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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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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爐

  • 作者:賈平凹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11-05-09
  • 定價:599元
  • 優惠價:79折 47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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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中國圖書商報:二0一一年媒體最期待的十本書,《古爐》名列第一! ◆讀者與學界佳評如潮、獲富新意讚譽,是賈平凹最好的一部長篇小說!! ◆賈平凹寫盡了三百多枝筆,完成六十四萬字的《古爐》,他的魔幻寫實,包醞著來自東方土地的神祕,超越馬奎斯的南美世界。萬千中國網友熱烈爭談《古爐》,二0一一年中國甫上市,首刷高達二十萬冊!! 一場時代的狂暴颶風,究竟要把淳樸的古爐村吹往何方? 一個自古以來就燒瓷的偏僻村落裡,擁有山水清明、樹木種類繁多、野獸活躍、六畜興旺……的豐饒生機。一個身世不明、長相醜怪的孩子--狗尿苔(本名叫平安。狗尿苔是一種有毒、狗尿過的地方才會生長的蘑菇),與收養他的會剪紙的蠶婆不卑不亢的生活著,婆孫倆與生俱來就有一種與花草樹木、動物飛禽通靈的本能;村中的「善人」是一個奇人,精通天文地理與道德規範勸說,他的性格正直,村人倘遇身心不適皆找善人來「說病」;霸曹是一介浪蕩子,卻是狗尿苔心目中崇拜的形象,直到霸曹對女人的始亂終棄與文化大革命展開之後,狗尿苔從此背對向他;村人歡喜因為吃下一碗麵而暴斃,其死亡的背後卻隱藏著一樁權力的鬥爭殺機……革命的陰影此時無聲息地蠶食籠罩著古爐村,古爐村的人們一方面勤勞又擅長於技工,一方面極度的貧窮,正因為太貧窮了,他們於是「落後、簡陋、委瑣、荒誕、殘忍」。隨著風暴的迅疾擴大,古爐村的人們有小仇小恨,有小利小益,有小幻小想,各人在水裡撲騰。蒙塵的古爐人們,將面對怎樣福禍難料的未來? 一次又一次地,賈平凹引領我們在小說作品中,經驗文化的巨大震撼與攀越靈魂的層層峰巒! 《古爐》是一部生命色彩紛陳、來自泥土熱鬧聲音的豐富小說,也是屬於成人的殘酷童話故事。 《古爐》這本書什麼也不批判,並且寫出了時代浩劫中的傷和死,寫得極其怵目驚心。我們因此再度臣服於賈平凹對土地真切情感的寫實功力,就如同賈平凹認同讀者的刻骨形容--讀《古爐》,就像在土堆裡滾過。 「他們一方面極其的自私,一方面不惜生命。面對著他們,愛著他們,又不能不恨他們,有什麼辦法呢,你就在其中,可憐的族類啊!愛恨交集。」 「我的觀察,來自於我自以為很深的生活中,構成我的記憶,這是一個人的記憶,也是一個國家的記憶吧。……,文革對於國家對於時代是一個大的事件,對於文學,卻是一團混沌的令人迷惘又迷醉的東西,它有聲有色地充塞在天地之間。」--賈平凹 「如果寫出讓讀者讀時不覺得它是小說了,而相信真有那麼一個村子,有一夥人在那個村子裡,過著封閉的庸俗的柴米油鹽和悲歡離合的日子,發生著就是那個村子發生的故事--他們有這樣的認同了,甚至還覺得這樣的村子和村子裡的人太樸素和簡單,太平常了,這樣也稱之為小說,那他們也可以寫了,這,就是我最滿意的成功。」 --賈平凹 【好評推薦】 ◎王德威專文推薦 ◎賈平凹筆下的古爐村,更多的是世俗的、愚昧的甚至是搞笑的,洋洋六十四萬字的篇幅,不動聲色地沉浸在這樣的敘事基調中,於無聲處見波瀾。這也正是賈平凹和他的《古爐》高人和過人的魅力之所在。--文學評論家/潘凱雄 ◎《古爐》中的「文革書寫」不僅是歷史時間上的寫作,而且《古爐》也是中國本身的隱喻。與傷痕小說中知識分子式的「文革記憶」相比,空間上的底層「文革敘事」是一個比較新穎的視角--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博士/楊曉帆

序跋

暴力敘事與抒情風格──賈平凹的《古爐》及其他  ◎文╱王德威(作家)

  文革敘事是當代中國文學最重要的現象之一。七十年代末以來的文學風潮,不論「傷痕」、「反思」還是「尋根」、「先鋒」,文革的暴虐或荒謬都是作家和讀者關注的焦點。相形之下,官方對文革的說法曖昧得多,原因無他,任何論斷都不能不顧及動搖國本的考量。到了新世紀,新左派崛起,為文革平反、為造反正名的呼聲此起彼落,只不過是四十多年吧,曾經影響千萬身家性命的浩劫竟成為進步學者心目中的憧憬。談歷史的創傷和記憶,談魯迅式的「為了忘卻的紀念」,這大約是最殘酷的諷刺了。

  面對文革,官方的說法不可靠,學者的論述不能靠,只有小說家一如既往, 從虛構摩挲歷史傷痕,並且不斷反思政治和倫理的意義。我們因此可以想像未來研究文革最重要的資源不在史料或論述,而是在敘事。近年大陸作家書寫文革又有新一輪的貢獻,細膩複雜處比起以往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要看看閻連科的《堅硬如水》、余華的《兄弟》、王安憶的《啟蒙時代》、姜戎的《狼圖騰》、蘇童的《河岸》、莫言的《生死疲勞》、林白的《致一九七五》、曹冠龍的 《沉》、畢飛宇的《平原》等作,就可以思過半矣。

  在這樣的脈絡下,賈平凹(一九五二~)的新作《古爐》值得我們注意。賈平凹是當代大陸重量級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多半以他出身的陝南農村或日後定居的西安為背景,充滿濃厚地緣色彩。八十年代賈憑「商州」系列還有《浮躁》等作讓他躋身尋根作家系列;九十年代一部《廢都》(一九九三)寫盡改革開放後社會的怪現狀,以色情始,以空無終,引起絕大爭議。在毀譽交加中賈平凹再度出發,從《高老莊》、《白夜》、《懷念狼》到《秦腔》、《高興》等作,每一部都觸及新的題材。不變的是他對家鄉歷經社會主義巨變的關懷,以及對現實以及現實主義邊緣現象—從俚俗風物到神鬼休咎—的探索。

