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回歸純粹的正念　　　　　　胡君梅 台灣從2020年開始，在台北榮民總醫院疼痛科宋俊松主任與鄧惟濃醫師的支持下，正式將正念減壓課程（MBSR）帶給慢性疼痛病患，我在三年後翻譯這本書，特別有感。 這本書的英文書名Mindfulness Meditation for Pain Relief，是正念靜觀緩解疼痛之意，表面上是寫給慢性疼痛患者，實則不然。本書的內容，其實是給所有正在以各種形式承受著病痛的人。書中到處充滿了卡巴金爺爺的溫暖叮嚀與溫柔方法，讓我們得以在身痛心苦之時，還能學會照顧好自己，做些對自己身心有益的事。 當代正念始於1979年，年輕的卡巴金在醫院創立正念減壓訓練課程，MBSR正式問世。時至今日，原本在佛教寺院裡的正念，已經去宗教化並廣泛地進入主流社會，這是卡巴金一輩子在努力推動的事情。他沒有申請任何專利，沒有讓正念減壓成為獨家擁有。當年在醫院的培訓，誰想學都可以，誰想發展出其他正念體系也都可以。他的智慧與大愛，讓正念學習變得容易，造福了千萬人。 然而，正念的普及化也不是沒有隱憂，最大的隱憂就是越來越多似是而非的觀念，以及練習的淺薄化。卡巴金在書中，也回應了一些誤解。 一、正念的練習完全沒有提倡進入「特別的體驗」，或「特殊的意識狀態」，書中特別指出：「正念，不是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美好，也不是必須努力進入的某種特殊狀態。相反的，正念就是覺察，純粹又簡單，是每個人內在都有的能力，隨時可取用的內在資源。」 很多人在進行正念練習時，會有平靜或愉悅的感覺，而這樣的感覺並非日常狀態，因此有些人會將其區分為所謂的「正念狀態」，這其實是對正念很普遍的誤解。正念是要訓練無分別地時時刻刻的覺察，所謂的時時刻刻，本質上就不是某種特殊的狀態或體驗。在不知不覺中刻意標示出一個值得嚮往追求的狀態，對正念練習本身是走相反的路，尤 其是對身心痛苦者。 二、書中指出：「雖然我們隨時可以透過專注，把覺察帶出來，不論是專注於當下最重要的、最顯著的或最相關的，但覺察不只是專注力。」這回應了時下流行把正念狹隘成專注力訓練的做法，也回應了一些關於「光覺察是不夠的」的說法。我每次看到這類主張都忍不住搖頭，很明顯可以看出，這是出於思考而非練習的言論。在本書裡，卡巴金將覺察形容為超能力（superpower），很有趣，大家可以好好咀嚼與體會。 三、在另一著作《正念療癒力》中，卡巴金倡導練習前需要建立七大態度，好培育正念練習的沃土。這些態度是非評價（non-judgement）、接納、信任、耐心、非用力追求（non-striving）、放下或順其自然（let be or let go）、初心（後來又多了感恩與慷慨）。其中最難理解的就是非評價，太多太多人想當然耳地把「非評價」直接等同於「不評價」，練習的初期還可以，但要走遠、走久、走深，就窒礙難行了。 卡巴金在本書中特別說明，非評價不等於不評價，也不是沒有情緒反應；相反地，你會有很多情緒反應，因為這就是人性。 四、許多正念教導者會帶呼吸覺察的練習，可能會說到類似的指導語：「吐氣時，把緊張、焦慮、疼痛吐出。」這是很奇妙的引導語，不知不覺中賦予呼吸太大的任務。會有這樣的指導語，通常是因為很多人在做呼吸覺察練習時，感覺是很好的，真的會比較平靜愉悅，緊張焦慮少很多。這是練習的狀態，每次都會不一樣。但如果變成指導語，就會成為追尋的目標，是不恰當的。 因此，第六章提到：「實驗看看，在每一口吸氣時，彷彿用氣息溫柔地沐浴這不舒服的部位，觀想氣息吸入。吐氣時，觀想氣息從這個部位呼出，洗淨它，就像波浪沖刷著海岸。