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

山迪柯米多

山迪•柯米多(Sandy Komito)準備妥當。離日出還有一個小時前,新年的日出,他獨自坐在亞歷桑那州諾加利斯(Nogales)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丹尼斯連鎖餐廳(Denny’s)。他點了火腿和蛋。他盯著一片漆黑的窗外。

來到人生的這個階段,他認識的人要麼渴望找一個新老婆,要麼買一輛保時捷,甚至是一台遊艇。柯米多對這些都不興趣。

他想要鳥。

即將到來的這一年,他將致力於唯一的一個目標是成為史上在北美地區看過最多鳥種的人。他曉得那並不容易。接下來的三百六十五天,他打算離家二百七十天,在北美各地追逐飛禽。到科羅拉多州大陸分水嶺(Continental Divide)的高山凍原追蹤雷鳥(ptarmigans),在亞利桑那州的炎熱沙漠追逐蜂鳥。逐明尼蘇達州北方森林的月光找貓頭鷹,為了一睹鰹鳥(boobies)在黎明時分跋涉過南佛羅里達州的沙灘。為了追逐鳥類,他計畫在加拿大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乘船,在阿拉斯加州阿留申群島(Aleutian Islands)騎自行車,在內華達州搭直升機。睡眠不是第一優先,但是,當睡意來襲時,他會將就阿拉斯加的行軍床,在往乾龜島(Dry Tortugas)的顛簸船上輾轉反側。

畢竟這是一場競賽,柯米多想要贏。

他點了第二杯咖啡,在餐墊上攤開文件。一張是從休士頓北美稀有鳥類警報網(North American rare-bird alert)網站印出的資料。另一張是亞利桑那州圖森市(Tucson)地區警報網的情報。柯米多露出微笑。上週在亞利桑那州東南部目擊到的珍稀鳥類比北美地區其他地方多。

他的肚子告訴他,連鎖餐廳是這一年的絕佳起點。多年以來,他去過這麼多家丹尼斯連鎖餐廳,壓根不需浪費時間看菜單。此外,據一些鳥迷通報,這家餐廳週圍的樹木是當地鳥種大尾擬椋鳥(greattailed grackle)和黑美洲禿鷲(black vulture)的棲息處。柯米多決定,無論看到其中哪一種,都是他這次觀鳥大年的美好開始。

柯米多望向窗外,看著地平線泛出灰色曙光。有點小感動。

在餐廳的對面,一列貨運火車突然劃破寂靜。這一番騷動讓外面的某樣東西飛起,接著降落在他的窗邊。

柯米多的心跳加速:這是他這場競賽的第一隻鳥!

他驅向前辨認鳥種。

圓胖……灰色……搖晃的頭。

「天殺的一隻鴿子。」他喃喃地說。

每年的一月一日,成千上百的人拋下原本的生活,加入全世界最奇怪的比賽之一。他們的目標:在一年內看遍最多的鳥種。多數參賽者只看郡內的鳥。另一些人不越過家鄉的州界。但最大的觀鳥競賽是最艱苦、最昂貴的,偶爾是廝殺最激烈的,範圍涵蓋整個北美洲大陸。

它被稱為觀鳥大年。

觀鳥大年的規定不多,沒有裁判。鳥迷可以隨時搭機、開車或搭船到美國、加拿大的任何地點去追逐據傳出沒的稀有鳥種。鳥迷有時候會設法拍下觀測目標物,不過通常只是在筆記本草草記下目擊紀錄,希望其他參賽對手會相信他們。在這一年的年底,參賽者將他們自行紀錄的鳥種總數寄給美國觀鳥協會,協會將結果刊登在一本雜誌尺寸的文書品,它所引發的迴響,是比初中八年級生更衣室裡的八卦閒聊還熱烈一些。


在好的一年,這場競爭展現出熱情、鬥智、恐懼和勇氣,想看、想征服的基本渴望結合了銳不可擋的求勝渴望。

在糟糕的一年,比賽讓人散盡千金,變得一貧如洗。

一九九八年北美觀鳥大年這史上最了不起──也許也是最糟的一場觀鳥競賽。



***

淡喉蠅霸鶲(Nutting’s flycatcher)是一種看來平凡無奇、略帶灰色的棕色小鳥,原產於墨西哥中部。牠的叫聲獨特。牠發出「W-h-e-e-k」的音。這種稀有鳥上一次被目擊是在北部邊境的荒野裡,那年哈利•杜魯門(Harry Truman)是總統,傑基•羅賓森(Jackie Robinson)擊出他在大聯盟明星賽的第一支全壘打。但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中旬,在亞利桑那州諾加利斯附近,沿著灌溉水庫健行的一位鳥迷目擊到淡喉蠅霸鶲,他通報了鳳凰城奧杜邦學會(Maricopa Audubon)分會。

