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加碼
目前位置: > > >
心跳
left
right
  • 庫存 = 6
  • 放入購物車放入購物車
    直接結帳直接結帳
  • 放入下次購買清單放入下次購買清單
  • 心跳

  • 作者:晴菜
  • 出版社:商周出版
  • 出版日期:2006-06-29
  • 定價:180元
  • 優惠價:79折 142元
  • 書虫VIP價:142元 (成為VIP?)
  • 書虫VIP紅利價:134元

內容簡介

在平均七十年的壽命中,人類的心臟跳動了二十五億次,並且只在兩次心跳之間獲得短暫的休息。我想,那並不叫休息,而是我們被深深感動過的片刻。 那一年,才不過十七歲的我、瓊瓊、蔚,還有方小楓,結伴成群地走過最光燦的歲月,我們曾經想像過一場美好的愛情際遇,我們曾經那麼堅定地相互陪伴,我們曾經自私地懷疑和傷害,我們曾經在絕望的時候期盼重新開始的可能……。 然而,當事過境遷,所有的人都遺忘了,這一輩子,都還要牢牢記得,我們曾經,曾經為了誰而奮力鼓動心跳,那一聲一聲存在於生命中恆久的感動,無論如何,都不要忘了。

內文試閱

第一章 轉學生   轉學生的存在有時就像一株植物長錯了地方,它可以繼續靠著自己的光合作用生長,也可以和平共存,同樣的泥土,同樣的氣候,但玫瑰終究不可能變成牽牛花。    方小楓來到我們這個小鎮的那一天,正好是今年夏天最熱的時候。   空曠的柏油路浮動著一層熱氣,中午時分的景物晃悠悠得像海市蜃樓,我們三個人的腳踏車輪胎冒著被燙爆的危險,愈騎愈快,只為了貪圖呼嘯而過的涼風,快速滑過一個大彎道,然後見到戴著湖水綠漁夫帽的方小楓。   高溫38℃的大熱天,貨車旁幾名工人汗流浹背忙著搬家,在那棟前陣子才賣出去的中古透天厝進進出出,我們不禁停在路邊多看幾眼,一般很少人會搬進小鎮的,大家都往外地跑,好像這是大自然的定理,又好像大家都約定好一樣,時間一到,就紛紛到外地打拼了,留在小鎮的除了老弱婦孺之外,剩下的就是我們這些未成年的學生。   因此,蔚、瓊瓊和我開始胡猜新住戶八成是退休來養老的,直到那個擋住方小楓的彪形大漢扛起冰箱走開,我們終於看見那個打從台北來的女孩子。其實,在她加入我們之前,她給人的印象並不是很好,似乎一直都在生氣,生學校的氣,生同學的氣,生家裡的氣,也生這個小鎮的氣。   她穿著淺色削肩的POLO衫和牛仔褲,兩隻手臂露出搶眼的白晰膚色,大概是手腳修長的緣故,即使是簡單的裝扮也頗具雜誌模特兒的味道,不過天氣真的太熱了,家裡又凌亂得沒有立足之地,她只好在太陽底下不停地把手當扇子來搧風,對自己周圍的事物頻頻感到煩躁,稍後,她發現有人在看她,掉頭面向我們,起初有點嚇一跳,一雙藏在帽簷陰影下的明眸閃亮亮瞪了我們一眼,一副不高興我們侵犯她隱私的模樣,她高傲地別開視線,繼續對搬家這件事生氣。   「哇咧!跩什麼跩?」   瓊瓊大叫,根本不管對方會不會聽到,我也認為這女生一點都不友善,不過多虧她剛剛轉過來瞪我們,我才知道她原來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   「美女通常都很驕傲啦!」   蔚這麼說,他也有注意到她的長相。   「我就不驕傲啊!」瓊瓊理所當然地回頭提醒。   對於她的大言不殘,我和蔚不予置評,假裝還忙著觀察這戶新人家,瓊瓊再次回頭,一手放在前額上擋陽光,將眼睛瞇成一條縫:   「喂!走了啦!很熱耶!不是要去阿姨那裡吃冰嗎?」   阿姨是我們學校的福利社阿姨,她很能跟學生打成一片,假日的時候會邀我們去家裡吃東西,夏天吃冰,冬天就吃火鍋。   我們再度騎動腳踏車,我突然想到那個女生的就學問題:「搞不好她會轉來我們學校。」   「還同班咧!不會那麼倒楣啦!」瓊瓊胸有成竹地笑起來:「而且哪有那麼容易就遇到轉學生,國三的時候有一個已經夠了啦!」   「欸!兩位,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啊?」   正當我們都還來不及聽懂蔚話裡的意思,他已經用力踩下踏板,衝到那個女生後方,就在快要經過她的前零點零一秒,蔚站起上身,伸張的手一揚,掀起了她那頂湖水綠的漁夫帽。   那個女生在疾風中迅速回頭,黑珍珠般的瞳孔映入眼前一閃而過的陌生人影,蔚調皮微笑,瓊瓊挑釁地向她吐舌頭,我則是被她曝露在烈日底下的面容吸引住了。   我們和她都是驚鴻一瞥,但不知為什麼,就在那短暫的幾秒鐘內她烙在我記憶裡的模樣竟是如此深刻,日後當我閉上眼想起「方小楓」這個名字,腦海所浮現是第一天遇見她,她那驚訝中含混著念舊的表情,還有那頂飛向天空的帽子綠意蕩漾,至於當天四周的景物和天色的亮度則是一片空白。   她的長相並沒有憤怒的輪廓,是細緻的、清秀的、精明的五官,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台北人的濃厚味道。   我們三個不速之客從她面前衝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落跑,原以為會聽見抗議的叫罵,但逐漸拉開的後方始終是安靜的,只有湖水綠的漁夫帽輕輕覆在滾燙柏油路面的微小聲響,以及分不出是哪裡傳來的一整片蟬鳴。   我可以感覺到愈離愈遠的她正站在原地牢牢目送我們,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沉寂許久的心臟又活過來一般,噗通噗通、噗通噗通,隨著漫長的夏季再度跳了起來。    後來,逃之夭夭的我們還在談論那個女孩,車速已經放慢下來了,在熱到無人的路上徐徐而行。   瓊瓊十分痛快,哈哈大笑好久:「你們看到她的臉沒有?真想再來一次啊!」   「還來?我看她也是挺兇的耶!」我是真的認為那個女生不會就這麼算了。   「那更好啊!看誰比較兇。」   「是是是,那也要遇得到人家才行吧!」   瓊瓊正想回我話,又注意到蔚出奇的寡言:「喂!剛剛是你先動手的耶!現在怯場了喔?」   「蔚……?」   方才還興沖沖使壞的蔚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眉宇深鎖,很專心地在想著什麼事情,我們就這樣看著他和他的腳踏車一直平順地往前滑,一直滑,趕忙異口同聲叫他:   「蔚!蔚!喂喂喂……」   他霍然回神,說時遲那時快,「砰」的一聲,連人帶車撞上路邊的黃金榕,車翻了,蔚也摔倒在草地上,我和瓊瓊跳下車來到他身邊,他正按著沾上泥土和草屑的額頭坐起來。   