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輸贏都愛你：小野與四個孫子的生活陪伴日記

我的阿公六、七歲？ 開明、逗趣的阿公；會認真跟孫子吵架的阿公； 會陪孫子讀繪本、每天準時接孫子下課、引導孫子發揮想像力的阿公…… 四十年創作不輟，暢銷親子散文作家 調皮阿公小野，唯一一本與孫子的陪伴日記 記錄最真摯動人的帶孫心情 除了溫柔的陪伴，我無法告訴你們未來會發生什麼。 所有的點點滴滴回憶都是如此的美好。於是，我此刻能夠給孫子孫女的，就是他們未來很老很老之後，還能夠告訴別人的美好記憶。 ——小野 「秋天來了。」我對著正在學講話、口齒不清的阿妹説，她立刻問我說：「秋天在哪裡？」 「在窗戶外面。」我指了指窗外説：「你看，秋天來了。有涼風了。」「春天到巴黎，還要去哪裡？」阿妹忽然唱起這首只有我們祖孫才會唱的歌。於是我接下去唱：「夏天到米蘭，米米米米蘭。」阿妹開心的往下唱：「秋天到紐約，不要忘我們的約。」之後我們祖孫便大合唱：「冬天回台北，記得要刣鷄。」（刣鷄用台語說，近似國語台北。）「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估……」祖孫開始大跳自己發明的鷄舞。這首歌是大約三年前我唱給還不滿一歳靠扶著櫃子勉強可以站立的孫子聽的，沒有想到孫子竟然扶著櫃子扭起屁股來，逗得家人大笑。後來輪到阿妺可以扶櫃子站立的年紀時，我又唱起這首歌，阿妹不但扭起屁股，還舉起一隻手揮舞著，簡直青出於藍。 人類最奇特的能力之一就是幼兒語言的學習，在不知不覺中他們就從別人的語言和行為中找到連結，有的孩子快，有的孩子慢，但是不管是快是慢總是在某個瞬間開了竅，忽然全部都會了。我從一開始和孫子們說話就把他們當成大人，有時候故意說很多，甚至比手劃腳，我知道他們正在學習語言。一般幼兒通常對「你」和「我」要花比較長時間才能搞懂，但是阿妺完全不曾為此困擾，直接跳過困擾期。她和哥哥玩在一起時像是學舌鸚鵡，哥哥說什麼她就說什麼，可是自從哥哥去上幼稚園後，才短短幾天她迅速發展出自己重新組合的句子。颱風天我故意抱著她去檢查每一扇戶，她說：「下雨天都沒有人陪我玩，一個人好寂寞。」她看著風雨中的巷子，忽然冒出一句：「人行道哭了。」然後把桌子上的抬燈按開，加上一句：「我開燈她就不哭了。」我愣了一下，在心中數了一下阿妹的年紀，正好滿2年3個月。毫無疑問的，她已經完成了她的人生中第一首詩。 ——〈人行道哭了，我開燈她就不哭了〉 阿妹的第一首詩，2歲3個月 三個孫子一個孫女，五年的陪伴，小野整理了他與孫子們相處的點滴心情，道出了一位感性、熱情又疼愛孫子的阿公，希望給孫子們滿滿的愛與自然成長環境的熱切心情。 每天耐心的生活陪伴，希望孫子們都是在長輩們欣賞和崇拜的心情下很有信心的長大；不干涉孫子們的爭吵，讓他們自己解決；給孫子們自由發表想法的空間；陪孫子們從遊戲中學習人與人之間的互相體諒與幫助；讓孫子們從角色扮演來激發想像力；透過動手做玩具、畫畫引導他們創作；從閱讀引發創意；帶孫子們到大自然裡體驗，讓他們找到自己真實的感受；甚至透過幼兒的屁股接觸馬桶的質感和對廁所空間的想像，引導他們產生一種愉悅的心情…… 秉持著不干涉、只陪伴的原則，小野強調，所有的學習愈自然愈好，大人唯一和幼兒溝通的便是感知能力。當孩子有了這樣的能力，你就替他們啓動了其他所有的能力。 只要陪伴孫子們接近大自然、撒野鬼吼、跳舞、唱歌、演戲、遊戲、奔跑、講故事、畫圖就好；讓孫子們自然而然的從自己周遭環境的觀察和領悟中學習。 這是一本小野陪伴四個孫子的自然教養之書：讓孫子們在自己的探索、家人充滿愛的互動中，快樂健康的成長。 這是一本生動有趣又不失感性的阿公日記：看著孫子們稚嫩又不失哲理的童言童語，撫慰偶爾低潮的心情，是生活中最佳的療癒靈方。 這也是一本小野的寂寞日記：在陪伴孫子孫女的同時，回憶自己的成長點滴，雖然偶爾也會有所感傷，但更多的是因此燃起的對生命的熱情與愛。 小野說：「勇敢的向前走吧，因為你們是屬於未來的。而我不再能夠告訴你們未來會發生什麼事，除了溫柔的陪伴。就算有一天我真的離開了，請相信我曾經給予你們真誠的愛，一定可以增強你們向前的勇氣。」

序曲／奔跑的阿公 為孫子們記下的日常 思念孫子、孫女的方式／孫子送我的第一件禮物／水陸兩棲飛彈快艇／阿公其實也可以躺著做／椅子和鞋子　阿公的品味／文夏的〈真快樂〉　教孫子和孫女的第一首台語歌／生物／文化之旅三部曲／你喜歡進場前的期待，或是散場後的滿足？／和孫子、孫女談完美／中元節，如何和幼兒談死亡／玩具不一定要用買的／貴婦的條件／成為老人，成為自己／抗爭使自己更年輕／聖誔老公公是一群人／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藝術家／魔鬼和天使／新年快樂——争先恐後打掃／阿公和外公一起啃骨頭／來點溫柔的／角落和窗戶／玩具和高科技産品　一場評審之後／棉被／圓凳子／城堡／雪地／善變的情人／諾魯王朝／粗工變細工／人生不如一首詩／上學前／另一種道歉／減肥／眼淚水／信任／悲傷／小鮮卑／忙碌的春天／試用褓姆／小情侶／一棟房子不如一顆軟Q糖／諸葛亮替你撿糞便／如果孩子一直哭鬧，是你的錯／月亮和木瓜／陪伴，但是不打擾／停，只能打一下／阿嬤的母親節禮物／好人與壞人／下巴的故事——阿妺咪三歲生日快樂／我曽經有很多夢想／重新起飛——特别的生日禮物／藍盾／阿公的創意配樂課程／替孫女畫的人物圖／人生旅程——好像兄弟一般的祖孫／在睡覺前，朗讀一首詩／優雅和野性／世界便是如此開始的，一切源於愛／最長的邀請卡，來自最小的孩子／獵豹／生命之歌——外孫五歲生日感言／有熊讚陪睡的夜晚／雪花／我會替你留意一下／等你長大後，我們再見面／我比較想當客人／第二次機會——藍月在心中／不要輕易投下不信任票／你可以努力像他們一樣／面對部分的自己／角色扮演／機密文件——遼寧號航空母艦／你也會想念你的孩子吧？