奧杜邦學會將消息公布到網路上,圖森市稀有鳥類警報網在它的二十四小時專線發布這一項消息,休士頓的北美稀有鳥類警報網開始打電話通知高警訊訂戶。

山迪•柯米多在二千四百哩距離外,紐澤西州費爾隆恩(Fair Lawn)的家裡接起電話。正是淡喉蠅霸鶲的目擊情報,而不是其他鳥種,讓他決心從諾加利斯展開這一次觀鳥大年行程。

他離開丹尼斯連鎖餐廳,駕車穿梭過仙人掌和牧豆木遍布的山丘,最後抵達巴塔哥尼亞湖國家公園(Patagonia Lake State Park)入口。

一位管理員招呼他。

「五美金。」,她對柯米多說。

為了來這裡,柯米多已經在機票、租車、汽車旅館砸了數百美元。身為紐澤西州的資深工業建築承包商,他懂得怎麼搞定這種事。於是,他低沉的聲音刻意裝出甜膩,要是讓他那些在工廠屋頂幹活的工班聽見,肯定會大吃一驚。

「哦,我只是鳥迷,」柯米多告訴管理員,「我來這裡找一種鳥。我只停留十分鐘。我真的有必要付五美金嗎?」他試著利用國家公園的非明文規定,只是駕車通過,停留不到十五分鐘的話,可以免付門票費用。

管理員瞪著他看。他的談判幾乎不曾奏效,但他依舊樂此不疲。

柯米多從網路下載了如何找到這隻鳥的明確指示:「在山腳右轉,穿過露營地。轉彎處可見步道入口和約莫四個停車位。在這裡停車,步行差不多三分之一哩。左邊有湖和柳樹,鳥通常停在牧豆木那邊。」

柯米多找到停車區,突然一反常態感到緊張。箇中原因之一,他的車子不對。多年以來,他征戰其他州時都租林肯豪華加長型(Lincoln Town Car)來開。這有助他在鳥迷之間建立起名聲,一位從紐澤西州來的高調自大狂,老是開著航空母艦四處跑。不過,柯米多在這次觀鳥大年改租中型車。他的想法再簡單不過:讓旅行預算有更大彈性,他想把錢花在跑更多的哩數,而不是講究舒適程度,租平實一點的汽車比林肯車便宜。儘管如此,賞鳥是分類動物的活動──長耳鴞(long-eared owls)總是有長耳朵,短耳鴞(shorteared owls)總是有短耳朵──現在他突然改變了個人辨識特徵。賞鳥圈準備好接受開福特金牛座(Ford Taurus)的山迪•柯米多嗎?

還有另一個麻煩。四個停車位都停了車,更多車子沿著園區道路的狹窄路肩停放。這些車子都貼著識別貼紙:沙加緬度奧杜邦分會,圖森市奧杜邦分會。柯米多思忖:「我來晚了嗎?希望不會太遲。」

步道不完全是步道。它看上去更像一條專供牲口走的泥土小路,聞起來也像。草地?(Meadowlarks)從樹叢疾穿而過,但是柯米多忽視牠們。他只記掛著一種鳥。

再往前走三百碼,兩名男子正在牧豆木之間穿梭。他們看起來像在找東西,也許是不見的帽子,或許是一朵花,一隻蝴蝶。 柯米多另有答案。

「你們見到鳥了嗎?」,他朝他們喊。

「沒有。」其中一個人回答。

柯米多很滿意。亞利桑那州沙漠荊棘叢裡的這些陌生人,能理他解刻意含糊其詞的話,和他說著同一種語言。

雖然觀鳥大年的競爭異常激烈,柯米多寧願加入追逐稀有品種的族群。當然,跟一群人一起行動,意味許多人會辨認並記錄相同的鳥種。但是對柯米多來說,這些人不只是鳥迷。他們是證人。頂尖鳥迷多年以來密切關注彼此,許多人懷疑一些人涉嫌作假詐欺。事實上,有爭議性的目擊逐漸讓這場北美賞鳥史上最激烈、最個人性的競爭蒙上陰影。

柯米多在觀鳥大年期間可沒時間陷入這種爛泥沼,但是他多少期望跟這些可疑人物正面相遇。在一場以信任為基礎的競賽,信譽像貞操一樣──只能夠失去一次。柯米多不只想締造觀鳥大年紀錄。他希望這個紀錄經得起驗證。

更前方的地方,另一些鳥迷在矮樹之間鑽動,柯米多認識其中兩位。

麥可•奧斯汀(Michael Austin)醫生是一名家庭醫生,幾年前從家鄉加拿大安大略省搬到南德州,以便更容易目擊稀有鳥種。他的策略大為成功:以他目前看過的鳥種數量,在北美地區排名第十六名。

柯米多還在丹尼斯連鎖餐廳吃早餐、看日出的時候,奧斯汀已經來到現場搜索淡喉蠅霸鶲。

在樹叢裡奔走的另一位舊識鳥友叫克雷格•羅伯茨(Craig Roberts),是來自俄勒岡州提拉穆克的急診室醫生。羅伯茨是熱情的人,每每強勢要別人聽他的賞鳥經,比如他怎麼不斷聽錄音帶來記住每種鳥鳴聲。柯米多講笑話的時候,羅伯茨會翻一翻白眼。

