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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人(台灣首次出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畢生最長篇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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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東京人(台灣首次出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畢生最長篇巨作)

  • 作者:川端康成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18-04-03
  • 定價:799元
  • 優惠價:79折 631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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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住在東京的人,都是沒有故鄉的人 在喧囂落下的安穩時代,我們卻各自孤獨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體現日本美學極致第一人 「以卓越的藝術手法,表現了道德性與倫理性的文化意識。」 ——諾貝爾文學獎受獎理由 |日本文學最高峰|川端康成 國際最高殊榮諾貝爾文學獎、菊池寬獎得主 德國頒發歌德金牌、天皇親自授予文化勳章、法國政府授予藝術文化勳章 美國藝術文藝學會名譽會員、日本藝術界最高榮譽「藝術院」會員 「從戰前到戰後的摸索,完成於一九五五年的《東京人》絕對有著關鍵地位。小說中藉由敬子的遭遇,川端明白寫出了戰爭對於日本社會產生的內在衝擊。最深層因而也最難訴說、最難處理的,是原有的家族倫理人情規範,不再理所當然。」 ——楊照 〈從美學中尋得救贖——《東京人》導讀〉 ▍內容簡介 住在一個屋簷下,不具法律效力的家庭關係,卻有比血緣更深的牽引。 敬子失去丈夫後,獨自扶養一對兒女清與朝子;俊三與妻子分居,帶著小女兒弓子住進敬子家。兩個破碎的家庭互相結合,卻彼此藏有祕密——清對弓子的執著與戀慕、敬子與弓子超越親生母女的親愛之情、冷眼看著一切的朝子與始終沉默的俊三。 那一天,俊三離家後就沒有再回來了。敬子在最脆弱之時,結識了年輕醫生昭男,兩人關係日漸親密。然而,懷抱祕密戀情的敬子同時發現,弓子似乎也愛慕著昭男……俊三的出走,讓長久以來藏於表面下的孤獨與欲望漸漸翻騰而出,經歷破碎的家庭再次變得不完整…… 體現日本文學極致之美、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畢生最長篇巨作。細膩文字書寫太平盛世中的愛與孤獨,在靜謐幽閉如雪國的東京之中,每個人就像明滅閃爍、呼喊寂寞的一瞬燈光。 ▍麥田日文經典新書系:「幡」 ——總策畫.專文導讀 楊照 致所有反抗者們、新世紀的旗手、舊世代的守望者—— 你們揭起時代的巨幡,我們見證文學在歷史上劃下的血痕。 幡,是宣示的標幟,也是反抗時揮舞的大旗。 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仍需懂得如何革命。 日本文學並非總是唯美幻象, 有一群人,他們以血肉書寫世間諸相, 以文字在殺戮中抱擁。 森鷗外於一百年前大膽提示的人權議題; 夏目漱石探究人性自私的「自利主義」; 金子光晴揭示日本民族的「絕望性」; 壺井榮刻畫童稚之眼投射的殘酷現實; 川端康成細膩書寫戰後不完美家庭的愛與孤寂。 觀看百年來身處動盪時局的文豪, 推翻舊世界規則,觸發文學與歷史的百年革命。 ▶「幡」書系出版書目〔全書系均收錄:日本近代文學大事記.作家年表〕 川端康成《東京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畢生最長篇巨作 森鷗外《山椒大夫》:與夏目漱石齊名日本文學雙璧.森鷗外超越時代的警世之作 金子光晴《絕望的精神史》:大正反骨詩人.金子光晴尖銳剖析日本人的「絕望」原罪 壺井榮《二十四隻瞳》:九度改編影視.以十二個孩子的眼睛所見,記錄戰爭之殘酷的反戰經典

目錄

總序 幡:日本近代的文學旗手 導讀從美學中尋得救贖 菖蒲澡 珠寶和母親 薔薇庭院 大事當前 一時和睦 半老徐娘 流水落花 露水夢 白鹽 人生一度 熱帶魚 生理現象 女人之家 水上 各懷心思 男人運 秋虹 粉紅色珍珠 紅羽毛 佳人臥病 婚禮之前 女兒出嫁 落巢雛鳥 蛛絲 短外褂 一本正經的戲謔 旅館小住 斯人猶在 新年 媽媽的心事 新店開張 牆上鏡子 鄰居失火 奇妙的自由 無法消失的陰影 春天來臨 沒有生活的生活 女兒節 獨自旅行 枕上紅唇 兒子不歸 風中 為誰落淚 藍色的雨傘 在銀座 貧病路倒 咬耳朵的痴女人 奔向天空和海洋 日本文學大事記 森鷗外年表 作者介紹

導讀

從美學中尋得救贖——《東京人》導讀