／看看誰的兒子比較強／阿嬤的移動城堡和戰鬥城堡／敎養的反向思考／小野妹子／未來／孩子長大了？／女力時代／亂／長大是什麼顔色／微笑動物園——-終於不必收拾玩具了／不管輸贏都愛你／令人生畏的知識／耶誕禮物／洗乾淨後的小木偶／不快樂，怎麼叫學校？ 給孫子們的心靈分享 給要流浪的阿公 人行道哭了 我的大便會說英文 我刪除的是我自己 愛是一種無期徒刑 看電影睡著，其實很幸福 祖母的葫蘆猴 地下停車場 嚕嚕囌囌的始祖 與災難共存，並且享受 獨一無二，但絕不是唯一 先生你要吃什麼 有一天當孫女老去 我不會寂寞 沒有人是壞人 這本書可以丟了 覺得冷時告訴我 老房子文化運動 文殊蘭事件 媽媽不在家的日子 不想再當小丑了 東京奧運光榮時刻 錢幣上的那些偉人 是你們敎會阿公彈鋼琴的 夜貓族的午睡時間 醒來的時候 王子等公主上廁所 暴風雪中的家人 哥兒們，我們來說說夢想 敎我如果不想她 魚的十種吃法 阿公請你趕快講話 一條路的春夏秋冬——阿公的兒童節

　　序曲／ 　　奔跑的阿公 　 　　「哇，破碎的老碗，終於被拼湊回原來的樣子。是誰在碗底高喊，修復舊傷痕的能力，增添了創造老碗新故事的能耐。」——梅蘭妮．克萊因 　　 　　1奔跑 　　 　　自從當了阿公之後，我常常在城市中奔跑。從一個原本想在退休後環遊世界成為一個自由自在的流浪者，瞬間又被拉回到現實生活中。就算是出國旅行，也往往是和孫子孫女同行，是幸福或是辛苦，大概都有一點點。更多的是對生命有更深的體驗和更開濶的思考，於是有了這本書。 　　 　　就拿這個起風的午後說起吧。我們已經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會議中，討論的電影，正是我們這個戰後世代所面臨的特殊困境：上有年邁，甚至失智的老父老母，下有正面臨成家立業卻急需要父母親在人力、財力上協助的兒女們，甚至孫子孫女們。我說：「在我心目中，這是一部描述在這個貧富差距拉大後，連中產階級都快破產的電影。」導演相當年輕，她激動的哭了起來，她說她的拍片動機正是這個，她是為她的中產階級的父母親而拍，因為沒有人關心、同情這個社會上人數很多的族群。我一直注意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因為我得趕著去協助接孫子孫女和外孫們，於是我說：「好吧，就這樣吧。」然後起身，搭電梯下樓。 　　 　　夕陽尚未完全沉落，風也尚未吹起，把黑色夾克脱下塞進背包裡，露出了水洗淺藍牛仔襯衫，我把背包背起來，開始奔跑。那一刻，覺得自己的鬥志和體能不輸給年輕人。我穿過了迎面走來的人群，穿過馬路，趁著紅燈稍稍喘息，我奔向公園，奔向㨗運站。最後終於趕上了阿嬤停在㨗運出口的「接駁車」，我跳上了車，時間剛剛好。 　　 　　2回家 　　 　　回家途中四孫吵成一團，不過他們的話題明顯的改變了，大的兩個在報告班上那些人已經決定讀那一所小學，孫子一口氣講了三個會和他讀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名字，其中有一個是他喜歡的女生。我搭了一句：「不錯呀，她不是你的排行榜第三名？」孫子說：「是啊。」那口氣理所當然到我有個錯覺他已經像是我的學生們那樣十七歲了。接著四個孩子的話題竟然是他們要和誰誰誰結婚，都是一些比較陌生的名字，我不免有點心驚膽跳，都還沒經過阿公的鑑定，就已經男婚女嫁？都滿三十歲了嗎？ 　　 　　回家後又是一陣嘻哈打閙，在混亂中衣服圍兜兜襪子滿天飛舞，我把他們安頓好之後，把一盒切好的水果交給小孫女説：「由你來分配給大家吃。」女人當家是目前社會的主流，所以我們家也不例外。果然小孫女非常開心的遊走在三個哥哥之間，有人愛吃鳯梨，有人愛吃葡萄，有人愛吃蓮霧，我也毫不客氣地把三塊西瓜給吃掉。等到阿嬤開門進來換手，我就會轉身向他們宣佈說：「各位，阿公要去工作了。」「阿公再見。」快樂的小孫女是唯一會有反應的，另外三個男生已經忙著用地墊佈置成一艘船開始了他們所熟悉的遊戲。我轉身離去。 　　 　　3 種子 　　 　　這時候起風了，我忘記帶夾克下來。我牽了一輛Youbike跨上去，迎著冷風朝著工作室飛奔而去。我在工作室外面等待一個曾經和我們一樣住在龍潭渴望村的老朋友，十年前我們離開了那裡，有些東西寄放在她的家，這一放就是十年。 　　 　　當她把笨重的象棋盤桌子和一盒做成兵馬俑的立體象棋從後車廂抬出來之後，又遞交了一個塑膠袋給我：「裡面是饅頭和印度紫檀的種子。」 　　 　　「啊，印度紫檀？」我喜出望外。