  在《古爐》中,賈平凹將焦點投注到文化大革命。創作多年之後,他終於以長篇形式—六十四萬字—迎向這場歷史事件。賈平凹的父親是鄉村教師,母親是農民,這樣平凡的家庭卻在文革中遭受毀滅性的衝擊,賈淪為「可教子女」。一九七二年,賈平凹因緣際會,離開陝南家鄉來到西安,從此展開另一種人生。然而文革的經驗如此刻骨銘心,必定一直是他創作的執念。問題是,太深的傷害可能讓作家有了無從說起的感嘆,而另一方面,歷來文革敘事重複堆疊,甚至成為「祥林嫂」式千篇一律的控訴,又可能讓作家有了不說也罷的顧慮。這裡的挑戰不僅關乎敘事倫理,也關乎敘事策略。

  這也許說明了《古爐》切入文革的角度和風格。小說裡的「古爐」指的是陝南一處偏遠的山村。這個村莊千百年前曾是北方瓷窯重鎮之一,到了現代卻一蹶不振。僻陋的地理,澆薄的民風,凋敝的產業讓古爐村成為不折不扣的窮鄉僻壤,即使共產解放也依然翻不了身。

  然而文化大革命爆發了,像古爐村這樣落後的地方居然也跟上了形勢,發生如火如荼的鬥爭。或者換個角度說,越是落後的地方反而越見證了文革鋪天蓋地的力量。村子裡狂熱分子,無賴幫閒,幹部學生共同煽動出一場又一場的運動。但暴力的真正核心來自村中兩姓人家的宿仇。前進意識形態、傳統宗親信仰、還有個人恩怨嗔痴糾結一起,終於釀成一場血腥屠殺。

  這樣的情節背景,坦白說,並不新鮮。八十年代的尋根文學有不少作品都是以一個封閉的民間社會作為暴露文革災難的場域。而賈平凹凸出古爐村曾因瓷窯風光一時的背景,並以瓷器的英文名稱「China」影射中國(China),似乎也是過於明白的隱喻。但《古爐》的重點畢竟不在寫出文革期間的腥風血雨,也未必在敷衍什麼中國寓言。細讀全書,我們發現賈平凹用了更多的氣力描述村裡的老老少少如何在這樣的非常歲月裡,依然得穿衣吃飯,好把日子過下去。他以細膩得近乎零碎的筆法為每個人家做起居注,就像是自然主義式的白描。甚至文化大革命的你死我活也被納入這混沌的生活中,被詭異的「家常化」了。

  「日常生活」這些年成為泛濫學界的口頭禪,彷彿有了「日常」兩個字,一種屬於民間的政治正確性就油然而生。(注1) 相對以帝王將相為主的「大歷史」,這當然代表有心學者批判的角度。但賈平凹要探問的是,在不正常的時代裡,我們又如何看待日常生活?這裡所隱伏的道德曖昧性,還有一觸即發的政治凶險,讓「日常」變得複雜無比。我們因此更可以尋思:文革中古爐村的村民見怪不怪,到底是堅韌的「民間」底氣使然,還是民族劣根性作祟;是逆來順受,還是哀莫大於心死?

  更讓我們注意的是,小說描寫的歷史情境如此曖昧混雜,所用的語言卻一清如水,甚至有了抒情氣息。我們只要比較賈平凹《廢都》以來的風格,就可以看出不同。小說的主人翁狗尿苔是個被收養的棄兒,其貌不揚,但卻通鳥語,辨氣味;從他的觀點看出去,古爐村的一切,包括文革,就有了不同意義。這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天地不仁,但天地又何其可親可感;暴力既帶來無以復加的傷害,卻也像是地久天長的生存律動。於是在夏日,在狂熱「毛主席萬歲」的口號中,傳來知了間歇的「知了」叫聲,關在牛棚中的反動分子昏然睡去。冬天又一場文攻武鬥以後,一群狼「路過後窪地沒有看到有人呼喊,連狗也沒叫,就覺得有些奇怪。但是,這一支狼群沒有進村,牠們太悲傷了,沒有胃口進村去搶食,也沒有興致去看著村人如何地驚慌,只是把腳印故意深深地留在雪地上,表示著牠們的來過。」

  賈平凹又渲染民間工藝和傳統信仰等情節。收養狗尿苔的婆善於剪紙,又有善人四處「講病」,而且頗有話到病除之效。這些人物「成分」不好,在村裡地位卑微,卻傳承了一套民間的審美本能和體用知識。賈平凹以往作品也經常流露對地方文化傳統的眷戀。但在《古爐》中,我認為他的用心不僅止於懷舊而已。懷想「破四舊」的時代裡殘存的人事和器物不難,難的是藉此呈現一種特定的歷史視野和敘事風格。賈平凹的挑戰恰恰在於他企圖以抒情的筆法書寫並不抒情的題材。

  賈平凹九十年代因為《廢都》暴得大名,也付出相當代價;新世紀裡他則以《秦腔》證明他有能力超越自己所樹立的標竿。這兩部小說記錄當代西北城鄉的頹敗,或穠膩,或沉重,充滿賈自謂的「黏液質+抑鬱質」。(注2) 就此我們可能忘了賈平凹曾經有相當不同的書寫風格。特別是他早期的「商州」系列,同樣是以陝南家鄉為背景,卻呈現一種素樸古雅的風貌。就算是寫苦難不堪的人或事,表面也依然雲淡風輕。在彼時情緒氾濫的文革敘事中,的確獨樹一格。

  批評家孫郁在最近一篇文章中指出,早期的賈平凹頗得汪曾祺(一九二○~一九九七)的賞識。汪認為這位年輕的陝西作家寫小說猶如散文,還原了數十年來鄉土敘事被壓抑的夢魂與心影,「充滿靈氣」。(注3) 汪對賈的期許其實投射了自己文字的況味;他是在為自己找知音。至於日後賈平凹作品的鬼氣繚繞而且葷腥不忌,汪曾祺是否還能欣賞,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孫郁又指出賈平凹早期風格也承襲了孫犁(一九一三~二○○二)等人的傳統。(注4) 孫犁是「荷花淀」派寫作的創始者。從四十年代的《蘆花蕩》、《荷花淀》到五十年代的《風雲初起》、《鐵木前傳》,他筆下的一代農村男女參與革命竟像是談笑用兵,再劇烈的風雲變幻也都融入四時生活的節奏裡。主流左翼敘事一般都是劍拔弩張,務以有血有淚為能事,孫犁(還有劉紹棠等)的作品難免予人避重就輕的感覺。但換個角度看,他們經營了一種革命即抒情的史觀,未嘗不可以說是舉重若輕,透露出強烈的烏托邦自覺和自信。四、五十年代胡蘭成(一九○六~一九八一)把抗日戰爭、國共內戰寫成了「民間起兵」的賞心樂事,就算再不足為訓,也必須看成是另類的革命即抒情的極端表現。(注5)