「你在幹嘛啊?」瓊瓊很不可思議地問他。   「你恍神恍得真誇張。」   我朝他伸出手要拉他一把,蔚在把手交給我之前,抬著頭,一臉困惑:   「我是不是以前……」   他的話,隨著偶來的微風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和瓊瓊看不懂他當時那種快要想起來的神情是什麼意思。   然而,很多時候我們或是懶惰或是不夠靈敏,往往不會將太多事放在心上,心裡放了太多東西很辛苦的,因為將來要卸下那些重量沒有那麼容易啊!   所以,蔚離譜的摔車事件在我們吃過一碗芒果冰之後,已經忘得一乾二淨,整個暑假也沒再見過那個被掀帽子的女孩。   高二的分組制度使得原本同班同學都被打散,開學後,蔚當選為班長,倒不是因為他成績好的關係,而是在人生地不熟的班級中,通常表現最活躍的那個學生最有機會被推選為班長,蔚就是那樣的人。   蔚的全名是陳已蔚,從小他就是個頑皮又好動的孩子,有一天他自然而然變成孩子王,又自然而然是班級的帶頭,隨時都有好玩的點子,只要一吆喝,不管是不是半生不熟的朋友都會樂意附和他,我想,這就是蔚與生俱來的魔力吧!   因為連我都是幾乎崇拜般地羨慕著他。   蔚住在我們家已經十三年了,不過我們不是兄弟或親戚,什麼關係也沒有,就因為他沒有任何親人,所以當年被我們家收養,他比我小兩個月,我應該算他哥哥,如果蔚心血來潮想搞怪時,我就是負責擋住他的人,上一次擋他是因為他想把班上期末考考卷偷出來,灑入濁水溪,我不能讓他那麼做,那一次難得我考得不錯。   瓊瓊則是我們國中三年的同學,她本名是沈瓊安。家境還不錯,個性像男生,一點也不做作,而且往往是班上最快站出來打抱不平的那一個,跟她在一起不用擔心女生慣有的勾心鬥角,她一笑起來就會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在我們三個死黨裡她最愛湊熱鬧,每次蔚一提,瓊瓊一定馬上拍手叫好,尤其是要把考卷投灑濁水溪的那一次,她考得爛透了。   開學後第二個禮拜,方小楓來到我們學校的時候剛好教室大樓有工程在做,整個校園一天到晚吵得要命,我在教職員室發現那個女孩的蹤影,而且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她長相出色,那份傲慢和優越感的氣質也引人注目,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   「有沒有搞錯……她真的轉來我們學校喔?」   我是在陪瓊瓊去福利社的途中經過教職員室,瓊瓊錯愕的程度比我大得多。   我們看見紀導和教務主任說話,那女生就站在紀導後方,今天的她依然沒有和顏悅色的表情,對老師們沒完沒了的談話感到不耐,偶爾她會側頭搜尋窗外,似乎也對沒完沒了的鑽洞機噪音厭惡透頂,下一秒,她忽然看見我們,而且也記得我們的樣子,若有所思定睛在我和瓊瓊身上好一陣子,接著又快速別開頭,跟那天如出一轍。   「哇哩咧!那是什麼態度啊?」   瓊瓊叫得太大聲了,教職員室的老師們紛紛掉頭往外看,我趕緊把哇哇叫的她拉走,如果現在跟她說,那個女生應該會轉到我們班上,瓊瓊一定會立刻衝進去警告她不准來。   「怎麼去那麼久?」蔚在座位看漫畫,見到瓊瓊氣呼呼走向自己的位子,奇怪問我:「她怎麼了?」   「你等一下就會知道了。」   「喔!」   他不怎麼在意,直到上課鐘響,紀導進來,他還是把漫畫擺在桌上看得渾然忘我。   「各位同學,上課之前先跟大家介紹一位新同學喔!」   紀導才剛講到這邊,瓊瓊的雙眼立刻瞪大了,相較之下,笑容滿面的紀導那瞇瞇眼簡直只剩下一條線,紀導是三十七歲的已婚男老師,教英文,平日說話斯文溫和,隨時都笑笑的,也因此顯得眼睛更小,他從不打學生,但是特愛叫學生罰站。   「來,進來。」 紀導朝教室外頷首示意,方小楓便走進來,班上開始騷動,蔚這才抬頭望向講台,  愣了一下,再看我,好像在說「那不就是那天那個女孩子嗎」。   紀導在黑板上寫下方小楓的名字,跟大家介紹她的來歷,台北人,高一讀北一女,成績還是班上的前三名,因為父親調職的關係才轉學過來。家世背景輕描淡寫後,交待大家要多多照顧她。   紀導講話的當兒,方小楓一直面無表情地注視教室後方的公佈欄,不理會底下同學對她的品頭論足,她的站姿端正漂亮,家教應該不錯,膚色比同年齡的孩子來的蒼白一些,卻顯得黑色瞳仁渾圓晶亮,即肩的長髮末稍彎出俏麗的波浪捲度,不過,她的長相和表情是屬於冷調的,少了那麼幾分的甜味。   紀導和藹可親地對她說:「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找我或是班長,來,班長,站起來給人家看一下。」   突然飛來這筆,蔚不確定指指自己,紀導點點頭,他才緩吞吞站起身,搔頭,「呃…」了片刻,才嘻皮笑臉地講出既客套又順便耍冷的台詞:   「初次見面,妳好,班長就是我,還算帥哥一枚吧?」   他說完,全班都笑了,只有方小楓臉色沉了下來,唇線緊繃,滿滿的怨懟如同今天的高溫扶搖直上,在大家的關注下,她不發一語踏出右腳,下了講台,以穩健的步伐走向一頭霧水的蔚,右手朝左上方俐落一揮,揮走了蔚桌上的漫畫,就像那天蔚毫無預警掀起她的帽子那樣。   「奉還給你。」   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細細的,穩靜的,相當敵意的。   她的舉動讓蔚一時啞口無言,全班也看傻了,只有紀導是唯一頭腦清楚的人,他撿起掉在腳邊的漫畫,笑瞇瞇地轉向蔚:   「罰站。」 
 