這是因為在幾天前我「終於」重返十年前的舊居龍潭渴望村，告訴她那些植物的故事後，她做了過去從未做過的事，撿印度紫檀的種子送我，或許這就是生命相互影響，生活相互牽動的結果。 　　 　　4老碗 　　 　　一直想要回去龍潭渴望村看看。想著想著，一晃十年過去了。 　　 　　那裡有自己當年種的幾棵樹，包括流浪者阿默送的印度紫檀的種子長成的樹、從老爸留下的盆栽移植過去的黑松、由種子發芽長大的台灣欒樹、從頂樓移植到朋友家庭院的三株龍柏和爬滿自家三樓的紫藤等，還有獨角仙每年六月二十日前後會舉行盛會的光臘樹森林。每顆種子，每棵樹，每座森林都有一個故事。 　　 　　終於在十年後，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回去了，理由只是想要把一輛寄放在渴望村朋友家的腳踏車搬回台北，因為台北的那輛舊車壞掉了。微雨的天氣，微微起伏的心情。離開渴望村這十年，先是媽媽離開了我們，去國外求學的兒女也陸續返回台灣，成家立業，各自也都有了兩個孩子。這些陸續出生的小生命彷佛是一種特殊的黏著劑，把這十年來漸漸已經呈現空巢期、有裂縫的老碗又重新補了起來。完全應驗了兒童精神分析學家梅蘭妮.克萊因說的那句話：「哇，破碎的老碗，終於被拼湊回原來的樣子。是誰在碗底高喊，修復舊傷痕的能力，增添了創造老碗新故事的能耐。」這十年如果不是因為孫子們陸續出生，也許我不會想要再回到龍潭渴望村尋找那些已經蒸發在空氣中的記憶。 　　 　　5舊居 　　 　　正因爲孫子們陸續的出生，使得他們成為整個家族的重心，新的故事已經開始，舊的故事變得無足輕重，十年之後，彷彿一切雲淡風輕。這應該是整整晚了十年的告別式，可以讓我向曾經帶給我一段逃避壓力的田園生活的房子告別。 　　 　　進入了已經大樹成蔭屋子更舊的渴望園區，放假期間沒有太多人出現。老朋友穿著運動服出來迎接，那三株龍柏果然已經從一樓的高度長了三倍，直達三樓，可惜的是她又加種了許多楓香等，小小的庭園顯得極為擁擠，就像是她的三層別墅一樣，塞滿了從都市的老屋搬來的舊傢具。她陪著我們去我們的舊家及附近繞了一圏，她嘆口氣說：「唉呀，黑松不見了，早知道就把它移到我的花園來。」「沒有關係，台灣到處都有黑松。」我反而安慰她：「你看，紫藤也不見了，再種就有。」反而是那棵種在兩戶人家中間的那株印度紫檀已經有三層樓高，落光的葉子尚未發芽，但是它並沒有枯死，生命力很旺盛。其實我最在乎的是那片光臘樹森林，獨角仙是否依舊在夏天會出現？ 　　 　　每一兩週都會來渴望村住兩天的老朋友並不知道有這片光臘樹森林的存在，我們帶她去找光臘樹，看那些樹幹上獨角仙非常明顯的咬痕，她才知道原來這個地方還有許多其他生物的樂園。植物系畢業的老朋友從國中理化老師的工作上退休後，現在的樂趣竟然是畫水墨畫，她的作品展現了她在這方面的天份，所以她每次一個人單獨來到了渴望村之後，便埋在自己的畫室內作畫，足不出戶。我們這個世代的人，在滾滾洪流中能夠找到自己喜歡的人生，或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並不多，生存下去成為大多數人唯一的目標。我們帶著植物系畢業的老朋友繞了園區一大圈，試圖辨認著每一棵樹和它們的種子。我撿了幾個七葉樹的種子，打算回家種種看。對我而言，每個種子都是神奇的，因為每棵巨大的樹都只源自於這樣一個小小的種子，就像舊居旁的那棵印度紫檀，當初只是一個朋友從澳洲寄來的一顆種子。 　　 　　所以，這次老朋友就主動撿了幾個扁扁的印度紫檀的種子送我。 　　 　　6下雨 　　 　　我又開始奔跑。沒有時間好好吃頓中餐，但是卻記得給孫子和孫女買了兩包鷄蛋糕。來不及消化早上學校那場爭議不斷氣氛火爆的會議和另一場愉快的拍片進度的會議，我已經在大雨中奔跑，要跑回家等待孫子和孫女從幼兒園回來。最近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都很大，來自議會的持續羞辱、學校內部無休止的爭議、幼兒園一直存在的被驅逐的危機和遲遲無法完成寫作計畫的焦慮。我在雨中奔跑，暫時忘掉這些痛苦。 　　 　　一腳跨進屋裡阿嬤的電話來了：「你到家了嗎？雨太大了，他們全身都濕透了，你趕緊準備乾的內褲和外衣褲。我們馬上就到了。」「好的。」我很慶幸自己正好趕回家，於是衝上樓打開兩個孫子和小孫女專屬的抽屜，找到了兩套內衣褲和兩套睡衣褲，還是兩雙襪子。我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很能幹，有進步。十年前我是一個連自己都不會照顧的生活白癡，十年後，尤其是有了孫子孫女之後，我真的比較懂生活了。 　　 　　門鈴響了，渾身濕透的兩個幼兒哇哇叫的衝上樓來。「來，先把濕的衣服褲子鞋子全脱掉。換上乾的。」我把乾的衣物揮了揮，孫子竟然露出驚艶及崇拜的眼神對我說：「阿公，你真的準備好了呀？你現在會了啊？」「當然，這樣的事情太簡單了。阿公會的事情才多呢，只是分一點給阿嬤做，她會的我都會。」我開始把他們的濕衣物放在電風扇的上面，並且用吹風機吹，在他們的鞋子裡塞報紙。我很崇拜自己的能幹。 　　 　　小孫女拿著從幼兒園借回來的純粹只有圖沒有文字的繪本「下雨天」要我講給她聽。