  然而賈平凹的《古爐》又比汪曾祺、孫犁所示範的抒情敘事更要複雜些。汪曾祺小處著眼,從歷史縫隙中發掘可興可觀的生命即景,而孫犁最好的作品基本以邁向革命烏托邦為前提,將進行中的歷史當作田園風景來看待。到了《古爐》的寫作,時間已經進入「告別革命」的後社會主義時期。不但文化大革命已經被視為陳年往事,甚至天安門事件都逐漸褪色。當賈平凹驀然回首,重提文革,並且以抒情筆法直搗當年革命最不堪的層面,他的企圖必定有別於汪曾祺或孫犁。   我以為寫《古爐》的賈平凹的對話對象不再是汪曾祺或是孫犁,而是汪曾祺的老師沈從文(一九○二~一九八八)。沈從文曾是鄉土文學最重要的代言人,卻因為種種原因在新中國的文壇聲銷跡匿,直到八十年代才以「出土文物」之姿重現江湖。一般所見,沈的魅力在於他秀麗的抒情風格以及地方色彩,寫來絲絲入扣卻又彷彿塵埃不染。但我在他處已經多次論及,沈從文優美的文字底蘊其實充滿太多的暴力與傷痛。他的名篇像是《邊城》、《三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等莫不如此,而他往往拒絕作出簡單的詮釋。(注6) 抒情和反抒情所形成的張力成為沈的魅力所在。

  抗戰期間沈從文避居大後方,開始寫作《長河》。小說以沈的故鄉湘西為背景,描寫現代化風潮席捲中國後湘西所遭逢的巨變。按照沈原先的計畫,小說將寫到抗戰爆發,日本人入侵中國腹地,並以湘西陷入萬劫不復的命運告終。但《長河》沒有寫完。如今所見的第一卷在一九四七年出版,僅觸及三十年代「新生活」運動—民國時期的文化革命—為湘西所帶來的啼笑皆非的後果,還有地方民情的變化。即使如此,沈已經透過主要人物、情景投射出大難將至的徵兆。他的風格依然故我,但不祥的氣氛呼之欲出;一切越是看來風平浪靜,越是顯得危機四伏。

  《長河》之所以未完歷來有許多說法。客觀因素之外,我們可以揣測沈在戰爭中已經明白了家鄉被摧毀的必然,而戰後國家亂象並未稍息,前景尤其晦暗不明。回顧湘西的過去和未來,沈沒有絲毫樂觀餘地。他有了不能,也不忍,下筆寫出《長河》終局的困境。而我們記得同一時期在延安、在沈從文意識形態對立面的孫犁,卻能夠清清爽爽的呈現他的革命抒情故事。

  回到《古爐》,我認為賈平凹的書寫位置和沈從文的《長河》有呼應之處,因為就像沈一樣,賈平凹痛定思痛,希望憑著歷史的後見之明—文化大革命之後—重新反省家鄉所經過的蛻變;也希望藉用抒情筆法,發掘非常時期中「有情」的面向,並以此作為重組生命和生活意義的契機。兩者都讓政治暴力與田園景象形成危險的對話關係。

  不同的是,沈從文畢竟沒有能夠完成《長河》;就在《長河》首卷出版後的兩年間,沈自己也捲入歷史狂潮,而且幾乎以身殉。我想到的是他在一九四九年春天的自殺未遂。沈從文的遭遇說明了他的抒情方案在史詩時代裡的失敗。六十年後,賈平凹卻似乎接著沈從文《長河》半途而廢的話頭「繼續講」。他就著現代中國另一場大災難—文化大革命—寫事件發生前古爐村的懵懂無知,文攻武鬥時村民的你死我活。與此同時,春夏秋冬四時作息依然運轉不息,古爐村的生老病死一如往常。

  或許從這個角度來看,《古爐》的出現代表賈平凹對中國現代抒情傳統的反思。上個世紀末他曾經從汪曾祺、孫犁所示範的脈絡逸出,而有了《廢都》以降,以醜怪為能事的小說。而《古爐》則代表了他回歸抒情的嘗試,卻是從沈從文中期沉鬱頓挫的轉折點上找尋對話資源。這樣的選擇不僅是形式的再創造,也再一次重現當年沈從文面對以及敘述歷史的兩難。與其說這是他們一廂情願的遐想,不如說是一種悲願:但願家鄉的風土人情能夠救贖歷史的殘暴於萬一。

  徘徊暴力和抒情之間,《古爐》未必完滿解決沈從文所曾遭遇的兩難。小說結束在一九六七年,曾經挑起運動的一干人等自食惡果。至此古爐村已經元氣大傷,但是文革仍然方興未艾。小說裡的首惡分子伏法以後,還留下一個嬰兒:「哇哇的哭,像貓叫春一樣的悲苦和淒涼,怎麼哄都哄不住。」

  《古爐》的結尾因此像開頭一樣,並不承諾任何歷史大敘事的起承轉合。對賈平凹這樣曾經身歷其境的作者而言,文革敘事哪裡能止於四人幫垮台或是傷痕文學的開始?歷史留給共和國的「傷痕」,日後要以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在《廢都》那樣縱慾和虛無的男女身上,在《秦腔》那樣絕望的後社會主義消費文化上。

  儘管如此,賈平凹還是嘗試為古爐村不堪回首的一頁添上少許積極色彩。在小說後記裡,他驚問當年席捲一切的人和事如今安在哉,也見證曾經不共戴天的死對頭如今相攜一起老去。「傷痕」或「反思」過後,更積極介入歷史的方式是從廢墟裡重覓生機。而賈平凹的選擇是回到文字:如果文字曾經是聲嘶力竭的宣傳和迫害工具,帶來誘惑和傷害,文字就更應該被重新打造,用以召喚現實所遮蔽的吉光片羽,想像生命賡續的可能。

  就此,賈平凹的抒情寫作就像是《古爐》裡擅剪紙花的狗尿苔婆一樣。在革命最恐怖黑暗的時刻,婆卻每每靈光一現,有了「鉸花花」的欲望。她的剪紙不止是個人寄託,也成為隨緣施法、安撫眾生的標記。化不可能為可能,她卑微的技藝於是透露著某種生命的「神性」。

  我不禁想起沈從文的話,「自然既極博大,也極殘忍,戰勝一切,孕育眾生。螻蟻,偉人巨匠,一樣在它的懷抱中,和光同塵。」 沈從文是以自己切身的經驗,應和前人的嘆息。也是在這一理解上,沈經營他的抒情敘事:「在一切有生陸續失去意義,本身因死亡毫無意義時」,唯有工藝器物—還有文字—所投射的圖景「是生命之光,煜煜照人,如燭如金」。(注7) 賈平凹也許未必迄及沈從文的抱負,但《古爐》仍不失為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的嘗試。

注釋

1 學界當然多半想到的是Miechl de Certeau 的名作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trans. Steven Rendall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事實上這一觀念和中國革命話語息息相關,見洪子誠教授的討論,《當代文學關鍵詞》(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9)。

2 賈平凹,〈性格心理調查表〉,引自費秉勛,〈賈平凹性格心理分析〉,收入江心編,《廢都之謎》(臺北:風雲時代,一九九九),頁九九;也見我的討論,〈廢都裏的秦腔〉,《秦腔》(臺北:麥田出版,2006),頁七—二四。

