沒放什麼錢。她處理現金的動作非常靈巧而精準。她會把錢分成一小筆一小筆,藏在註明用途的不同信封中,或收進化妝桌的抽屜裡,免得不小心花掉。有一次,她掉了一張十先令的鈔票,那相當於一名女工三分之一的月薪。它走了!她哭訴著。它走了!她說這話的口氣,就好像是那張紙鈔自己選擇離開似的,好像那張鈔票是隻忘恩負義的動物,她明明給了它一個這麼好的家,它竟然忘恩負義的逃走了。走了!

  每當她哭泣的時候,她總會試著轉過臉,避開我。這可能是顧慮到我的關係,但也是因為在她想到我之前,她的眼淚已將她帶回到另一個時間。每當她哭泣的時候,我總是等待著,就像等待一列長長的火車通過平交道。

  過一會兒,她揩了揩眼睛,她說:我們會沒事的。我們只要稍稍走一段長長的路就沒問題了。

  此刻,我正在奧古斯塔街(Rua Augusta),一條昔日銀行家夢想中的筆直街道。禮拜天,眼鏡行、美髮店、旅行社、海事保險公司,全都關門。居民正和家人、朋友上街吃午餐。許多人拎著一小包糖果蜜餞上主人家作客;週日伴手禮,精心細巧地妝點裹紮,繫上彩帶蝴蝶結。

  龔塞松街(Rua da Conceição)街角,一群人等在人行道上,朝馬德蓮娜教堂(Madalena church)引頸期盼。我決定和他們一塊等。路上沒人通行。連電車也停駛了。

  我聽到歡呼聲從下街傳來。緊接著,一百五十名跑者從馬德蓮娜教堂的方向出現。他們穩穩地跑著,一個挨著一個,彼此鼓勵,沒有誇張炫燿或競奪爭勝。男人和女人,青少年和七旬老翁,全都昂首向前,有些人呼吸時發出宛如馬匹的噴鼻聲。他們的長跨步在電車軌道的石板路上,敲打出緩慢規律的節奏。

  一名小孩從背後推我,他想看得清楚點,我往旁邊挪了一下。有些跑者緊握雙拳,有些讓雙手輕鬆垂放。女人的手似乎都維持在臀部上下,男人的手則多半要高一些,差不多在胸部的位置。剛在背後推我的那個小孩,這會兒變成了她。她立刻牽起我的手。在她有生之年,她都是一雙冰冷的手。

  在這場半馬拉松裡,她輕聲說道,沒半個人知道自己能否跑到終點。這就是祕密,別嘗試!那個魔法數字是十七。這會兒,他們全在跟自己說:要跑到第十七圈!

  他們已經跑了幾圈了?

  十。這是第十圈。還要七圈才到十七。跑完十七圈後,還有最後四圈——那時,他們的下腹部隨時可能痙攣——最後那四圈他們得自求多福!你不必替他們擔心,他們比你強。看那個男人的臉,看他的臉因為賣力跑步繃得多緊。

  他的臉繃成了某種笑容。

  他的笑容寫著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

  柯斯塔。加油,柯斯塔!

  那她呢?

  馬德蓮娜!

  妳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名字?

  馬德蓮娜的臉也是繃緊的。馬德蓮娜正在笑!加油,馬德蓮娜!

  有個男人的T恤上寫著路易兹。路易兹,我喊著,別給超過了。

  荷西和多明尼克!她尖叫。

  笑啊,每個人!我說。

  這不是一個會把自己搞砸的城市,我的孩子。所以我才在這裡。

  我瞥了她一眼。她也在笑,眼睛周圍爬滿褶紋,她那張老婦之臉看起來像團捏皺的紙。然後她重複說著:不是一個會把自己搞砸的城市,這就是我知道的。

  她的聲音變了。變成十七歲的聲音。帶著那個年紀的肉體自信,與傲慢。這種傲慢從舌頭開始,無關乎它說了什麼或沒說什麼,也無關乎害羞或厚顏。這舌頭的傲慢伴著它的舌尖沿著它的白牙跑啊跑的,卻什麼也沒說。或者,在某個出乎意料的時刻,這傲慢突然提議要進入或刺探另一個人的嘴——另一個男孩或女孩的嘴。

  我瞥著她。她十七歲那年,已經是一個世紀前的事了。

  我們朝奇亞多(Chiado)走著,忽然間,心血來潮,我發現自己進了一家糕餅店,問他們有沒有一種甜點,一種杏仁焦糖布丁,名叫「來自天堂的培根」。「來自天堂的培根」是甜的,嚐起來像杏仁糖,和培根沒任何關係。Toicino do Céu。我母親在外面等著。是的,他們有。我買了兩塊,糕餅師太太把它們包成禮物盒,繫上一條有著「麥稈之海」顏色的緞帶。我走回街上。

  這是我的最愛。你怎麼知道的?她問我,用她十七歲的聲音。每天下午,我都會吃「來自天堂的培根」,她加上一句。

  我們在賈梅士廣場(Praça de Luiz de Camões)附近找到一家咖啡館,裝飾著藍白兩色的azulejos瓷磚。

  這些瓷磚上的藍顏色,她說,和「瑞基特藍」(Reckitt’s Blue)增白劑一模一樣。「瑞基特藍」的每個方形小包都裹著這樣的藍顏色。

  我記得,小時候,我常幫妳轉扭擰機,把床單的水擰乾。

  是啊,擰完總是滿地的水。

  反正有拖把嘛。

你上小學之前,的確幫了我很多忙。

  在我上小學前,事情總是沒完沒了。妳知道小時候我覺得最神奇的東西是什麼嗎?

  你聽起來像是打算寫自傳的樣子,別這樣!

  別怎樣?

  這樣你一定會給錯誤綁住的。

  妳想猜猜看,小時候我覺得最神奇的東西是什麼嗎?   說吧。

  妳的晴雨表!

  你爸書桌旁那個?每次出去時我們都會把它帶走。所以你老爸就拿出工具箱,把它釘在牆上。我不知忘了多次。很多,很多次。那是個結婚禮物。

  是釘在上面的金屬牌說的。

  那群童子軍倒是對那塊牌子印象深刻。

  妳是1926年2月16日結婚,但我卻在同年的11月15日就出生了!

  話不能這麼說!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很清楚你是什麼時候懷上的。

  我一定是在妳新婚之夜懷上的,在巴黎。這樣才會剛好滿九個月!

  我愛巴黎。打從第一次,我就深深愛上巴黎。

  我知道。

  那些枕頭套和莫里哀的雕像。

  那妳現在為什麼沒住在巴黎。妳大可選擇巴黎的。

  你不能一輩子「活」在蜜月裡,不是嗎?

  是不行,媽,但或許可以一輩子「死」在蜜月裡!

  這句話讓她笑到流眼淚。那是個銀色的笑容,就像一束小水流注進一只精雕細刻的紅堡(Alhambra)古甕。

  那只晴雨表到現在還能用喔,我說。

  它的做工很棒。可以用上好幾輩子。

  每天妳都會走過去看它,用指關節敲它的鏡面,再看一次,然後宣布:它正在往上升!或者隔天:它正在往下降!