柯米多看到某個樹叢後,有一名鳥友舉著塑膠玻璃盤;這玩意是用來放大遠處的鳥叫聲。到目前為止,運氣糟透了。柯米多仰頭掃視牧豆木高處枝椏。他的脖子太習慣仰頭這個動作,頸圍從原本的十四吋半爆增到十七吋。鳥迷把這種奇特現象稱為「鶯頸」(warbler neck)─花太長時間仰看樹頂,尋找疾飛而過的鳴禽。

突然有人大喊,「我看到鳥了!」

柯米多往前衝。他的望遠鏡拍擊著胸口。如果鳥兒飛走了呢?他的跨洲追獵剩下最後幾百碼距離。

他的胃痛到糾結。他跑得更吃力。

鳥還在那裡嗎?

慢下來!

他已經離牠不遠。他可不想把牠嚇走。

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心臟還在怦怦狂跳的他,躡手躡腳地緩緩往前走。柯米多前方二十呎處是克雷格•羅伯茨。羅伯茨前方二十呎處是一隻黃褐色的鳥,正在樹叢裡飛起飛落。柯米多快速就定位,他背對著太陽,舉起望遠鏡。他了解羅伯茨,這個人有識識最難辨鳥種的天分,不可能錯認。儘管如此,淡喉蠅霸鶲和另一種更常見的鳥,灰喉鶲(ash-throated flycatcher)驚人地相似,柯米多就像跟監嫌疑犯t的警察,匆匆搜尋顯著特徵─臉是更深的褐色,頭更圓一點,鳥喙更短一點,腹部更黃一點。

然後鳥兒發出鳴叫。

「W-h-e-e-k。」

這個叫聲讓人確認了牠的身分。柯米多從背包裡抓出尼康(Nikon)相機,狂按快門連拍了十幾張。

「W-h-e-e-k。」

這隻鳥是他的囊中物了,有證人和照片可資證明。他掏出一本手掌大的筆記本,寫下:淡喉蠅霸鶲。一九九八年一月一日。亞利桑那州,巴塔哥尼亞湖國家公園。

他想大聲歡呼,不過很有可能嚇跑鳥兒。

他的興奮心情慢慢減退。他向後退了幾步,周圍的情景讓他驚歎不已。

約莫三十位興奮激動的人從灌木叢簇擁而上,配備了全世界最精良光學鏡頭──徠卡(Leica)、蔡司(Zeiss)、施華洛世奇(Swarovski)和日本興和(Kowa)的一行人團團包圍住這隻淡喉蠅霸鶲。喀嚓喀嚓的快門聲不斷,啪啪作響的閃光燈此起彼落。這隻鳥遇上了狗仔隊。

其中的反諷趣味令人難以忽視。美國司法部移民局(INS)分派了一千位邊境巡邏員在諾加利斯執勤,以阻擋墨西哥人偷渡到美國。而一隻跟朗司加(Lonsdale)雪茄相比沒大多少的孤零零移民,不過多了一對翅膀,就有數十人不遠千里從全美各地來迎接牠。

許多鳥迷仍圍在淡喉蠅霸鶲身邊,享受著目睹這種稀有鳥的樂趣,一邊和舊識老友交換彼此的經歷。雖然目擊鳥兒之後的閒聊也是柯米多喜愛賞鳥的主要原因,他瞥了一眼手表。

即使這是觀鳥大年的第一天早上,山迪•柯米多知道時間正在悄悄溜走。他擠過人群回到福特金牛座座車。



艾爾拉凡登

艾爾•拉凡登(Al Levantin)等待這一天等了四十多年。當他在實驗室裡辛勤工作,忙著混合各種化學物質,為公司贏得兩項專利,他等待著。當他一年飛行十萬哩、奔波各地銷售公司產品,他等待著。當他舉家搬到海外生活七年,以便管理公司的歐洲分部,他等待著。一星期工作六十小時的日子裡,他等待著,一星期工作八十個小時的日子裡,他等待著。他等待著兩個男嬰長大成人,他等待著妻子成為祖母。

現在等待已經結束。

他的鬧鐘設在早上六點,但是他已經睡醒。他躺在床上,看向窗外。雖然月亮並不像銀幣一樣又圓又大,卻已經明亮到可以照出白楊木平台外的斯諾馬斯(Snowmass)雪山輪廓。他不想吵醒妻子,所以沒開臥室的燈。四周一片漆黑,不過他知道要往哪裡去。