◎文/楊照      一九七○年六月,川端康成應「中華民國筆會」的邀請,來到台北參加「亞洲作家大會」,距離他在一九六八年十月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日本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只有一年多的時間,對當時台灣文壇是件轟動的大事。      從台北回到東京沒多久,川端康成又風塵僕僕動身前往南韓的首都,今天的首爾,當時還稱為「漢城」,參加了第三十八屆國際筆會年會,作為開幕演說貴賓,接著又到漢陽大學領取了榮譽博士學位。      這兩場在國外的活動,卻引發了日本國內的騷動。為了抗議川端康成連續去到由「專制者」蔣介石和朴正熙統治的台灣和南韓,幾位左派年輕作家憤而公開退出日本筆會。參與「退會事件」的作家中,包括了後來繼川端康成之後,成為日本第二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大江健三郎。大江顯然一直記得自己年輕時和川端在立場上的極端對立,在領取諾貝爾文學獎時,特別發表了標題為「曖昧的日本與我」的演說,明顯地針對川端極為有名的受獎演說「美麗的日本與我」,表達了對川端的批評與保留態度。      這只是川端康成獲得諾貝爾獎之後,接踵而來諸多騷動中的一個。和這件事同等重要,對於川端產生的心理衝擊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是一九七○年十一月三島由紀夫自殺。在寫完了最後的巨幅長篇《豐饒之海》後,三島帶著一群人衝進了自衛隊基地,發表了自認慷慨激昂的宏揚大日本魂演講,然後公開切腹,結束了才四十六歲的年輕生命。      三島切腹自殺成了日本頭條新聞,也受到國際的注意,因為三島是日本作家中作品外譯最多,在日本之外知名度最高的一位。三島轟轟烈烈的文學生涯起點,就是在一九四六年年初,大膽地帶著自己的小說新作〈菸草〉前往川端康成的住處拜訪,受到川端的賞識與推薦,得以將小說發表在《人間》雜誌上,因而在日本戰後文壇嶄露頭角。從此之後,三島始終恭謹地對川端執守弟子之禮。      二十多年的師生情誼,使得川端康成成為三島治喪委員會主任委員的當然人選,無從推辭。然而主持三島喪事的過程中,川端必然知曉多少人在背後竊竊私語的議論吧!「可憐的三島,藉由川端進入這個文學世界,卻又因為川端而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啊!」      三島極度熱中將自己的作品推廣到國際上,也早早就夢想著有一天能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至高殊榮。事實上,當時接受瑞典皇家學員諮詢的日本文學專家,每個人都注意到了三島的文學成就,也都將他放在得獎的建議名單上。然而最終在考慮不只要選出一位優秀的日本作家,還要是最能代表日本、具備日本特質的作家,作為老師的川端就超越了三島,脫穎而出。      儘管三島是最早得知川端獲獎,也是最早向川端恭賀的人,然而他的複雜心情可想而知吧!每年只頒給一位作家,成立七十多年才選到日本作家,而且又只頒給活著的作家,考慮這樣的諾貝爾文學獎辦法與性質,川端獲獎的同時,幾乎也就等於宣告了三島此生必定和諾貝爾文學獎絕緣了。      三島後來的生涯軌跡,明確反映著這件事的巨大影響。他投注心力創作著眼於傳世的《豐饒之海》,以輪迴的劇情推展挑戰終極的生死問題,提出了超越小說、超越一般文學作品的哲學洞見,並且在依照自己的計畫完成這部壓軸之作後,一刻都沒有延遲,立即奔赴死亡。      如果川端沒有得獎,如果三島仍然抱持著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夢想,三島應該還活著,還繼續在文學路上堅毅前行吧!還真是無法阻止人們如此合理地感嘆猜測。然而,這樣的說法,雖然只在暗處流傳,卻讓川端情何以堪!      三島由紀夫死後不到三年,一九七二年四月十六日,川端突然在住家服下安眠藥後打開煤氣,無預警地自殺了,時年七十三歲。      因為川端沒有留下遺書,對於他的死因無可避免有了種種解釋說法。最明確最可信的,是他的死一定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有關。獲獎之後生活被打擾,譽之所至謗必隨之,在身體和精神上,都給川端帶來了龐大的壓力。      不過諾貝爾文學獎帶來的,或許還有另外更深層的精神衝擊,那就是使得川端康成覺得自己完成了「餘生」的使命。      這要從一九四七年好友橫光利一之死說起。橫光利一只比川端康成大半歲,算是同齡,一九二一年年底,兩個人在前輩菊池寬家中認識,從此成為莫逆之交。不論在個性或作品風格上,橫光利一和川端康成都形成了強烈的對照互補。最普遍的看法,就是兩個人一陽一陰,自然地彼此深深吸引。      在兩人的友誼和文學創作關係上,很明顯地,橫光是「陽」而川端是「陰」。川端參與的許多活動,其實都是由橫光帶領的。有人將他們這兩人一組的文學搭檔,拿來和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相提並論,也就是其中一個以光燦耀目創作呈現在世人眼前,另外一個則扮演了稱職的陪伴與支持角色。在這樣的對照中,一般是將橫光比為芥川,川端比為菊池,也就是說,橫光的創作成就要高於川端。      然而這樣一個光耀的創作者橫光利一,卻沒有活過五十歲,在一九四七年年底去世了。哀痛的川端康成發表了一篇悼文,在文章裡明白宣告:「從此就是餘生……」      餘生,意味著已經失去了原本活著的理由,勉強苟存下去。讓川端產生如此強烈「餘生」感受的,除了好友橫光突然去世之外,更普遍更無可逃躲的因素,必然還有戰爭以及日本戰敗的事實。      川端在「大正民主」時代成長,經歷了從大正到昭和日本社會氣氛的劇變,西方式的自由風氣讓渡為法西斯的軍國主義,然後又見證了從戰爭爆發時的群情激昂到終戰帶來的極度恥辱。他不可能不受時代變化影響,一九四六年時特地前往旁聽東京戰犯審判,更不可能不思考戰爭。      