  那一天,方小楓沒怎麼和其他人交談,大部份時間都待在自己的座位看教科書,比較像無聊翻書那樣地隨便瀏覽,也許我們的進度對她而言算是落後的了,而且,學校工程一整天都沒停過,她的情緒也從沒好轉。   也因此到了下午,同學間開始流傳著她一些不好的評語,諸如「北一女的有什麼了不起」、「她到底在驕傲什麼」、「她不甩人,我們也別理她」。   我跟蔚講:「欸!你是班長耶!好歹去關心一下人家吧!」   蔚大拍一下桌面:「別想!她害我被罰站耶!」   「本來就是你看漫畫不對啊!」   「說到漫畫,也被紀導沒收了啦!氣死!」   「啊?什麼?那本我還沒看耶!」瓊瓊哀怨地叫起來。   沒想到,我們三個人之中暨蔚之後踢到方小楓這塊鐵板的人,會是瓊瓊。   體育課,男生去跑步,女生則是跳高,老師說要幫我們測量自己的最高記錄。   我和蔚早早就跑完,待在一旁納涼,順便看看女生那邊的活動。   長長竹竿架起的跳高線,很多女生在一百零五公分就敗陣下來了,只有瓊瓊一直到一百零八公分的時候才碰落竹竿。   「瓊瓊不去唸體專真的太可惜了。」蔚交叉雙臂,很是惋惜。   「不要啦!她平常就很恰了,再讓她練出一身肌肉,打人的時候會內傷耶!」 我們兩個正笑笑地說風涼話,旁邊傳出一陣不小的驚呼。   操場鋪的那塊老舊的彈簧墊,方小楓猶如蝴蝶翩翩降落其上,體育老師當下喊出「一百零九」公分的創新高度,那一刻,瓊瓊睜大的雙眼立即燃起不服氣的氣燄。   「老師!」瓊瓊舉高手:「如果我知道有人可以跳這麼高,剛剛我就不會隨便跳了,可不可以再讓我跳一次?」   蔚吃驚地喃喃自語:「她想幹嘛啊…?」   其他男生紛紛聚集過來看熱鬧,他們說女生那裡有人在比賽。   瓊瓊一下子加碼將高度提高到一百一十公分,而且自信滿滿地跳了過去,我們這群觀眾還來不及為她鼓掌叫好,就已經為下一位方小楓的身手發出一片驚嘆,怎麼說呢?那種高度對她而言似乎跟在平地上走路般的輕鬆自如。   瓊瓊不甘心地一咬牙,再度要求把高度提高兩公分,然後壓低上身準備起跑,班上同學也拉開嗓門為她加油,那個時候,我望著鬥志如煮沸開水的瓊瓊以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方小楓,雖然希望贏的人是瓊瓊,不過,同時也有了不妙的預感。   果然,騰空而起的瓊瓊不僅後腳跟碰落了竹竿,她整個人也摔在彈簧墊,又滑到草地上,幾分鐘後,眼睜睜看著方小楓在她面前毫不費力地躍過那一百三十公分的高度。   「好厲害。」蔚守住方小楓身穿運動服曼妙的身影,佩服讚嘆,他很少這麼真心讚美一個女生的。   而我很意外她的運動項目也這麼強,印象中,又漂亮、成績又好的女生不都愛運動嗎?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知道她拿手的也只有跳高而已。   方小楓走下彈簧墊曾停下來跟瓊瓊說話:「妳跳得好高。」   「那不是贏的人該說的話吧?」瓊瓊拍掉襪子上的泥土,拍得有些意氣用事。   「妳喜歡跳高嗎?」方小楓又問。   「啊?」瓊瓊聽不懂,卻也沒好氣:「沒什麼喜不喜歡的。」   「我就很喜歡。所以,贏是應該的。」   瓊瓊下巴整個掉了下來,她倒抽一口氣,轉向我們,一手指住方小楓離去的方向,大叫:   「那是什麼態度啊?」   今天因為方小楓的關係,她一連喊了兩次「那是什麼態度啊」,而且以後應該還有機會再聽到她那麼說。   跳高事件後,瓊瓊整整鬱悶了三天,她什麼都踢來出氣,桌椅、垃圾桶、講台,最後一腳踢在我的小腿上,我痛得又跳又叫,她反而插腰怪罪:   「阿皓!誰叫你下課一直陪我去福利社買東西吃,也不阻止我,害我胖到跳不起來,說到底,我會輸給那女人都是你害的啦!」   女生,好像很喜歡用一句「都是你害的」把責任全盤推到男生身上,而男生通常也允許這樣的任性,大概是因為女孩子本來就應該輕盈如蝶,不適合背負太多重量的關係吧!    瓊瓊和我們並不住在同一個小鎮,瓊瓊家離學校近,她騎腳踏車通勤,我和蔚則是搭公車,星期五放學後,瓊瓊先離開了,蔚過來跟我說:   「我想去看小惠,你先走。」   「好。」   於是,傍晚我獨自等校車,不其然,注意到人群中也有跟我一樣落單的人影。   方小楓維持著她端莊的站姿,靜靜面對車會來的方向,她轉來已經快一個禮拜,卻依舊沒有可以成群結伴的朋友,而班上同學雖不喜歡她,倒也暗暗好奇著她的一切,她的舉手投足怎麼始終都能那麼優雅,她各科成績一定都很棒,或許她還會彈鋼琴、繪畫,說得一口好聽英語該不會留過學吧?   不論喜歡或不喜歡,同學們總若有似無地跟她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方小楓自己也一樣。   「轉學生」其實是一種特殊的身份,當大家在班上都擁有自己要好的小團體時,轉學生的存在有時就像一株植物長錯了地方,它可以繼續靠著自己的光合作用生長,也可以和平共存,同樣的泥土,同樣的氣候,但玫瑰終究不可能變成牽牛花。   方小楓的站會先到,不過我和她都站得比較後頭,車上擁擠的學生人潮使她無意間露出著急的神色。   「星期五的人會比較多,因為住宿生會搭車回家,所以這一天最好站前面一點的位置。」我低聲告訴她搭車訣竅,然後開始往前擠:「可以走了,不然等一下下不了車。」   以她的教養,她應該不會做出跟其他人擠個頭破血流的動作來,我走在前面幫忙開路,方小楓什麼也不說地跟著我,好不容易擠到司機後方,距離她的站還有五百公尺左右。   「你叫陳永皓?跟陳已蔚很好對不對?」   她很有禮貌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輕聲說話,跟普通女孩子沒什麼兩樣。   她的音調裡有著台北都會獨特的味道,字正腔圓,尾音收得簡潔有力,說話速度有點快,但字字清晰,課堂上聽她唸課文我常常聽得出神。後來她跟我們相處久了,語調漸漸和我們有些相融,但,存在於聲音裡的那說不出的距離感始終都在。   「很好啊!」我們還住在一起呢!   「那,他有沒有特別喜歡的事?」   「啊?」   「我的意思是,」她想了一下,為自己詞不達意的表達感到抱歉:「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哪些事是會讓他覺得很高興、很得意的?」   她問這個幹嘛?心裡百般不解,我還是認真地思考幾秒鐘,基本上只要是跟惡作劇有關係的,都會讓他高興又得意吧!   「大概是…當班長吧!」我講了一個比較正經的答案。   蔚、瓊瓊和我是由國中B段班直升高中,蔚可以當上班長就夠破天荒了,更何況,他還能假班長之名帶頭作亂。   「是嗎?謝謝。」她綻放出認識她以來的第一個微笑:「還要謝謝你剛剛幫我的忙。」   在這一刻之前,她老是在生氣,實在無法跟微笑聯想在一起,原來方小楓的笑容也可以很陽光、很鄰家女孩。   直到她要下車,我才猛然想起該問的事。   「嘿!妳問那些做什麼?」   她在車上台階站住,回頭:「我要搶走他的東西。」   啥?不過掀個帽子,有必要記恨到這種地步嗎?   「為什麼?」   她又很聰明地笑了:「有句話不是『忘恩負義』嗎?人不會記得別人給予過什麼,但會一輩子記得誰奪走他什麼。」   她的天機就洩露到這裡,道句「掰掰」便下了車,我留在充滿汗臭味的公車上,從人群的縫細中目送方小楓輕鬆的身影慢慢遠去。   我想我應該跟蔚提這件詭異的事情,稍晚見了面卻忘記了,人類真的很健忘。    