今天,他將展開打破北美洲觀鳥紀錄的探險旅程。

他從衣櫃裡抓出一件毛衣,接著朝廚房走去。拉凡登居住在一幢壯觀的屋子。這幢屋子建在亞斯本(Aspen)附近麋鹿山(Elk Mountains)山脊的七畝林地上,是橫跨數個郡界的建築奇景,屋內溫馨舒適。走廊和飯廳鋪著褐色石板地板,下方埋有熱水管,即使在科羅拉多州的嚴冬,赤腳走動也感覺溫暖。走在這棟房子的任何地方──樓梯、走廊、辦公區,總會經過大玻璃窗,窗外的攝人美景盡入眼簾。挑高的拱形天花板露出厚木梁,壁爐大到能吞下一整塊圓木。拉凡登走進廚房──鋪著櫻木地板,有一個大到足以容納一輛福斯轎車(Volkswagen)的Sub – Zero頂級冰箱──他啟動咖啡機。興建這棟屋子花了十八個月,比原本計畫多了六個月,但成果值回票價。有時候等待帶來額外收穫。

他拿起萊卡雙筒望遠鏡和日本興和單筒望遠鏡,沿著有頂篷的室外通道走向車庫。昨晚沒有下新雪。從海拔九千呎的高度,星星似乎灑落在各處。

當他的奧迪車駛近路的盡頭,大門自動打開。他催下油門。他想要在陽光籠照大陸分水嶺之前抵達某處。

整條八十二號公路只有他一輛車。咆哮叉山谷(Roaring Fork Valley)的多數人不會在黎明之前起床。一些人不到天亮不會睡覺。他們為了前方八哩處的亞斯本滑雪場而來。瑪拉在那裡告訴伊凡娜,說唐納•川普和她在一起,甘迺迪家族成員在那裡的斜坡玩滑雪橄欖球(註:麥克•甘迺迪因此意外喪生),歌蒂韓、寇克羅素、唐強生、梅蘭妮葛莉芬、芭比、阿諾、傑克,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在狗仔隊鏡頭下無所遁形。昨晚,拉凡登跟結縭三十多年的妻子艾瑟兒參加一場小型晚宴。在山地標準時間晚上十點,他們打開電視看紐約時代廣場的新年倒數。他們在十一點回家睡覺。

在公路彎曲處,他的車頭燈光束掃過下方河流。水汽冉冉升騰。在北美的其他地方──德克薩斯州的格蘭德河谷(the Rio Grande Valley)、亞利桑那州東南部山區、紐澤西州的五月岬(Cape May)──聚集的鳥迷多到可以讓一隻鶲的絲毫動靜透過網路傳播到全世界各地。但亞斯本是鳥迷未知的領土。拉凡登喜歡這樣。他靠自己力量在職場功成名就,決心在觀鳥領域也自食其力。這意味照自己的意思規畫觀鳥大年。其他人在某些熱門賞鳥點展開他們的觀鳥大年行程,拉凡登堅持要和妻子一起過新年。其他人聘請賞鳥嚮導以便更輕鬆地找到珍稀鳥類,拉凡登希望靠自己找到每種鳥。其他人仰賴老手的意見;拉凡登依靠自己的腦袋。如果大家同一步調,那麼想締造個人紀錄的意義何在?

夜晚的漆黑總算轉為灰色。他第一次能看到車頭燈燈光以外的東西,紅色河堤,白臘槭樹(box elder)枝椏上的白雪。這時,他看見了:樹上的白色東西不全然是雪。他放慢車速,舉起徠卡雙筒望遠鏡。

是一隻白頭鷹(bald eagle)!拉凡登露出笑容。這不算是稀有鳥種,肯定有其他鳥迷──年老資深的那種,對這類普通鳥不屑一顧,不過拉凡登可沒有如此消極。

新年第一天,一隻白頭鷹停在咆哮叉山谷雪地的樹梢。這是何等壯麗的景象。

山谷中的灰色陰影讓位給黃色的溫暖陽光,鳥兒往光亮移動。這是個魔法時刻:河水渦流處有一隻美洲河烏(American dipper),柳樹上盤踞著一隻黃昏蠟嘴雀(evening grosbeak),紅尾鵟(red-tailed hawk)跟著暖氣流盤旋而上。喜鵲(Black-billed magpie)。小山雀(Black-capped chickadee)。白腹燈草?(Dark-eyed junco)。拉凡登一一記下,今天看到的鳥今年之內不需要再看一次。但是他幾乎來不及記。美洲白冠雞(American coot),北美金翅(American goldfinch),美洲隼(American kestrel)。他低頭在記事本潦草寫下鳥名。他抬起頭,看到一隻灰背隼(merlin)往下俯衝,他也記下牠。一隻撲動鴷(northern flicker)飛掠而過。鳥飛來的速度比他的手指動作還快。