她是一個非常愛看書的小孩，不管怎樣的書她都可以坐下來靜靜的看，如果是有很多文字的書，她就會用自己的想像，假裝看得懂，還故意唸出聲音來。所以我對她説：「你現在那麼會看書，你一定可以講給阿公聽。」果然，她打開沒有文字的書，眉飛色舞的講起這本「下雨天」。我的工作便是適時的指一下圖中被他忽略的部分，她也立即會補充說明。 　　 　　老師觀察到小孫女在班上總是晃來晃去，看著別人一組組一群群玩著自己想要玩的遊戲或是做的工作，她似乎都不感興趣。「她並不特別想要去做什麼。」老師有點隱憂的説。我猜，她最想當的是老師。所以，她可能正在想像著自己是老師，正在指導著學生。 　　 　　孫女繼續講著「下雨天」這本書，其實是沒有什麼情節和故事的書，有的都是和下雨有關的情境。她很賣力的演出，像是老師或是父母，正在説故事給孩子聽。她忽然老氣橫秋的嘆了一口氣說：「這樣一直講，真的是太累了。下次一定要借有文字的書。」 　　 　　「那你為什麼要借這本《下雨天》呢？」我問她，她聳聳肩做出大人的模樣：「因為外面正好下雨呀。」 　　 　　7發現 　　 　　那天走進幼兒園又有了新的發現，有兩棵位於角落的光臘樹被黃色的施工警戒帶圍了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正是我最喜歡這所歷史悠久的幼兒園的理由，除了生態的發現，還有台灣戰後歷史的重新考掘。為了保住這個稀有的幼兒園的生存，我已經奔波了三年，所有可能去陳情或是抗議的地方都去過了，由於一再的挫敗，也曾經想要放棄。但是每次只要踏進這所有大樹圍繞和大片綠油油的草地時，又會重新燃起捍衛到底的意志力。 　　 　　我問園長那兩棵光臘樹出了什麼問題，她説因為老師發現去年有獨角仙出現的咬痕，但是並不多，所以判斷可能是附近的獨角仙來到校園角落的兩棵光臘樹，所以就留下來了。今天為牠們準備更多的食物放在樹底下，期待獨角仙再度光臨。這就是這所幼兒園會隨著生態上的新發現，成為孩子們的課程的一部份。觀察、探索、思考、查資料是他們學習的方法。 　　 　　園長提到大約是十一、二年前，園裡有一棵羅漢松，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景象發生了，整棵樹長出滿滿的果實，多到數不清，甚至驚人的地步。於是她就去請林務局的一個老師過來看。他看了一下就說這一棵樹的根部有病。因為當植物預知自己要死的時候，它會努力的想要把生命延續下去，於是發揮最大最後的力量，結出最多的果實使自己的後代能持續下去。這個故事使園長大受感動，她領悟到生命就是這樣奇妙。這也使她後來為了使這所幼兒園能存續下去做出了超乎想像的奮鬥。 　　 　　那個老師順便看學校的樹，告訴園長說那些大榕樹得到褐根病,，她找到一個很年輕的樹醫生，教園長怎麼去做。一般褐根病都是在樹的下面，但是園裡的褐根病卻是長在樹幹上，園長帶著園丁開始用雕刻刀，一點一點的把那些附在樹幹上褐色塊狀物割除。他們很辛苦的做這些事，同時也教育了孩子，讓他們看到了園長在做這些事。然後這些過程也成為學生們的課程。他們加入了一些工作，測量褐色塊狀物的大小，並且畫出所有治療的過程。治療拖了六，七年，最後仍然失敗了。 　　 　　最近我遇到兩個曾經就讀這所幼兒園，也見過並且畫過褐根病的高中畢業生，一個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師大美術系，一個立志要當幼敎老師也如願以償甄試上敎育大學。他們對幼兒園那段搶救大樹的過程印象極為深刻。這正是這所幼兒園敎育的核心價值：親身體驗，動手實踐。 　　 　　8日記 　　 　　我有很多空白的筆記本，有些適合畫圖有些適合寫字，孫子看到有一本是「星際大戰」的紀念品，於是就要我送給他。隔了一段時間我發現媳婦在上面寫了兩行字，感覺是想要試著替孫子寫點什麼，但是之後便一片空白。今年春天孫子和小孫女有機會住在阿嬤家，我一時興起就動手替孫子寫下他在阿嬤家這幾天的日記，之後這本日記一直放在阿嬤家。 　　 　　最近兩孫又有機會住過來，孫子又看到了這本筆記本，他忽然對我說：「阿公，你可不可以繼續替我寫日記？」「阿公很累呢，連自己的日記都沒有時間寫。」我回答。「拜託嘛吧。」孫子習慣性的撒嬌，其實我是「日記控」，我和日記的關係是一種「存在感」，寫下日記使我覺得生活充實。所以我又試著往下寫了，而且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他竟然用紅筆在我替他寫的日記後面打一個大大的勾。 　　 　　天哪，我望著那個紅色的大勾，和我小時候寫日記被爸爸批改後的那個紅色的勾一模一樣。我對著孫子大喊一聲：「爸爸，你回來啦？」孫子看到我誇張的模樣，便哈哈大笑。我告訴阿嬤說：「我爸爸投胎成為我的孫子了。我這輩子擺脫不掉爸爸。了。」「那你就對他好一點，孝順一點。」阿嬤冷冷的回答。兒子知道了，便說：「有可能，因為爺爺很沒有安全感，和我的兒子一樣。」 　　 　　「阿公，今天有沒有替我寫日記？」現在孫子見到我就會問。我會立正站好，很恭敬的回答說：「不但寫了，而且也畫了插畫。」然後我就會一個字一個字的唸給他聼。 　　 　　9雨馬 　　 　　計程車飛馳在中山北路上，外面下著雨。我打電話給阿嬷說：「我在回家途中，孩子們睡了嗎？」「剛剛躺下去，正在聽小太陽的故事。