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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腳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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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赤腳醫生

  • 作者:范小青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15-05-05
  • 定價:4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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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第一本關心中國農村醫療的長篇小說! 集荒唐、無奈、關懷、乖謬、樂天……於一身,他的一生無人能敵! ◎一部中國鄉村醫學簡史,一本中國江南鄉土社會史與文化史! ◎以赤腳醫生作為焦點,透過日常敘事的風格,以及內斂、幽默和飽含溫情的語言,表達出對中國鄉村社會中農民生存狀態的關注。 最具黑色喜劇的幽默,最哭笑不得的人生,盡在赤腳醫生的傳奇一生裡。 這是一個發生在中國江蘇偏遠農村後窯村的故事。 萬泉和是後窯村赤腳醫生萬人壽的兒子,一心想當木匠,無意從醫。在一次意外中,他替村民萬小三子從耳朵裡夾出一顆毛豆,治好了病痛,村民送來錦旗後,從此揭開他充滿荒謬的人生。 一個堂堂村幹部支書裘二海,為何畏懼人小鬼大的萬小三子?支書為何又要百般討好赤腳醫生萬泉和? 文化大革命時期被批鬥打癱的中醫師萬人壽,與被下放到村裡從城市來的西醫塗醫生,二人之間對彼此醫術充滿歧見,一場中西醫術的大決鬥,最後究竟鹿死誰手? 愛情運勢不佳的赤腳醫生萬泉和,歷經三段不堪且無疾而終的愛情後,連自小暗戀他的女孩馬莉最終也棄他而去,最後他只得到兩個別人生的啞巴兒子?! 萬泉和自從當上後窯村的赤腳醫生後,在與村中各色人等的愛恨糾葛中,緩緩和盤托出中國醫療歷程上諸般醫療或官僚的嚴重問題。 《赤腳醫生》以亦莊亦諧的語言,闡釋一個雖然落後卻滿溢世態風情的農村樣貌,更生動描寫出一個憨厚卻充滿悲憫之心的赤腳醫生萬泉和鮮明的形象,他也許卑微、也許手足無措,更或者不與人計較利益的愚昧,正因為如此,所有複雜的人事變得簡單,透過他看待鄉村世界的眼光,演繹出這部雖不驚心動魄但是卻讓人回味無窮的赤腳醫生的故事。小說用瑣碎的日常生活構建了一個強大的精神世界,融入愛人、社會與疾病之間的關係,深刻寫出對中國農村社會的人們的生存狀態,在平淡之中細述出他們的純真世界。 全書從關懷農民的角度出發,以赤腳醫生作為焦點,進而探討中國農村醫療體制改革問題與農民生存問題,無疑是當代華文小說中深具思索性的長篇小說。

目錄

第一章 謝萬醫生大恩人 第二章 萬里長征萬里梅 第三章 我爹死去又活來 第四章 劉玉來了又走了 第五章 萬泉河水清又清 第六章 一片樹葉飄走了 第七章 萬小三子究竟是誰 第八章 命中還有一個女萬小三子 第九章 我的醫生生涯的終結 第十章 你猜我爹喜歡誰 第十一章  小啞巴不是我的兒 第十二章  我自己也成了二婚頭 第十三章  萬萬斤和萬萬金 第十四章  有人在背後陰損我 第十五章  祖傳秘方在哪裡 第十六章  誰的陣地是誰的 第十七章  向陽花心裡的隱密之花 第十八章  裘二海怎麼成了我爹