他停筆不動。

他聽不到手機聲。他沒打領帶。他沒有任何會議要開。

在一個企業人靈魂底層壓抑了四十多年的迷戀,緩緩湧入咆哮叉河的黎明薄霧裡。

艾爾•拉凡登自由了。

***

在亞斯本地區有兩種生活-─上谷和下谷。上谷有渡假村、斯諾馬斯滑雪場、阿賈克斯纜車、高地滑雪場和巴特米爾克滑雪場,那裡能跟滑雪匹敵的活動只有購物,而白天名人們的空氣親吻在當晚就成為八卦小報頭條。人們都說這裡由旅遊業掛帥,唯有當地人懂得內情。房地產才是主宰。亞斯本的平均房價達三百萬美金,近十分之一的居民有房地產經紀人執照。房仲公司數量多到讓商店老闆們起而抗議,說它們毀掉市中心街道的氣氛;市議會研議是否應該限制主街上房地產公司的數量。城區地段貴得不像話,人們會花四百萬美元買房子,把它拆掉,在原地再蓋一棟新屋。

當然,少數的亞斯本居民有親手拆除或蓋屋子而長繭的手。那些人,那些勞動工作者都住在下谷。在厄爾杰貝爾(El Jebel),墨西哥家庭住在月租一千二百美金的拖車貨櫃屋裡,來亞斯本拆房子一年賺的錢,足以讓他們在邊境南方買一棟自己的房子。商店經理和廚師住在藍湖(Blue Lake),三房二衛的同樣式住宅要價四十萬美金。咆哮叉山谷牧場區的二十六萬美金連建住宅住滿了土木工、電氣工和泥瓦工。汽車修護工倒是一個問題。丹佛的汽車修理廠每週得派出技工一次,奔波一百六十哩路來修這裡的路虎休旅車(Range Rovers)。

上谷和下谷由四線道的八十二號公路連結起來。這正是拉凡登擔心的問題。再過幾分鐘,居住在下谷的女傭、餐館工和洗碗工將開始魚貫湧進八十二號公路的壅塞車流,一路開開停停前往上谷的工作地點。咆哮叉山谷尖峰時段的壅塞程度,讓科羅拉多州州警署的公路宣導牌只寫著:「路氣,科羅拉多州州警署提醒您。」而它屢屢遭到沮喪的通勤者重擊出氣。拉凡登可不想陷入那樣的車陣。於是,他飛奔到藍湖看鴨,到密蘇里高地(the Missouri Heights)看老鷹,找到杜松叢、矮松叢裡的鴉。返回上谷之前,他記錄了三十二種鳥類。


就在厄爾傑伯 (El Jebowl)保齡球館外頭──它的宣傳詞說:「穿著鞋子最好玩的事」,渡假的戴安娜王妃、哈利王子、威廉王子曾來這裡打球──交通陷入癱瘓。這意味著,拉凡登必須更留意車子而不是鳥。拉凡登終於抵達木溪(Woody Creek)時,他感覺手表的滴答滴答聲像在和自己作對。返回上谷的二十五哩路程似乎無止無盡。他知道接下來是這一天的最佳時光,但他沒料到得跟時間賽跑才能盡情享受這番樂趣。

現在是上午十點半,拉凡登衝回家,往左腳套上滑雪靴,右腳還穿著鞋子。這是行之有年的老招了。他靠穿鞋的右腳踩剎車和加速,穿梭在蜿蜒曲折的史諾梅公路(Snowmelt Drive)──整條公路都埋設了地熱管線以預防路面結冰──最後把車子停在滑雪場入口。現在他只需要再把另一隻腳擠進滑雪靴,在舒適的家裡完成一半的工作,省去他在停車場五分鐘的笨拙掙扎。

來到范妮山(Fanny Hill)滑雪纜車基地,只見斯諾馬斯雪山各式各樣的野生雙肢動物神氣活現昂首闊步。有穿著整套史派德(Spyder)雪衣的女人殺手,怕冷的弱男子裹著羽絨外套,其中幾件甚至綴著貂皮、白鼬皮滾邊。雖然本季鮮豔色彩當道,拉凡登穿著普通的黑褲子和暗藍色外套。唯有在脖子上掛著獨一無二的配件──望遠鏡。

拉凡登通常散發出童子軍的熱情和活力,而滑雪讓他更加地亢奮。他不喜歡獨自乘坐滑雪纜車。他喜歡說故事和聽故事、和陌生人共乘纜車上山,他得以盡情沉浸在鍾愛的娛樂之一。他如此熱愛認識陌生人,從八十億美元營收公司的副總裁職位退休後,他仍然到滑雪場基地當迎賓志工。他愛開玩笑。他對年輕女子的開場白:「我是老頭子。我不懂打情罵俏。」他六十歲,但是常常被指責謊報年齡。他的臉頰泛著熱愛戶外活動的健康粉紅光采,有一雙寶藍色眼睛,以及肩膀依然有些肌肉線條,他看上去像五十歲。他的行為像三十歲。他具有非凡的魅力。

滑雪和賞鳥是拉凡登熱愛科羅拉多州的兩大原因。這就是為什麼,當他在數月前規畫這一天的時候,他決定要成為史上第一位用滑雪開始觀鳥大年的鳥迷。管其他人怎麼說。他玩得很開心。