你慢慢來。」「我有帶小壽桃要給他們吃。還有雨馬的故事。」 　　 　　紙風車掌門人80壽宴近尾聲，大約九點。我們想到自己和孫子孫女的約定：今天晚上是他們住在阿嬤大飯店最後一晩，我會把「雨馬」的故事後半段講完。我左顧右盼想要找一個可以離開的時機，順便帶幾個小壽桃給他們當宵夜，沾沾喜氣。可是敬酒的儀式啓動，一波又一波的年輕工作者如浪潮般襲來。羅媽看出我的表情，問我說：「你為什麼一臉茫然的看著門口，在等候誰？」「我想要離開了，因為孫子孫女在等我回去講故事。」「那還不簡單，去打聲招呼就好呀。羅媽拉著我走向被一群人包圍的掌門人去說一聲，結果更走不開了，一組一組的合照，開心的叫著「耶」。「啊，老師來替我們錄一段話，我們的兒童劇又要登場了。拜託。」結果我又被拉到另一個房間進行錄影。錄影後我拿起背包往外衝，攔住一輛計程車，再也沒有回頭。 　　 　　趕回家已經九點四十分，隱約聽到樓上主臥室傳出來的「小太陽」的故事聲音，孩子們可能還沒有睡著。我快速刷牙、卸下有煙酒味的外套襯衫褲子，像是正是更換角色時的換戲裝。我輕輕推開主臥室的門，蚊帳內傳出孫子和小孫女的歡呼聲。於是我迅速躺在兩個孩子中間，故事也自動開啟：「花堡的女主人是繁花夫人，他的朋友藍羽將軍率領了一群紅頭花兵保護這個祖先留下來了城堡。他們的祖先是一個愛花、愛馬，也愛蓋城堡的民族，他們專門為自己喜歡的馬打造美麗的馬鞍。雨馬的名字叫做如雲，因為牠夾在其他高大強壯的馬群中輕巧的穿梭，像是一朵雲飄過⋯⋯。」我匆匆的把故事用最快速度報告完畢，就在猛然起身時，一陣暈眩，頭上的天花板開始旋轉。 　　 　　昨天睡夢裡被梅雨季開始後的一滴雨水因為牆角滲水而滴在身上，猛然驚起後便覺得頭暈，我知道身體發出警訊了。或許是最近的工作壓力太大，用腦過度的原因吧。 　　 　　10 迷路 　　 　　從幼兒園接回了四個孫子孫女加外孫們，把大包小包的棉被暫時放在樓下的樓梯間，方便等下給他們的父母帶回家去洗。進了屋子內，把有尖角的東西包括電視機和櫃子做了調整，之後我便躲在樓上的房間把門關上。不久，女高音和男高音齊鳴，夾雜著尖笑聲和爭吵聲，我躺在棉被上，一陣天旋地轉。醫生解釋說：「那就表示，你不幸脫落的耳石，正在努力想要回到自己原來的家。 　　 　　「阿公的那顆石頭，終於脫落了。」我從樓上走下來，身上披一件襯衫，手拿一個塑膠槌，走向圍坐在鋪上紅白格子餐巾的桌子旁的四個幼兒，用一種説童話故事般的口氣向他們正式宣布。「什麼石頭？」「是寶石嗎？」「在那裡？」他們好奇的問著。「就在我的耳朵裡面。它原來在一個小小的屋子裡，現在不小心迷路了，跌到迷宮裡。從此以後我就會天旋地轉。」我揮起手中會發出聲音的塑膠槌說：「因為你們的聲音太大了，害我耳朵裡的石頭從它的家裡逃出來。現在請你們安靜的把飯吃完，否則，我就⋯⋯」 　　 　　他們只靜了三秒鐘，大外孫開口了：「外公，你的槌子是可以吹的，你可以試試看。」我吹起了槌子，並且擺動身體起舞，氣氛立即轉為快樂。「阿公，我替你把衣服的扣子扣起來。」小孫女一向最體貼，從座位上跳下去，趴在我的身上替我把襯衫的扣子一個一個的扣起來，動作非常靈巧。我聞著她的髮香覺得很幸福。福小外孫也不甘示弱，也衝向了我，替我按摩，從肩膀到手，從大小腿到肚子。我摸摸他瘦削的肩膀，覺得很安慰。 　　 　　這時，最沒有安全感的孫子問我說：「阿公，那你會在這次生病中死掉嗎？」我想了一秒鐘，緩緩的回答：「應該不會，因為阿公想要陪你們長大。醫生說，這種病有好也有壞消息。好消息是，石頭自己會跑回家。壞消息是，它又會逃出來。」 　　 　　媳婦接回兩個孩子時，在車上孫子迫不及待的告訴他的媽媽關於好消息和壞消息的事情，然後又講雨馬的故事。小孫女在一旁冷冷的問哥哥說：「你說完了嗎？輪到我說了。」於是小孫女開始補充說小石頭迷路的故事，和她正在主導發展的「迷路的女孩」的故事有點類似，都是迷路。 　　 　　孩子們都走了，阿公站在水槽邊洗著一大堆的鍋子和大大小小碗。因為很油，多用了一點洗碗精。從這一刻起，我的生活要調整成慢動作的畫面，不能夠再激烈的奔跑了。或許，這正是耳石迷路在迷宮的真正的提醒。 　　 　　阿公碎碎念 　　 　　面對童真，我眷戀 　　面對青春，我敬畏 　　面對年邁，我傾聽 　　面對嬰兒，我低頭 　　面對種子，我謙卑 　　面對生命，我高歌 　　 　　面對明天，我期待 　　面對昨天，我無悔 　　面對今天，我勇敢 　　面對自己，我接受 　　面對別人，我同理 　　面對偉人，我存疑 　　 　　面對恩情，我報答 　　面對羞辱，我微笑 　　面對誤解，我沉默 　　 　　面對不平，我咆嘯 　　面對不安，我平靜 　　面對無助，我示弱 　　 　　面對行動，我樂觀 　　面對結局，我悲觀 　　面對過程，我享受 　　 　　面對金錢，我恐懼 　　面對光明，我感謝 　　面對黑暗，我忍耐 　　 　　面對偶然，我期待 　　面對必然，我欣喜 　　面對人生，我淡然 　　 　　面對命運，我臣服 　　面對真理，我追隨 　　面對死亡，我坦然 　　 　　那天我從幼兒園進行拍攝工作之後，緩緩走出來，看到一排種子落在人行道的蒲葵。因為和孩子們相處之後，我的觀察力變得更敏銳，我在雜草堆中發現了兩株長出一片葉子的小蒲葵，我竟然有種莫名而深刻的喜悅。這時有一隻黑冠麻鷺悄悄的走到我的身邊，我問牠說：「你是來吃蒲葵種子的嗎？」牠沒有理會我，牠只是專心的聆聽泥地裡的聲音，牠咬出了一隻蚯蚓。原來牠是吃葷的。之後我在人行道上撿了一些種子，想和孫子們一起觀察它們的發芽和茁壯。 　　 　　這是我最感到快樂的生活日常。