你並沒有嘗試藉由呼吸，將這疼痛帶走或讓強度削減，你只是單純地在體驗。」 卡巴金不斷強調正念訓練沒有要修理或修正（fix）任何東西，這跟一般的學習或作為剛好相反，日常我們做事情或學東西時，都是要有目的或目標的，很多訓練會強調，目標越清楚、越精準越好。但在療癒之路上，目的性太強會走上相反的路，因為這很容易讓我們在不自覺中，輕易迅速地溜到未來，脫離了當下，而療癒只會發生於當下。 以上列舉四項重要的澄清，相信讀者在書中可以找到更多。 在翻譯這本書的過程中，我發現卡巴金大量地運用一個練習，就是觀想把呼吸帶入身體的某個部位，再觀想氣息從那部位吐出。這般將「覺察」與「呼吸」融合的教法，原本存在於正念減壓課程裡的身體掃描。但後來，即使在卡巴金創立的麻州大學正念中心（CFM），在我2010年去學習的時候，都沒有在教了。他們只教覺察的層面，因為許多人覺得將覺察與呼吸融合很困難，也很詭異。 不過，我回台後一直在課程中融入這部分。我們的做法是，第一週教純覺察的身體掃描，第二週教覺察與呼吸融合的身體掃描。看來，卡巴金也覺得這樣的教法很讚。 有一天，我在翻譯時突然意識到，十年前的這時候，我剛好在翻譯卡巴金的經典著作《正念療癒力》。發現到這點時，我有點吃驚，能親自獨力翻譯他的兩本重要著作，真是我畢生的榮幸。 最後，值得說明的是，這本書的書名直接標註給慢性疼痛患者，由此可知，正念是身心兼具的，正念對身體的重視與關注，不亞於對心理的重視。正念可以與很多學科做很好的融合與開創，不過，正念確實不是認知行為治療的第三波。正念有很好的療效，但本質上不是治療而是訓練，訓練每個人都可以有非評價的覺察，然後在有覺察之下，可以 看見更多選擇，得以把自己照顧好，進而在任何情況之下，照顧好其他的人事物。 最後，我想要分享一點軟性的故事。 2022 年10月，收到康健出版主編張紫蘭小姐邀請我翻譯這本書，我沒有直接答應，想說先見面聊聊，看看是否理念相合再說。畢竟，我知道卡巴金的書不是一般的書，寧可不做，要做一定要做好，時間要夠，信任感要足。 就在約定見面時間之後，住嘉義的老爸老媽得到新冠肺炎。我取消約會，直驅南部。父親在嘉基醫院的負壓隔離病房插管，無法探視。但我們每天去醫院，送紙條請護理師唸給他聽，或者錄音請護理師放給他聽，讓他知道我們沒辦法去看他，但我們都跟他同在。 這段期間我跟紫蘭有些聯絡，然後，同意翻譯這本書。 父親很努力跟病毒奮戰，96歲的他，贏了！這應該是醫學史上的奇蹟吧！轉到普通加護病房後，我們終於可以靠近他了。插管近20天，出來的他已經憔悴不堪，有點意識但沒能睜開眼睛，只剩下他大大的手掌還能出點力與我們相握。令人心痛的管子，繼續插著，我們知道他絕對不會要插管！ 但我們也明白，拔管，意味著什麼⋯⋯ 所有兒孫輩都回來了，每個人只有兩分鐘的探視時間，大家兩兩一組輪流進去，這可能是最後一次，隨後就要安寧拔管了。 醫師說拔管後要觀察一到兩天，才知道是否可以去安寧病房。拔完管後，沒有人立刻離開，即使在病房外沒事做，我們都想多陪陪這位慈愛的老人家。大家忐忑地待著，沒有要做什麼，也沒有要去哪裡。 一段時間後，護理師出來說老爸狀況非常良好，可以去安寧病房。我們開心到差點大叫，拔管後還可以自己呼吸，老爸，真有你的！這應該也是醫學史上的奇蹟吧！我們興奮而小心地護送他到安寧病房，一出電梯，就知道來對了，這才是他想要的。進到安寧病房，他睡得好沉好沉，好像很久沒睡覺了。感謝陳鼎達醫師、余亞倫醫師和護理團隊的悉心照護。之後，老爸一路睡到平安夜⋯⋯ 謹以這本書，獻給充滿智慧又超級慈愛的老爸—— 胡培源先生。 給台灣讀者的話 能以我的新書與台灣讀者見面，我很感動。這應該是我寫的第15本書，英文書名是Mindfulness Meditation for Pain Relief，是特別為各類慢性疼痛患者所寫。