只是他對戰爭的思考與反省,以極其幽微而非公開張揚的方式來表達。一部分的呈現,我們可以在他戰後幾年中新撰的小說,例如《東京人》中看得到。這部川端畢生寫過的作品中篇幅最大的小說,長期以來名氣和受重視程度,遠遠不如《雪國》、《千羽鶴》、《古都》、《美麗與哀愁》等作品,其中一個原因,恐怕就是這部作品中涵括的濃厚現實性,川端在小說裡放進了許多具有時代性的寫實細節,不像是典型的川端風格,而且事過境遷,讀者就比較不容易投入那樣的日本戰後社會情境裡。      不過換另一個方向看,也正是這樣的例外性質,顯現了《東京人》這部小說的重要性。這是川端摸索朝向一個「餘生寫作」的關鍵階段,比對他前後的創作軌跡,可以讓我們對於他的戰爭反思及戰後生命選擇,有更明晰的認識。      所謂「餘生」,從不得不面對橫光利一去世事實之後,以川端自己的話說,那就是「要凝視故國的殘山剩水」。經歷了戰爭,尤其是經歷了恥辱的敗戰,日本已經不再是川端出生成長的那個日本了。最大的差異,在於這樣一個日本,在世人眼光中失去了繼續存在下去的合法性。作為一個國家,作為一個社會,日本人自身都無法辯護日本的存在,在那樣的狀態下,要日本從地球上消失,都讓人提不出什麼理由來反對吧?      應該消失卻還繼續存在,應該死去卻還苟活餘生,憑著的是什麼?川端找尋並確定了他自己的答案,那就是要從近乎絕望的「殘山剩水」中找出讓日本可以、應該繼續存在的理由,抵抗敗戰所帶來的終極恥辱。      對應戰爭那麼鮮明的破壞與悲劇,承擔東京裁判所彰顯的巨大責任,還能找到什麼理由為日本辯護嗎?還是至少呈現戰爭之外,戰敗與責任之外,另外的日本面貌?      在這點上,川端有著特殊的經驗與長處。相較於橫光利一的「陽」,川端的「陰」一般就是被認定為接近日本傳統之美的,無論在美的品味標準或表達上,川端的美都和日本傳統有著密切的連結。      這不是川端年輕時創作的本意。剛開始在文壇闖蕩時,川端和其他年輕人一樣,不會一開始就要背負老氣橫秋的傳統重擔的。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川端的創作養分與靈感啟發,許多都來自西方,快速、飢渴地吸收西方流行的文學風潮,或引介或仿習。不論是「新感覺派」的美學意念,還是「掌上小說」的特殊形式,都表現為來自歐洲的外來刺激產物。也和其他年輕人一樣,對於自己的文學風格,會要強調其獨特性與開創性,而掩蔽其與傳統之間的聯繫接續。      然而在戰後的「餘生思考」中,川端逆轉了年輕時的態度。他反過來收藏起自己身上所有外來文化的影響,不再突出個體個性,改寫了自己的文學創作故事,將自己的文學重新解釋為日本傳統之美的代表。      如此逆轉的立場,在諾貝爾文學獎受獎演說中,展現其極致。「日本之美與我」要訴說的,是一個謙虛無我的故事。援引各種日本詩歌、宗教、美術,乃至山水典故,川端的潛文本就是:「你們在我的小說中讀到的所有、任何美好事物或感官領悟,其實都來自日本傳統,我只是這美好傳統的一個承載者與轉述者,如此而已。」      換句話說,川端自我選擇的「餘生」使命,也就是要以「美」來重建日本的形象,藉由「美」來讓人遺忘日本的戰爭與敗戰可恥事實。川端要說、要為他的日本主張的,是日本的美具備獨特、永恆的價值,放在人類歷史文明的圖譜上,有著無可取代的意義。因此,即使背負著戰爭與敗戰的恥辱,是的,日本仍然應該繼續存在,日本人仍然可以做為傳統之美的承載者而繼續活下去。      這樣的「餘生意識」,毋寧是高貴而令人動容的。換另一個角度看,這樣的「餘生意識」也是一份艱難到近乎執迷夢想的自我折磨。或許就是覺得必須承擔足夠的折磨,才能夠對得起戰爭之後就早早謝世的好友,文學成就與前途都還勝過自己的橫光利一吧。      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確切化身為「日本之美」的代表,得以堂皇地在世人面前張揚「日本之美」,應該算是這個夢想的意外實現吧。原先只是為了安慰自己,讓自己得到勇氣與力量去度過「餘生」的想法,出乎自己最樂觀想像地竟然實現了。經過了剛開始的興奮熱鬧,川端的心中接著恐怕就會有了一份空虛逐漸在侵蝕吧。      「餘生」的使命完成了,作為倖存者還要做什麼,還能做什麼?放眼一看,能夠了解自己這種「餘生意識」的戰爭同輩人紛紛凋零殆盡,再要苟活下去的動機越來越薄弱了……或許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川端康成活完了他的時代,疲累地走向人生的終點……      從戰前到戰後的摸索,完成於一九五五年的《東京人》絕對有著關鍵地位。小說中藉由敬子的遭遇,川端明白寫出了戰爭對於日本社會產生的內在衝擊。最深層因而也最難訴說、最難處理的,是原有的家族倫理人情規範,不再理所當然。最根本地,戰爭使得夫妻不再是夫妻,許多丈夫不在的家庭,女人必須調整自我角色,尋找社會資源來維繫生計,於是過程中,女人的社會關係、相應的感情對象,也都必然挪移變動。      沒有現成的家庭倫理規範,感情變得流動、不安,可能出現突兀、戲劇性的轉折,牽涉在這種人際關係的人,都必須自己去摸索感情形成和表達的模式,沒辦法簡單套襲既有的模式過日子。這樣的環境因而打開了一個難得寶貴的空間,讓每個人依照自己的個性去創造對自己真實的情感,無從閃躲自我決定的責任。      小說中的每一段感情,對於小說中的角色都是百死千難的考驗,沒有辦法囫圇廝混過去。俊三和敬子不是正常的夫妻,敬子和弓子也不是正常的母女。俊三無法承擔戰後社會的激烈動盪,選擇在公司倒閉之際失蹤,將敬子放進一個極其為難的處境,要找也不是,不要找也不行;在種種證據之前,甚至無法拿定主意應該選擇相信俊三已經去世還是仍在人間。俊三的失蹤,也逼得敬子和弓子必須重新決定彼此的母女關係,選擇究竟要相信血緣,還是相信生活中建立起的親密關係。      