到了半山腰,滑雪客下了纜車,滑雪區迎賓員分發免費餅乾。拉凡登拿了一片,等待著。他有一個計畫。白楊林裡確實有東西在動。一隻灰身黑翅的加州星鴉(Clark’s nutcracker)撲向雪地啄食餅乾屑。拉凡登笑了。除非知道該去哪些地方找,不然加州星鴉是冬季難以得見的鳥種。

看完這隻鳥,拉凡登跳上隔鄰的科尼格萊德(Coney Glade)纜車。下方是史拜德•薩比奇(Spider Sabich),以奧運滑雪運動員為名的滑雪競技場。他死於同居情人克勞黛•朗蓋特(Claudine Longet)槍下。朗蓋特是七○年代的O.J. (註:一九九四年橄欖球明星辛普森被控謀殺前妻),只在亞斯本一間特別整修過的牢房裡服刑了三十天,隨後跟她已婚的辯護律師私奔,這些年來,《週六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短劇不斷拿她當揶揄對象。

纜車上到斯諾馬斯雪山頂花了十分鐘。拉凡登迫不及待地下車。他快速往左轉,將滑雪板對準下坡方向。他高抬雙肘,臉上綻開笑容,拉凡登一陣風似的滑下麥克斯公園(Max Park)坡道。他是勇猛的滑雪者,直衝下坡,每一次割轉轉彎在身後掀起一片飛濺雪花。他的風格豪爽奔放──看起來就像冰上的橄欖球後衛。他高速滑降的實力達四十哩時速,而且動作優美,雙膝緊緊併攏,不留讓一絲陽光穿過的間隙。凡是看到拉凡登滑雪的人都要疑惑,他為什麼有加入美國退休者協會(AARP)的資格。

他在完美的時間點,在??烏霍夫山自助餐廳前煞住滑雪板,開始有吃午餐的滑雪客端著托盤到戶外用餐區。拉凡登來看這天最先掉落在平台地板的薯條。一名用餐的客人高舉一根薯條,樹上的一隻灰鴉(gray jay)一陣疾風似的撲過來從他手裡搶走。拉凡登本來需要浪費大半天光陰在野地裡辛苦搜尋這一種鳥,但是何必呢?在科羅拉多洛磯山(Colorado Rockies)一萬呎海拔處,斯諾馬斯雪山的灰鴉所表現的行為,跟康尼島(Coney Island)海濱散步道上的海鷗沒有兩樣。

拉凡登一路前滑,經過金恩高山餐廳和蘇珊咖啡廳的戶外用餐區平台,卻只看見暗冠藍鴉(Steller’s jays)和高山山雀(mountain chickadees)。雖然拉凡登需要這些常見鳥類,牠們並非他掛念的目標。斯諾馬斯雪場有更棒的東西。

他擠進亞當斯大道騷首弄姿的人群回到停車處,這次他雙腳都穿著鞋子開車。是回收報償的時候了。過去兩年,只要在斯諾馬斯雪場遇見任何對鳥類有點興趣的人,拉凡登會送對方一個禮物裝點家裡──一個鳥類餵食器。一方面因為他希望和人分享對鳥類的愛。不過他也別有用心。他想要粉紅嶺雀(rosy-finches)。優秀的鳥迷都覬覦粉紅嶺雀。這種灰冠棕頂、身體呈黑色、粉紅色的嶺雀,一年多半時間住在非常難以到達的地方,諸如阿拉斯加凍原或落基山脈最險峻的碎石陡坡,行蹤飄忽不定,讓人無從掌握。不過在某幾年冬天,數百隻粉紅嶺雀會聚集在較易接近的斯諾馬斯雪場緩坡。拉凡登無法解釋箇中原因。至於為什麼在另一些年的冬天,不見粉紅嶺雀出現,他也無從知曉。但是,如果拉凡登持續供應餵鳥器給這一帶的居民,那麼也許,只是也許,他可以把北美最輕巧的鳥兒之一偷偷納入自己囊中。

追逐粉紅嶺雀需要某種敏銳度。拉凡登每回上街展開地毯式搜索,他會找當地鳥迷琳達•維達爾一起同行。帶著望遠鏡的男人在別人家後院鬼鬼祟祟窺探總是顯得可疑,但是換作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同行,被人當作變態報警處理的機率就少得多。可惜的是,維達爾今天沒空。拉凡登得靠自己,而且沒有太多時間。

拉凡登看到不遠處有東西在動。他知道往哪裡去。

在斯諾馬斯雪場所有住宅當中,遠景路二百四十九號引人注目的原因在於:它很醜陋。跟戰艦顏色一樣的灰色屋子,正對著對門鄰居防熊翻食的垃圾箱,這棟房子供出租用,租客來來去去。幾年前的一位租客安置了餵鳥器。後來的租客都主動將它填滿。

現今的遠景路二百四十九號有葵花籽、光禿無葉的高聳白楊木,以及三百隻騷動的粉紅嶺雀。拉凡登震懾不已。在雪地裡,牠們的羽毛閃耀著迷人的虹色光輝,就像把吃了類固醇的浮腫蜂鳥一一沾上覆盆子汁、肉桂汁和黑巧克力。一些鳥迷窮其一生才找到三種粉紅嶺雀。拉凡登第一天就在家鄉看到所有三種。還有更好的方式來展開觀鳥大年嗎?