自從假日過後的那個禮拜起,方小楓的態度有了重大轉變。   她不再對任何人愛理不理,遇到問題會主動詢問身邊的同學,又過一陣子,下課和體育課時間可以見到她的周圍漸漸有其他女同學一起聊天,班上有什麼活動也會出點意見(而且通常都被採用),同學的忙能幫就幫,乾淨的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開學初那個總是在生氣的方小楓彷彿是我們熱昏頭的夏日錯覺。   學期中,一些關於她的新傳言又出來了,方小楓參加過很多大大小小的文藝比賽並且都得獎,還是歷年來的模範生,當然也多次被選為班上幹部。   學期末,別說在我們班,方小楓在校園已經出了名,她沒特別做什麼事,可給人的印象都是所向無敵的那種優秀,幾乎大家都曉得「方小楓」是哪一班的哪一個女生。   到頭來,和她最不熟的恐怕就是我們三個。   蔚就不用講,他是方小楓的頭號仇人,她對他一向視而不見,蔚也對他被沒收的漫畫耿耿於懷。   至於瓊瓊,她根本受不了方小楓活絡不起來的調調,還說她平日親切的態度很假,瓊瓊不屑與她為伍。   坦白說,我並不認為她很假,但也不能跟真誠相提並論,應該這麼說,那種「樣樣都很好」的態度非常適合方小楓這個人。   而我呢,我沒什麼好跟方小楓有所交集的,因此整個學期下來,和她說過的話屈指可數,那些屈指可數的話當中又全是乏味到不行的對白,大概是「這是妳的筆嗎」、「老師在找你喔」這一類。   不過,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注意著她。她的座位在我的前兩排,所以要看她很方便,不由自主的地方是,我也可以注意其他人的,但每一次每一次總是會把目光對到方小楓身上,想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還有她臉部表情細膩的變化,幸好看她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   進入寒假以後,我們三個相約要去看李芯惠,途中,在我們都沒什麼話題好聊的空檔,瓊瓊忽然有感而發地嘆氣:   「為什麼一樣是轉學生,際遇就差這麼多呢?」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蔚也是,蔚難得嚴肅地沉默著。   瓊瓊繼續著她不一定要得到答案的問題:「要說上天不公平,還是方小楓那個人太厲害了?」   除了腳踏車車輪一圈圈轉動的聲響,我們還是沒有人回答她。   李芯惠就是我們在國三那年遇見的第一個轉學生,休學中。    下學期一開始,紀導在他自己的數學課進行幹部選舉,而方小楓民心所望地被推舉為班長,我是副班長。   有一天,蔚在走廊上和她擦身而過的時候,很有朝氣地跟她打招呼:   「嗨!班長,恭喜妳呀!」   他的風度出乎方小楓意料之外,似乎因為蔚沒有她想像中為失落的大位而懷恨在心,她的臉瞬間轉為鐵青。   「喂!妳怎麼了?」   他正要探頭看,方小楓的視線已經忿恨地射過去,「哼」一聲,擺明「我討厭你,不要跟我說話」地快步離開。   好久沒見到那個生氣的方小楓了,現在竟有點懷念呢!   忘了是多久以後,我問過蔚,他到底做了什麼事可以讓方小楓整整恨他一個學期,蔚望著天空想了有好一會兒,然後笑嘻嘻告訴我,應該是她轉學過來的第一天,他那句「初次見面」的關係吧! 
第二章  心跳   當所有的人都遺忘了,只有那顆心臟像是誰不停說著話、說著一個故事地賣力跳動著,別忘了在故事裡曾經為了那一件驚喜而綻露笑容、曾經為了哪一句無心之言而難過落淚,還有,即使在稀薄的愛情與歪曲的世界中還能讓你有勇氣活下去的那份感動,都不要忘了。    說起來,我們和方小楓在初春有了第一次密切的交集,還是拜瞇瞇眼紀導所賜。   校刊社剛成立不久,瞇瞇眼(同時身兼校刊社的指導老師)利用班導特權把我們班的人分成幾組來幫忙完成第一本校刊,其中有一篇校友專欄,他神通廣大地打聽到,十幾年前有個本校學生因為車禍變成植物人,但二年後奇蹟似的甦醒過來,為了讓他有更好的休養環境,學生父母舉家搬到好山好水的台東,因此分配到這一組的人必須遠赴中央山脈的另一邊去作採訪工作。   「方小楓、陳永皓、陳已蔚、還有沈瓊安,就你們四個去吧!」   瓊瓊正在偷吃茶葉蛋,一聽到方小楓的名字也在裡面,不敢置信地倒抽一口氣,蔚倒是因為有正當理由可以出遠門而開心地回頭向我們比「YA」,方小楓挺直的背影則看不出任何動靜。   瞇瞇眼把我們輪流看一遍,體貼地再作確認:「你們有沒有問題?應該都可以吧?」   「我有問題!」瓊瓊嚥不下這口怨氣,慷慨激昂地舉手。   瓊瓊的問題是,她太過慷慨激昂了,當瞇瞇眼見到她張大的嘴裡的蛋黃,春風滿面地準備說出他最愛的字眼:   「罰站先。」   總之,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六,還是得套件薄毛衣的天氣,我們坐了五個鐘頭的火車和半小時的公車才找到這戶人家,只為了聽取植物人家庭漫長的心路歷程。   這位學長名叫孫育奇,普普通通的名字,重點是,我們從頭到尾都沒有正式見到他的人。   「真對不起,先前告訴他你們會來的時候,他就說不要了,不過我想如果見到以前的學弟妹,他的心情應該會變好,沒想到還是不行,還害你們白跑這一趟,真是對不起。」   孫媽媽不停道歉,我們三個是整個傻掉,完全聽不進她的解釋,將近快六個鐘頭的車程耶!結果是白跑一趟喔!   幸好方小楓腦筋轉得快,她立刻提出另一個要求:「不然,我們訪問孫媽媽好不好?孫媽媽應該也知道學長很多事啊!」   孫媽媽當然不忍心讓我們這幾個學生就這樣空手而回,我們總共花了三個多小時訪問她,她也說了很多很多。   「出事之後,我常常在想,當初有好多事如果全部都答應他就好了,他想做的事情很多,他想要有一部機車,想去看伍佰的演唱會,他還想要繼續跟小君交往,我不准他交女朋友,育奇偏偏很喜歡小君,當時差點鬧家庭革命呢!」   那場車禍以後,當年的女朋友現在早嫁做人婦了吧?復健的路又是艱辛而漫長,就算到了今天,他走起路還是一拐一拐,話也說得不很流暢,頭、眼珠、脖子、手指和腳都無法那麼隨心所欲地掌控,乍看和機器人不自然的動作有些相似,但那都不是最悲慘的。   「一般人,讀完高中之後,大部份都會考大學不是嗎?然後大學畢業,要嘛就是繼續念研究所,要嘛就是找工作了,可是以育奇的步調根本追不上他失去的那兩年,以前的朋友都沒了,什麼都銜接不上,他曾經想要重新唸書,可是記憶力和邏輯退化得和以前差很多,念得再辛苦也是事倍功半,更別提找工作,他現在這幾年啊…什麼也不做,沒有事情讓他想要再努力,整天坐在院子,簡直就像在等…等……」   等死嗎?   