敬子和昭男之間,是絕對不可能成為夫妻的情感;相對地,弓子和清則是無論是否成為夫妻都必然尷尬的情感。就連已經正式成為夫妻的朝子和小山,在那樣的戰後動盪環境中,也都無法形成固定安穩的關係,個性差異立即造成了情感的僵局……      另外還有一段奇特、更難歸類的感情,發生在俊三和美根子之間,或者該說是美根子對於俊三的感情。從美根子的角度看,這段感情雖然短暫卻如此刻骨銘心,以致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給予她從未想像過的信心與執念,讓她離開原先底層事務員的工作,轉而變成了風姿百媚的招待小姐。但從俊三的角度看,同樣的經歷卻是船過水無痕,阻止不了他離開既有生活、徹底拋棄既有身分的決定。      透過細膩耐心的描述,川端一方面利用了戰後的局勢,使得這些變動的感情成為可能,卻又不至於勉強矯情;另一方面,他也藉由這些人的具體生命掙扎選擇,顯露出戰爭帶來的長久衝擊,一直保留在一般人意識與生活底層的荒涼與煙硝干擾。      在建構「戰後生活」上,占有特殊地位的,是敬子的珠寶買賣與設計生意,以及朝子的舞台戲劇追求。這對母女有著很不一樣的人生觀、價值觀,然而在一件事上卻毫無疑義地共同疊合了,那就是她們都以藝術和外在世界連結,也因為藝術給予了她們生命特殊的力量。   類似的主題,也出現在川端康成戰後的另一部小說《舞姬》中。綜觀《東京人》和《舞姬》,我們可以明確地追索川端對於女性與「美」的持續關切與進一步的視野開拓。女性有比男性遠為敏銳的「美」的知覺與品味,能夠在眾多平凡的事物與現象中,察覺、挖掘出蘊藏的「美」或「美」的暗示與原理,這賦予了女性生命不凡的內在質地。不只如此,女性也能夠從不美、庸俗的事物與現象中,堅持去創造出「美」來,視對於「美」的執著創造,為己身不容推卸的根本生命情調,甚至存在責任。往往是在對於「美」的堅持上,定性並定義了女性的真實身分認同。      這樣的能力與態度,在戰後的日本格外重要。作為軍國主義後果的荒蕪廢墟中,從物質到精神到人際關係,都呈現一片醜陋的模樣,日本僅有的救贖,只能依賴對於「美」與秩序的重建,重新和傳統的美學生活情趣連接上。這樣的救贖,顯然不能靠軍國主義之下癱廢了的男人,只能寄託在還不放棄,還有力氣去愛去堅持「美」的各種女人身上。      《東京人》寫了來到東京失落了家鄉的人們,不過他們真正最根本的失落,是沒有了可以安放心情的「美」與秩序。這樣的「東京人」回不了已經被時代與戰爭破壞了的家鄉,但他們可以、他們也應該,靠著不依賴既有家庭倫理建立起忠於自我的真實情感,來重新找回「美」與秩序,即便在廢墟中仍然能夠挺直脊椎,說服自己將低垂的頭逐漸地抬起來……

序跋

總序——幡:日本近代的文學旗手
◎文/楊照      認識日本的近代文學,一定會提到夏目漱石。夏目漱石在一九○○年到英國留學,三年後,一九○三年回到日本。具備當時極為少見難得的留學資歷,夏目漱石一回到日本就受到文壇的特別重視。在成為小說創作者之前,夏目漱石已經先以評論者的身分嶄露頭角,取得一定的地位。      一九○七年夏目漱石出版了『文學論』,書中序文用帶有戲劇性誇張意味的方式如此宣告:      ……我決心要認真解釋「什麼是文學?」,而且有了不惜花一年多時間投入這個問題的第一階段研究的想法。(在這第一階段中),我住在租來的地方,閉門不出,將手上擁有的所有文學書籍全都收藏起來。我相信,藉由閱讀文學書籍來理解文學,就好像以血洗血一樣(,絕對無法達成目的)。我發誓我要窮究文學在心理上的必要性,為何誕生、發達乃至荒廢。我發誓要窮究文學在社會上的必要性,為何存在、興盛乃至衰亡。      這段話在相當意義上呈現了日本近代文學的特質。首先,文學不再是消遣,不再是文人的休閒娛樂,而是一件既關乎個人存在,也關乎社會集體運作的重要大事。因為文學如此重要,所以也就必須相應地以最嚴肅、最認真的態度來看待文學,從事一切與文學有關的活動。      其次,文學不是一個封閉的領域,要徹底瞭解文學,就必須在文學之外探求。文學源於人的根本心理要求,也源於社會集體的溝通衝動。弔詭地,以文學論文學,反而無法真正掌握文學的真義。      夏目漱石之所以凸出強調這樣的文學意念,事實上,他之所以覺得應該花大力氣去研究並書寫『文學論』,是因為當時日本的文壇正處於「自然主義」和「浪漫主義」兩派熱火交鋒的狀態,雙方尖銳對立,勢不兩立。夏目漱石不想加入其中的任何一方,更重要的,他不相信、不接受那樣刻意強調彼此差異的戰鬥形式,於是他想繞過「自然主義」及「浪漫主義」,從更根本的源頭上弄清楚「文學是什麼」。      日本近代文學由此開端。從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到一九八0年左右,這條浩浩蕩蕩的文學大河,呈現了清楚的獨特風景。在這裡,文學的創作與文學的理念,或者更普遍地說,理論與作品,有著密不可分的交纏。幾乎每一部重要的作品,背後都有深刻的思想或主張;幾乎每一位重要的作家,都覺得有責任整理、提供獨特的創作道理。在這裡,作者的自我意識高度發達,無論在理論或作品上,他們都一方面認真尋索自我在世界中的位置,另一方面認真提供他們從這自我位置上所瞻見的世界圖象。      每個作者、甚至是每部作品,於是都像是高高舉起了鮮明的旗幟,在風中招搖擺盪。這一張張自信炫示的旗幟,構成了日本近代文學最迷人的景象。      針對日本近代文學的個性,我們提出了相應的閱讀計畫。依循三個標準,精選出納入書系中的作品:第一,作品具備當下閱讀的趣味與相關性;第二,作品背後反映了特殊的心理與社會風貌;第三,作品帶有日本近代文學史上的思想、理論代表性。也就是,書系中的每一部作品都樹建一竿可以清楚辨認的心理與社會旗幟,讓讀者在閱讀中不只可以藉此逐漸鋪畫出日本文學的歷史地圖,也能夠藉此定位自己人生中的個體與集體方向。