  你看過哪個晴雨表一直定著不動嗎?

  有啊,在非洲。

  那時我們不在非洲吧?

  妳知道當時我怎麼想嗎?

  她又笑了,噘起她的下唇。

  我看著妳擦去晴雨表上的灰塵。然後妳開始敲,不是一下,而是三下、四下、五下、六下,我看到妳臉上露出神祕的笑容,我知道妳已經改變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指針將會轉向,預告即將變更。指針會停在「晴朗」(FAIR),把「變天」(CHANGE)拋在後頭。隔幾天,假使妳很焦慮,因為一直沒收到等待的信件,或是妳不喜歡從圖書館借來的那本書,妳就會用力狠敲晴雨表的鏡面,然後指針就會轉到接近「暴風雨」的位置。而且從沒出錯。只要它指向「暴風雨」,馬上就會有暴風雨。

  所以,妳認為我是那個掌控者?

  沒錯。

  我的確讓很多事情處於我的掌控之下,我必須如此。

  我就從沒包括在內!

  對你,我連試都沒試。

  沒?

  人們試圖掌控所有風險,讓情況不致失控,但這指的是那些原本就在掌控中的事物。對你,我打從一開始就放牛吃草。

  我覺得很孤單。

  我真是太驚訝了,孩子,你是那麼自由自在。

  以前我一直很害怕,怕這,怕那。現在還是。

  這很自然啊!不然哩?你要不就無畏無懼,要不就自由自在,你沒法兩個都要。

  但所有哲學的最終目標,就是要弄清楚如何可以兩者兼具啊,母親。

  把你帶來這世界的,可不是什麼哲學。

  她開始小口吃她最喜愛的焦糖布丁。

  有那麼一時半刻,愛可以讓你兩者兼具,她加了一句。

  妳經常處在那樣的時刻裡嗎?

  一兩次。

  她笑著說。那笑容伴隨一組未說出口的密碼。

  妳知道嗎?我說,在妳的葬禮過後,我們所有人才知道,早在妳遇見老爸之前,妳就已經結過婚又離了婚,我們全都驚訝不已。

  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說。我們深愛彼此,我的第一任丈夫和我。

  那妳為何離婚?

  因為我想生小孩!她用沾了焦糖布丁的手指指著我。那時我不知道你會是什麼模樣,但我想要個孩子。

  而他不想?

  他和我一起看星星。當時我不急。我才十七歲。老實說,我十六歲的時候遇見他——1909年,那年我讀了梅特林克(Maeterlinck)的《青鳥》(Blue Bird)。我在泰特藝廊(Tate Gallery)遇見他,當時,就像每個星期天一樣,我正在欣賞泰納(Turner)的水彩畫。他邀我一起喝杯茶——那時代沒什麼咖啡——然後告訴我老年泰納的所有雙面生活。我覺得是個老人,雖然當時的他只有你現在的一半歲數。我記得,那時我很好奇他是否也有雙面生活。下一個禮拜天,他跟我說了米利暗(Miriam)的故事。   妳是說聖經那個故事?

  他跟我說了兩個。聖經的故事和我的故事。你知道嗎?他是第一個叫我米利暗的人!在家裡,親人總是叫我敏。當我離開父親照管的馬廄和那些馬匹時,我是敏。等我過了沃霍橋(Vauxhall Bridge),踏上他在那兒迎接我的泰晤士河彼岸,我頓時就成了米利暗。

  妳何時嫁給他?

  他那時剛從印度回來,我想,假如我嫁給他,或許是一個留住他的好方法。我留了他九年;有九年的時間,他和他的米利暗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他沒工作?

  他思考事物,提出問題。而我學習,我閱讀,所以我能和他談天。有些事情我們可以聊上一整晚。他叫醒我,帶我走進花園,我們有座大花園,花園的盡頭,是一尊塞尼加(Seneca)的胸像,那兒沒人看得見我們,我們像亞當和夏娃一樣站在那兒,注視太陽升起。

  像亞當和夏娃?

  赤身裸體。

  那房子在哪?

  克羅伊頓。

  克羅伊頓!我驚聲尖叫。

  噓!別叫,人家會看我們;沒人會在這座城市裡大叫。我還記得我坐在那尊雕像下衷心學到的一段話:「妳必須無欲無求,如果妳想超越朱比特的話,因為他是個無欲無求的人!」

  但妳想要個孩子,而朱比特不想!

  別這麼粗鄙。亞佛烈崇拜我。你懂嗎?他讓我覺得自己很美。妳父親查爾斯是個更有男子氣概的人;他從遠遠的地方崇拜我。

  父親見過他嗎?

  離婚後,他便離家四處漂泊,成了流浪漢。

  妳一定很難受。

  那是他想要的。

  妳還繼續見他嗎?

  是的,我還見他。就像我現在來見你一樣。

  他也在里斯本?

  如果有哪個人應該直接上天堂,那就是亞佛烈。他是個聖人。很難和聖人一起生活。但他從前確實是個聖人。他現在不在里斯本。

  我想我見過他一次。

  不可能!

  有一天在克羅伊頓,妳把我留在一家大賣場裡。

  肯那茨(Kennards)!

  妳把我留在肯那茨的玩具部門。

  你喜歡看那裡的火車。新式電動的,不是上發條那種。

  妳帶我到玩具部門,然後妳說:約翰,在這等著,我不會去太久。我等著。火車似乎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我沒擔心,但妳真的去了很久。我看著號誌轉換顏色超過一千次。妳回來時滿臉通紅,好像是一路跑過來的。我們隨即搭電梯下到一樓。在大賣場外面的一條後街上,有個男人站在人行道上擋住我們的去路,妳用手帕把臉遮住。他身上的衣服用繩子綑紮在一起。鬍子如雜草般蔓生。還有他的表情!我無法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亞佛烈!母親囁嚅著,在那家貼了藍白azulejos的咖啡館裡。

  他有妳的兩倍大,我說,他的老朽模樣甚至讓他看起來更巨大。妳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嗎?他給了妳一個包裹。

  那是一些信件。他說他沒有地方擺那些信,現在他住在街上,但他無法親手毀了它們,所以他想送還給我。

  那些信還在嗎?

  她搖搖頭。

  我把它們燒了,一回到家立刻就燒了。

  後來他伸出一隻骯髒的手撥亂了我的頭髮,他對妳說:他需要好好照顧。

  母親開始哭泣,在貼了azulejos的咖啡館裡。

  事情該結束的時候,她啜泣著,我不會猶豫。

  當時妳還愛他嗎?

  他的眼睛能讓人通體燃燒,她低聲說。

  打從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管那個下午妳人在哪裡,妳肯定是和他在一起。然後我跟我自己說,我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

  之後沒多久他就死了。被一輛轎車撞倒,那輛車沒停下來。他們以為他是個流浪漢。

  她用手摀著臉。

  那很危險,她說,咀嚼著字詞,只靠美德生活,或只靠塞尼加所謂的智慧生活,就算那是真智慧,也是危險的。那會讓人上癮,就像喝酒。我已經看出來了。

  為何他說我需要好好照顧?