　　思念孫子、孫女的方式 　　 　　自從把兒子小時候玩的樂高找出來，每天晚上，利用孫子、孫女回家後，拼一個玩具給孫子、孫女，成了癡心阿嬤思念孫子、孫女的方式。已經進行了一個星期，成果輝煌。 　　 　　二二八連續假日第一天，孫子已經用視訊逼問阿嬤：「阿嬤，我很想你，你現在有在做新的玩具給我嗎？」 　　 　　終於阿公也奈不住手癢，也決定拼一個「敵軍」出來，因為孫子老是要阿公扮演被打敗的敵軍，可是又不給阿公「像樣」一點的「敵軍」，然後一定要把阿公打得落花流水，墜機人亡。如果不阿公肯認輸，孫子會急著猛打阿公的肚子。 　　 　　但是阿公生性過動，缺乏耐心，甚至有點破壞力。他無法像阿嬤一樣，照著圖說按步就班一塊一塊的拼起來，連一個螺絲都不能錯。就像她這輩子照顧兒孫的態度，扎實而賣力，全心全意、無微不至。 　　 　　阿公辦不到。阿公有自己愛兒孫的方式。就像他自己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生一樣，天馬行空，他只能拿到什麼就做什麼。 　　 　　阿嬤很擔心阿公這樣亂做的結果，會不小心用掉了她原本要用的零件，一直碎碎唸著：「你這樣拿零件，不要害我拼不起來。」 　　 　　阿公說：「你放心，我找的零件都是你用不上的。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不用緊張。」 　　 　　於是，阿嬤又花了一整個晚上，扎扎實實的按照圖說，拼了一台直升機。阿公卻只花十分鐘胡亂組合成一台可以上天、下海的三百六十度「旋轉自走砲」，並且放了四個駕駛兵。他從和孫子的戰鬥中了解孫子的喜好和需求。 　　 　　一大早，阿公發現阿嬤的直升機有個螺絲放錯了，直升機的螺旋漿只能𨍭一百八十度。於是阿公大樂。 　　 　　如果雙方開打，敵軍的勝算比較大。 　　 　　孫子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孫子得到他的媽媽送他的禮物，一個風暴兵的白色鐵罐，裡面有一個風暴兵的頭盔橡皮和一隻鉛筆。 　　 　　他帶來我們家玩。看到白色鐵罐我的眼睛一亮，我是鐵罐迷。我試著告訴他，我好喜歡這個鐵罐，他猶豫了一下，竟然說：「你喜歡就送給你。」我當時覺得他的眼神充滿了愛，就收下了。 　　 　　但是我半信半疑，擔心他很快就後悔，因為他慾望很強大，常常要霸佔妺妹的玩具。於是我只能放在櫃子裡隨時要還他。 　　 　　三天後他仍然沒有向我索討回去，於是我趕快放到工作室和其他鐵罐一起。內心充滿了感動。 　　 　　後來才知道，那是媳婦從巴黎帶回來要給我的禮物，她一向知道我不要罐子裡的東西，只要罐子。但是被孫子先看到，就堅持要走了。 　　 　　無論如何，孫子仍然基於和我之間的情誼，忍痛割愛，我就更疼愛他了。 　　 　　孫子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阿公，阿嬤把你送給我的高射砲拆掉了！」 　　 　　我說：「沒有關係，因為阿公是亂做的，不小心用到了阿嬤要的材料。另外一個原因是，其實阿嬤嫉妒阿公的創意。」 　　 　　孫子問：「什麼叫做基督？」 　　 　　我說：「嫉妒啊就是，阿公看你比我年輕比我帥，我很生氣。這樣懂嗎？」 　　 　　但是阿公有辦法讓阿嬤不敢輕易拆除阿公的作品，那就是盡量不用特殊的零件，並且花更多時間陪阿嬤去「必買站」買她要的零件，最後，連阿嬤都忍不住替阿公的作品尋找配件。我想這一件改良許多次、武力配備齊全的「水陸兩棲飛彈快艇」應該不會被拆除了吧？ 　　 　　生物 　　 　　帶孫子孫女去台博館土銀展示館看恐龍和鯨魚化石。 　　 　　牆壁上有螺旋狀DNA，孫子問我那是什麼？ 　　 　　我解釋遺傳。解釋什麼是生物，什麼不是生物。孫子好像有一點懂，至少他知道水壺和椅子不是生物。 　　 　　孫子回到家告訴他的父母親說：「爸比和媽咪都是生物。」 　　 　　父母親大樂，再追問：「那阿妹呢？」 　　 　　孫子回答：「她是野生動物。」 　　 　　因為阿妹咬過他。好像也對。 　　 　　和孫子、孫女談完美 　　 　　和孫子玩很久以前的拼圖，因為掉了幾塊，所以都不完整。 　　 　　我問孫子說，缺了一塊或兩塊的拼圖美麗嗎？ 　　 　　他說還是很美，因為已經拼好一部分。 　　 　　把四個不完美的拼圖放在一起拍張照片，孫女大叫說，阿公，好漂亮呀！ 　　 　　「這就是人生」。我喃喃自語。 　　 　　在不完美中看到獨特的美，才是真實的人生。 　　 　　玩具不一定要用買的 　　 　　自從有了孫子後我看到所有包裝或是盒子，都忍不住要改成他們喜歡的玩具。看到牙線終於用完了，我只花了五分鐘就把透明的牙線盒改成小救護車，不久之後被阿嬤偷偷丟到資源回收袋子裡。 　　 　　我向孫子告狀，阿嬤很不屑的又撿了回來，孫子問阿嬤為什麼要把阿公做的救護車丟掉，阿嬤說：「因為太醜了。」孫子說：「不會呀，我覺得很漂亮。」孫子後來又質問阿嬤好幾次，阿嬤答應以後不會隨便丟棄阿公做的玩具。 　　 　　