內文試閱

  塗醫生走了,合作醫療站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就像當年塗醫生第一次走了,留下我爹,成為孤家寡人。但是這情況既一樣又不一樣,因為我爹他雖然一個人,但他是醫生,他有能力一個人扛起合作醫療站。可我不行,我兩腿發軟,甚至想哭起來,我是誰別人不知道可我自己知道。   塗醫生離開的當天,馬莉就沒有去上學,她守在合作醫療站,看到有病人來,她就熱情地幫著我張羅。我已經全然沒有了心思,更沒有了主張,來了病人,我慌張失措,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倒是馬莉沉著冷靜,學著塗醫生和我先前的做法,先讓他坐下,再把體溫表從酒精瓶裡抽出來,甩一甩,就給他量體溫,如果是小病人,她也知道拿一枝肛門表塞到小孩的屁眼裡,一切的事情似乎都由馬莉包辦了,剩下我站在一邊呆呆地看著。   萬小三子也沒有去上學,他也守在這裡,馬莉幹什麼,他就跟在邊上,想幫一把手,馬莉煩他了,說:「萬小三子,你的任務完成了,走吧,別在這裡礙手礙腳。」萬小三子顯得有點委屈,說:「我替你完成了這麼重大的任務,你就讓我多待一會吧。」馬莉說:「少廢話,你要上學的,上學去!」她自己不上學,倒知道要萬小三子去上學。萬小三子沒法子,他不敢不聽馬莉的話,就上學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問:「馬莉,你哪天上學?」馬莉說:「這不用你管,該上的時候我會去的。」萬小三子又吃了一悶棍,才乖乖地走了。我不知道他們說話中用的什麼暗號,萬小三子替馬莉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只知道現在病人多的時候,我實在忙不過來,馬莉還真幫了我不少忙。   但這件事情沒有能維持幾天,被黎同志發現了,黎同志管不了馬莉,趕緊把馬同志從縣上叫了回來,其實馬同志也一樣管不了馬莉。他們這對夫妻,都是溫和懦弱的老實人,打小孩都不會,罵小孩也不會,只會和小孩講道理。可小孩子懂什麼道理啊,跟他們講道理,等於對牛彈琴,甚至連對牛彈琴都不如。但馬同志和黎同志就是這樣一遍遍地彈著琴,馬莉像一頭蠻牛,對於馬同志和黎同志的琴聲,她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根本就沒當成一回事。倒是我覺得有點對不起馬同志黎同志,但他們絲毫沒有怪我的意思。他們越是不怪我,越是跟我客氣,我就越是愧疚,越是覺得自己連累了馬莉和她一家人。   所以,我覺得我有責任讓馬莉去上學。馬莉不太好對付,我得想一個主意對付她。過了一天,萬里梅又來看病了,我牢牢記得塗醫生臨走前給我的交代,死活不給她看病,萬里梅心生一計,用介紹對象來誘惑我,我是經不起美人計的,美人還沒來呢,我已經中計了,答應給萬里梅看病,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聽著她的指揮又給她掛水,我在給她找藥水、準備針頭的時候,萬里梅就坐在床沿上,和等待看病的萬木中說話,萬木中扶著自己的頭苦惱地說:「我頭重腳輕,不能站起來,一站起來,兩隻腳像踩在棉花上,就要跌倒。」萬里梅說:「你把舌苔伸出來我看看。」萬木中就伸出了舌苔,萬里梅細緻地看了看,說:「舌白,苔厚膩。」萬木中「咦」了一聲說:「萬里梅,你說得很準哎。」萬里梅受到鼓舞,又說:「你是個做煞胚,勞動過度了,你這個病,不要看的,打幾隻麻雀,吃麻雀腦子,一吃就好。」