  她放下雙手。   他看你就知道了。當時你十歲,一張嘴巴總是張得開開的。

  他知道妳有小孩嗎?

  我沒隱瞞他任何事。

  一張布滿痛苦的臉,我說。

  接著是一段長長的沉默,我倆望向窗外,看著房子的白盯著天空的藍。然後她說:亞佛烈告訴過我而我告訴過你,現在我跟你說,你在他臉上看到的不只是痛苦。不只是痛苦。我想要休息一下。

  她站起身,緩慢朝洗手間走去。

她正在準備馬鈴薯泥。又細又鬆軟,她說,一邊用叉子翻攪著,頭上裹著一條大方巾。她整天都在我們住的茶室廚房裡工作。她忍受爐灶的熱氣之苦,然而,當她把沾了糖粉或自製蛋奶凍的手指放進嘴裡輕舔時,她總忍不住一臉笑意:那甜美的滋味裡覆滿了她的驕傲,她知道自己是個很棒的糕點師傅。我看過她寫在日記本裡的東西。她每年都給自己買一本日記,通常會等到二月打折的時候。她選中的日記本上總附有一枝細細的鉛筆。鉛筆穿過環圈緊挨著金色頁緣。比香菸更小更細——那時,她抽的是Du Maurier香菸——那往往是我們想寫東西時唯一能找到的鉛筆。有時,我會用它畫畫。要記得還給我。她會把它小小心心地插回環圈裡。她用鉛筆寫每日大事,記下她難得一次的約會,以及有條不紊的每日天氣。早上:雨。下午:晴朗。

  下次遇見她,是一個晴朗早晨。

  里斯本市中心的電車,與昔日行駛於克羅伊頓的紅色雙層巴士大異其趣;它們如小漁船般侷促,一身檸檬黃。當電車司機順利通過宛如海峽的陡峭單行道,把車頭拐向難以察覺的碼頭時,感覺他們是在拖網、掌舵,而非轉動方向盤與操作引擎桿。儘管不時有猛然的陡降、傾斜,活像在浪濤中搖擺,但車上的乘客,大多是老人家,卻依然沉穩、冷靜——彷彿正坐在自家客廳或正在拜訪鄰居。事實上,坐在電車開了窗戶的座位裡,他們的確是緊貼著這些房間,隨便伸個手就可以碰到掛在窗台上的鳥籠子,就可以輕輕推上一把,讓籠中鳥兒晃啊晃的。

  我趕上開往歡樂地(Prazers)的28號電車,那是一座古老墓園的名字,那兒的陵墓有著鑲了透明窗玻璃的大門,可以從中瞧見往生者的住所。這些住所裡大多擺了幾張矮桌、一把椅子、鋪了床罩的床架、地毯、相片、聖母雕像,和坐墊。其中一家的地毯上有雙舞鞋。另一家有輛腳踏車和一枝釣魚竿斜靠著面對床架的牆壁,床架上有具小棺木。

  我在格拉西亞(Gracia)區的教堂前面搭上電車,那是從墓園駛來的那線電車的終點站,就在我們行經下一個街區,也就是「高地區」(Barrio Alto)時,我再次遇見我母親。她就像窄街上的其他行人一樣,把自己貼平在一家店門口,好讓玲玲作響的電車通過。儘管如此,她還是發現我在車上,在下一個轉角,電車停了下來,兩組車門像木頭窗簾似的伊伊歪歪打了開來,她帶著勝利的神情爬上車,從皮包裡拿出車票,然後,用一把普通雨傘當成柺杖,走到我旁邊,把手臂悄悄塞進我的臂彎。一隻狗兒坐在另一名老婦人的腳旁搖著尾巴,啪啪啪地敲響地板。木頭窗簾合了起來。電動引擎嘰嘰嘎嘎聚集了足夠馬力讓電車再度上路。她沒說話,默默交給我一只塑膠袋,上面印著哥倫布購物中心(Colombo Shopping Center)的商標。

  到了下一站,當木頭窗簾再次打開時,她說:我們要去市場,我說對了嗎?

  是的,那正是我的意思。

  聽到我說「是的」,她笑了,用她十七歲的笑聲。

  下車吧,她說,走個一分鐘就是整條下坡路,一直通到里貝拉市場(Mercado da Ribeira)。

  從裡面看,里貝拉市場像座寶塔,一座用刻石、玻璃和鑄鐵搭建的寶塔。這項工程的最大挑戰,必定是如何找到最理想的方式能讓太陽光射進來,同時又能提供足夠的遮蔽,免除盛夏的荼毒。解決方案就是把它蓋得很高,而且只讓光線從側廊射入。

  這裡的蒼蠅少得嚇人,即便是掛滿生肉的地方,也沒瞧見幾隻。她領著我,腳步輕快地走著,雨傘幾乎沒碰到石板路。我們穿越蔬菜水果,直扺鮮魚大道。

  一個念頭打我腦海閃過,她之所以選擇里斯本,就是因為里貝拉市場。

  大型魚市場是個奇特的地方,跨進這裡,你像是進入了另一個王國。石海膽、海戰車(蟬蝦)、八目鰻、烏賊、魣鱈、大比目魚,在這兒,有關時間與空間,長壽與苦痛、光明與黑暗、警醒與沉睡、認知與差異的衡量尺度,全都改變了。例如,魚類從不停止生長,年紀越老,身形越大。一條六十歲的沙魟可以長達兩公尺,而且絕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對我們而言似乎全然黑暗的地方。魚類可以靠著嗅覺在水裡偵測荷爾蒙。牠們還有額外的第六感,也就是所謂的側線,一種細細的眼瞼,從魚腮延伸到魚尾,可以感受震動、聲音和突如其來的騷亂。貝類一共有四萬五千種,每一種都是其他貝類的食物,每一種也都是掠食者。相對於這個另類世界的永恆不變與循環不已的複雜性,年齡只是某種微不足道的謙卑東西。

  這裡的人跟我很熟,我母親大聲說著,語氣裡沒有一絲謙遜。

  她不相信謙遜這回事。在她看來,謙遜是一種偽裝,一種分散注意力的戰術,好讓人們可以偷偷瞄準其他東西。也許她是對的。

  這會兒,她正俯身看著一籃圓趾蟹。牠們的暗沉甲殼宛如棕色天鵝絨,上面覆滿了觸感輕軟的柔毛,與銳利的雙鰲恰成對比,腳上的藍色污漬像是剛剛才打油裡側身走過。

  這是所有螃蟹的上選,她說。這裡人管牠們叫naralheira felpuda。Felpuda就是「毛茸茸」的意思。

  她挺直背脊,用一種我從未看過的神情盯著我的眼睛。

  自從我死後,我學了很多東西。你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應該好好利用我。你在死者身上可以查到的東西,就像字典一樣多。

  她的表情是一種快樂的傲慢,因為她很確定,如今她已遙遙領先。

  我們走在寶塔裡的一條通道上,穿過鰈魚、鮪魚、海魴、鯖魚、沙丁、鯷魚、軍刀魚。

  軍刀魚,她仰望著遙遠的天花板,短短的小鼻子高高翹著,一臉驕傲地說,軍刀魚只有在滿月的夜晚才會從黝深的海底浮上水面。

  所有的魚販都是女人。這些女人有著厚實的肩膀,發達的前臂,穿著橡膠長靴,搬運宛如熱鐵的冰塊,但她們緊繫的頭巾與眼裡淡淡的嘲弄神情,都非常女性化。她們對待自家攤上的魚隻,就像是對待關係冷淡、有點小煩躁的家族成員。煩躁是因為牠們不像從前那樣靈活了!