3 孫郁,〈汪曾祺和賈平凹〉,《書城》,三月號(2011), 頁三十。

4 同上,頁三十。

5 見我的評論,〈抒情與背叛:胡蘭成戰爭和戰後的詩學政治〉,《臺灣文學研究集刊》(2009),頁三二——七三。

6 見王德威,《茅盾,老舍,沈從文:寫實主義與現代中國小說》(臺北:麥田,2009),第六章。

7 沈從文,〈燭虛〉,《沈從文全集》(太原:北岳文藝,1999),卷12,頁 10。

內文試閱

冬部



  狗尿苔怎麼也不明白,他只是爬上櫃蓋要去牆上聞氣味,木橛子上的油瓶竟然就掉了。

  這可是青花瓷,一件老貨呀!婆說她嫁到古爐村的時候,家裡裝豆油的就一直是這瓶子,這瓶子的成色是山上的窯場一百年來都再燒不出來了。狗尿苔是放  穩了方几的,在方几上又放著個小板凳,才剛剛爬上櫃蓋,牆上的木橛?G嚓就斷了,眼看著瓶子掉下去,成了一堆瓷片。

  婆在門檻上梳頭,她的頭髮還厚實,但全白了,梳一會就要從梳子上取下一些脫髮,繞一繞,塞到門框邊的牆縫裡。牆縫裡已經塞有一小團一小團的頭髮窩子,等著自行車上架著貨筐的來聲在村口的石獅子前一吆喝,他便能拿著去換熗鍋糖了。啷一響,婆問:咋啦?狗尿苔說:油瓶掉啦。婆頭上還別著梳子跑進來,順手拿門後的掃帚打他。打了一掃帚,看見地上的一灘油,忙用勺子往碟子裡拾,拾不淨,拿手指頭蘸,蘸上一點了便刮在碟沿上,直到刮得不能再刮了,油指頭又在狗尿苔的嘴上一抹。狗尿苔伸舌頭舔了。婆說:碎爺呀,就這點油了,你給我打碎了?狗尿苔說:我去聞氣味,它就掉下來了。婆說:聞啥氣味,哪兒有啥氣聞?!狗尿苔說:有氣味,我聞到著一種氣味。

  已經是好些日子了,狗尿苔總是聞到一種氣味。這是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氣味,怪怪的,突然地飄來,有些像樟腦的,桃子腐敗了的,鞋的,醋的,還有些像六六六藥粉的,呃,就那麼混合著,說不清的味。這些氣味是從哪兒來的,他到處尋找,但一直尋不著。

  婆說:你是不是鼻子爛啦?狗尿苔的鼻尖被掀起來,鼻腔裡都好,婆擦了一把鼻涕,揩在鞋底上。狗尿苔說:我就是聞著有氣味,我以為它是從牆上來的。婆看了看了中堂牆,牆用白土刷得白白的,櫃子上方貼著毛主席的像,而旁邊就是掛油瓶的木橛,木橛齊根斷了。婆愣了一下,卻說:聞氣味就撞瓶子?狗尿苔說:我沒撞,它自己掉的。婆說:你還強,強,你給我強?!掃帚又打起來。婆打一下,狗尿苔跳一下,婆孫倆在腳地轉圈圈。掃帚打在狗尿苔的屁股上,狗尿苔用手去護,掃帚就打在手上。貓鑽在桌腿下,說:啊疼,啊疼?狗尿苔把貓踢了一腳,沒喊疼。婆說:打你你還不跑?!狗尿苔這才往門外跑。婆還攆著打,其實她已經把掃帚朝狗尿苔的腿後的地上打;狗尿苔都跑到巷口了,婆仍在拿掃帚打著院門框子響。

  那一日沒再下雪,也沒風,幾天前的落雪全掃到了巷道兩邊的排水溝裡,雪和泥攪在一起,踏上去嘎啦嘎啦響,並不濕鞋。但院牆的瓦槽簷上掛滿了冰錐,時不時有掉下來的,端直戳在泥雪堆上。狗尿苔的腿短,需要用力地甩著胳膊才能跑得快,巷口的杜仲樹就劇烈地搖晃了。這是狗尿苔家的杜仲樹,他以為是他的身子搖晃才覺得樹在搖晃,但煞住了腳步,杜仲樹還在搖晃,把天磨得咯吱咯吱地響。

  樹下圪蹴著一堆人,有田芽,有長寬,有禿子金,還有灶火和跟後。熱得能褪一層皮的夏天過去了,冬天卻是這般的冷,石頭都凍成了糟糕,他們是擔尿水給生產隊攪和了一堆糞後就全歇下了,歇下來用嘴哈著手。太陽雖然還在天上,卻是一點屁紅的顏色,嘴裡哈出的熱還是一團一團白氣,每個嘴都哈了,白氣就騰騰起來,人像揭開了鍋蓋的一甑耙包穀麵饃饃,或者,是牛尾巴一乍,撲沓下來的幾疙瘩牛屎。

  護院的老婆和行運在山門前吵架,可能是行運在幾個月前借過了護院他老婆的一元八角錢,行運說他不久就還給了,護院他老婆說根本沒有還,兩個人就吵呀吵,已經半天了,吵得沒結果。樹下的人沒有去勸架,其實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勸。總算巷道裡誰家的孩子屙下了,大人在喊狗:喲,喲喲,喲—!本來要喊的是老順家的狗,那是最大最威風的狗,而別的小的醜的狗都聳著耳朵跑動,說著:來了!來了!狗的話很碎很急,就成了一片嗡嗡轟響,行運和護院他老婆的吵嚷也住了聲。老順家的狗踏著步子出來了,牠的骨架大,毛皮更大,像披著一張被子,在三岔巷頭揚起頭,只喊一聲:汪—!拖音特別長,所有的狗就閉嘴,夾起尾巴避讓了。

  村子裡突然間沒有了響動,樹下的人一時倒覺得無聊,吃菸的吃菸,打盹的打盹,要麼解開了懷在棉襖裡子裡捏蝨子。禿子金靠在杜仲樹上蹭脊背,先是看著前邊巷中一家灶房屋頂的炊煙,煙是藍色的端端往上長,後來就歪了,軟得像水中的草。他也有點昏昏欲睡了,當嘰裡哇啦地跑過來了狗尿苔,立馬快活起來,叫:狗尿苔,呀呀,狗尿苔!

  狗尿苔畢竟是有大名的,叫平安,但村裡人從來不叫他平安,叫狗尿苔。狗尿苔原本是一種蘑菇,有著毒,吃不成,也只有指頭蛋那麼大,而且還是狗尿過的地方才生長。狗尿苔知道自己個頭小,村裡人在作踐他,起先誰要這麼叫他他就恨誰,可後來村裡人都這麼叫,他也就認了。

  禿子金說:狗尿苔,你婆又給你熟皮了?