孫媽媽摀住嘴,潸然淚下,而我們誰也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我們還沒有油條政客的機靈。   孫媽媽說這房間始終維持著兒子出事前的模樣,當初的用意是要幫助兒子回想過去,現在孫學長無所事事,根本無心改變房間的擺設,她要我們隨便看看。   其實,根本不可能「隨便」看看,這個房間的隔離感太沉重了。   首先,祝妳生日快樂,妳算過嗎?我們的生日只差十天,到目前為止我的心跳也比妳的早跳了十天,我想,那時候我一定是在還沒有妳的世界一直等著妳,所以,每次要和妳見面,我的心臟總是很快樂,多出的那十天心跳雖然因為妳不在而寂寞,但還是快樂的,因為……   中斷的文字寫在一張被揉成一團的信紙上,在那團信紙被方小楓從垃圾筒撿起、攤平之前,世界是像時間停止的那樣安靜,宛若房間主人沉睡不醒的那兩年。   我們四個人剛踏進來,曾經在原地小心翼翼地佇立良久,深怕陷入空白的泥沼之中。   不知什麼時候,樹稍盤旋的鳥群遠去了,風中的綠葉也不再流動,沒有多餘的聲音。   突然好懷念夏日的喧嘩。夜裡轟隆隆的雷陣雨、樹接著樹不絕的蟬鳴、海草和礁石的溫柔擦撞,孩子們拿著足球奔過幾條街的笑語,都像是荒廢池塘中一圈一圈的漣漪,與回不到的過去一點一點地錯開了。   「啪」的一下,瓊瓊嚇得發出細小喉音,我們同時掉向溢滿日光的窗口,原來是有隻麻雀正振翅而飛。   「哎唷!」要極力擺脫那份心悸般,瓊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懊惱地踢起雙腳:「我比較想住旅館耶!住旅館感覺比較像出門玩。」   當天孫媽媽熱情地招待我們,極力邀我們留宿一晚,然後不給一絲絲推辭的機會,又匆匆去廚房準備她的拿手蛋糕。   「還是住這裡好啦!旅館比較危險,妳是女生,警覺一點好不好。」我說。   「哎呀!」瓊瓊調皮地衝我笑:「阿皓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怎麼樣都好,」蔚瞧瞧窗外午后兩點鐘的天色:「那位伯母把我們丟在這房間就自己走人了喔?」   這個房間的確讓我們大家都不自在,儘管我們都努力佯裝不在乎,就連方小楓也起身到處走走晃晃,經過垃圾筒時她停下來,彎身撿起一團紙,紙被攤開的時候發出一陣清脆的愉悅聲音。   她看過上頭的內容後,頗有專業架勢地拿出照相手機將之拍下來,然後對齊折好,放在書桌上,瓊瓊見過她一連串不尋常的動作,好奇地去把那張紙拿過來,再攤開一次,等到我們將內容讀完,她皺起眉詢問方小楓:   「妳拍它幹嘛?」   「看起來好像是寫給他以前那個女朋友的,可惜寫到一半又要重寫的樣子,不過,他高中時候寫下來的東西也許可以刊在校刊裡,有他的筆跡,對讀者來說才不會太陌生,而且他寫的不錯啊!」   瓊瓊扁起嘴,這不過是瞇瞇眼丟來的爛攤子嘛!想不透她沒事搞得這麼工夫幹嘛?   接著,方小楓開始注意有個反蓋在桌上的淺色木頭相框,她把相框翻正,框的右下角有一片用壓花技術做成的綠葉,葉子形狀是少見的別緻。   「怎麼了?」我問她。   照片中的主角是十七歲時候的學長,身穿校服,靠在一棵開滿黃色花串的樹上,開朗地笑著。   方小楓回過頭:「照片裡的景色很面熟,沒什麼。」   很不妙,關於我「會不由自主地注意她」的病情到了下學期有加重的趨勢,我開始會找機會跟她說話,只要她回應我,即使是最簡單的「請、謝謝、對不起」,都會讓我高興得傻里傻氣。   這其間當然也會欣賞其他女生,都是短暫的,隔天睡醒就會忘掉的那種,只有方小楓會讓我期待每一個上學的日子。   「班長,妳說我們到底應該住哪裡?」瓊瓊不客氣地再問她。   「陳永皓說的對,我們今天就在這裡住一晚好了,我等一下會打電話跟老師報備,你們也要跟家人講。」   「是是是。」瓊瓊隨口應付,心裡巴不得立刻逃出這沉重的房間到外頭透氣,她轉向我和蔚:「喂!時間還早,坐公車去哪裡玩吧!」   「不行。」   那兩個字是方小楓說的,瓊瓊額頭當下爆出一道青筋,迅速瞪她:   「為什麼不行?」   「現在時間還早,等一下整理好行李後就先把今天採訪的內容整理起來。」   「厚!那種事等我們回去再說啦!」   「整理的時候如果發現有問題,我們隨時都可以問孫媽媽,所以今天就把內容做好。」   方小楓不虧是班長,三兩下就讓瓊瓊沒辦法頂嘴,我看見她粗魯地在方小楓背後豎起中指。   「欸?蔚,我記得你以前在台東待過三個禮拜嘛!」為了轉移話題,我故作輕鬆地找蔚聊天。   「真的嗎?真好,還待三個禮拜這麼久。」瓊瓊很快就羨慕起來。   方小楓正在檢查手機裡的相片,不過她的動作停下來了,也在聆聽這個話題。   「我想想喔…」蔚沒有想很久,便跟瓊瓊炫耀:「是參加國二那次的夏令營啦!妳感冒沒有跟到,阿皓要補習,所以也不能去。」   「對喔!我想起來了,哎唷!人家一直很想去的說。」   「別怨了啦!我不是抱一堆釋迦回來孝敬妳?」   後來他們的話題扯到食物那裡去了,方小楓也把她的手機收進背包,走出房間。   事後想來,她好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處處和蔚作對。    「啊!我去廁所。」   我們在客廳一起整理採訪內容,坐不住的蔚若無其事地起身。   「不行。」方小楓頭也不抬。   蔚怔了怔,流氓樣地回話:「要妳管啊?」   「不服氣你也當上班長看看啊!」方小楓毫不客氣激了回去。   我和瓊瓊一起看著蔚咬牙切齒地坐下。五分鐘後,蔚又找到藉口了。   「我剛剛忘記打電話回家,現在想…」   「騙人。」   「那我去買一些飲料回來好了……」   「不用。」   「剛剛好像是孫媽媽的聲音……」   「陳永皓,麻煩你去看看有什麼事好嗎?」   我應好,蔚眼巴巴目送著我離開客廳,再端著一壺香噴噴的花茶進來。   半小時後,蔚雙手用力撐在核桃木的桌面,再度湊到方小楓面前,臉色十分難看,而且相當嚴肅:   「妳也許不會相信,可是,我現在真的很想去廁所……」   方小楓終於停下忙碌的原子筆,沒看他,只是輕聲地說:   「30秒內回來。」   話剛停,我看著蔚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出客廳。   很奇怪,方小楓對蔚所做的,使她成為一個空有外表的外心眼女生,但我還是沒辦法討厭她,或許是因為她一點也沒有想要粉飾太平的意思吧! 