萬木中驚訝地張大了嘴,過了一會才說:「嘿,我到公社衛生院,醫生也叫我吃麻雀腦子,可是我找不到麻雀。」萬里梅嘆息一聲,說:「人都吃不飽,麻雀怎麼搶得過人,牠們都跑到別地方去了──捉不到麻雀,你叫萬醫生給你開點半夏天麻湯吃。」萬木中說:「咦,萬里梅,你都會看病了?」萬里梅說:「久病成醫,我病了這麼多年,也快成半個醫生了,要是萬醫生再教會我打針,我也可以當赤腳醫生了。」萬里梅說得不錯,現在她每次來合作醫療站看病,多半是自己動手,除了打針不行,其他事情都可以自己解決了,開什麼藥,吃多少份量,多長時間一個療程,她都清清楚楚。我正這麼想著,就聽到萬木中說:「萬醫生這裡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可以來幫萬醫生的忙了。」萬木中的話讓我心裡突然一亮,對付馬莉的點子就這麼產生了。   等萬木中走後,我跟萬里梅商量,請她掛好水後別走,留下來幫我做點事情。萬里梅一聽,急了,趕緊搖頭擺手說:「萬醫生,萬醫生,你不要亂開玩笑啊,我怎麼能當醫生呢?」我說:「你先別推託,我不是要你當醫生,我是要你配合我演一齣戲。」我把馬莉不肯上學的事情告訴了她,也把馬同志和黎同志的擔心說了,萬里梅說:「我知道了,你要告訴馬莉,我來幫你做護士了,這裡不需要她,她就可以去上學了。」我說:「正是這樣。」萬里梅想了想,說:「小孩不上學是不好,可是,可是,萬醫生你知道的,我看見馬莉這個小丫頭,心就會發慌,你再叫我對她說謊──」我見她要推託,趕緊說:「用不著你說謊,你不要說話,你只要每天都來這裡,接連來幾天就行了。」萬里梅說:「也好,我正好多掛點水,掛了水回去,總會舒服一點。」就這樣我們說定了。   馬莉一會兒就來了,一開始我並不說穿,讓她照樣幫我做事,馬莉一開始也沒有察覺出什麼,後來萬里梅的水掛完了,卻一直不走,馬莉有點奇怪了,問她:「你怎麼還不走?」萬里梅心一慌,不知怎麼說,我趕緊替她解釋,我說:「馬莉你不知道嗎,大隊讓萬里梅來當我的助手了。」馬莉顯然不能相信,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萬里梅,萬里梅一慌張,原先商量好的對詞忘得差不多了,只是說:「他們是這麼說的,他們是這麼說的。」馬莉撇了撇嘴,說:「你學過醫?」我又趕緊說:「萬里梅是久病成醫,她懂不少醫學方面的知識呢。」馬莉「哼」了一聲,不理我,直接去和萬里梅說話:「你懂?你懂什麼?我考考你──大脖子是什麼病?」萬里梅慌了一慌後,看了我一眼,慢慢鎮定下來,說:「是甲狀腺。」馬莉「哼」了一聲,說:「算你蒙對了,我再問你,甲狀腺是怎麼生出來?」萬里梅有了第一次的回答,現在更鎮定了些,趕緊說:「要吃海帶。」她雖然回答得有些偏差,但意思是對的。當然如果馬莉問她怎麼防治甲狀腺,她這麼回答,更是天衣無縫了。馬莉知道她的意思沒錯,找不出她什麼茬來,回頭瞪了瞪我,說:「萬泉和,這是你的主意吧?」我趕緊說:「不是不是,大隊看我這裡人手緊,是他們提出來的。」我之所以說「大隊」而不說裘二海也不說其他具體的人名,因為我不能讓她抓住把柄。只是含混地說「大隊」,她就無法去找「大隊」對證。馬莉停止了喧鬧,靜下來想了想,最後說:「既然這樣,我也可以放心去上學了。」我心裡一喜,但還是狡猾地作出無所謂的樣子,說:「你想上學了吧,到底是學生麼,肯定惦記學校了麼,那麼同學在一起,多好玩。」馬莉朝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馬莉到底還是個小孩,她對醫學方面的知識也懂得不多,她問萬里梅的那幾個問題,都是最平常最簡單的問題,要是馬莉再問得深一點,比如再問一下「為什麼要吃海帶」,萬里梅就要穿幫了。   