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刻劃隨國民政府遷徙來台的移民生活寫實小說！ 迫於大時代的無奈，他們與他們的孩子逃不離返鄉、尋根、家鄉的另一個家庭……的課題。 其實搬家這件事可大可小，就大的方面來講，歷史上的移民潮或難民潮，這種大遷移不也是一種大搬家的行動嗎？而作者王大華小說筆下的主角─小嫚，就是一九四八年那段時期，出生於父母隨國民政府來臺的逃難途中；這種刻骨銘心之事，怎能忘懷？只是當時尚在襁褓之中，不可能知道經過狀況，所記得的一切，也都是得自母親的口述。 孫老師在某次同事聚會上談起家鄉的太太，他臨離開家鄉的時候，妻子才剛懷了孕； 黃永誠跟不懂閩南話的外省人談起台灣早期戲劇活動； 玉鳳對丈夫說︰「不過，對你喪失了過去的理想，整日跟着別人一起瞎混，我倒真是有些失望。」 小嫚嫁給了比她年長十幾歲的男子，原本以為那是安定的歸宿； 老林跟隨部隊到台灣，自軍中退下來後，用全部積蓄開了小吃店慘澹經營…… 小說場景的開端，從小嫚位在台北松山的老家因為房舍老舊面臨拆遷被迫搬家，她得回到現在母親一人居住的家中準備商討搬家的事，然後跟著走入不同的人的故事裡。王大華以「搬家」作為主軸的雙關語，從故事主角面臨老屋改建被迫搬遷，巧妙地帶出大時代背景的移民人生。 「他們為什麼要來台灣？我一直納悶，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要跟著來個大搬家？」人是怎麼從人生的道路上走過來的，人的遭遇有千百種，道路也有千百條，走法更是相異，有的能離開險境，甚至脫穎而出，脫胎換骨，有的卻繼續沉淪，甚而滅頂。──王大華

一

　　一九八七年二月十二日是農曆的元宵節，劉小嫚特地趕回娘家，並不是為了陪媽媽過節，因為她早已喪失年節歡樂的雅興，她所以回來，主要是媽媽不只一次打電話給她，說是有要事相商，同時還特別強調，絕對是要事，有關搬家的事。

　　兩週前剛過了春節，兩人分開沒有好久，媽媽不至於思念女兒，一定要她回來見上一面，因為搬家確實是件大事，也是在電話中無法詳細說清楚，所以一定要她回來，母女兩人當面商談，媽媽的嚴肅口吻讓她無法拒絕。

　　小嫚騎著機車趕往回家的路上，腦筋裡始終中想著此事，由於對整體事件毫無概念，思考完全無條理。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媽媽目前所居住的房子是學校的教職員宿舍，父親過世之後，堂伯替媽媽在台北松山的一所國校找了小學教員的工作，剛開始十年，還在校外租房子，後來有同事調職遷出，她們才住了進來，到今日為止，算算也有二十年了。

　　現今松山已經發展繁華熱鬧起來，不過小嫚所住的地區仍有一些舊房舍，新的大樓不斷興建，以為取代，所以搬家之事很是頻仍。

　　其實搬家這件事可大可小，就大的方面來講，歷史上的移民潮或難民潮，這種大遷移不也是一種大搬家的行動嗎？

　　在歷史上，像五胡亂華時期漢人南遷，以及廣東、福建僑鄉居民前往南洋各地，還有山東人闖關東等等，小嫚略知一些，又如鄭成功帶著軍民收復台灣，趕走荷蘭人，她當然更清楚。不過，她最清楚的一次大搬家，就是一九四八年那段時期，父母的來到台灣，她就是出生在逃難途中，這種刻骨銘心之事，怎能忘懷？只是當時尚在襁褓之中，不可能知道經過狀況，所記得的一切，也都是得自媽媽的口述……。

　　在馬路上騎車，最忌諱胡思亂想，一不小心就容易發生交通事故，因此小嫚就停住思考搬家之事，專心往回家的路上前進。

　　台灣北部的初春可以說是春寒料峭的，尤其是刮著冷風下著細雨的時候，不過今天還好，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畢竟春天已經降臨，無風無雨，寒意不重，陽光不時由雲隙中透出，讓人更加覺得些許暖意，只是連日陰雨，地面仍見潮濕。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車輛也是行進不斷，汽車喇叭聲更是叫人討厭，這就是她所居住的地點，人口逐年增多，每當下班和放學的時刻，尤其更加的顯現出來。