  晚上有個小插曲。   孫媽媽的晚餐煮得像在辦桌那樣的豐盛,我們也見到下班回家的孫爸爸,他在郵局上班,但孫學長不見蹤影,聽說他回到那個充滿詭譎氣氛的房間去了。   晚餐時光很愉快,方小楓也意外的能聊,從談話中聽得出她對台東並不陌生,孫家父母一再稱讚她氣質好、很懂事,聽不下去的瓊瓊不是作出嘔吐狀就是乾咳嗽。到了尾聲,我發現方小楓桌上的那碗湯一口都還沒動。   今晚的湯是山藥排骨,孫媽媽還灑上一堆香菜,真的是「一堆」,佈滿了整鍋湯,完全見不到底。   方小楓開始面有難色,不時用筷子試著撥開那些綠色葉瓣,不過徒勞無功。   她有時會偷偷看一下健談的孫媽媽和手邊的湯匙,應該很想把那些香菜通通撈掉吧?不過那麼一來就有失禮貌,方小楓肯定不會做。   眼看也差不多收拾碗盤了,方小楓困擾地抿抿唇,面對那碗山藥排骨湯,終於緩緩拿起湯匙,吸一口氣,有準備要一氣「喝」成的氣勢。   「妳不喝嗎?不喝給我。」   孫媽媽去拿水果的空檔,蔚探身把方小楓那碗放涼的湯奪過去,速度之快,她反應不及地愣住,看著他就像在拍飲料廣告那樣咕嚕咕嚕地把整碗湯喝光光。   連瓊瓊都覺得離譜:「你也太沒禮貌了吧?簡直是用搶的。」   「嘿嘿!我愛喝嘛!」   我看見默默不語的方小楓垂下頭,顯得非常難為情。   稍晚,我和蔚準備回房間拿衣服洗澡,我先進門,後頭的蔚被追上來的方小楓叫住了。   「有何貴幹哪?班長。」他站好痞痞的三七步,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方小楓這次並不因為他的態度而生氣,她猶豫片刻,才小聲地說句「謝謝」。   「啊?」蔚誇張地扮起聽不懂的表情。   她老實告訴他:「我…很怕香菜的味道,平常根本不敢碰,所以謝謝你幫我喝掉那碗湯。」   她說到「那碗湯」的時候,雙頰泛起一抹紅暈,蔚因此怔了一下,不自在地搔搔臉:   「喔!那很正常啦!阿皓就不敢碰青椒啊!哈哈!很像小孩子喔?」   媽的!我拿好的換洗衣服全掉下去了。舉這什麼爛例子?   然後,那抹漂亮的紅暈迅速褪去,連同方小楓先前懷抱的感動情緒都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笑不出來,還有些失望,蔚俏皮的回答根本不是她預期中的任何一個。   忽然,蔚的手機響了,他看看上面的來電顯示,朝方小楓揚手示意:「Sorry,我接個電話。」   蔚一面壓低聲音講電話,一面走進房間,和我交換個眼神後,便走向房間角落。   「小惠啊?嗯!我現在在台東了,對呀!今天一整天都在把報告趕出來,所以沒時間打電話給妳,嗯!喔!我吃飽了啦!這個孫媽媽煮的我們根本吃不完……」   我走出房間,輕輕將門帶上,並沒有完全緊閉,隱約還是可以聽見裡面的蔚在跟手機那頭的人閒話家常,我瞧瞧沒有意思要離開的方小楓,只好客氣問她:   「妳要不要先洗澡?」   她的目光仍落在那扇門縫,淡淡反問我:「那個小惠是…?」   「喔!是我們國中同學。」   接下來,她終於正視我:「她是陳已蔚的女朋友嗎?」   不同於南部人的含蓄與閉澀,方小楓大方提出心裡疑惑,如果蔚在場,她也會這麼直接問他吧!   「這個嘛…也不是女朋友啦……」   「可是…?」她靈巧地幫我接下去。   「可是蔚一直很照顧她。」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描述他們兩人的關係,我想就連蔚本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更晚一些,我們幾個輪流洗完澡,就坐在庭院的塑膠矮凳聊天打牌,瓊瓊穿著牛仔裙,坐姿粗魯得要命,幸虧我和蔚早就見怪不怪,她偶爾會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起沒人聽得懂的歌曲,一臉愜意,跟瓊瓊在一起什麼也不做的時候,偶爾會讓我有星期天早晨的錯覺,沒有習題,不用準備考試,家事也不必幫忙,一天才剛開始的星期天早晨。   氣溫到了晚上又下降一些,我們端出來的咖啡一下子就冷掉了。遠遠的,有來來往往的海潮聲。   當我提議該回房睡覺,瓊瓊不甘願地叫起來:   「不要啦!還這麼早,我們再玩一次嘛!」   「小姐,別忘了我們明天要趕早班車回去。」蔚不管她,開始動手收撲克牌。   「嘖!我就是不想那麼早就回去看那張川劇變臉啦!」   蔚停下手:「川劇變臉?」   「方小楓啊!在大家面前就一張乖寶寶的笑臉,在我們面前可以翻臉跟翻書一樣快。」瓊瓊靈機一動,賊兮兮地想到我:「阿皓,不然你跟我換房間好了,感謝我吧!」   「笨蛋!快滾回去啦!」   對於瓊瓊的話,我有點生氣,氣得莫名奇妙。   上了樓,很巧的,又遇見方小楓,她看上去剛洗完澡,耳畔邊的髮絲微濕,全身散發暖烘烘的沐浴乳香味,雖然還不到熟女那種風情萬種的境界,但見到不同於學校形象的方小楓,我的心臟霎時間緊緊糾了那麼一下。   她在窗邊逗留,朝著很遠的方向,記得孫媽媽說過那邊環海,我想在漆黑的天色下她是看不見海的,不過她的頭輕輕靠上冰涼牆面,很享受般地安靜著。   半晌,她闔上眼,眉心深鎖,怨艾地環抱雙臂一下又鬆開,彷彿想起什麼難受的事正要努力熬過那輕微痛楚。   我進退兩難地回頭望望樓梯,是不是應該迴避一下啊?   但,難得現在她一個人,我們有獨處的機會,好想找些話跟她多聊一點……   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就叫喜歡上方小楓了?   等我猶豫不決地再轉過頭,方小楓黑白分明的眼眸已經定定地看住我,被那雙清明如寒冬的瞳孔盯上比被她瞪上一眼還來得可怕。   「呃…我正要回房間。」   