  狗尿苔睜著半個眼睛看禿子金,他不喜歡禿子金,說:禿子!

  禿子金是個真禿子,頭上沒有一根毛,禿子金說:你說啥?!

  狗尿苔說:禿子—金叔!

  禿子金不僅是禿頭,娶過半香後常喊著腰疼,不知從哪兒聽說杜仲能治腰疼,就曾偷割過杜仲樹皮做膏藥。狗尿苔是罵過他,他不敢再割樹皮了,卻一有空就來蹭脊背。禿子金見狗尿苔不得不把他叫叔,便得意了,越發使勁地蹭杜仲樹。狗尿苔似乎覺得半空中不是什麼都沒有,是堅硬的牆,把杜仲樹磨得疼。他走過去把禿子金往旁邊推。

  狗尿苔說:你不要蹭樹。

  禿子金說:蹭樹又不是蹭你!

  狗尿苔說:這是我家的樹。

  禿子金說:我就蹭啦!

  狗尿苔推不動禿子金,拿了頭去撞,他的頭只撞在禿子金的褲帶上。禿子金並沒有惱,竟然摸了狗尿苔的頭,說:啊狗尿苔呀狗尿苔,咋說你呢?你要是個貧下中農,長得黑就黑吧,可你不是貧下中農,眼珠子卻這麼凸!如果眼睛凸也就算了,還肚子大腿兒細!肚子大腿兒細也行呀,偏還是個乍耳朵!乍耳朵就夠了,只要個子高也說得過去,但你毬高的,咋就不長了呢?!

  這讓狗尿苔更生氣了,用力地把禿子金的手撥打到杜仲樹身上,說:我不願長,咋?!

  禿子金說:這碎(音sng,陝西方言,罵人的話,精液的意思),你凶得很!

  狗尿苔咬自己牙,他一咬牙兩隻耳朵就動。

  禿子金說:咦,咦,是不是想戴帽子呀你凶?   禿子金所說的帽子並不是他頭上戴著的那頂藍帆布帽子,也不是牛鈴頭上戴著的火車頭翻毛帽子,他是在說政治帽子。狗尿苔最忌諱誰說帽子,因為古爐村原本是沒有四類分子的,可一社教,公社的張書記來檢查工作,給村支書朱大櫃說:古爐村這麼多人,怎麼能沒有階級敵人呢?於是,守燈家就成了漏畫地主,守燈他爹一氣得鼓症死了,地主成分的帽子便留給了守燈。而糟糕的還在繼續著,又查出狗尿苔的爺爺被國民黨軍隊抓丁後,四九年去了台灣,婆就成了偽軍屬。從此村裡一旦要抓階級鬥爭,自然而然,守燈和婆就是對象。婆在家裡罵爺爺:天殺的老鬼呀,早早挨槍子死了倒好!狗尿苔問婆:我也是偽軍屬嗎?婆說:你沒帽子。狗尿苔說:會不會也給我戴呢?婆說:有婆戴哩,我娃不怕。狗尿苔說:那婆死了呢?婆一把將狗尿苔抱在懷裡,說:婆不死,婆就不死!

  狗尿苔相信婆永遠都會活著,婆也就一直給狗尿苔剃了光頭,再冷的天也剃光頭,使他見不得了誰戴的任何樣的帽子也聽不得了誰說任何樣的帽子。

  狗尿苔說:你才戴哩!

  禿子金是戴著帽子,他剛剛把帽子卸下來撓頭,頭上的瘡掉了痂,紅哈哈的像烤過的柿子。田芽和灶火就嗤嗤地笑,他們全曉得以前的禿子金從不戴帽子,嫌癢,娶了半香後卻冬夏要捂個藍帆布帽子,連晚上睡覺也不卸,因為不戴帽子半香就不讓他到枕頭上來。

  禿子金便惱羞成怒了,說:你個殘渣餘孽,我抽了你的舌頭!

  禿子金的巴掌要搧過來,長寬把狗尿苔拉過來按在自己身邊。長寬吃了一鍋菸,彈出來的菸灰在鞋殼裡保留著火蛋,又裝上一鍋菸,拿起鞋對火時,火蛋卻滅了,他說:狗尿苔,尋火去!

  村裡人一向都是要支派狗尿苔跑小腳路的,狗尿苔也一向習慣了受人支派。他樂意這樣,這樣了大家才會說他比牛鈴勤快。狗尿苔知道長寬讓他去尋火是有意要把他支開,免得挨了禿子金的打。但今天是禿子金成心欺負他,他就看著山門下的行運,行運嘴裡噙著菸鍋。

  行運和護院他老婆在山門下又吵,灶火說,吵呀,尋支書去斷麼!但護院他老婆卻在說:你敢賭咒不?行運說:我咋不敢?!護院他老婆就撲沓跪在了山門下,說:太陽光光的,我要是收了那一元八角錢,讓五雷擊我,擊我個火柴頭子,不得好死!說完了拿眼睛看行運。行運也在山門下跪了,說:上有天下有地,當中有良心,我要是沒還錢,我上山割草滾坡死,死個肉蛋子!說完,兩人平靜起身,各自分開走掉。

  行運噙著菸鍋過來了,白玉石的菸鍋嘴兒往下滴口水,狗尿苔就站起來迎上去,說:行運叔,你咋和她賭咒哩?

  行運看了狗尿苔一眼,沒理睬。

  狗尿苔說:她說讓雷擊她,雷真的能擊她?

  行運說:這有你說的啥?

  狗尿苔落個燒臉紅,他不再向行運討火了,又不願意讓田芽、灶火他們瞧著他受了嗆,他說:讓水皮去!

  水皮正經過巷子,拿著一本書,一邊走一邊看,腳就要踏上一疙瘩狗屎了,田芽叫了一聲:看腳底下!水皮猛地受驚,腳沒收住,果真踏上了狗屎。杜仲樹下一片哄笑,水皮受窘要跑開了,卻發現了狗尿苔也在其中,就站住,開始叫:來,狗尿苔,來!

  狗尿苔說:你尋火去,長寬叔讓你去尋火!

  水皮似乎全不聽見,只是說:我教你字,你會寫你名字了嗎?

  水皮上過小學,愈是人多的地方愈是愛顯派著要教狗尿苔寫字。

  狗尿苔說:我會。

  水皮說:你會?還會啥,會反義詞?

  狗尿苔不知道啥是反義詞。

  水皮說:我說一個詞,你能對出相反的意思嗎?

  狗尿苔說:能。

  水皮說:吃飯—

  狗尿苔說:不吃飯。

  水皮說:革命—

  狗尿苔說:不革命。

  水皮說:去去去!