　　她先來到市場，在路邊將車停下，她要買些食品回家，今天元宵節跟媽媽團聚，也是難得的機會，母女兩人可以好好地吃餐飯。

　　買了一些日常的魚肉蔬菜以及媽媽愛吃的現成的滷味，便急忙離開了市場，因為她一向不喜愛擁擠不堪的地方，這也就是她平日少上市場購物的原由。

　　機車駛上馬路又轉了個彎，小學的校門已經在望，沿著街道直走，很快的便來到家門的巷子內，她望向住了二十年的房子，確實有些老舊，不單是建造已過三十年，而房屋的式樣也早已過時，但這附近的居民仍是安穩地住著，絲毫沒有嫌棄的心理，可以讓自己遮風避雨的地點不就是家嗎？

　　巷內的住房，並不全是學校的宿舍，有許多是一般私人的民宅，小嫚家是這排宿舍的最後一間，隔壁的黃家就是一般民宅，不屬於學校的宿舍。

　　她在門口路旁停下機車，提着裝有各類菜色的塑料袋，走進家門，媽媽竟不在屋內，讓小嫚頓生失望，房門沒有上鎖，大概不會走遠吧，既然要她回來商談搬家之事，怎麼此刻自己又出去了呢？

　　提起搬家，讓她想起巷口的兩戶人家，前些年由於拓寬馬路，住屋硬是被拆除，住在左邊的陳家便搬離此地，回到桃園鄉下的老厝。難道這一回是她們所住的老舊宿舍將要改建，她們必須搬離？若確是如此，就真是媽媽所謂的重大事件了。

　　陳家還有桃園鄉下的舊厝可搬，小嫚她們有什麼呢？只好再覓居處。自從民國三十七年的那次大搬家，到了台灣之後，在小嫚的記憶裡就搬了好幾次家，唯有此處住得最久，二十年，她們要搬離住了二十年的房子，這不是重大事件還算什麼？

　　小嫚將裝菜的塑料袋放進廚房，便回到自己房中，這個房間始終空着，擺放了她的物品，回家的時候，也就住在這裡。

　　她換了輕便的衣服，從房間出來，到了玄關，向門外望去，仍然見不到媽媽的影子，便來到廚房，將方才買回來的菜洗滌整理起來。

　　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就已經把魚肉蔬菜清洗妥當，也淘了米煮上飯，這個家，一切的一切都太熟悉了。
　　陽光總算完全露臉了，由廚房的小窗口照射進來，充滿着整個屋內，小嫚將中餐所要準備的一切都整理好，便離開廚房來到客廳，媽媽還沒有回來，此刻才讓她感到不解，這位老人家到底上哪兒去了？

　　她在客廳裡坐下，見到已有沏好的茶，便為自己倒了一杯。端起喝一口，味道還不錯，媽媽對茶葉一向講究。

　　小嫚在客廳裡一面喝茶，一面翻閱報紙，就在這時候，媽媽回來了。她一見女兒，喜悅的表情便顯露在臉上，沒等小嫚開口質問，便先發制人地問着︰「回來的時候，路上交通狀況還好嗎？」

　　「還好。」

　　「妳開車我很不放心。」媽媽說出心中的憂慮。

　　「我的駕駛技術不錯，我也十分小心，我自幼就是個細心謹慎的人，這點妳很清楚，媽！」小嫚為了免除母親的牽掛，詳盡說明。

　　「再細心的人也會犯錯。」

　　「我承認，我犯過錯誤。」小嫚笑容可掬地說︰「不過開車，我還是很小心的，一個人總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吧！」

　　「妳小心也沒用，不守交通規則的人到處都有。」媽媽仍是憂心忡忡，她說︰「整個交通狀況是忙亂的。」

　　「我知道。」

　　「不守交通規則的人到處都有。」母親仍然就這個問題沒完沒了︰「你不冒犯別人，可是人家來犯你。」

　　「媽，妳怎麼老是這樣，總是愛說個不停。」小嫚埋怨道。

　　「人呀！越老越囉嗦！」她自己並不否認。

　　媽媽沉默了下來，小嫚知道這是她認錯的一種方式，她老人家一再打電話要女兒回來，竟然不在家等著，跑了出去，女兒當然要抱怨兩句。不過小嫚以另外一種角度思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尋常之事，才會讓媽媽急於外出，她只得裝出不悅的表情向媽媽問道︰「妳上哪兒去了？」

　　「我還能上哪兒去，還不是為了孫老師。」媽媽回答得理所當然，不過小嫚仍是不解地望着她。

　　媽媽只有詳加解釋︰「孫老師的太太不諒解他，兩個人吵了起來，我充當和事老，過去勸架。」

　　「夫妻反目，能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再說啦，又與妳何關？」小嫚還是埋怨道︰「妳何必去多管這檔閒事呢？」