內文試閱

    敬子的化妝細緻入微。洗澡之前,先用冷霜抹臉,然後在洗澡水的熱氣蒸薰下按摩臉部。以紗布擦乾淨冷霜後,再用冷水洗臉。這樣能收緊臉部皮膚,妝容就不會脫落。洗完澡坐在鏡子前面,先拿脫脂棉沾滿化妝水細細地擦一遍臉,再抹上一層薄薄的粉霜,用小指指尖均勻地暈開腮紅,然後拿粉撲輕輕撫按。再以紗布擦一遍眉毛和嘴唇周圍,最後用掌心把化妝水拍在臉上。        「妳的皮膚又白又嫩。」一聽人這樣讚美,她就滿心高興,因為這有她引以自豪的中年女性化妝祕訣。        粉霜和腮紅都必須均勻地融進肌膚,若有似無,淡雅清秀。脂粉厚重、濃妝豔抹的中年女人實在俗不可耐。        「本來想把自己打扮得年輕點,但要是弄得不好,就會越打扮越老。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臉部化妝完畢以後,用尼龍梳梳理略呈波浪形的短髮,來回了幾十遍,終於修出滿意的髮型。        「嗯?」        敬子拿梳子的手忽然停住不動,她發現鏡子裡的頭髮分界線立著一根白髮,大吃一驚。        「白頭髮,今天有好事。」敬子自言自語,但還是決定拔掉它。        白髮又短又粗,老是從她的手指間滑掉,拔不下來。        「真可悲。」敬子只好做罷,打算一會兒叫弓子拔掉。        敬子站起來,穿上緊身衣、胸罩、襯裙、鑲花邊雙縐襯衣,然後在肩頭和手臂外側灑上法國香奈兒香水。        「妳看我像幾歲?」敬子問鏡中的女人。        浴室的門打開一條細縫,弓子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喊:「媽媽。」        「啊,是弓子。我長了根白頭髮,妳幫我拔掉。只有一根。」        弓子走進來。敬子的腦袋低垂到她胸前。弓子的手指莫名地顫抖起來,似乎不像平時那樣靈巧俐落。        「啊,好痛!」敬子皺著眉頭。        「對不起,媽媽,連黑頭髮也一起拔下來了。」        「真是的。」        「媽媽……」        「好了,好了。」敬子抬起頭,「怎麼啦?妳的手發抖,臉色也不好……」        「媽媽……母親她從熱海過來了。」        敬子也顯得緊張。        「來了……?」        「在會客室……」        「是嗎?不是很好嗎?」敬子腦子一轉,說:「弓子,拿來我的黑洋裝、紫外套和長筒襪。手提包放在和式客廳的收音機旁邊。還有手套,尼龍的白手套。對了,仿麂皮皮鞋拿到後門去。」        「俊三的妻子來了。為什麼我要讓弓子把鞋拿到後門去?為什麼我還要從後門出去?這難道不是我的家嗎?」敬子正想輕鬆地瞧瞧自己的笑臉,卻看見鏡中弓子僵硬的表情。        「媽媽。」        「瞧妳那是什麼臉!我還是別待在這裡比較好。本來我就要出去的,跟人約好了……」        「媽媽。」弓子似乎糾纏不放。        「回來再談。讓我走吧。還是妳要我留在家裡?」敬子像躲避什麼危險的東西似的。弓子搖搖頭。        「弓子,媽媽不要緊的。」        不要緊什麼?俊三妻子的出現,對敬子來說無異於突然襲擊。她也想過這一天遲早要來,但沒想到會是今天。        當俊三將弓子留在她的店裡時,敬子心裡就嘀咕,他為什麼把女兒放在我這裡?要是弓子的母親死了怎麼辦?她覺得很為難。        六、七年前那個時候,京子的病情非常糟糕。敬子聽俊三說過,京子的病久治不癒,她的親屬好幾次勸俊三先和京子解除夫妻關係,待京子病好了,如果那時候俊三還是單身,再結婚一次也行。        「可是,現在她病情還不見好啊。到那時候……」敬子擔心地說。        「是啊。說起來這樣太狠心。」俊三回答:「人要是長年臥病,就好像忘記了年齡,回到童年時代,她對我盡是撒嬌,還天真得很。」        「真叫人羨慕。在這個動盪不安的社會裡,能在寧靜的山間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地休養,真是幸福。」        「是嗎?」        「這種病人,我也想當一次。」        「妳想代替京子嗎?」俊三笑著說。        「隨時都想。」敬子也笑了。        這是戰敗後、歷盡充滿險風惡浪社會劫難的笑聲。在動盪混亂的歲月裡,似乎只有膽大包天又運氣極好的人才能翻身發跡。        將臥病的妻子留在山上、自己帶著年幼女兒咬著牙撐下去的男人,敬子同情他,同時也感受到他的男性魅力。        敬子是到俊三公司採購雜誌的時候和他認識的。就像從黑市販子手裡買取美國水果糖一樣,她親自跑雜誌社,直接談判。俊三的通俗雜誌內容低級庸俗,但銷路很好。        「不管怎樣,只要印成鉛字就行。大家沒東西看,飢不擇食,我的速度比黑市買賣紙張還快。」俊三說。        戰爭剛剛結束,敬子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不下去。死在戰場上的丈夫前同事幫她出主意,在車站開一間小商店。國營鐵路的商店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開的,那是救濟陣亡鐵路員的家屬和生活困難退休員工的一種辦法。        但是,敬子的店面開張時,車站和城市還是一片廢墟,工人的月薪只有一百五十圓。車站三個站口都有小商店,從正常管道進的貨少得可憐,大都是從黑市進貨,收入歸自己,鐵路方面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敬子的店鋪生意最好。