  水皮一臉的鄙夷,不教狗尿苔了,又從巷子裡走過。水皮為什麼不教狗尿苔了?狗尿苔不明白,杜仲樹下的人也都不明白。這時候,一隻鳥從頭頂上飛過,牠屙下一粒糞,偏不偏落在狗尿苔的頭上。最早發現這隻鳥飛來的是跟後家的狗,這條沒尾巴的狗,晚上常裝成狼的樣子蹲在村外田埂上嚇人。牠從窯場一路跑下來,經過山門時跳起來大聲喊。灶火往天上一看,說:嚇,叼了條魚!狗尿苔也往天上看,立即認為這是住在窯神廟院裡的那棵柏樹上的鳥,白尾巴紅嘴,嘴裡叼著一條紅魚。白尾巴紅嘴鳥不待在柏樹上,肯定是善人又出去給誰說病了,大家就都撿了石子往空中擲,禿子金還脫了鞋扔上去,全沒有打中。禿子金說:今冬州河裡的紅魚少得多了。他的話沒人接,落在地上就沒了。

  水皮的經過和天上的鳥岔開了一場口舌,禿子金也坐下來撓他的禿頭,但是,一切歸於沒事了,大家又徹底地無聊,拿眼睛朝州河那邊看。州河上起著霧,鎮河塔和塔下的小木屋已經在霧裡虛得不完整,河面也不完整,隔一段了是水,水好像不流動,鋪著玻璃片子,隔一段什麼都沒有了,空濛濛一片白。河邊的公路上開過著一輛車,一群狗攆著車咬。狗尿苔又聞到了那種氣味。



  在院子裡,在巷道,以及窯場,泉邊,樹叢,甚或在人和狗的身上,狗尿苔會突然地聞到那種氣味,一說出來,所有人總是不能相信。這碎,你還有什麼謊要說呢?他們拿指頭在他的額顱上彈泡兒,像要敲爛著一個葫蘆瓢。就連得稱,多蔫的一個人,在隊部的桌子上記工分的時候,聽見狗尿苔在問歡喜:歡喜爺,你聞到啥了嗎?歡喜在給牛拌料,一臉的疑惑,得稱就把狗尿苔叫來,說:你又聞到什麼氣味啦?狗尿苔說:聞到啦。得稱把手放在自己的屁股下,努一個屁,又極快地把手捂在狗尿苔的鼻子上,說:你聞聞這是啥氣味?!

  狗尿苔覺得很委屈,因為他真的能聞到那種氣味。而且令他也吃驚的是,他經過麻子黑的門口時聞到了那種氣味,不久麻子黑的娘就死了,在河堤的蘆葦園裡聞到了那種氣味,五天後州河裡發了大水。還有,在土根家後院聞到了一次,土根家的一隻雞讓黃鼠狼子叼了,在面魚兒的身上聞到了一次,面魚兒的兩個兒子開石和鎖子紅脖子脹臉打了一架。牛鈴把這些事給人散布,牛鈴相信著狗尿苔的奇怪,卻纏著狗尿苔說:你聞聞,你聞聞哪兒有藏糧的老鼠洞?牛鈴去年曾在村南口的土上發現過一個老鼠洞,扒開來裡邊竟藏著半升包穀,後來到處去土上挖,卻再沒挖到過。狗尿苔說:這我聞不來,我能聞出來我也不告訴你。牛鈴說:哼,那我也不給你吃柿餅。牛鈴的口袋裡裝著兩塊柿餅,原本有一塊要給狗尿苔的,現在不給了。狗尿苔就去奪,兩人在巷道裡瘋了一般,竟然一個滿懷,把從巷口出來的支書撞坐在地上,袖筒裡的旱菸袋都摔了出來。牛鈴趕緊叫爺,狗尿苔也說:爺,支書爺,我不是故意的。   支書卻笑了,說:知道你也不敢故意的,把你的鼻子撞疼了?

  狗尿苔的鼻子撞在了支書褲帶上的那串鑰匙上,紅得像抹了辣子水。

  牛鈴說:哎呀,這下狗尿苔聞不出氣味了!

  支書說:啥氣味不氣味的,不准胡說。

  牛鈴說:狗尿苔真的能聞到一種氣味哩,他一聞到了,村裡就出些怪事。

  支書一下子嚴肅起來,他說:狗尿苔,你出身不好,你別散布謠言啊,乖乖的,別給我惹事!
  狗尿苔再不敢對人說他聞到了那種氣味,但他還是時不時聞到了,就去給樹說,他覺得樹牢靠,樹長在什麼地方了就永遠長在那兒,不像雲,總跟著風跑。他說:這是咋回事?樹嘩嘩嘩地搖葉子,像鬼拍手。他也問到豬,他喜歡豬勝過了喜歡雞和狗,豬大多的時候是沉默的,慢悠慢悠地走。但豬聽了他的問話,豬仍是一聲不吭,額頭上挽起的皺紋像一堆繩索。狗尿苔只能悄悄地給婆說,婆就害怕了,她再一次檢查著狗尿苔的鼻子,鼻子好好的呀,牛鈴一天到黑鼻孔裡都流著鼻涕,而狗尿苔的鼻孔裡乾乾淨淨,這到底是怎樣個鼻子啊!她說:是天冷的緣故吧,冬季一過或許就好了。婆是這麼說著,但婆也就從那時起,剪了紙花兒不再往窗子上貼,也不再往擺在櫃蓋上的米麵罐兒上貼,而剪了更多的紙花兒要壓在狗尿苔的枕頭下,裝在狗尿苔懷裡的兜兜裡。她覺得那些花木開得豔了,那是花木顯魂,人聰明精幹了那是人精,就是那些天上飛的鳥,地上跑的豬狗牛貓,牠們也都是有神附體的,她便剪下這些東西的形來,嘴裡念念叨叨,要它們來保護自己的孫子。

  狗尿苔依然還是不經意間就聞到了那種氣味,他不能說,全憋在肚裡,人就瓷了許多。村裡人看見他動不動就站在那裡發呆了,或是在長長的巷道裡,某一個牆頭後,他膽膽怯怯地窺視著什麼,見有人來,又縮頭走開了。狗尿苔走開還是不走開,其實沒有人在乎,這就像巷道裡走著一隻貓,或者是風颳著來了樹葉和柴草。只是碰上霸槽了,霸槽就揪他的招風耳,說:咋不歡實了?

  狗尿苔讓霸槽揪他的耳朵,揪著不疼,他說:我出身不好。

  霸槽說:出身不好你還不歡實?歡實了給大家跑個小腳路……

  狗尿苔說:我一直跑小腳路的。

  霸槽說:要跑。最近又聞到那種氣味嗎?

  狗尿苔說:這十幾天沒有。

  霸槽說:沒有,古爐村快把人憋死啦,怎麼就沒了氣味?