　　「鄰居嘛，又是同事，也是山東老鄉。」

　　「媽，我看妳對孫老師特別關心！」小嫚是順口說出，不帶任何含意，媽媽聽後竟皺起眉頭︰「傻孩子，妳媽都六十歲了，還會跟人家談情說愛？」

　　「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嫚連忙解釋。她當然不會認為媽媽是出去談情說愛，也覺得媽媽過於敏感，不過孫老師夫妻失和，一定有其特殊之處，引起了媽媽的興致，才去勸架。於是問道︰「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吵架？」

　　「唉，說來話長。」媽媽喟然嘆息。

　　她在椅子上坐下，小嫚連忙為她倒了一杯茶。

　　「這茶葉還不錯。」小嫚順口說。

　　「一個學生送的，他們知道我愛喝茶。」媽媽指着茶水說道︰「學生的鄉下老家是種茶人家，出產的烏龍茶揚名海外，備受歐美日等國的喜愛。」

　　小嫚阻止茶葉的話題繼續下去，連忙轉回到孫老師的身上，她說︰「孫老師的太太，人不錯呀。」她們所談到的孫老師的太太，是指孫老師到了台灣之後又娶的妻子，他們結婚也已經有十年了。

　　「妳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媽媽如此對小嫚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老師昨天晚上參加一位同事的宴會，多喝了一點酒，回家之後，有了醉意，便提起家鄉的太太，孫老師臨離開家鄉的時候，妻子懷了孕，生下來的孩子，如今也該有四十歲了。據他現在的老婆說，孫老師講到傷心處，竟然放聲痛哭起來，他老婆覺得不可思議，對此事甚為氣惱。等到天亮的時候，孫老師酒醒了，人也醒了，可是老婆大人的氣還沒消，便跟孫老師吵鬧了起來。」

　　「孫老師不應該喝醉，他的酒量還好，這一點我是知道的，應該不會喝醉，他喝酒的時候，一向很能節制。」

　　「我也是這麼想，這就該怪他老婆了，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嗎？他想起家鄉的妻小，也是人之常情，有什麼不可以的。」

　　「也許是孫太太過份地愛她的丈夫吧。」小嫚如此尋思道︰「他不喜歡孫老師提起過去的感情。」

　　「才不是呢。」

　　「為什麼？」小嫚問。

　　「妳知道他老婆也有『過去』嗎？」

　　「這是閒話。」

　　「我知道。」媽媽說︰「講人家的閒話是不對的，不過，為了要了解他們夫妻經常吵架的原因，就必須知道他老婆的過去，她就是本地人，離過婚，有三個孩子。」

　　孫老師夫妻間的情況，確實出乎小嫚意料之外，她說：「挺複雜的。」

　　「她跟孫老師始終沒有孩子，每天一早，她騎着腳踏車，戴着草帽去上班，到晚上才回家，孫老師中午得自己弄飯吃。」

　　「她還上班？」

　　「到菜市場幫人擺攤賣水果。」媽媽如此說。只是小嫚覺得奇怪，剛才自己在市場裡，怎麼沒有見到她，接著一想，對了，她不是正在屋裡同丈夫吵架嗎！

　　小嫚覺得，孫太太到菜市場幫人擺攤，不會沒有原因，於是她問媽媽︰「孫家在經濟方面有困難？」

　　「不是的。」媽媽說出了原因︰「她是為了那三個孩子，因為他的前夫遊手好閒，沒有固定的工作。」

　　「算了，不要再談她了，這些都是閒話，妳以後不要再去管這些閒事，我回到家，見不到你，一直為妳擔心。」

　　雖然小嫚如此說，媽媽還是繼續談論孫太太︰「她平日很少跟鄰居們往來，人有些怪怪的，根本就沒有朋友，我才懶的管她，我都是為了孫老師，他想起大陸上的親人，心裡難過，也真是可憐。」

　　「親人不能團聚，這是一個大問題，我們不要再談這些事了。」

　　小嫚完全不能理解，媽媽竟然把話題擺在了孫老師的身上，卻將她所謂的重大事件擱著不談，這又是為何呢？可見這重大事件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媽媽終於結束了孫老師的話題，邊說邊往廚房走去︰「對，我也該去做飯了，別光說閒話浪費時間。」接著，她徵求小嫚的意見︰「我們中午吃什麼？麵條好吧，麵條比較方便，早點吃了，我們好商量事情。」