標題是《新生》的活頁小冊子從印刷廠一拿來,還沒來得及摺疊,幾千份就賣光了,弘濟會配額的五十份雜誌也立即銷罄,所以敬子才轉而拜訪俊三的出版社。        有一陣子盡是十圓的小錢,敬子把收到的錢隨手扔進空糖果紙箱,沒多久就滿了。到晚上九點關門的時候,身後半坪大的貨櫃滿滿的都是鈔票。        昭和二十三年的某一天,俊三來到敬子的店舖。        「看妳無精打采的,累了吧?」俊三說。        「看出來了?其實也差不多該放棄這間店了。」        「怎麼啦?不是生意很好嗎?」        「好像要改成給薪制,說是每月兩千圓,跟現在一天的營業額差不多。把多賣多得的方式改成鐵路方面統一直接經營。」        「那就沒什麼搞頭了。換個生意吧,我也想想法子。」        「嗯。我想賣珠寶……」        「珠寶?」        「我娘家以前在繁華地帶做貴金屬生意。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父親教過我用放大鏡鑒定寶石有沒有瑕疵。最近,舊珠寶和走私鐘表似乎也很盛行……」        「哦?珠寶的話,要是娘家的人能幫妳一把,就有把握多了。」        「不行啊,娘家的房子在空襲中全燒毀了。」        「哦。」俊三盯著敬子。        不久,敬子關閉商店,開始買地蓋房,也變得離不開俊三了。        俊三幫敬子的女兒朝子買來鋼琴,還修理車庫,停進小汽車。        大門上釘著兩個名牌。        「我做生意也需要自己的名牌。」敬子堅持己見,其實她心底潛藏著「這是我的家」的意識。        就這樣,他們同居了。闊別十幾二十年的親戚朋友左一聲「平安無事」,右一聲「生意興隆」,一個接一個紛紛前來探望,熱熱鬧鬧,日子過得舒暢愉快。        那五、六年裡,俊三的妻子遠在山上療養,病情時好時壞。        「我的事,妳還沒跟京子說吧?」敬子說。        「怕影響她的病情。」        「京子身體好了以後,我也想見見她。」        從俊三的話裡可以想像,京子對丈夫一心一意地信任、依賴,所以俊三也難以告訴她真相。        「京子大概以為我是個熱心的女房東吧?」敬子說。        父母這樣的生活給弓子這個少女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弓子很樂意寫信給同學,卻不太願意寄信給山上的母親。        俊三被借貸利息、兌付期票逼得焦頭爛額,不用說生活費,連零用錢都很緊張的時候,是敬子一直寄療養費給京子。敬子的兩個孩子察覺到這件事,心裡都不痛快。特別是朝子,覺得媽媽真是太蠢了。        「別跟病人計較嘛。我省下這些錢,結果她死了,又會怎麼樣?」敬子嘴裡這麼說,心裡也有贖罪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考慮將來哪天見到京子時自己說話的立場。        可是,現在連敬子都懷疑,自己寄錢給京子是不是出於對俊三真誠的愛情。她對俊三感到失望。        「我的父親也是這樣,東京人只要稍微不順心,就撐不住,倒下了。在外面對人客客氣氣,一回到家就孤僻得很,誰也不理會,讓家人跟著難受。我知道你每天為了錢的事心煩,可是在家裡愁眉苦臉,清和朝子也難受,對孩子沒好處。」敬子抱怨俊三:「我對你的孩子好,你對我的孩子也要好……」        「妳和弓子關係不正常。」        「你的做法是挑撥我和清、朝子的關係。」        「女人真是小心眼,就是因為妳把弓子拉過去了。」        敬子和俊三曾經這樣爭執過。        去年秋天,京子病情有了起色,就從山上療養院轉到氣候暖和的熱海,於是敬子寄給她的錢又增加了。錢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熱海離東京近,這讓敬子不安。        這一天終於來了。        弓子先轉到後門,手裡提著敬子的黑鞋。敬子從弓子手裡接過鞋子,才發現她在悄悄流淚。        「弓子,沒什麼好哭的。妳什麼都不要想。」        敬子從她頭上取下綁在頭髮上的菖蒲葉。        「對了,弓子,我給妳看過班內特做的這對鴛鴦表嗎?鴛鴦表,就是夫婦各戴一隻……」敬子從手提包裡拿出手表,「約翰.班內特爵士是喬治五世時期的鐘表匠,受冊封為爵士。百達翡麗現在還能製造,但聽說班內特已經不做了。班內特的鴛鴦表非常珍貴,古色古香,很高雅,可能現在都還是搶手貨……」        說是給弓子看,她其實也沒細看。        「進去吧。」敬子輕輕推著弓子的後背。      #        敬子從草坪上種著無花果樹的後院繞到門口。鄰居家的鯉魚旗在空中啪嗒啪嗒地隨風飄動,讓她膽戰心驚。        出了門便是陡峭的下坡路,兩邊是深宅大院,牆內綠樹葳蕤,讓人不覺得身在東京市。        買地蓋房的時候,曾經和俊三來過這一帶,敬子看中了這裡,「我喜歡這陡坡,就像從小山或者森林出來,進到城裡的感覺。」        下大雨的日子,雨水順著牆根的小溝急速奔流,嘩嘩的水聲也愉快悅耳。        但是,不開車以後,俊三爬坡就顯得吃力。        「不是因為安眠藥吃多導致心臟虛弱,是你喝完酒才回家的緣故。爬坡對我來說剛好可以活動手腳。」敬子看俊三一臉焦躁,終於忍不住說道。        她心想,要是自己爬坡時也覺得雙腿沉重,那就完蛋了。她將上坡時腿感到輕鬆還是沉重,當作當天身心強弱的檢測器。        她現在下坡,腳底似乎有踩空的感覺。        「振作點!是鯉魚旗的聲音,還嚇成這樣……」敬子抬頭看著鯉魚旗,使勁往下走。        下了坡便是大馬路,敬子攔截計程車。要是平時,她會挑選車子,但今天趕時間,就顧不得了。        