拉凡登在幾個月前,已經思索過,也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趕回家,抓起手提箱,跟妻子吻別。

美國聯合航空公司下午四點的航班,將他從寒冷的亞斯本送到能穿短袖的南德州。他的隨身行李裡有一份名單,記錄著這天所見的四十五種鳥。他滿意今天的紀錄。他滿意他的觀鳥大年。



葛雷格米勒

葛雷格•米勒(Greg Miller)獨自一人坐在他的公寓裡。現在是除夕夜,他的電視機傳出笑聲和啵、啵、啵的香檳開瓶聲。米勒難過到沒法慶祝新年。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這天稍早,他拿到法院的離婚判決。
米勒知道很多婚姻經由法院判決而結束,他還是被羞恥感籠罩。在奧羅•羅伯茨大學(Oral Roberts University)修完傳道課程之後,他在查經班邂逅了妻子,他在上帝、教會和家人面前起誓,無論如何不會與她分開。兩人從如膠似漆變到爭吵互罵的時候,米勒身兼兩份工作。他以為這就是婚姻出問題的原因,他週末為「得勝全球福音出擊」機構(the Voice of Victory World Outreach)擔任牧師,得在華盛頓特區的四間福音教會趕場講道,平日是聯邦住宅抵押貸款公司(the Federal Home Loan Mortgage Co. )的軟體工程師,常常加班。他辭去牧師兼職,試著和妻子再經營婚姻,四年期間,兩人找過三位婚姻諮商師。最後,米勒以為找到問題的根源:他太胖了。五呎七寸高的他,重達二百二十磅,而身為私人健身教練和有氧教練的妻子,對此抱怨─不斷。因此,為了拯救婚姻,米勒決定報名參加知名的海軍陸戰隊馬拉松賽(Marine Corps Marathon)。他剛開始訓練的時候,無法跳完一堂妻子的有氧課,跑不完一哩路。但是,他慢慢開始,累的時候就用走的,逐步提升到可以一口氣跑二十哩。他的妻子甚至從來沒有嘗試過長跑。他還是一個一百九十五磅重的大胖子──不管做多少運動,他就是戒不了麥當勞,但是他認為已經為馬拉松賽做好準備。

比賽那天下雨。他全身淋得溼透。接著溫度驟降。他渾身發冷。跑到十四哩處,他的兩隻腳起了水泡,幾乎舉步維艱,更別提要跑步。他想退賽,但是告訴自己不能半途而廢。他花了整個夏天的週末進行訓練,他要跑完海軍陸戰隊馬拉松賽,如此才能挽救婚姻。其他跑者不斷地超過他。他痛苦得不得了。他花六小時三分鐘挑戰完全程,比冠軍多花了兩倍時間。終點線後方幾乎空無一人,只剩他的妻子。他發誓再也不跑馬拉松。他還是很胖,而婚姻仍舊岌岌可危。

他的妻子甚至沒有出席最後一次庭訊。米勒早已搬到一百哩外的馬里蘭州盧斯比鎮(Lusby),在卡爾維特崖核能發電廠繼續做軟體工程師。他一天工作十、十二、十四個小時,一方面為了忘記還未審結的離婚官司,一方面為了避免待在家裡。他家公寓的前身是雙車位車庫,大門是曾經供車子進出的玻璃門。地板鋪著焦橘色長絨粗毛地毯,沒厚到讓盤子掉下時不碎裂。這並不是說他常用盤子。由於爐子和烤箱故障沒法用,米勒靠微波食物維生。他家小冰箱的冷藏庫塞得下一人份比薩,或是兩袋熱口袋(Hot Pockets)微波食品。他的體重再次直線上升。離婚官司讓他失去所有家具,但是新家臥室的一整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還未拆封的紙箱。客廳裡只放了一台十九吋彩色電視機和懶骨頭沙發。他花了很多時間窩在懶骨頭裡。

現在是除夕夜,一份文件宣告他十年的婚姻在這天正式結束。四十歲,單身,沒有孩子──他從未想像會有這種人生。他無法停止思索自己的人生現況。他不知道是否該打電話找人聊一聊,但是妻子離開他了,朋友們出門過節,而他的父母……嗯,他的父親是俄亥俄州一座艾米許人小鎮的虔誠基督徒,那裡也是米勒的出生成長地。米勒想讓心情好過一點。他不認為打給父親會讓雙方誰的心情好一點。