  母親拿起一尾冠甜蝦,聞了聞。正在給一條魚剖取內臟的魚販衝著她笑。   給我半品脫,她說。跟安德麗雅絲打個招呼,她叫安德麗雅絲,她老公人在古巴,有個女兒,是空姐。

  安德麗雅絲抓起她正在剖取內臟的魚,輕輕用刀尖比著已經清空的胃腔頂端,一個像是魚白(魚的精囊)的東西緊偎在那裡。閃閃發亮,雪白透著粉紅,曲線優美——宛如即將綻放的毛地黃。

  那是牙鱈,母親說。

  刀尖小心翼翼的移到胃腔下方,碰到一個橘色的粒狀囊袋,和杏桃乾同樣顏色,同樣大小。那是雌魚的魚卵。

  雌雄同體!安德麗雅絲笑嘻嘻地宣布,接著又說了一次:雌雄同體!好像不想讓我們從驚訝中恢復過來。雌雄同體!

  我付了蝦子的錢,繼續沿著通道往下走。我們一邊吃著蝦子,一邊把蝦頭蝦尾扔地上。

  我們拐進另一條通道,經過一家攤子,上面陳列的十幾條魚,是我這輩子見過顏色最鮮紅的魚了。緋紅帶火的顏色,即便是熱帶地區的花卉也開不出這樣的紅。

  大西洋紅魚,母親輕聲說著。牠們的交配習慣也很奇怪。首先,牠們要到十歲才發育成熟,就魚類而言算是非常晚的。其次,雄魚比雌魚早熟兩個月。還有,牠們會進行性交,和動物一樣,把精子送進雌魚體內。接著,雌魚把精子保存在體內長達四個月,直到她的所有卵子做好準備,三萬、五萬、十萬個卵子。然後,她讓精子與卵子受精。沒多久,受精卵就在她體內孵化成幼魚。交媾完九個月後,雌魚在大西洋中產下她的幼魚。

  我總是把生活擺在書寫之前,我說。

  別吹牛了。

  真的。

  然後默默地把它忽略掉。

  現在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寫了些什麼。

  別人會了解的。

  我們停在鮭魚攤前。

  老爸最愛吃鮭魚,對吧?

  沒錯,她說,不過他死後比較愛吃劍旗魚。葡萄牙文叫espadarte!劍旗魚有根形狀如劍、又長又尖的上吻部,佔了身體全長的三分之一。他左右揮舞著那根劍,把他捕到的魚隻一一砍死,每隻都一劍斃命。那是劍旗魚沒錯吧?在海明威故事裡和海上老人摔角搏鬥的那隻?那本書讓我想起你父親還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壕。有什麼關聯?你一定會問。我無法解釋每一件事。那個故事就是會讓我想起你父親還有那場戰爭。我說不出為什麼。

  都與勇氣有關?

  她點點頭。

  我沒見過哪個男人像你父親那麼常流淚,也沒見過哪個男人有他一半的勇敢。

  她再次點點頭。我挽著她的手。

  最奇怪的,約翰,是劍旗魚的肉——千萬別跟銀軍刀魚搞混——這種龐然大魚的魚肉,經過浸泡烹調,竟然會變成這世上最柔軟、最美味、最白嫩的佳餚。入嘴即化,根本不用咬,嚐起來的口感就像舒芙蕾(soufflé)。每一次,我煮完劍旗魚後,把魚肉盛進他的盤子,像一個吻。

  他來這裡吃嗎?

  當然不。不管他在哪裡,每當他想起我,他就會吃它。就像每次我想起他,我就會做這道菜。

  我們是不是該去買一條劍旗魚,我問,還是我們要像現在這樣繼續想像下去?

  你在說什麼啊?我告訴你,劍旗魚必須用檸檬汁和橄欖油浸泡!所以我們要買幾顆檸檬,還有一粒青椒、一粒黃椒和一粒紅椒。要先把彩椒切了放進鍋裡,把汁燒出來,然後把魚丟進去。魚要切片,大約三百公克,不要太薄,要從劍旗魚的肚子橫切下一塊肥美多汁的厚片。烹煮一下就可以,千萬別煮太老,最好蓋上鍋蓋悶一會兒。有人會搭配續隨子一起吃,我不喜歡。好,我去買魚,你去找檸檬和彩椒。

  一連幾天,她都沒出現。我搭渡輪去了太加斯河彼岸的卡奇哈斯(Cacilhas)。從那裡穿過河水回望里斯本,每棟大型建築一眼就可認出,而每個地區,就像標示在街道圖上似的,立刻就能辨識出來並說出名字,後方的山脈似乎把整座城市推近海邊,幾乎就挨著海的邊緣。然而最奇特的是,從這個距離看過去,里斯本給我的印象竟宛如褪去了所有衣衫,渾身赤裸!我不知道這印象是由於雲影的關係,還是來自麥稈之海的陽光折射,又或者,是因為我所進入的這塊地區,幾個世紀以來,水手和漁人就是在這裡再次發現他們魂縈夢牽的里斯本,在這裡最後一次回顧他們摯愛不渝的里斯本。

  隔天,陣陣狂風夾帶大西洋暴雨的鬼哭神嚎襲擊里斯本。我正穿越祖國烈士廣場(Campo dos Mártires da Pátria),夾克兜帽拉到頭上。這雨像癲癇發作似的滂沱而來。1817年,祖國烈士們在這兒被處以絞刑,這座廣場的名稱就是這樣來的。當初行刑的絞架,就豎立在今天的圓環上。十二名烈士全是共濟會(Freemason)成員。下令處死他們的是貝雷斯佛(Marshal Beresford),因為在威靈頓(Wellington)的半島戰爭之後,英國人成了這個國家的統治者。那十二個人被指控為共和分子,意圖陰謀叛變。當他們被蒙上眼睛時,他們為這座城市祈禱著。

  奇怪的是,這座如今夾著圓環、電車、交通川流不息的廣場,竟然仍擠滿了祈禱者。想從祈禱者中間鑽出一條縫,就像想打牲畜市集的牛群中穿過一樣困難。烈士的祈禱者。祈禱者當然得拜訪市立殯儀館,就在廣場北端的法醫研究所(Institute of Forensic Medicine)旁邊,而所有來這兒的祈禱者,也都是為了感激矗立在圓環中央的那尊雕像的主人:馬汀大夫(Dr José Thomas de Souza Martins)。

  雕像四周立了許多石碑,看起來有點像墓碑。有些斜倚在雕像的基座上,其他則彼此撐靠著。它們並不是墓碑:上面刻寫的,全是祈禱者對這位醫生的感激,感激他治好了他們的肝硬化,或支氣管炎,或痔瘡,或陽萎,或結腸炎,或某個小孩的氣喘,或某個女人的壓力……有些是他活著的時候治好的,有些則在他死後。