「走麴町二條街。請開快一點。」        她今天第一次見面的田部,是銀座草野珠寶店的主顧。敬子以草野珠寶店店員的名義登門拜訪。        敬子只從草野口中聽聞田部大概的身家背景。        「他最初經營小吃店,一下子就發了,現在開了好幾家餐廳,生意好得很。他是戰後常見的暴發戶,還很年輕呢。這才是財神爺,別看政治家、實業家派頭十足,其實手邊沒現金,買東西還討價還價,分期付款。像田部這樣每天都有進帳的,手頭闊綽,掏錢也痛快。不能放過他。」        這些話敬子不聽也知道。        做珠寶買賣,表面上進進出出的金額很大,其實沒多少賺頭。鑽石也好,翡翠也好,品質高低、有無瑕疵、大小形狀、成色如何,都要經過嚴格鑒定,業界自有收購價的規矩。比如說,一克拉鑽石的收購價為二十八萬圓,售價就定在五十萬圓上下。        像敬子這樣自己不進貨,接受商店委託代銷的,只能收取一些回扣而已,畢竟有限。而且好珠寶不可能常有,做買賣的,運氣好時上天保佑,能撈一大筆。但買主也不多,有時候資金就周轉不開。        敬子從經營小商店轉為珠寶商,算不上為時太晚,但也是稍微遲了點。戰敗初期,皇親貴族和財主富翁驚慌失措,不管好壞,像賣破爛似的亂賣一通,到她那一陣子差不多平息下來。        「妳在車站賺大錢的時候,珠寶市場暴跌,一片混亂,土地什麼的也都不值錢。」有人對敬子這麼說。        但是鐘表的買主比珠寶多,這方面的收入確實有保障。敬子在鐘表上投入了個人資金。        她從同行便宜購入走私進來的百達翡麗表,又從古董舊貨攤上買取班內特表。        「百達翡麗表能賣二十五萬圓的話,收入就相當可觀。」敬子打算要是翡翠賣不出去,她就推銷自己的手表。        當餐廳老闆娘到店裡露面,顧客盯著她的手表問「這是什麼牌子?」的時候,就說「百達翡麗」──暴發戶的老闆一定抱有讓太太這樣自豪回答的虛榮心。敬子打算從這一點說服他。氣質高雅的高級表也許反而受到青睞。        班內特的鴛鴦表具有古雅氣派的貴族情趣。如果敬子對俊三還是原來那樣感情深篤,這對鴛鴦表就一人各持一隻。現在她甚至不告訴他一聲,就拿出來賣。        鴛鴦表就像結婚戒指一樣,必須成雙配對,敬子忽然渴望能有這麼一個稱心如意的人。        「不然我就自己留著,不賣給客人了。啊,我真是個寡情又多情的女人……」敬子茫然地胡思亂想著。        車子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穿過街道沿著護城河駛去。路旁的柳樹和銀杏新葉嬌嫩,對岸皇居的堤壩上綠草茵茵,賞心悅目。        司機放慢車速,問道:「在哪裡下車?」        「就這裡吧。我也是第一次來,下車再找路。」        敬子戰前住在平民區,不曾造訪過麴町高級住宅區。但這一帶也炸毀成一片廢墟,現在多是簡陋寒酸的小房子。昔日的麴町如煙似夢。大概有的人疏散在外地還沒回來,也有的人遷到郊區去了。        雖然只問過一次,她還是立刻找到田部家。但是當敬子站在田部家門口時,卻懷疑是不是找錯了。        這是一棟典型的洋房,草坪比外面的道路大概高出三級臺階,安裝著低矮的鐵絲網籬笆,籬笆上錯落有致地纏繞著爬蔓薔薇,探出許許多多白裡透黃的小花蕾,沐浴著五月溫暖的陽光。從路上可以望見整個房子,那風格情調在外國雜誌的彩色照片上似曾相識。        「這田部莫非是美國籍日本人?或是取日本姓名的外國人……」敬子心裡嘀咕著,按下門鈴。        門拉開了,一個男人驚訝地「啊」了一聲。        「您就是田部先生嗎?」敬子也大吃一驚。        「白井……真是稀客。」        「沒想到您就是田部先生。」        原來田部就是敬子在車站開小賣店時,一直提供她美國糖果的黑市中間商。他復員後,跟在戰爭中失去親人無依無靠的擦皮鞋女孩一起生活。後來,他告訴敬子家裡有了個孩子,從此兩人再沒見過面。        田部親切地說:「有六年沒見了吧?不,七年了。」        「您發財了,了不起。真叫人吃驚。」敬子穿著鞋踩過淡紅透灰的地毯,走進明亮的客廳。        「算一算,您的孩子年紀多大,我們就有多少年沒見了吧。」        「對,對。那時候受到您的關照。」        田部告訴敬子,現在還和那個擦皮鞋的女人住在一起。敬子心頭淌過一股暖流,坐在低腿椅子上。        田部叫來妻子,回頭對妻子說:「妳也記得吧?」接著向敬子介紹說:「這是內人。」        田部的妻子親切地微笑著說:「車站小商店的……」        敬子對這個白皙瘦小、表情溫和的女人沒有印象。        「是的。」敬子客氣地回答:「做夢也沒想到,田部先生原來就是老相識。」        「人生奇遇啊。」田部說。        「您錢一多,都胖得快認不出來了。」        田部像女人一樣笑起來,「那個時候,我們真羨慕妳有一家店鋪。剩下不少吧?」        「沒多少。後來……」敬子囁嚅著:「做珠寶生意和在車站賣東西不一樣。」        「珠寶?妳在草野的店工作啦?」        一個年輕人坐在客廳裡,專心地畫著素描。        敬子一邊在意他,一邊開口道:「嗯,也不只草野。我父親以前就做這一行,認識不少朋友的店鋪……不過,今天是為草野的店登門拜訪的。」        敬子從手提包拿出珠寶和手表,攤放在田部的妻子面前。她對東西不多說什麼,點燃香菸慢慢地抽著。        像嫩葉凝露般翠綠澄碧的玉石,在田部妻子的掌上閃閃發亮。        「很漂亮的翡翠。」        要買翡翠的就是她嗎?一個以前擦皮鞋的女孩打算買價值七十萬圓的翡翠嗎?敬子覺得她不配,有點不可思議。但一想到她也和自己一樣在戰爭期間苦撐苦熬過來,又覺得她應該擁有這美麗的寶石。        