馬莉終於要去上學了,黎同志過來感謝我,給我送了一碗紅燒帶魚。黎同志走後,我正對著那碗誘人的紅燒帶魚嚥唾沫,馬莉來了,拍了拍我的肩,說:「萬泉和,你騙騙我媽的帶魚還差不多,你想騙我,差遠啦,我答應去上學,只是不想讓你為難而已,但我有一個條件,不管怎麼樣,你要好好地守在這裡,不許撤退。」我心裡一驚,覺得小小年紀的馬莉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看穿了。為了先把馬莉哄去上學,我嘴上答應她,其實我心裡有另外的想法。   馬莉去上學了,萬里梅也可以回去了。萬里梅前腳走,後腳我就關門,哪知門還沒關上,就有病人來了,他發現我要關門,立刻緊張起來,說:「萬醫生,萬醫生,你還沒關呢,我就來了。」我不好意思把他拒之門外,心慌意亂地給他看了看,配了藥,讓他回去吃兩天,如果還不見好,就到公社衛生院去。這個病人走後,我剛剛關上門,又有病人來敲門了,我躲在裡邊不吱聲,病人敲了半天,奇怪地說:「咦,我剛才碰到錢大,他還說萬醫生在呢,怎麼一眨眼就不在了?」他又敲門,並開始喊萬醫生,我心怦怦亂跳,咬緊牙關不出聲。隔壁曲文金聽到了叫喊聲,從自己家裡跑出來,問:「萬醫生不在嗎?」那個病人說:「剛才還在的,怎麼一會兒就關了門?」曲文金先是奇怪地「咦」了一聲,也幫著一起敲門,喊我,我仍然不應答,曲文金的聲音就有點急了,大著舌頭喊起了裘金才:「刁,刁快奶呀。」裘金才聞聲出來,聽說我不見了,也過來敲門,敲了敲,停下來,趴在門縫上往裡看,嘴上說:「看不清,看不清,不知道在不在裡邊。」那個病人說:「在裡邊的,在裡邊的,錢大剛剛配了藥走出去,我就進來了,沒有撞見萬醫生走出去呀。」他這一說,大家沒聲音了,我躲裡邊都能感覺出外面的氣氛緊張起來,他們沉悶了一會,曲文金說:「萬醫心會不會,會不會?」裘金才替兒媳婦說了另一半:「他會不會出什麼事了?」稍一停,又說:「我們一起轟門吧,把門轟開來看看。」果然三個人一齊喊著「一、二、三」,就開始用身體轟門了,我再不出去,他們要把醫療站的門都轟爛了,我只好開了門,說:「你們幹什麼呢。」三個人的身體同時往裡一衝,互相拉扯著才站穩,先是齊齊地愣愣地看著我,看了一會,才發現我好好的,曲文金拍著胸口說:「萬醫心,你嚇嚇(煞)我了,你嚇嚇(煞)我了。」裘金才也說:「你既然在裡邊,為什麼喊你不答應?」我說:「我,我──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我不能說我不當醫生了,我要是說了,他們肯定大驚小怪,可我要是不說,他們是不會甘休的,何況,這個病人還眼巴巴地看著我,等我給他治病呢。我只好騙他們說:「我身體不舒服,睡下了。」曲文金一聽,就來摸我的額頭,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摸摸她自己的額頭,想了想,說:「好像,好像戲有點勒(熱),不會豁(發)消(燒)了吧?」我趕緊說:「我覺得有點發燒,難過。」曲文金就對那個病人說:「萬醫心從奶不心病,從奶沒聽他說難過,現在他說難過了,肯定是很難過了,你還戲不要還(煩)他了,到公社衛生院去看吧。」病人很聽曲文金的話,點著頭說:「那好,我就去公社看病。」他還對我說:「萬醫生,對不起,你生病了我還來煩你,我走了,你睡吧。」我心裡很過意不去,覺得不應該欺騙這樣善良老實的人,差一點就說,我是騙你們的,但話到嘴邊,硬是嚥了下去,我繼續裝腔,「哼哼」了一聲,說:「等我好了再給你們看病。」