  幾名老婦人在廣場上販售他的照片。裱框的或沒裱框的。馬汀大夫看起來有點像我的艾加大伯(Uncle Edgar)——我父親的哥哥,一個從不停止學習的知識人,一個從不絕望的理想家,一個人人(包括我母親)眼中的失敗者,一個因為握筆寫了數百頁沒人看也從未出版的書因而讓右手中指長了粗繭的人。   這兩張臉的共通之處,是嘴巴部位罕見的放蕩鬆弛,那不是虛軟無力,而是一種渴求親吻甚於咀嚼的欲望。他倆還有著類似的前額,不是聰明絕頂的前額,而是無邊無際、鎮定人心的前額。如今,在馬汀大夫死後一百年,他被里斯本人奉為「天堂與人間的大夫」。而我的艾加大伯,則依然向我展示著沉默之愛的力量。

  風夾著雨,海鷗低低掠過屋頂。這是個人人背向海的日子,除非他們的親友正在海上。

  婦人們,蜷縮在圓環中央一頂頂的黑傘下,賣蠟燭。三種尺寸的蠟燭,三種價錢,雖然都沒標價。最長的一款三十公分,蠟色宛如羊皮紙。靠近醫生雕像的地方,一支支點著的蠟燭在兩張金屬桌上燃燒著。結滿舊熔蠟的桌面上,一根根突出的尖鐵等待著新燭插入,高高的金屬薄板立在後面切阻來風。我注視著火焰。它們閃爍,它們搖曳,它們像來自玩具龍嘴裡似的被吹向兩邊;但沒有任何一根火焰被大雨或強風壓垮。一名頭戴黑帽、有著吉普賽臉容的男人,貼近燭火站立,神情關切地檢視著。也許,當風轉向時,他會轉動燭桌或薄板來保護火焰,也許,他是從製燭店那兒以微薄的薪資討來這個壞天氣的工作。又或者,他只是單純站在那兒,和我一樣,被這些火焰的堅韌給迷戀住?

  慢慢地,一個念頭緩緩成形,我想去買幾支蠟燭,自己點上。我知道它們是點給誰的。我想到三位朋友,此刻,基於不同的原因,他們都在海上。

  我買了最長的蠟燭,它們可以點最久,然後,我走到其中一張燭桌前。我插上它們,一支接著一支,在最靠近的三根尖鐵上。插完之後,我才想起,我該先就著燭火點燃其中一支,這樣才能把另外兩支插好的蠟燭給點著。這下,想要在強風中用火柴點燃它們實在很難,更何況,我根本沒半根火柴。

  就在我發現自己所犯的錯誤時,一名矮小的女人從後面遞給我一支點燃的蠟燭。我接下蠟燭,沒回頭看,肯定是她,不會有錯!然後,我站在那兒,被三條閃爍跳躍的新火焰給催眠了。

  最後,當我終於轉過頭,我簡直不敢相信,雨傘下那名矮小的婦人竟然不是我母親。

  我很抱歉,真是對不起,我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我以為妳是我母親!我用法文說著,每當我陷入混亂狀態時,我就會說法文。

  我想,我應該年輕到足夠當你女兒吧,她輕輕回答,用帶有葡萄牙腔的法文。我把她的蠟燭還給她,蠟燭還燒著,我鞠了個躬。

  一旦它們被點燃,她說,不論它們做了什麼好事,都與我們無關。

  當然,我低聲說,當然。

  你看起來有點困惑,她說。

  妳的法文說得很好。

  我曾在巴黎工作。清潔工。去年我滿五十五歲,我跟自己說,這是回去里斯本的好時間。我丈夫也和我一起回來。

  雨停後,我能請妳喝杯咖啡嗎?

  不行,插好蠟燭後,我就得回家了。

  她有一雙藍眼睛,在一張堅強但沒有防衛的臉上。

  這是給我丈夫的,我的親人。

  他生病了?

  不,他沒生病。他出了意外。從他工作的屋頂上摔了下來。

  傷得很重嗎?

  她盯著我的胸膛,彷彿它是遙遠的麥稈之海。後來我知道,他死了。

  你應該像我一樣帶把傘的,她說。接著又加了一句:我們的蠟燭都會繼續燃燒,做它們能做的,不需要我們。

  我離開圓環,好不容易穿過繁忙的交通,找到一家咖啡館。我走進去,脫下兜帽夾克,到洗手間用毛巾擦乾臉,點了杯烈酒。店裡高朋滿座,許多人一身盛裝。我一邊啜著烈酒,一邊聆聽,有德文,還有英文。於是我做出結論,這些客人大概是來自附近的大使館。

  看來,今天早上你去看了馬汀大夫。他是個好人!我們裡面有些人還常去找他看病。

  我聽到她說話,但看不見她。只有我一個人坐在哪兒。

  他們怎麼去找他看病,我是說,妳的朋友?

  他看診的時間是他睡著的時候。

  馬汀大夫一百年前就死了。

  死人也可以睡覺吧,不行嗎?

  他們有什麼病痛,妳那些去找他看病的朋友?

  很多人患了希望症。在我們這裡,希望症就和人世間的憂鬱症一樣普遍。

  妳把滿懷希望當成一種病?

  這種病的末期症狀之一,就是想再次介入生命,對我們來說,這可是絕症呢!

  有辦法治好嗎?

  馬汀大夫開了一帖烈士魔咒藥方。

  他好像很愛女人,我告訴她。

  跟你講個故事,她說。有一天,一位有錢的女病患請他去她的豪宅出診。他為她做了檢查,然後請她的女僕替他從餐具室倒杯水來。他知道餐具室離這房間很遠。女僕離開之後,他便著手治療。然後女僕端水回來,他把水喝了。醫生,妳下回什麼時候過來?女病患從臥榻上問。他想了一會兒,迅速跟病人眨了一下眼睛,說道:等我渴的時候,夫人。說完之後,馬汀大夫就離開了。

  她笑了。一串水晶般的笑聲,彷彿咖啡館裡的每個人都在敲著玻璃杯。從其他人的表情看起來,沒半個人聽到這笑聲。   我看過葛丘˙馬克斯(Groucho Marx)演他,她說。

  我們兩人曾在戴維斯劇院看過《歌劇之夜》(A Night at the Opera)和《鴨羹》(Duck Soup)。她的笑聲在電影院裡像裹了一層布似的,因為她不想讓別人注意到我們,我們的存在有那麼點非法的味道。說非法,一方面是我們沒告訴任何人我們要來這劇院,更直接的原因則是,我們沒付錢,是她偷偷把我倆弄進去的。問題就在一道沒鋪地毯的狹窄樓梯和各個安全出口。

  我所有的書都是在講妳,我突然說。

  少胡扯!也許你寫了那些書,所以我得在那兒,跟你作伴。而我的確是這樣。不過那些書和這世上的每件事情都有關,只除了我!我一直等到現在,等到你變成里斯本的老頭子了,這才終於等到你準備寫這個關於我的小故事。

  書籍總是和語言有關,對我來說,語言和妳的聲音是不可分割的。

  別在那裡耍小聰明。只要想想我,你就會學到什麼叫忍耐。這是你只能從女人身上學到的東西,男人無法給你這個。

  《南極的史考特》(Scott in the Antarctic)?