有孫子的讚美，阿公今天又花了十分鐘改裝了一個朋友送給我們的木製禮盒成為停車場。 　　 　　這次阿嬤心不甘情不願的說：「很不錯。」 　　 　　有一天，當孫女老去 　　 　　大雨中我和阿嬤一起去接孫子和孫女放學，今天是他們睡在阿嬤大飯店的最後一天。雖然爸爸已經離開台北去拍片了，但是媽媽終於結束了國外採購行程，返回台北。孫子說：「有人走了，但是又有人回來了。只有阿公和阿嬤一直都沒有走。」 　　 　　還來不及協助把孫子孫女送到家，就直接奔赴醫院，因為下午的門診快要結束了。我靜靜坐在已經接近尾聲的心臟科門診外面等候，不久隔壁的護士喊了孫女的名字（同音），一個白髮駝背的老婦人走進了門診室。我忽然楞了一下，那個中等身材略顯發福的模樣，孫女也會有這樣的一天吧？那個時候她的記憶中會不會有這一段住阿嬤家的歡樂時光呢。生命到底是殘酷無奈，或是快樂幸福？ 　　 　　我想到此刻的自己，會盡量回憶過往美好的事物，開始搜尋記憶中袓母在枕頭旁放的各種鐵罐，想著鐵罐內她的飾品、鈔票和糖果。所有的點點滴滴回憶都是如此的美好。於是，我此刻能夠給孫女的，就是她未來很老很老之後，還能夠告訴別人的美好記憶。我答應孫女的幼兒園去講故事，這次我想用幼兒園的那隻黑兔子當主角，熊讚、黑貓等當配角。我的故事中的角色要非常多。 　　 　　當孫女知道我要去講故事，又快樂，又困惑。她說：「上次同學們都把我阿公抱住，害我都抱不到，我被擠在外面。不公平。是我的阿公，我抱不到。」我心裡想的卻是，希望那些聽到我講故事的孩子們有一天，到了我現在的年紀，還記得有一個奇怪的阿公扛著一個白色的大布袋走進教室，拿出非常多的布偶，開始慢慢的講一個故事。那個故事好像和幼兒園的黑兔子有關。故事內容有點忘了，只是記得那個阿公的故事很好聽，他也很好玩，也很好笑。 　　 　　我開始構想這個獨一無二的故事，覺得很快樂。 　　 　　文殊蘭事件 　　 　　四天連續假日即將開始，近黃昏時我們去幼兒園接四個孫，這可是他們的能量最蓄勢待發的時刻，誰也無法壓制他們。四個人手上提的是借書袋、外套、籃球，其中比較麻煩的是孫子要帶回家種植並且觀察的文殊蘭種子的一個藥罐子。 　　 　　一路上在車子裡吵吵嚷嚷，孫女率先哭了起來，問她哭什麼，她的理由竟然是回到家裡三個哥哥一定又要玩打鬥的，她擔心哥哥的力氣會很大，她會很痛。年紀最大的大外孫看著小表妺質詢她：「可是他還沒有打你呀？」「他就是會很用力呀。」孫女繼續哭著：「嗚⋯⋯」像是在唱歌。有三個哥哥的她，其實是很了解在全是男性的世界的生存之道的，這一招叫做「先下手為強」。她不會吃虧的。 　　 　　家門才打開，四隻活力充沛的小獸空手向上衝，我提著他們的外套、籃球、借書袋，還有一罐種在罐子裡的文殊蘭種子跟在他們的後面，才從忙碌的會議中離開的阿公，老實說真的有點跟不上了。在開門前我終於把手上的所有東西分別發還給每個人，並且像幼兒園老師的口氣吩咐著：「進門後輪流洗手，把衣服鞋子放好。慢慢來不要急。」 　　 　　門才推開，四個人像洪水侵襲般衝進了屋內，衣服丟在地上，孫子等不及上廁所，一把就從玩具角落中拿出他要的樂高士兵，在一陣混亂中那個裝文殊蘭種子的藥罐子「果然」被打翻了，好像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的跌落一地的土壤。這一瞬間考驗著大人的處理方式和情緒，結果我犯下大錯，完全不及格，對著孫子破口大罵：「告訴過你慢慢來不要急，你看看，你到底在急什麼？腳才踏進門手就伸去拿玩具。」「又不是我打翻的？我剛剛放在枱子上，它自己掉下來，為什麼要怪我？」孫子哭了起來，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樣。 　　 　　孫子的反擊更刺激了我的繼續攻擊：「跟你說過多少遍，不要急著玩，為什麼你都不聽？你看看，打翻了，你就是這樣，為什麼你的個性那麼急？」我猛貼孫子的標籤，做了最壞的示範，孫子也不甘示弱，大聲哭著控訴我：「個性，個性，個性是天生的，不然你把我身體打開，改變我的個性。我不要和你說話了。你走開。」「我才懶得和你說話了，我不想理你了。」我此刻的語氣顯示了我的無能，除了和孫子吵架、對罵。 　　 　　就在我們祖孫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的口角中，孫女早就蹲下去把土壤一點一點的撿起來放進罐子裡。大外孫忽然扮演了幼兒園的老師，他對我們說：「你們剛剛不是說，你們不要和對方說話了嗎？為什麼還要一直吵？」他說完之後去拿了一個小掃帚和小畚箕，陪同孫女一起把地上的土壤掃回罐子裡。「你看看，是妹妹和哥哥在替你收拾殘局。」我繼續犯錯，一發不可收拾。「阿公，你上樓去。不要再吵了。」年紀最小的孫女模仿阿嬤的語言，指著我。我乖乖上樓去，心裡非常明白我又犯了大錯。 　　 　　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的阿嬤把罐子放在後陽台，已經不哭的孫子交代阿嬤說：「夏天一天澆水一次，冬天兩天澆水一次。」一切又回歸了平靜，大家吃著小蕃茄和芭樂。我下樓時心平氣和的向孫子道歉，孫子背對著我不理我，我又大大讚揚大外孫和孫女，說他們體貼的處理方式。