  狗尿苔說:真的沒有。

  霸槽似乎很失望,伸手把牆角的一個蜘蛛網扯破了,那個網上坐著一隻蜘蛛,蜘蛛背上的圖案像個鬼臉,剛才狗尿苔還在琢磨,從來都沒見過這種蜘蛛呀,霸槽就把蜘蛛的一條長腿拔下來,又把另一條長腿也拔下來,蜘蛛在發出的響聲。狗尿苔便不忍心看了,他身子往上跳了一下。

  霸槽是古爐村最俊朗的男人,高個子,寬肩膀,乾淨的臉上眼明齒白,但狗尿苔不願意霸槽這麼拔蜘蛛的腿。他跳了一下,想去把霸槽額顱上的一撮頭髮撥開去,這樣可以阻止拔蜘蛛腿,可霸槽的個子高,他跳了一下也沒有撥到那撮頭髮。

  霸槽說:你幹啥哩?

  狗尿苔說:你頭髮把眼睛擋住了。

  霸槽把蜘蛛放開了,理好了頭髮,卻久久地看著狗尿苔,說:你告訴我,怎麼你就能聞到那種氣味,聞到那種氣味了你有啥感覺?

  狗尿苔說:我感覺我大就來了。

  霸槽說:你大?你知道你大?!

  狗尿苔說:不知道。

  霸槽說:我也不知道。聽說蠶婆去鎮上趕集,趕集回來就抱回了你,是別人在鎮上把你送給了蠶婆的還是蠶婆在回來的路上撿到的,我不知道。

  就是霸槽說了這一段話,狗尿苔更加喜歡了霸槽,霸槽還關心他,因為村子裡的人從來沒給他說過這種話,連婆也說他是從河裡用笊籬撈的,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只有霸槽說出他是婆抱來的。

  狗尿苔常常要想到爺爺,在批鬥婆的會上,他們說爺爺在台灣,是國民黨軍官,但台灣在哪兒,國民黨軍官又是什麼,他無法想像出爺爺長著的模樣。他也想到父母,父母應該是誰呢,州河上下,他去過洛鎮,也去過下河灣村和東川村,洛鎮上的人和下河灣村東川村的人差不多的,那自己的父母會是哪種人呢?狗尿苔偶然有過一個想法,自己的父親千萬不要像守燈那樣,守燈出身不好,長得那麼又高又瘦,他不喜歡,他希望如果像霸槽那樣就好了,至於母親呢,像著誰好呢,不要像面魚兒老婆那樣囉嗦,也不要像禿子金媳婦那樣說話占地方,天布的媳婦性子好,但是爛眼子,應該是像戴花,他覺得戴花長得細皮嫩肉,又總是笑呵呵的。

  狗尿苔從此愛去找霸槽,但霸槽的脾氣他摸不透,有時見了他,揪著他的耳朵誇他的耳朵軟得像棉花,又說又笑,有時卻燥了,不讓他廝跟。他看見霸槽在收拾著釘鞋的箱子,他說:你真的要去釘鞋嗎?霸槽說:不釘鞋誰給我零花錢呀?他說:是去住那小木屋?霸槽說:那蓋小木屋幹啥?他說:那我跟你去。霸槽說:你是我尾巴呀?他說:我給你跑小腳路。霸槽扛了釘鞋箱子到公路邊的小木屋去,他就不遠不近地廝跟,直到霸槽拾起一個土疙瘩砸在他腳前,土疙瘩開了一朵花,他仍不走。霸槽說:熱蘿蔔黏在狗牙上甩不掉了?!他說:我就要黏你。霸槽這才笑了,說:好好好,那你尋火去!

  古爐村的男人都吃菸,霸槽也吃菸,別人吃菸都用旱菸鍋,霸槽是用紙搓菸捲兒。霸槽讓他去尋火,他卻不樂意去。他不樂意去是因為他要跟霸槽去小木屋呀,如果回家去取火柴,婆肯定又不讓他出去瘋跑了,而且,他家的火柴他不願意拿出來。但是,霸槽問他為啥不樂意去尋火,他沒有說真正的原因,他說:跑別的小腳路可以,尋火我不去。霸槽說:我的話你不聽?!他賴著說:你在村裡誰的話都不聽,我學你呀!霸槽說:你得聽我的!我告訴你,我和你不一樣,我是貧下中農,誰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你出身不好,你就得順聽順說。讓你去尋火,是指教你哩,以後出門除了給人跑個小腳路,你應該隨身帶上火,誰要吃菸了你就把火遞上,他誰再見不得你也沒話說你了。

  狗尿苔卻說:我是專門給人拿火的?!

  霸槽看著狗尿苔的神情,一下子燥了,罵道:你毬不懂!   霸槽罵狗尿苔,狗尿苔又不敢了吭聲,霸槽給他講,出門帶火有啥丟人的,你個國民黨軍官的殘渣餘孽,是個蒼蠅還嫌廁所裡不衛生?何況這只是讓你出門帶火。你知道嗎,最早最早的時候,火對人很要緊,原始部落,你不曉得啥是原始部落,就是開始有人的那陣起,原始部落裡是派重要的人才去守火的。

  狗尿苔說:我能在古爐村裡重要?

  這讓狗尿苔十分得意了,他覺得霸槽就是和別人不一樣,這個建議好。第二天起,他出門就開始了帶火柴,不管在村巷中,還是在地裡幹活,哪裡人多他便到哪裡去,觀察著誰可能要吃菸,每每誰剛在菸袋鍋上裝菸末,他就去把火點上了。以至後來,大家出門都不帶火,想吃菸了,喊:狗尿苔,火呢?!狗尿苔隨叫隨到,甚至別人還沒有吃菸的意思,他要說:咋都不吃菸呢?但是,火柴在懷裡揣久了,火柴盒子常常就爛了,擦火的磷面也磨掉了磷,怎麼擦也擦不著。再後來,他竟然掌握了技巧,壓根不用鱗片了,只將火柴棒塞到耳朵裡暖一暖,再取出來,在牆上,甚至鞋底,猛地那麼一劃,火柴就著起來。別人要問這是啥竅道兒,他不肯教,雙手摭著火焰,火焰像青蛙的小心臟,撲閃撲閃去送到需要火的人面前。再再往後,他又不把火柴裝在身上了,覺得火柴是婆掏錢買的,不能太浪費,他就在家裡搓火繩,出門把點著的火繩帶上。火繩是用包穀纓子搓的,狗尿苔一有空便搓自家的包穀纓子,自家的包穀纓子搓完了,又去別人家討要,搓出的火繩就一條一條垂吊在簷牆的木橛子上。