其實我完全是嘴不應心,我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病人走後,曲文金和裘金才讓我趕緊進去休息,說有病人來他們會告訴他們的,我重新關上了門,過了一會,曲文金又來敲門,送來了兩碗麵條,下面還臥著兩個雞蛋。   我餵過我爹,自己也吃掉了曲文金的麵條和雞蛋,天還沒黑盡,我思來想去,最後拿定了主意。開門看看院子裡沒有人,我趕緊溜了出去。我跑到裘二海家,裘大粉子說裘二海不在家,她也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我就一路尋找一路打聽,大家見我急著找裘二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都問我,但我不會說的,無論人家怎麼問,我都不能說。最後我在萬菊花家找到了裘二海。我進去的時候,裘二海和萬菊花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臉都紅紅的。裘二海大概沒想到我會追到這裡來,有點惱了,說:「萬醫生,你有什麼要緊的事?」我不好當著萬菊花的面說,就向裘二海使眼色,裘二海明明接到了我的眼色,卻假裝不知,說:「有事就說,支支吾吾的幹什麼?」倒是萬菊花明白,趕緊說:「哎呀,灶頭上還煮著山芋呢,要煮焦了。」起身就走出去。裘二海陰險地看了看我,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其實是有人指點我的,但我不好出賣人家,我只好說:「你不在家,我就到處找你,瞎撞撞過來看看的,正好看到你在。」裘二海顯然不相信我的話,但他也拿我沒辦法,就不再追問這件事情了,說:「你急著找我什麼事?」我說:「塗醫生走了。」裘二海說:「呸,這事天下都知道了,要你來告訴我?他的戶口還是我給他遷的呢。」我說:「我是說,塗醫生走了,合作醫療站只剩我一個人了。」裘二海說:「一個人?一個人怎麼啦?」我說:「一個人不行了。」裘二海說:「沒聽說過!一個人為什麼就不行了?從前你爹不也是一個人嗎?」他這話說得不錯,但幸虧我爹沒聽見,我爹聽見了會氣死過去,我怎麼能和我爹比?我說:「裘書記,塗醫生走了,我連針都不敢打了,打針的時候,手會發抖。」裘二海說:「沒聽說過!你這麼依賴塗三江,你是塗三江的學生,還是他的孫子?」我想說我連塗三江的孫子都不夠格的,但我還沒說出口,裘二海就很不耐煩了,揮了揮手說:「萬醫生,我對你是講客氣的啊,你不要沒事尋事,到時候我可不管你是醫生還是什麼東西,我會對你不客氣的。」我希望裘二海對我不要講客氣,就趕緊說:「裘書記,你不要客氣,你另外換人做赤腳醫生吧。」裘二海說:「沒聽說過!萬醫生,你想刁難我?我哪裡得罪你了?」裘二海又盯著我看了半天,開始猜測我的心思,他說:「萬醫生,如果你對報酬有想法,我們可以商量,但是你的人工已經是最高的了,不能給你十一分人工,要不,給你爹再加一分人工?」我說:「我不是為人工。」左說右說我還是堅持我的想法,這時候萬菊花在屋門口探了探頭,我不知道是萬菊花的原因還是裘二海見我真的鐵了心,最後他讓了步,說:「好吧,我重新物色人,但是新醫生來之前,你不能關合作醫療站的門。」我見事情有希望,也讓了一步,答應他說:「好,但是裘書記你要盡快。」裘二海說:「好吧,我盡快。」他說完這句話,就站了起來,意思是要盡快趕我走了。他既然答應了我,我也只好走了,我走出來的時候,萬菊花朝我笑笑,那笑容裡邊,有很複雜的內容,我分析不出來,我只是聽人家說,萬菊花的男人到城裡搖大糞去了。   