從頭到尾都沒有介入的小外孫忽然笑了起來說：「我差點就要哭了。可是，我忍住沒有哭。」「所以，你也有進步了。真棒。」我也讚許了小外孫，他原先是四孫中最愛哭的一個，不過在大家的提醒下，最近好多了。 　　 　　「今天是你們住在天空之城的最後一天。」在晚餐的時候，我像幼兒園的老師一樣，對著兩個外孫宣布說：「我們一起來謝謝婆婆這九個月的照顧好嗎？」「謝謝婆婆的照顧。」四個孫齊聲喊著。我把剛剛發生的文殊蘭事件說一遍給阿嬤聽，並且讚美她說：「人家都說兄弟相殘爭奪寵愛，但是他們四人卻能夠相互救援，這是你的教育成功。」 　　 　　阿嬤沒有否認，得意的笑了起來。 　　 　　魚的十種吃法 　　 　　孫子、孫女和外孫們都愛吃魚，而且都愛吃魚眼睛。所以阿嬤至少都要準備好兩條魚，才能公平分配。 　　 　　據說是在媳婦和女兒懷孕時阿嬤常常煮魚湯給兩個孕婦喝，所以在胚胎形成的過程中，這四個小生命就已經攝取到阿嬤提供的魚的味道了。那時候阿嬤最常買的是鱸魚，媳婦也成了吃魚的專家。 　　 　　四個孩子中最喜歡「吃」的是小孫女。最近她發展出一個很複雜的吃魚的十種方法： 　　 　　「阿公，給我背脊肉。阿嬤說這條肉沒有刺。」 　　 　　「好的。一整條都給你。」 　　 　　「嗯，好吃好吃。阿公，現在，我要吃魚的頭頂肉。」 　　 　　「哪裡有頭頂肉？」 　　 　　「就在背脊肉的前面。小小的。」 　　 　　「好的，果然有兩小塊，請慢慢品嚐。」 　　 　　「嗯，好吃。現在請給我下巴肉。」 　　 　　「好的，一整塊下巴肉都給你去吸。」 　　 　　「嗯，好美味。阿公，我要吃魚的臉頰肉。」 　　 　　「好。魚有兩個臉頰，所以有兩塊肉。請慢慢享用。」 　　 　　「嗯，嗯，很讚。阿公，我要吃魚腮肉。」 　　 　　「什麼？臉頰肉不就是魚腮肉嗎？」 　　 　　「不一樣。你去問阿嬤，她是魚的專家。」 　　 　　「當然不一樣。一個是在臉頰外面，一個是在鰓蓋撥去外皮的裡面，你難道沒有學過魚的解剖學嗎？你的生物系老師沒有教嗎？」阿嬤從廚房走出來，示範了一遍魚鰓肉是如何取出：「這塊肉才是整條魚身上的精華所在。因為魚鰓呼吸時一直動，一直動的肉最美味。所以，魚的尾巴也是最美味的部位，叫做滑水。」 　　 　　阿嬤常常愛講她讀大學生物系時，有一個教動物解剖學的老教授，一整個學期只教一條魚，因為他的專業知識便只是魚。後來阿嬤在醫學院帶學生做生物實驗時，就用了很多不同的動物，包括青蛙、兔子的肌肉、血管、骨骼等，弄得學生們叫苦連天。現在英雄無用武之地，只好用在孫子孫女的餐桌上。 　　 　　對於妹妹這樣的吃魚方式，她的哥哥用四個字做評論：「命太好了。」其實他自己比妹妹對食物的喜惡更強烈，尤其是味道，這恐怕遺傳到母系。孫子吃魚非常挑剔，一定要吃剝皮魚，其他魚都看不上。為了買到剝皮魚，阿嬤常常起個大早騎腳踏車去附近的老市場的某個特定攤位，只有那個每天出海釣魚直接來這裡擺攤的漁夫才偶爾會有剝皮魚。阿嬤一邊嫌貴，一邊嫌海洋的魚快被抓光了，一邊把所有的剝皮魚都買下來。她說小時候住在海港邊，這種魚是最多最便宜的。 　　 　　終於有一天買不到剝皮魚了，阿嬤煎了一塊沒有魚頭但是有很多刺的鯖魚。「怎麼沒有頭？那我要怎麼吃？」孫女首先發難。「味道不好，又有刺，我不喜歡。」孫子接著抗議。「啊我就是買不到剝皮魚呀，都被人類抓光了，以後人類就沒有魚吃了。阿公，你替他們把刺拔掉，不然很危險。」 　　 　　現在輪到阿公的機會了：「我告訴你們，這種魚是最好吃的魚了，所以身上有很多刺，牠用刺來嚇人類。只有一種人可以吃到牠，就是會用嘴巴把刺吐出來的人。」「有刺不好，有小Baby就是吃到魚刺死掉的。」孫女搖頭。「可是你們已經不是小Baby啦。這種魚可以降血壓和膽固醇，防止老化和失智，降低罹患癌症的機率。」「所以阿公給你吃，你比較老。」孫子說。「你吃你吃。你比較老。」孫女嚷著。我笑起來說：「錯了。這種魚有非常豐富的維生素和礦物質，有助你們長高，增強視力，幫助腦部發育變得更聰明，免疫系統增強比較不會感冒。」 「感冒最好，不用去上學。」孫子說。「還可以住阿嬤家。」孫女也支持這論點。 　　 　　「好吧，你們都不吃，那就別怪阿公一個人好好享受了。」我便開始吃鯖魚了：「貓最愛吃有刺的魚了。你們知道為什麼嗎？一邊吃魚一邊把刺吐出來，所以會慢慢吃，小心的吃，才能體會魚肉的味道。所以貓才能有比狗更好的能力，可以爬到屋頂上。你看，我把比較長的刺拔掉，剩下的用嘴巴來感覺。太美味了。我會長高，變成千里眼。」 　　 　　「好吧，給我一塊吃吃。」已經流下口水的孫女首先妥協，然後大囗的吃著，把刺吐出來，非常有成就感：「再來一塊，刺多一點沒關係，我已經不是小Baby了。」「好吧，我也來一塊。」孫子終於也接受事實了。「嗯，好吃。」孫子說。「嗯，好吃。」孫女跟進，多加了一句：「再來一塊多刺的，我不怕。」 　　 　　一大塊乾煎鯖魚很快就被三隻貓吃光了，留下了很多的魚刺。

作者：小野 出版社：麥田 書系：小野作品集 出版日期：2019-07-25 ISBN：9789863446828 城邦書號：RL8627 規格：平裝 / 部分彩色部分黑白 / 304頁 / 14.8cm×21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