我們的房間勢必得通過這條廊道,她於是讓開一個空間。   「陳已蔚是不是對每個女生都很好?」   我在她面前佇立,為什麼她老是問起蔚的事?   「他對誰都很好,妳為什麼不直接去問他?」   賭氣般地躊躇幾秒:「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在關心他的事。」   「為什麼?」   二樓地上鋪的是木板,方小楓就地坐了下來,倒是很乾脆地告訴我:「我和陳已蔚以前見過面,就是國二那個夏令營,我們同一組。」   聽到第一句的時候,我沒想到會是那麼久的以前,而且還是長達三個禮拜的「見過面」!   「怎…怎麼都沒聽蔚提過?」   「因為他忘了啊!」八成是踩到她地雷,她聲音裡的憤怒指數一下子增高好多。   「那,夏令營的時候他對妳做過什麼惡作劇是嗎?」   不然妳怎麼老是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樣子。   「……相反。」   方小楓紊亂的呼吸平息下來,漸漸回到方才獨自的安謐,她出神的落焦之處有一部份的時光隨著動聽的海潮流向遙遠的從前,那個有點熟悉的自己和有點陌生的光景。   「剛到一個新環境,我通常都適應得很慢,不太會交朋友,陳已蔚是第一個過來跟我講話的人,他跟我自我介紹,其實我早就知道他了,他好皮,常常被輔導員罵,不想知道都不行啊!後來,我們幾乎做什麼事都在一起,爬山爬不動的時候,他會等我,我很偏食,他就幫我吃掉很多不敢吃的東西,晚餐後有一段自由活動的時間,他會傳紙條問我要不要去海邊,我們有時候聊天,有時候只是一直沿著海岸走,就算那樣,只是那樣什麼都不做地跟他在一起,我還是很開心,不過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問他,欸,你為什麼每次都找我來海邊?他說,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都很緊張,幸好海浪的聲音大,這樣我就不會聽見他快得亂七八糟的心跳了。」   蔚的體格像是有練過那樣的好看,他個子夠高,邪氣的丹鳳眼不說話的時候多了分淡漠顏色,不過那張娃娃臉只要一笑起來,臉頰兩枚鮮明的梨窩不知會迷倒多少街坊的婆婆媽媽,豐厚的嘴唇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富具性感魅力,他的異性緣是無庸致疑的,只是我很驚訝這個蔚……國中年紀就會講這麼肉麻的話喔……   之後,方小楓還說了好多那年夏令營的事,她每說完一件和蔚有關的話題,最後都會加個「好開心」的字眼,我能想像在她敘述中的那個蔚一定也有著相同的幸福情緒。   方小楓停頓一下,抬頭看我:「一般來講,這樣表示男生對女生有好感,對不對?」   「呃…」我不能否認,因為太明顯了啦:「應該吧!」   聽我這麼說,她稍微放心了,卻不再說下去,站著跟她講話太累,我在她旁邊坐下來,她的側臉又浮現稍早跟蔚道謝時流露出的失望,和一點點悲傷。   「夏令營結束之後,我們就沒有聯絡了,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不聯絡,剛開始有一陣子我很想找他,但又覺得不好,就一直把這件事擱著,時間一久,那種想找他的心情也變成可有可無的念頭,後來國三變忙,忙得幾乎就要忘記他這個人,可是……」   可是,就在那個熱到快把人蒸發掉的柏油路上,蔚無心的手再度掀起她一直放在心上的記憶。   「去年暑假在路上見到他,我嚇一跳,我很確定他就是陳已蔚,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知道心裡愈來愈高興,高興得快要沒辦法呼吸了。」   我望望懸著皎潔明月的那個窗口,忽然發現自己很能體會她那沒辦法呼吸的心情。 上個月在一本生物參考書看過這麼一段文字:在平均七十年的壽命中,人類的心臟跳動了二十五億次,並且只在兩次心跳之間獲得了短暫的休息。   我想,那並不叫休息,那是在我們生命中被深深感動過的片刻。   「所以,妳根本不氣蔚掀掉妳的帽子?」   她一臉奇怪:「那不算什麼啊!他還掀過我裙子喔!」   我先是被蔚過份的舉動給嚇著,隨後卻為方小楓蠻不在乎的態度而感到不可思議。   「那,妳為什麼不去跟蔚相認?就是跟他說你們以前待過同一個夏令營。」   「我才不要!他根本不記得我了,我為什麼要厚著臉皮跟他說那些?而且……」

  「而且…?」我也學起她先前上揚的語氣。   「說不出來呀…雖然我們曾經很熟,不過也很久沒聯絡了,就算現在見面,還是會有一種銜接不上的感覺,我只好裝作也不記得他。」她朝我無奈地笑一下:「你一定覺得這顧慮真好笑吧!不過,正因為對方是自己很在意的人,所以更無法輕鬆自在地跟他相處啊!」   「妳這麼說也是,不過,只要妳真的跟他提,他一定馬上就會想起來啦!」   「不要了。」她把一半的臉埋入曲起的膝蓋,幽幽凝視自己乾淨而美麗的腳趾頭:「轉學過來之後,我一直想盡辦法要引起他的注意,結果到頭來,好像只有我單方面一頭熱而已,他根本不痛不癢啊!剛剛他明明還記得那個夏令營,卻不記得我,這樣的我…真像傻瓜……」   方小楓又說,如果一個人還記得對方,而另一方卻忘記了,那麼,那個還記得的人就如同是被忘記的人遺棄一樣。   我很想告訴她,很多人都會有相同遭遇啦!她並不是唯一的一個。不過這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安慰的話。   我還想提醒她,蔚不就體貼地幫她喝掉那碗湯嗎?但她一定會頂我「他不也對那個小惠照顧有加」,這麼一來我就無話可說了。   