「比一克拉的鑽石還要貴吧?」田部的妻子說完,一直背對他們畫圖的年輕人放下手中的筆,回過頭來。        敬子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點面熟。        「你過來。」田部喚來年輕人,「這是我弟弟昭男。她是白井,我做黑市買賣時的老主顧。」他簡單地介紹道。        「您的弟弟?」敬子驚訝地問。        「認識嗎?」        「嗯。」        敬子清楚地記得一幕幕場景:白袍子、白口罩、天真純樸的青年眼睛,用手術剪從盆子挑出弓子完全化膿的闌尾。        「是醫生嗎?」        「是。」        「前年剛好這個時候,在柿本醫院見過。有個女孩子得了急性盲腸炎……」        「啊,對了。那時我在當助理醫生。想起來了。她長得很可愛,很調皮,是個健康兒。」        弓子的病歷上寫著十五歲,進行術前準備的院長見她身體發育良好,說她是「健康兒」,於是醫院的人都這樣叫她。        「多虧你們細心治療,現在照樣是『健康兒』。」        敬子想起剛才出門前推著弓子後背讓她去見生母的情景。似乎為了排遣這種心情,她改口問田部:「您戴的是什麼表?」        「歐米茄。快三年了,時間太準,沒意思。」        田部看妻子把翡翠戒指戴在手指上左右端詳著,說道:「真不錯。滿意了吧?」        「不錯是不錯,翡翠和戒托的式樣都很好,但是我想要稍稍小一點的,還是這種色調,大約四、五十萬圓的價格。妳還有別的嗎?」        「看過這顆翡翠,其他的就看不上眼了,所以今天沒帶來。以後如果有您想要的,我再送來。」        最後,田部還是開了兩張支票,百達翡麗表也買下了。        敬子一想到,在髒兮兮的巷口彎腰俯背、擦著別人腳上皮鞋的女孩竟然買走了翡翠和百達翡麗表,就不禁熱淚盈眶,低下頭啜飲橘子汁。        她只讓田部將翡翠那張支票開成畫線支票。        「妳還是那麼年輕。」田部看著敬子,「好像時光倒流,有什麼變年輕的祕訣嗎?」        「沒這回事,哪比得上您事業成功。」        「成功嗎?嘿,算是成功吧。像我這樣在南方戰場上隨時都可能喪命,後來又整天受到病死、餓死、自殺威脅的人獲得成功,心情跟以前的暴發戶可不一樣。妳說呢?」        「嗯……」        田部說要到自己開的四家餐廳巡視一趟,如果敬子要去銀座,可以順便搭他的車去。        田部夫婦一進房間換衣服,昭男又對著畫板繼續畫他的素描。        敬子站起來,走過去想看他的畫。昭男正對著睡在靠墊上的貓寫生。        「喜歡嗎?」敬子問。        「是說貓嗎?」        「不,是說畫畫……」        「還好,只是當作消遣。」        「您不在醫院工作了嗎?」        「還在,只是今天休息。」        敬子從手提包裡取出名片遞給他。        「哪天路過的話,順便進來坐坐。」        敬子的名片夾在珠寶商行的簡介裡,昭男接過去,自然地看了幾眼「珠寶的魅力」說明文:        據說珠寶不是用買的,真正的珠寶應該是由親朋好友饋贈。如果要為您的夫人、女兒、朋友贈送戒指、耳環、項鍊等禮品,沒有比珠寶更美麗的了。但是,您千萬不要忘記,手指圓潤豐滿的人適合渾圓碩大的寶石,手指纖細白皙的人適合小巧玲瓏的綠翠……甚至連普普通通的別針、垂飾,都可以讓您秀美的姿容錦上添花,鮮妍光豔。珠寶具有獨特的魅力,無與倫比。        文章還沒看完,昭男抬起頭來說:「我恐怕與珠寶無緣。」        「別這麼說,什麼時候要送人禮物,我幫您出主意。」        「能看到那些美麗的東西,我當然也高興。」        敬子看著昭男白淨的手指,心想什麼樣的寶石最適合他戴。        「令嬡也出落得很漂亮了吧?」昭男說。        「啊……」        田部說昭男是他的弟弟,敬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看起來也不像田部的小舅子。敬子當然也不好冒昧打聽,這樣一來,總覺得有些話難以開口。        「要是知道今天能在這裡見到您,我就帶弓子來了。」        敬子嘴裡這麼說,心裡也真的這麼想,倒不是為了讓她與當年的助理醫師見面,而是不想讓她見從熱海來的親生母親。        敬子打算到銀座後打電話給弓子,問一問家裡的情況。現在她正在做什麼呢?敬子想像不出弓子和生母見面的情景,心裡不踏實,覺得著急。

作者資料

川端康成

一八九九年生於日本大阪市,東京帝大國文學科畢業。一九六八年,以《雪國》、《古都》、《千羽鶴》獲諾貝爾文學獎。主要著作有《伊豆的舞孃》、《虹》、《雪國》、《千羽鶴》、《山之音》、《美麗與哀愁》、《古都》、《睡美人》等。川端康成曾先後當選日本筆會會長(一九四八至一九六五年),一九五三年當選藝術院會員,一九五八年當選國際筆會副會長,一九五九年在法蘭克福國際筆會上獲贈歌德獎章,一九六○年獲贈法國政府的藝術文化勳章,一九六一年獲頒日本第二十一屆文化勳章,一九六三年任日本近代文學館監事,一九六九年當選美國藝術文藝學院名譽會員。一九七二年,健康日益惡化,在工作室裡開瓦斯自殺。

基本資料

作者:川端康成 譯者:鄭民欽 繪者:王志弘 出版社:麥田 書系: 出版日期:2018-04-03 ISBN:9789863445401 城邦書號:RHA001 規格:平裝 / 單色 / 752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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