　　果然如小嫚所預料的，媽媽一直不提重要之事，原來是要等到吃飯的時候，母女兩人面對面相談。

　　關於中餐吃什麼？她又問了一遍︰「好嗎？」

　　小嫚連忙告訴媽媽︰「我早把飯煮上了，菜也已經全都洗好了，就等著妳做好吃的呢！我還買了你愛吃的滷味。」

　　「好，吃飯也好。」媽媽只有遷就。

　　她在廚房裡忙了一陣，很快地，中餐已經擺在桌子上了，都是媽媽的拿手菜，也都是小嫚平日愛吃的。

　　小嫚打開一瓶紹興酒，注滿兩個杯子，分別放在兩人面前，母親見了有些不高興，不便明顯表示出來，只拿眼睛望了望她。

　　「妳還是喝酒？」

　　「今天難得。」

　　「一個女人好喝酒就是個嚴重的缺點。」媽媽顯示她的不悅，不過，接着她說︰「今天真的難得，我也喝一杯。」

　　「好，來，乾一杯。」

　　小嫚將杯子舉起，一飲而盡。

　　「我的好女兒，真是好酒量。」

　　媽媽說完，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這些年來，媽媽一直住在這座簡陋的公家宿舍，不久前，校方計畫在原地重建樓房，充份利用土地，媽媽便得搬離此處。她有感而發︰「我在這個地方，住了二十年，此刻要搬走，能不產生依依之情？」

　　「什麼時候改建？」小嫚問。

　　「確定的日期誰也不知道。」

　　「我們還是提早買間公寓吧。」小嫚早就想在附近地區購買一間公寓房子的二樓，做為媽媽目前安身，以及日後退休的養老之處，但媽媽一直在考慮，至今尚未決定，此次搬遷，不正是適逢其會？

　　「不急，不急。」媽媽老是這麼說。

　　「怎麼不急。」小嫚的話中充滿了埋怨的語氣︰「妳總是這句話，先買下來，不就是一種未雨綢繆嗎？」

　　「也是。」

　　「買一間第二層的吧。」小嫚提出建議。

　　媽媽隨即否認︰「不行，住在二樓，容易缺水，倒垃圾和排廢水也都不方便。若是住進去，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煩呢？」

　　「媽，買二樓是為了妳上下樓不費事，一樓當然好，但屬於店面，太貴了，咱們買不起。」小嫚說出實際的情況。

　　「再說吧。」

　　已經確定了媽媽所說的重大事件，就是房屋改建搬遷之事，她又想起過去住在巷口的陳家，陳玉麟和姊姊玉珍兩人都比她大幾歲，他們都是老鄰居老朋友了，更值得一提的，就是玉麟的前妻張桂梅小姐是小嫚的同事。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玉麟自台北工專畢業，服完兵役之後，在新莊的一家化學工廠工作，沒有多久便和工廠會計室的張桂梅小姐結婚，兩人婚後在工廠附近賃屋居住，這段婚姻維持只有一年，兩人就決定協議離婚。

　　其原因正如協議書上所寫的那樣：茲因雙方性情不合，無從偕老，為解決雙方精神上之痛苦，彼此同意即日起解除婚姻。

　　這雖是官樣文章，雙方性情不合確係事實，桂梅是一個活潑外向的女子，接觸面較廣，花樣也多，一向文靜軟弱的玉麟，當然罩不住她。

　　不過更大的痛苦，就是桂梅一定要她的家人搬過來跟他們住一起，這件事在婚前完全沒有提及，令玉麟甚為不快，除了經濟方面的壓力沉重之外，玉麟自己有體弱多病的父親，都還沒有照顧，竟然要與岳父母、小姨子同住，當然鬱悶不悅，因此夫妻兩人便時起爭吵，日子難過，造成了協議書上所謂的精神痛苦。

　　就在這個節骨眼兒，桂梅結交了一位異性朋友，作為讓玉麟百事順從的要挾，她說：爸爸只有一個，丈夫可以再找。還把與男子的交往經過，親口說給玉麟聽，結果事情弄得更加複雜，終至不可收拾，兩人只有分道揚鑣。

　　協議書上有一條：雙方婚姻自本離婚書簽訂之日起，斷絕夫妻關係，嗣後男婚女嫁，互不干涉。其實這條對他們來說，實屬多餘。

　　這些事都發生在小嫚她們搬來此地之前，這一切都是聽孫老師說的，二十年前她們搬來的時候，玉麟已經離婚，正在辦理出國手續。

　　後來，這位男子很快地就拋棄了張桂梅小姐，她又想要來找玉麟，希望重回他的懷抱，但玉麟已經出國。

作者：王大華 出版社：城邦印書館 出版日期：2014-04-14 ISBN：9789869041423 城邦書號：3AB1006 規格：平裝 / 單色 / 214頁 / 14.8cm×21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