有了裘二海的應承,我重新開門看病,暗暗希望這一陣病人少一些,但偏偏生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只好採取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戰術,關門的時候,就讓曲文金或裘金才告訴病人,我去進藥了,或者我送別的病人進城了,等等,總之我是能躲則躲,能避就避,引起了大家的不滿,也引起了曲文金裘金才的懷疑。我其實是有意這樣做的,我希望事情能夠反映到裘二海那裡,讓他生我的氣,抓緊時間重新物色人選。可是一等二等左等右等,裘二海那裡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到處打聽,也沒聽說他派誰去學醫了,我等不及了,就去大隊部找他,大隊會計聽說我找裘支書,臉上怪怪的,問我:「萬醫生,你找裘二海?」我點了點頭,才注意到他沒有說你找裘支書,卻是直呼裘二海的大名,我正有點奇怪,大隊會計又說了:「萬醫生,你是真的不知道?」我聽出了他話裡的什麼意思,趕緊問他:「知道什麼?」他說:「裘二海出事了,公社調查組正在查他。」我心裡一驚,又問:「是哪方面的事?」會計詭祕地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了。   我回來後,心裡更不踏實了,去問裘金才知不知道裘二海出事了,裘金才一聽我的問題,趕緊夾著尾巴逃了進去。我又問曲文金,還是曲文金好,她告訴我,聽說大隊帳目上有問題。我急得說:「他貪汙了?貪汙了多少?」好像是我爹貪汙了,曲文金奇怪地看了看我,說:「我不己刀(知道),你也別說戲我告訴你的。」我點了點頭,我原以為裘二海會是生活作風問題,不料卻是經濟問題,只是我沒有心思去考慮裘二海到底是什麼問題,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裘二海出了問題,我的事情怎麼辦?   我無法可想,跟馬莉說:「馬莉,你幫我打聽打聽,裘支書的問題搞清楚了沒有。」馬莉說:「你打聽裘二海幹什麼,他跟你有什麼關係?」我怕馬莉又有什麼新花招,沒敢告訴她什麼,就搪塞說:「我跟他沒什麼關係,我只是打聽打聽而已。」馬莉的眼睛裡立刻浮出一層懷疑,我當時心裡就有點打鼓。   艱難地熬了一陣,裘二海使了不少手段,他的問題就不了了之了,說是大隊的帳目雖然有點混亂,但裘二海個人並沒有貪汙,最後給了個黨內警告處分,沒有撤職,他還是大隊書記。我好高興,趕緊去找他,裘二海見到我,說:「萬醫生,你沒帶聽診器吧?」我說:「沒帶,我是來──」裘二海打斷我說:「你什麼時候回去,我跟你過去,你替我聽聽心臟,這一陣心老是亂跳。」我想他可能是審查時受到了驚嚇,我趕緊拍他的馬屁說:「裘書記,不用你跑了,一會兒我回去拿聽診器過來幫你聽。」裘二海滿意地笑了笑,我見他高興,趕緊問:「裘書記,上回你答應我,要另外派人去學醫,派了沒有,學好了沒有?」裘二海直搖頭,說:「沒聽說過!萬醫生,你開什麼玩笑,我們後窯有醫生,為什麼還要派人學醫啊?」我見他耍滑頭,急了,說:「裘書記你是書記,你不能像萬小三子那樣無賴。」裘二海一聽萬小三子的名字,臉上頓時有點慌張,說:「什麼萬小三子,萬小三子說我什麼了?」我發現一提到萬小三子裘二海神色就變化,我有意刺探他一下,我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萬小三子都告訴我了。」裘二海果然更慌了,急不擇詞地說:「萬醫生,你不要誤會,萬小三子確實是覺得你有本事,我也覺得你──」他大概覺得我沒有本事,但為了配合萬小三子,就瞎說我有本事,但瞎話到嘴邊又實在說不出來。   我沒想到我這一詐,倒把真情給詐了出來,原來又是萬小三子在搗鬼,我賭氣說:「萬小三子又不是你兒子,你這麼聽他幹什麼?」