  想想史考特的太太。她叫凱特琳。「我很懊悔,」凱特琳說,「不為任何事,只為他的苦難。」

  妳為什麼從不讀我寫的書?

  我喜歡可以帶我進入另一種人生的書。我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讀以前讀過的那些書的。我讀了很多。每一本都是關於真實人生,但與我翻開書籤、繼續閱讀時發生在我身上的人生無關。我一讀書,就忘了所有時間。女人總是對別種人生充滿好奇,男人因為野心太大而無法理解這點。別種人生,別種你以前活過的人生,或你曾經可以擁有的人生。我希望,你書裡所談的人生,是我只願想像而不願經歷的人生,我可以自己想像我的人生,不需要任何文字。所以,我沒讀它們是比較好的。我可以從書櫃的玻璃門上看見它們。對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這些日子我冒險寫了些胡謅的東西。

  你寫下某些東西,但你不會馬上知道它們是什麼。事情總是這樣的,她說。你只要記住,不論你是在撒謊或是在試著說出事實,對於其中的差別,你再也犯不起任何一點錯。

  我十三歲那年,她因故必須拔掉她的所有牙齒。她坐在計程車裡給送回家。我站在臥室門口。她躺在床上,下巴突出,兩頰因為少了牙齒而整個凹陷。我知道我必須在兩件事情當中選擇一件,在那個當下,我也只能做那兩件事。一是尖叫,二是走過去躺在她身邊。於是,我在她身邊躺了下來。她實在太狡詐了,狡詐到沒有立刻表現出她的喜悅。我倆都得等。幾分鐘後,她從被單下伸出一隻手臂,用她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眼睛始終閉著。大多數人,她說,都無法接受事實。事實真是糟透了,但它就擺在那裡,大多數人都無法接受。而你,約翰,我想你可以忍受事實,以後我們就會知道。時間會告訴我們。當時我沒回答。我就那樣躺在床上。

  大多數時候,我都處於迷失狀態,我在擠滿大使館雇員的咖啡館裡告訴她。

  就是這樣,你才看得清楚。

  很少。

  比我好!

  她又笑了。層層滾落的笑聲,宛如潰堤而出的溪流。那笑聲像是在邀我跳舞,在廢墟上跳舞,於是我把椅子往後推,像舞廳裡的舞伴那樣伸出手臂,朝我以為她所在的位置跨了一步。大使館的員工全都抬起頭,目瞪口呆。我坐了下來。等大夥重新恢復談話後,我輕聲說:

  下次我在哪兒見妳?

  在水道橋上。「自由之水」(Águas Livres)水道橋。

  那橋很長,有十四公里吧,我想。

  在它跨越阿坎塔拉峽谷(Alcântara velley)那裡。那裡的橋拱有六十幾公尺高。站在那上面,你幾乎可以看到美洲!我會在第十六個橋拱處等你。

  從哪裡算起第十六個?

  你說呢?當然是從「水之母」。禮拜二早上我們約在那裡見。

  不能提前嗎?

  你知道一星期七天裡面,每個人都有一個幸運日。

  我的是哪一天?

  禮拜二。你很可能會在禮拜二去世。

  那妳的呢?

  禮拜五。你沒注意到嗎?我還以為你早就注意到了。

  妳常常不在啊。

  比你以為的更常,常多了。我總是不在那裡,那就是你想要的。我永遠不在那裡。

  禮拜五妳好像真的比較開心,我說。

  這不是開不開心的問題,是因為我知道自己那天受到比較多保護,因此可以更自由。

  妳何時發現禮拜五是妳的幸運日?

  十歲的時候;我發現禮拜五我總是可以飆出完美的高音。從沒失誤。

  那現在禮拜五還是妳的幸運日嗎?

  不,現在我的幸運日是禮拜二,因為我在這裡是為了你。

  她又笑了。未卜先知的笑。好像她已看到我們兩個正在走近一個大玩笑。

里斯本是座忍耐之城,一堆無法回答的問題和暱稱。「自由之水」水道橋落成於1748年。七年之後,它逃過毀滅市中心的那場大地震,毫髮無傷。難道是軍隊工程師在規劃水道橋路線時,曾試圖避開那些斷層線?若非如此,它的倖免於難可真是一大謎團。後來,陸陸續續又增建了許多附屬水道橋,以便提高「自由之水」的供應量。不過事實上,正如同懷疑論者一開始警告過的,「自由之水」的水量從來不足以供應全城。   十九世紀時,這條水道橋的名字是Passeio dos Arcos,「橋拱之路」,因為住在西邊村落裡的居民,就是把它當成捷徑,從那走進城裡去兜售物品或販賣勞力。有了這條水道橋後,他們就不必大費周章地先下到阿坎塔拉峽谷,越過河水再爬上來;他們只要走個一公里跨過天際即可。據說就是因為這樣,他們還給橫跨阿坎塔拉峽谷的三十一座橋拱一一取了暱稱,像是莉亞(Lia)、阿蒂拉(Adila)、卡蘿琳娜(Carolina)、珊德拉(Sandra)、伊拉塞娜(Iracena)等等。而位於正中央、直到今日依然是全世界高度第一的石造大尖拱,他們給它取名為瑪伊拉(Maira)。

  繼古羅馬人之後,這是現代第一個提議利用水道橋將水引進城裡的計畫,政府當局的動機並非出於衛生考量或顧念老百姓長期缺乏飲水之苦,而是基於對火災的恐懼。每一年,大火不斷在這座城市裡吞噬掉一區又一區的財產。

  水道橋興建完成之時,彭巴侯爵和那些銀行家們全都接了私人導水管從水道橋上引下水源。然而與此同時,住在非水源處的窮人們,仍只能仰仗公共水泉的恩澤,但這類水泉只要一逢上旱季,立刻就會乾枯告竭。要不,他們就只能以負擔不起的價格從賣水人那裡買水喝。這就是為什麼這座水道橋後來會改稱「自由之水」的原因。

  你總是什麼都想要嗎?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想起她給甜菜根削皮、切片的模樣,握著甜菜的手,又短又硬的刀子,浸染汁液的手指,還有那些深紅帶紫的閃亮薄片,它們強烈飽滿的色彩與她日復一日、每分每秒的堅持不懈,有種莫名的相稱與貼合。

  當我開始詢問怎樣才能登上水道橋時,我立刻了解她為何要故弄玄虛地把約會訂在下週二。這件事確實得費點時間。水道橋的所有入口都上了鎖,得向水公司提出正式申請才有辦法上去。就算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提出申請,某些行政程序上的拖延也是免不了的。我決定跟他們說,我正在寫一本有關里斯本的書。

  你對這城市很熟嗎?水公司的公關小姐問我。她看起來很煩,好像有很多考卷得改,雖然她顯然不是老師。這讓我想到,我應該買幾個「來自天堂的培根」給她。這樣她就可以一邊打電腦,一邊心不在焉地吃著。

  不,我回答,我很喜歡這城市,但我對它不是很了解。正因如此,我需要妳的幫助。

  你也許知道,「自由之水」一直供應里斯本的用水直到幾年之前。現在它不再供水了,但我們依然讓它維持運作,以示——嗯,他們是怎麼說來著——對了,以示尊重?你可以禮拜一早上和費南多一起上去。他是水管的維修檢查員。早上八點半,在辦公室這裡,禮拜一!