所以,我陪她一起在海風不停吹進來的廊道坐了良久,我的心情已經不再那麼緊張了,似乎她是自然而然地跟我談起心事,我也自然而然地聽她說了許多,自然得好像事情本來就應該是這麼發展。最後方小楓先站起身,向我和善微笑:   「不小心聽我說了這麼多無聊事很倒楣吧!可是說一說,我就覺得好過多了,啊!別讓陳已蔚和瓊瓊知道喔!」   我沒有起身,只是仰頭看她:「妳為什麼只告訴我?」   「因為你不像是會到處說八卦的人哪!」   就算她不拜託我,我的確也不會主動跟任何人提這些事。   方小楓離開後,我正要回房間,卻撞見蔚剛剛上樓來,他看到了我和方小楓交談過。   「你們從你打完牌一直聊到現在喔?」   「對呀!」   「你們聊什麼?」   「沒什麼啊!」   「既然沒什麼,你幹嘛不說?」   「都說沒什麼了,你幹嘛想知道?」   蔚碰了我這邊一鼻子灰,耍起性子地脫去上衣準備睡覺:「我哪有想知道,是你搞神秘好不好。」   我瞟著他悶悶地爬上床,換好睡衣,也在他的上鋪躺平。   很久,都沒有入睡,就是一直看著天花板上很多傢俱詭異的影子。   我承認我是故意作弄蔚,大概是心理不平衡的關係吧!   沒有太強烈的悲傷,我對方小楓還沒有所謂刻骨銘心的感覺,只是因為知道她有喜歡的人,而那個人剛好是跟我很親的朋友,所以有點……    隔天一大清早,我們四個人拎著行李準備告別孫家,方小楓負責向孫家父母說些禮貌性的客套話,我沒有吭聲,面對堆滿笑臉孫爸爸和孫媽媽,心想等我們離開以後,那樣親切健談的笑臉不一定還能這樣堅強地維持下去,沒辦法,昨天聽了太多他們所受的煎熬以及孫學長令人擔憂的人生,總是不由得為他們掛心。   「希望他們可以過得很好。」   不其然,旁邊有人說出了我心中感慨,瓊瓊也正望著他們夫婦倆,祈願般地自言自語。   蔚也跟我一樣始終沒講話,他只在我們動身前,又朝房子的二樓多看一眼,窗口有個不怎麼清晰的人影,我相信那是孫學長,見到我們這群狀似前途光明的學弟妹,免不了要感觸良多吧!   人生和馬拉松賽跑很相似,有時只能默默忍耐地跑下去,所以,一定也會有覺得一步也跑不動的時候,被大家遠遠地拋在後頭,會有想要全部都放棄的時候,然而……    搭上返回台北的火車,我們開始依循票根上的號碼找座位,瓊瓊先搶了靠窗的位子,嘿嘿地對我說「謝啦」,蔚的位子也靠窗,他轉向跟在身後的方小楓,隨口問:   「要坐嗎?沿路的風景很漂亮。」   方小楓不動聲色地定睛在他臉上一會兒:「謝謝。」   她掠過他,擺好行李,在瓊瓊的隔壁坐下。   原來她的「謝謝」是婉拒的意思。   蔚無端端又碰上一記釘子,光火佯裝要揍她,瓊瓊倒是先一步嗆向方小楓:   「妳那是什麼態度啊?人家蔚好心要讓位給妳。」   「我有說謝謝了。」   方小楓一面說,一面跟經過的販售小姐買報紙,瓊瓊見到她輕描淡寫的態度,火氣一來,快狠準地又比出中指。   我悄悄端詳專心看報紙的方小楓,早晨的她神清氣爽,應付蔚和瓊瓊還游刃有餘,完全也見不到昨晚一丁點的憂傷神態,我想她應該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子。    就這樣,兩天一夜的採訪之旅在下午三點三十六分的台北火車站結束了。   「明天見。」   方小楓先向我們告別,她一身簡單便服的背影逐漸被公車拋在暮藹籠罩的地平線上,我有著如夢初醒的恍惚,明天到學校之後,方小楓又會穿上嚴謹的制服出現在大家面前,雖然她穿制服的模樣也很好看,不過,那個充滿奇怪氛圍的房間、那位有著晦暗身形的學長、還有方小楓凝望太平洋的夜晚,都將成為不確定的記憶,只在午夜夢迴時分格外的清晰。   那一年,才不過十七歲的我們一心年少輕狂,只想隨著快點長大的念頭,竭盡所能地去鼓撼生命的脈動,能跑就跑,能飛多遠就飛吧!只管向前,不曾想過回頭眷戀過往。   然而,事過境遷,當所有的人都遺忘了,只有那顆心臟像是誰不停說著話、說著一個故事地賣力跳動著,別忘了在故事裡曾經為了那一件驚喜而綻露笑容、為了哪一句無心之言而難過落淚,還有,即使在稀薄的愛情與歪曲的世界中還能讓你有勇氣活下去的那份感動,都不要忘了。 

作者資料

晴菜

她的讀者總愛說:「讀晴菜的小說,就像看宮崎駿的動畫一樣,令人感到幸福而溫暖。」 因為她的文字,如同帶著魔法的畫筆一般,躍動著鮮明的影像和色彩。 她的故事,不是華麗燦爛的愛情,不是刻意浪漫的淒美, 所有晴菜給我們的,是平凡卻深刻的動人,藉由文字帶人回到愛的原點,回歸最純粹美好的心。 [關於晴菜] 喜歡……聽水聲,下雨、溪水、浪潮,都好。 喜歡……看天空,雲的形狀、淺淡的月亮、飛機。 喜歡……唱歌,在陽台晾衣服和爬樓梯時最愛唱。 喜歡……洗燙燙的熱水澡,洗澡時靈感最容易跟著汩汩而來了。 喜歡……作夢,希望睡著後可以作一個夢,不多不少,一天一個。 喜歡……睡前看書,變成習慣了,不看會睡不著。 喜歡……奶茶,嗯…不知道為什麼耶! 喜歡……狗狗,最想擁有柴犬和哈士奇囉! 喜歡……偶爾一個人逛街、看電影,享受孤獨和路人奇異的眼光,很好玩。 【Facebook粉絲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HelenaTellsStory/ 【個人部落格】晴菜說故事:https://helenaw.pixnet.net/blog

基本資料

作者:晴菜 出版社:商周出版 書系:網路小說 出版日期:2006-06-29 ISBN:9861246908 城邦書號:BX4086 規格:膠裝 / 單色 / 256頁 / 14.8cm×21cm
注意事項
  • 若有任何購書問題,請參考 F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