電視螢幕不停地展示時代廣場上迎接新年的群眾。米勒冰箱裡沒有香檳。他關掉電視裡的迪克•克拉克(Dick Clark)和雙雙對對的幸福人們,在晚上十點上床睡覺。

在他工作的核電廠,米勒被稱為「焦特小子」。

沿著辦公隔間板,他擺放了一整排最愛飲料焦特可樂的空罐。每一罐據稱有可口可樂或百事可樂「該有的糖分」和「高出它們兩倍的咖啡因」。米勒每天至少喝一罐,在精神格外不濟的日子一天三罐,他的工作空間成為六十個紅金相間可樂罐圍繞的城堡。身在一片呆伯特式灰色隔間的辦公環境,米勒這個新人樂於被最好的破冰利器包圍。核能電廠裡有一座焦特可樂罐高塔,很難無視這種反諷趣味。不過,偶爾會有人提醒他少喝點,每罐焦特可樂含有的咖啡因相當於三杯咖啡,可能對健康不太好。米勒不喜歡別人給他健康提醒。

事實是,米勒喜歡放縱無度。他享用美食大餐,他跑馬拉松。現在他瘋狂投入工作。

米勒的工作是確保數百萬行程式能度過安然度過千禧蟲危機。多年以前,電腦程式人員想永久執行某些程式或測試時輸入代碼00。然而,00,或說西元二○○○年,離目前只剩不到兩年時間。米勒得趕在千禧年以前抓出00代碼和其他所有千禧蟲。因此,他測試幾千行程式,喝幾瓶焦特可樂。這是不容出一點錯的枯燥工作:核電廠之所以成為媒體報導千禧蟲危機的典型範例,並非沒有理由。雖然米勒常常開玩笑說自己沒有社交生活,但他愈來愈不覺得這句話有何詼諧逗趣可言。

是鳥,或者說是想著鳥,讓他得以沒被工作逼瘋。從他三歲辨認出第一隻鳥──雌美洲金眼鴉(American goldeneye)開始,身為鳥迷的父親對他教導有方。米勒喜愛看鳥。賞鳥時間是自由的時間、玩樂的時間,他和父親在樹林裡走走逛逛、聊聊天,然後又累又開心地回家。然而這些日子以來,米勒只覺得累。不過他的福特探險家後車廂一直放著雙筒和單筒望遠鏡,以備他在路上遇上值得一看的鳥。當然,每天日出前就踏進沒有窗戶的辦公室,日落之後才下班回家,他實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或者如何才有可能真正看到一隻鳥。說不定會有一隻貓頭鷹飛下來。

米勒盯著電腦屏幕。更多的程式,更多的檢查,更多的測試。他已經一連工作了十四天,光是這一週就工作七十九小時,今天是星期天。眼前的數字一片模糊。他今天起碼得花六小時看程式抓蟲。但是他幾乎沒法想任何事。

事實上,他可以想。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穿上外套。他沒有時間用走的過去,但是只要開車開得夠快,說不定可以趕得上。他急得差點忘記戴上克里夫蘭印第安人隊(Cleveland Indians)棒球帽。

他趕到辦公室半哩外的排水口,俯瞰核電廠廢水流入切薩皮克灣(Chesapeake Bay)。冷卻塔排出的廢水比海灣海水溫暖十度,誘餌魚聚攏過來取暖。海鳥在魚群上方盤旋。牠們餓了。

核電廠的冷卻池並未列名在美國奧杜邦協會推薦的熱門賞鳥點,但是米勒把握現有的資源。海鷗在尖叫。他瞇起眼湊近單筒望遠鏡。要把臉湊得夠近以便看清楚並不容易,但是隔的距離正好不致讓鏡片因體熱而起霧。

從鏡筒望出去,看見的是熱鬧的鳥況。有黑脊鷗(herring gull)、笑鷗(laughing gulls)、大黑背鷗(great black-backed gulls),還有──哇!這是什麼鳥?灰色翅膀和深色嘴尖,肯定是海鷗,不過,那可不是一個深色耳斑嗎?是笑鷗嗎?可能是幼鳥?不對,這隻的體型太小,頭部有斑塊而不是條紋。小鷗(little gulls)嗎?不對,體型太大了。紅嘴鷗(Blackheaded gull)嗎? 不對,牠的腿是粉紅色,並不是橙色。

毫無疑問:是博式鷗(Bonaparte’s gull),以偉大征服者拿破崙的侄子為名的鳥。不錯的一種鳥,一向定期來到大西洋中洋脊,儘管如此,要辯認出來仍是一項高難度的挑戰。

米勒放下望遠鏡。他在呼吸,真正在呼吸。他漲紅了臉。他把外套解開。

他還記得這種感覺:他回到狩獵現場。

他弟弟在聖誕節送了他一本賞鳥的書,但是米勒拆都沒拆就直接塞到某個箱子裡。他害怕那本書。他已經為工作廢寢忘食。他沒有時間做別的事。

他回到辦公桌前,叫出更多的程式,但是他心不在焉。今天晚上,他對自己說,我會找出那本書,我要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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