  請問,可以禮拜二嗎?

  可以啊,但我以為你很趕?

  我想禮拜二比較方便。

  OK,那就禮拜二來吧。

  費南多是個六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快退休了。他在「自由之水公司」服務了一輩子。他始終維持雙眼緊瞇,腰桿挺直的模樣,並有種習於獨處、遠離人群的氣質——像是牧羊人或尖塔修建工。他領著我飛快穿過氣勢宏偉、宛如神殿般的蓄水庫,那裡總計可容納五千立方公尺的水量。他顯然不喜歡這座神殿——它是為太多人興建的,有太多演講曾在這裡侃侃陳述。

  他的熱情全傾注在來自源頭的那條水流,傾注在那段漫長、孤獨、不合乎自然又幾乎不可置信的旅程之上。一段歷經潛流地底,匍匐路面,到飛躍天際的旅程。水流上到那裡之後,要讓它們在導管中保持冰涼狀態,然後經過徹底的混合、沉澱和澄清,同時給予正確數量的光線,以免水分飽和膨脹。就在我們踏上從水庫爬往水道橋階梯的那一刻,他隨即放慢了步伐。

  水道橋的頂端只有五公尺寬,由看似永無止境的石頭隧道構成,隧道兩邊各有一條開放、筆直的通道,旁邊築有護牆,以免人員不小心掉下去。費南多把水道橋裡的流水當成某種有生命的東西,需要保護、餵食、清洗、照顧——幾乎就像動物園裡的動物。比方說,水獺。每週一次,他會走上十四公里去到它的源頭,確定一切都沒問題。我想他一定覺得,隧道裡的水流就像水獺一樣,可以認出他的腳步聲。他很擔心自己就要退休了。

  這回,我們必須沿著通道在阿坎塔拉峽谷上空走上一段距離。他在護牆上比了個手勢,表示他一想到自己還得忍受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牛隻和嘮叨囉唆,他就很恨。糟的是,他的身體偏偏還這麼硬朗!他問我幾歲了。我告訴他。所以你能理解!他說。Você entende!我懂。

  接著,他想帶我參觀他的隧道。他向我解釋,那兩條輸送水流的半圓形渠道是如何從玄武岩上一塊一塊徒手開鑿下來,那些石塊又是如何一一榫接,還有石塊和石塊間的縫隙要用油灰填合,油灰是用生石灰、粉狀石灰岩加上初榨橄欖油混製而成,凝結後的油灰可比玄武岩還要堅硬。費南多已經被訓練成一名優秀的石匠。

  我不能讓他同行,因為我有約會。我和母親碰面時,我可不希望他在旁邊。換做其他時候,一旁有人並不會困擾我。也許是因為地點的關係吧,因為這裡遠離地面。也或許是因為,這是有史以來頭一回,母親事先和我約好了時間。

  我告訴他我想畫一下這裡的風景,但畫畫時我需要安靜。他點點頭,然後打開進入隧道的門,他說他會讓門開著,等我畫好,可以進去找他。

  當他踏出陽光,步入拱頂的幽暗世界,他的臉龐隨即放鬆,眼睛也睜開了。隧道內部既矮且窄。伸開雙臂輕易就可碰到兩端的牆面。位於兩邊的半圓形導管,約莫有兩個掌寬的直徑。裡面的水不到半滿,水流平靜而持續。經過幾公里的旅程之後,水流已經習慣了坡度的存在。

  從中央望去,在兩條導管上方,一條石板步道筆直延伸至視線的盡頭。步道同樣很窄。無法容納兩人並肩交錯。費南多打開他的探照燈,開始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當我斜倚在他剛剛打開的大門對面的護牆上時,我想我聽到他在說話。他說著一些簡短的句子,像在做註解似的。但裡面沒人和他一起。

  在水道橋的筆直慫恿下,我踏上戶外步道,開始快速往下走。從某方面來說,薇艾拉˙達希瓦(Vieira da Silva)的畫作都是關於里斯本,以及里斯本的天空和橫越天空的通道。當我抵達峽谷另一端,我回過頭,數著橋拱的數目,直到第十六座,那裡離費南多打開的大門並不遠。

  通道下方,是幾條尚未完成的街路,以及幾棟住了人但還在興建的房子。一個窮郊區而非貧民窟。我看見一輛缺了輪子的轎車,一個餐桌椅大小的陽台,一名小孩用一根綁在樹上的繩索盪啊盪,紅色磁磚塗上了水泥以免被大西洋的強風颳走,一扇沒有窗框的窗子外掛著兩床被褥,一隻鍊住的小狗在陽光下狂吠。

  看見了嗎?她突然出聲。每樣東西都是破的,都有些小缺損,像是給工廠淘汰的瑕疵品,以半價便宜出售。並不真的壞了,就只是不合格。每樣東西——那些山脈,那片麥稈之海,那個在下面盪啊盪的小男孩,那輛車,那座城堡,每樣東西都是瑕疵品,而且打從一開始就是有缺陷的。   她正坐在通道上一只攜帶式的小凳上,離我只有幾公尺。那是一只三隻腳的摺疊小凳,非常輕便;她習慣隨身攜帶,這樣就可以在公共場合隨時坐下。她戴了一頂鐘形帽。

  每樣東西一開始都是酸的,她說,然後慢慢變甜,接著轉為苦澀。

  老爸喜歡他的劍旗魚嗎?我問。

  我是在談論人生,而不是瑣事。

  雖然她嘴裡這樣說,但臉上掛著笑,甚至連肩膀也在笑。我記得這笑容,很像1935年左右她穿著游泳衣站在沙灘上的笑容,因為當她穿上游泳衣時,她覺得自己不需要工作。

  打從一開始就出了錯,她繼續說。每樣東西都是從死亡開始。

  我不懂。

  有一天,等你來到我這位置之後,你就會懂了。創造始於死亡。

  兩隻白蝴蝶在她帽上轉圈圈。牠們或許是跟著她一塊上來的,因為在這個高度的水道牆上,根本沒什麼可吸引蝴蝶的東西。

  起始當然是一種誕生,大家不是都這樣認為嗎?我問道。

  那是一種常見的錯誤,你果然如我所料,掉進陷阱裡了!

  所以,妳說,每樣東西都是從死亡開始!

  完全正確!先死後生。之所以會有誕生,是為了要給那些打從一開始就壞了的東西,在死亡之後,有個重新修復的機會。這就是我們為何在這世上的原因,約翰。我們是來修理的。

  但是,妳不算真的在這世上吧,妳算嗎?