  狗尿苔的人緣慢慢能好些,霸槽卻愈來愈脾性怪起來。自從在公路邊蓋了小木屋釘鞋補胎,手裡一有幾個小錢,就去開合家的代銷店裡買酒喝,喝得頭重腳輕了,把石子往蓮菜池子丟,給狗尿苔說他要讓石子在水裡長出尾巴。石子怎麼能在水裡長出尾巴呢?狗尿苔當然不信。石子在水裡沒有長出尾巴,卻把一隻青蛙驚得跳了出來。霸槽又說貓頭鷹是天上的神,青蛙是地上的神。狗尿苔說:那是為什麼呢?霸槽說:你知道女媧嗎?狗尿苔說:不知道。霸槽說:你肯定不知道,也不知道啥是神話,神話裡說天上有了窟窿了天上漏水……狗尿苔說:啊下雨是天有了窟窿?霸槽說:女媧是用石頭補天哩,女媧就是青蛙託生的。狗尿苔說:青蛙能蹦到天上去?霸槽說:我說話時你不要插嘴行不行?!你看見過水裡的魚能在旱地裡蹦嗎,青蛙是蝌蚪的時候它在水裡游,變成青蛙了又能在旱地裡蹦。狗尿苔覺得這話有道理。霸槽卻說:我可能也是青蛙變的。狗尿苔又不信了,說:你怎麼能是青蛙變的,青蛙嘴大肚大,灶火才是青蛙變的。灶火正好走過來,說:說啥哩說啥哩,我見不得誰背後嚼舌根!狗尿苔說:灶火叔,霸槽哥說青蛙是神,他就是青蛙變的。灶火說:他說他是朱大櫃你就以為他是朱大櫃啦?!霸槽說:朱大櫃算個屁!狗尿苔驚得目瞪口呆了,朱大櫃是古爐村的支書,霸槽敢說朱大櫃算個屁?灶火說:好麼霸槽,咱村裡馬勺是見誰都服,你是見誰都不服!霸槽說:那又咋啦?灶火說:不咋。牛路愛拾糞,整天謀著全村的糞都讓他一個人拾,你現在釘鞋哩,我也盼著古爐人的鞋都讓你釘!霸槽說:你以為我往後就是釘鞋的?狗尿苔說:還補輪胎哩。霸槽扯了一下狗尿苔耳朵,說:灶火你過來,過來。他開始解褲帶,從褲襠裡往外掏東西,說:你瞧瞧我這上邊長了個啥?灶火說:不就是個痣麼。霸槽說:你毬上有?你見過誰毬上有?灶火說:自命不凡啊!冷笑著走了。

  霸槽愈是自命不凡,村人愈是非議,他也懶得合群,只是到小木屋去的時候,或者從小木屋回來,經過杏開家院門前,就坐在斜對面的那個碌碡上吃菸。杏開家院門外貼著院牆是棵榆樹,樹上掛著一個鐘,杏開她大是隊長,一天三晌要打開工鐘。他一坐在碌碡上吃菸,院門有時開了,走出來杏開,有時院門開了走出來是杏開她大滿盆,滿盆說:你坐在這兒幹啥哩?霸槽說:我看樹上鐘哩。滿盆說:鐘有啥看的?霸槽說:我看鐘聲咋樣升在半空。滿盆說:你釘了這麼久的鞋咋還不給生產隊交提成錢?一說提成,霸槽起身就走了,滿盆要罵一句:啥貨嗎?!

  牛鈴給狗尿苔說過,說不要老跟著霸槽,霸槽的口碑不好,狗尿苔扳著指頭給牛鈴說:你數數,村裡對我好的還只有霸槽麼。狗尿苔沒說出的理由還有:霸槽是貧下中農,人又長得體面。王善人曾經說過,你見了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覺得親切,那人前世就是你的親戚朋友,你見了有些人,卻莫名其妙地討厭,那人前世就是你的仇人。狗尿苔就想著他和霸槽前世一定有著什麼緣由。他提了一籠子蘿蔔到泉裡去洗,霸槽拉著自家的那頭黑狗也要到泉裡去,兩人經過泉的畔上的禿子金家。禿子金的媳婦半香燒了水在院裡洗頭,院門也不掩,說:霸槽幹啥呀?霸槽說:去泉裡把狗往白著洗呀。半香說:人都說你怪,真的怪呀,黑狗能洗白?霸槽說:為啥就洗不白?禿子金呢?半香說:他去南山換包穀去了,今兒回來,我得洗洗頭髮。霸槽小聲給狗尿苔說:他回來要日×哩,又不是日頭髮!狗尿苔嗤嗤笑,替霸槽拉了狗,兩人就走。半香說:走啦?你也不看一下我這頭髮長呢還是杏開的頭髮長?霸槽說:頭髮長見識短!半香說:哼,你就只知道個杏開!

  到了泉邊,狗尿苔說:她說你和杏開那話,你咋不吭聲?

  霸槽說:吭啥呀?

  狗尿苔說:她給你和杏開瞎名聲哩!

  霸槽說:那瞎啥名聲?

  這怎麼不是瞎名聲呢?狗尿苔覺得霸槽默認半香的話是故意要張揚哩,他霸槽不顧了臉面,杏開還要名聲哩。

  狗尿苔說:杏開把我叫叔哩!

  霸槽說:叫你叔著又咋?

  狗尿苔說:你帶累誰都行,你不能帶累杏開!

  霸槽回過頭來,說:你管我?你也管我?!一下子把狗按到了泉裡,狗的尾巴還翹在泉沿上,水面上咕嘟咕嘟冒泡。狗尿苔嚇住了,不敢吭聲。霸槽把狗提上來了,聲音卻平靜了,說:我燥著時候不讓你多嘴你就不要多嘴,你給牠洗吧。

  狗尿苔知道黑狗洗不成白狗,但他還是給狗洗。

作者資料

賈平凹

原名賈平娃,一九五二年出生於中國陝西南部的丹鳳縣棣花村。現為西安市文聯專職作家。任中國作家協會理事、作家協會陝西分會副主席等職。一九七二年進入西北大學中文系學習漢語言文學。一九七五年於西北大學畢業後,曾任文學編輯工作,包括陝西人民出版社文藝編輯及《長安》文學月刊編輯。 作品《滿月兒》獲一九七八年第一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臘月.正月》獲一九八四年第三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浮躁》獲一九八八年美國美孚飛馬文學獎、一九九九年《亞洲週刊》二十世紀中文小說100強,《愛的蹤跡》獲一九八九年第一屆全國優秀散文集獎,《廢都》獲一九九七年法國費米娜文學獎,《土門》獲一九九七年第五屆「西安文學獎」。《秦腔》榮獲二○○六年第一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首獎、二○○五年第四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傑出成就獎、第二屆「《當代》長篇小說年度最佳獎.專家獎」。 其他出版作品包括《老生》、《帶燈》、《天狗》、《商州初錄》、《浮躁》、《妊娠》、《黑氏》、《廢都》、《白夜》、《土門》、《高老莊》、《懷念狼》、《病相報告》、《美穴地》等。作品曾被翻譯為英、法、德、俄、日、韓、越等二十幾種語言。二○○三年榮獲法國文化交流部授予文學藝術榮譽獎。

基本資料

作者:賈平凹 出版社:麥田 書系:麥田文學 出版日期:2011-05-09 ISBN:9789861206868 城邦書號:RL1244S 規格:膠裝 / 單色 / 880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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