這類患者需要同時面對身體的疼痛與心理的苦楚，我希望你們能透過這本書，開啟新的視野，從此改變對疼痛的感受。 當我們面對疼痛帶來的不舒服時，總是給它一個總稱，叫做痛苦。本書將帶你發現，「痛」與「苦」是可以分開的。痛也許還在，就是那個樣子；但苦是可以去調整的，它有很多組成要素，我們將逐一探索這些要素，並透過書中的各種靜觀練習來破解，這是可以做到的。 這本書在我心中有很特別的意義，它的色彩豐富，裡面有很多雋永的引文和插畫。所以，請別像閱讀小說那樣一口氣讀完，而要像潛水般，深入書中的文字與意涵，跟著一起練習。 特別是如果你正處於疼痛的狀態，看看是否可以單純地感受這個當下，彷彿在家門口放一塊「歡迎光臨」的腳踏墊。不論這當下的感覺是舒服的、不舒服的，還是中性的，都歡迎它們光臨，然後學習全然的覺察，如其所是地覺察當下的一切。 很快地，你會發現自己開始東想西想，沒有在全然覺察的狀態。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可以把自己拉回到現在、此時此刻，這個我們稱之為「當下」，珍貴永恆的剎那，這樣才不會陷在念頭裡，被思緒帶著走。在你從思緒回到當下的這一刻，看看有什麼正在發生，猶如你是潛到思緒的表面底下。如果有情緒升起，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處理。 對於此刻身體的疼痛，你可以有各式各樣的情緒和感受，但試試看，就讓疼痛如其所是地存在，單純感受它在身體裡的感覺與變化，清楚覺察這份感受，而不迷失在念頭或情緒中。就當作在做實驗那樣多試幾回，你甚至會開始覺得有趣。 我相信，這實驗會讓你體會，原來還可以用一種不同的、更明智也更慈愛的方式，去面對身體、面對疼痛──不論是身體的疼痛，還是深藏內心的苦楚。然後你會發現，這覺察本身並沒有在受苦。 覺察本身，甚至永遠不會感到痛、感到苦，而且是人人與生俱來的能力，不需要外求，每一個當下都可以覺察。有時候，我們會太過沉溺在念頭中，以至於懷疑怎麼可能保持覺察。有趣的是，就在發現自己正沉溺於念頭之際，我們其實就已經回到覺察本身，不再陷溺於念頭中。 這個過程會成為一種練習，就像為了練肌肉，去健身房重複做重量訓練，一樣需要辛苦付出。如同我們吸氣、吐氣、吸氣、吐氣，一顆心也同樣會溜出去，就把它帶回來，再溜出去，再把它帶回來，這可比訓練大頭肌或二頭肌有趣多了。 一段時間後，你會發現有些東西默默開始成長，那是你內在的祥和穩定、沉著平靜、安住覺察的能力。你變得能清楚分辨疼痛的感官感受，以及我們如何加入想法與情緒，讓疼痛加劇加重，陷入更大的痛苦。 就在這當下，當你能安住於覺察，你就有可能從疼痛帶來的痛苦中解脫。你可以反覆練習，一遍又一遍，因為每個當下都不一樣，都是獨立的，也因此，每個當下都是一個新的機會。 每個瞬間都是新的機會，如同每次吸氣都是全新的開始，每次吐氣都是全然的放下。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們還有這個當下、這個呼吸。你跟這個當下的關係如何？尤其是，你跟當下的疼痛關係如何？這疼痛與無盡的痛苦又是什麼關係？在這本書裡，我們一起多方探索，帶你熟悉自己的覺察，找到內在的一片空間，一個可以信任的地方，讓你可以安住於此。我真心希望你能從中獲益。 正念是對事物的真實面貌、對世界之美的熱愛。世界沒有忘記你的美好，反倒是你常常忘記自己的美好，我們或多或少都會如此。本書的練習，邀請你看見並肯定自己的美好與生命的美好，不在他處，就在這當下，我們唯一真正活著的當下。深深祝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