  你怎麼會這麼笨!我們——我們這些死去的人——我們都在這世上。就跟你和那些活人一樣,都在這世上。你和我們,我們都在這世上,為了修理一些已經破損的東西。這就是我們為何產生的原因。

  產生?

  變成這樣。

  妳說的好像沒人能選擇任何事一樣!

  你可以選擇你想要的。你只是無法希望每件事情都如意。

  她依然笑容滿面。

  當然。

  希望是一支超級放大鏡——就是因為這樣它才無法看遠。

  妳為什麼一直笑?

  讓我們只把希望擺在那些有機會實現的東西上!讓幾樣東西修好吧!只要有一兩樣就可以造就一大堆。只要把一樣東西修好,就可以改變其他一千種東西。

  怎麼說?

  下面那隻狗的鏈子太短了。改變它,把鍊子加長。這樣,牠就可以走到陰影處,牠就會躺下來,不再狂吠。然後這寂靜無聲的環境,會讓母親想買隻金絲雀養在廚房的籠子裡。在金絲雀的歌聲中,母親把衣服燙得更平整。父親穿著剛熨好的襯衫去上班,他的肩膀就不會那麼痠痛。於是下班回家後,他就會和從前一樣,有時間和青春期的女兒開玩笑。而女兒將因此回心轉意,決定找天晚上把她的情人帶回家。然後另一個晚上,父親將提議和那個年輕男孩一起去釣魚……誰會知道呢?這一切不過就是把鍊子加長而已。

  那隻狗還在叫。

  有些事情想要修好,除了革命之外別無他法,我說道。

  那是你的主張,約翰。

  那不是我的主張的問題,那是環境的問題。

  我寧可相信那是你的主張。

  為什麼?

  那樣比較不像推託之辭。環境!什麼事情都可以躲在這兩個字背後。我相信修復,還有另一樣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東西。

  那是什麼?

  無可逃避的欲望。欲望永遠無法阻止。

  說到這裡,她從摺疊小凳上站起身來,斜倚著護牆。

  欲望是阻擋不住的。我們當中有個人曾向我解釋緣由。但在那之前,我就知道答案了。想想無底洞,想想空無一物。完完全全的空無一物。即便在絕對的空無中,仍然有一種籲求存在——你要加入我嗎?「空無一物」籲求著「某事某物」。總是這樣。然而那裡終究仍只有籲求;毫無掩飾嘶啞哭喊的籲求。一種錐心的渴望。於是,我們陷入了一個永恆難解的謎:如何從空無一物中創造出某事某物。

  她朝我走近一步。用她那游泳衣的笑容輕聲低語,咖啡色的雙眸凝定在遠方的某一點上。

  這創造出來的某事某物,沒法支撐其他任何東西,它只是一種欲望。它不擁有任何東西,也沒任何東西能給它什麼,這世上沒有它的位置!但它確實存在!它存在。他是個鞋匠,我想,那個告訴我這一切的人。

  聽起來像是伯麥(Jacob Boehme)。

  別再掉書袋了!

  她大笑,用她十七歲的傲慢笑聲。

別再掉書袋了!她又咯咯笑地說了一遍。從這裡,你可以殺死任何掉書袋的人!

  我們凝視著下面的紅色瓷磚,以及窗戶上的兩床被褥。小狗不吠了。然後,她的笑聲終止,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放手寫吧,把你發現的東西寫下來,她說。

  我永遠也不知道我發現了什麼。

  是啊,你永遠不會知道。

  書寫需要勇氣,我說。

  勇氣會來的。寫下你發現的東西,讓世人注意到我們,拜託了。

  妳要走了!

  所以,拜託了,約翰。

  接著,她邁開腳步,將摺疊小凳遞給我,朝費南多沒上鎖的大門走去。她用力拉開大門,像每天早上做了一輩子的動作一樣,跨上導管頂端,步入那條狹窄的石板步道。

  裡頭空氣冷冽,彷彿我們是在地底而非天際。光線也不相同。門外,陽光閃亮而透明,滲入隧道之後,轉變成金黃。每隔五十公尺,拱頂天花板便向外開出一座小塔,有如石造的燈籠天窗,將光線引透進來。而每一座天窗,像接力似的,不斷向遠方退去,灑落的日光宛如一道金色簾幕,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裡頭的聲響也變了。在無邊的寂靜中,我們聽見水流的舔啜聲順著兩條半圓形石渠一路通往水之母——就像貓舌舔水一樣,聲聲分明。

  我不知道我們站在那裡彼此對望了多久——也許有整整十五年,從她死後。

  終於,她轉過頭,咬著下唇,開始走。她走了,拜託了,約翰!她又說了一次,沒有回頭。

  她從第一座石造天窗,邁入一重接一重的連續光瀑。在她兩側,水流閃映著宛如漂燭般忽上忽下的耀眼星點。她走進了金黃光束,光束似簾幕般將她藏起,我再也看不見她,直到她重新出現在遠方的光瀑之下。她越走越遠,越遠越小。越走越不費力,越遠越顯輕盈。她消失在下一道金色簾幕的包覆之中,當她再次出現,我幾乎看不清她的身影。

  我屈下身,將手放進水中,追曳著隨她而去的涓涓流波。

作者資料

約翰.伯格(John Berger )

文化藝術評論家、作家、詩人、劇作家,一九二六年出生於倫敦。一九四六年退伍後,進入倫敦中央藝術學院及切爾西藝術學院就學。一九四八年至一九五五年開始教授繪畫,並展開終其一生的繪畫生涯。 一九五二年開始替以政治、社會問題、書刊、電影、戲劇等為主題的《新政治家》雜誌撰稿,並以深具影響力的馬克思主義藝術評論家身分迅速竄起,陸續出版多本藝術評論書籍,包括了有口皆碑的藝術研究作品《觀看的方式》。這本書是以BBC的同名電視影片裡的某些概念為出發點。 此外,約翰.伯格的小說體別出心裁,曾贏得英國布克獎、金筆獎,並以作品《G》獲得布萊克紀念獎。伯格也撰寫過多部電影劇本,曾與瑞士導演阿蘭.鄧內合作《二○○○年約拿即將二十五歲》。他的作品中除了批判色彩,表現形式亦不斷推陳出新,對社會政治等議題有獨具一格的看法及熱情。 約翰.伯格晚年依然十分活躍,二〇一六年,與知名女星蒂.妲絲雲頓合作拍攝《約翰.伯格四季肖像》,在鄉間四季更迭中,以多層次的影像、深刻的對話,展現出一個人文主義者歷久不變的初衷。相關重要著作還有《影像的閱讀》、《觀看的視界》、《另一種影像敘事》、《攝影的異義》、《我們在此相遇》、《班托的素描簿》、《留住一切親愛的》、《A致X》、《另類的出口》等等。 相關著作:《A致X:給獄中情人的溫柔書簡(約翰.伯格首部中譯小說)》

基本資料

作者:約翰.伯格(John Berger ) 譯者:吳莉君 出版社:麥田 書系:PEOPLE 出版日期:2008-03-13 ISBN:9789861733449 城邦書號:RM6003 規格:膠裝 / 單色 / 272頁 / 14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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