我這話一出口,裘二裘臉都歪了,急吼吼地說:「萬泉和,我一向尊重你,喊你萬醫生,今天我不喊你萬醫生了,我要喊你萬泉和了,萬泉和你給我聽著,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我就叫你當不成──」他大概想說他就讓我當不成赤腳醫生,可話到嘴邊,發現這正是我所要求的,才趕緊住了嘴,又氣又急,臉都帳紫了。我乘勝追擊而且帶著要脅的口氣說:「裘書記,你要是不想說萬小三子,我們就不說萬小三子,但是你得答應我的要求。」裘二海聽了我這話,竟然露出了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朝我揮了揮說,說:「這事情,沒得商量!」   我從大隊部回來,又思來想去,從從前想到現在,問題好像都出在萬小三子身上,那天在萬菊花家裘二海明明已經答應我,可萬小三子一參與進來,裘二海就出爾反爾了。這個萬小三子,這世裡我可沒有得罪過他,我還幫他從耳朵裡夾出臭毛豆,我還幫他爹萬全林治好了腿傷,他怎麼就這麼跟我過不去?難道前世裡我欠下了他的什麼債?我想不明白,就去找他,萬小三子嘴上長了一個疔,痛得臉都歪了,我趕緊叫萬全林找來一塊碎碗片,將萬小三子的疔割開來,擠出膿水,萬小三子很配合我,他知道我怕蟑螂,就自己跑到灶屋去捉來一隻又肥又大的蟑螂,撕開牠的屁股,將紅兮兮的蟑螂肉貼在自己嘴上,我看著都噁心,萬小三子的臉卻已經正過來了,笑咪咪地跟我說:「萬醫生,我知道你要來找我。」我說:「原來都是你在搗鬼。」我看著那半隻死蟑螂在萬小三子嘴唇上一翹一翹的,忍不住要發笑,但是想到萬小三子的可惡,想到我們的話題的嚴肅,我就板了面孔等待他的回答。萬小三子說:「萬醫生你別不識好人心,我都是在幫你。」我說:「你要是真的想幫我,你就別讓我再當赤腳醫生了。」萬小三子說:「那不行。」我說:「為什麼?」萬小三子說:「說來話長。」他要慢慢地從頭給我說起,我不想聽故事,我只想有結果。可我急他不急,還拉張凳子讓我坐下,他跟我面對面地坐著,很有耐心地說:「萬醫生,你先聽完我的故事再說吧。」   萬小三子就從頭給我說起了。   萬小三子說:「其實事情經過你都知道,我七歲的時候第一次出場,我耳朵痛,我爹萬全林請你爹萬人壽幫我看了幾次,你爹說我是得了中耳炎,他放屁,給我打針吃藥消炎但是沒有用,我的耳朵越來越痛,臉腫得像個屁股,把眼睛擠得比屁眼還細,後來你拿了一個鑷豬毛的鑷子就把我的耳朵給治好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罵自己是豬?也可以這麼理解,我這個人從小就無所謂,別說豬,你罵我什麼我都可以笑納,不是我皮厚,是我從小就具備了大將風度,要不然,怎麼會有我的今後?我的今後,是呀,我現在還只是初中生,說我的今後還太早了些,可是我的今後肯定是燦爛輝煌的,你不信也得信。現在還是說你吧,萬醫生,那天你用鑷豬毛的鑷子鑷出我耳朵裡的一顆發了芽的毛豆,就在毛豆被你夾出來的一剎那,我的耳朵通氣了,就立刻有個聲音在我耳朵裡說:萬泉和醫生。」   我打斷了萬小三子的敘述,說:「那有什麼,你耳朵痛,我替夾出了毛豆,你耳朵不痛了,你當然以為我是醫生,為什麼?因為你是個小孩,你才幾歲,你什麼也不懂。」萬小三子承認我的話,他點了點頭,說:「我承認我是什麼也不懂,但我對自己耳朵裡的聲音還是懂的,我知道什麼叫萬泉和醫生,那就是說,你萬泉和要當醫生。」我氣得說:「這沒有道理,這沒有道理。」萬小三子又點頭,說:「也許是沒有什麼道理,但是從此以後,這個聲音就一直守在我的耳朵裡,只要我心裡有一點點覺得你不是醫生,我的耳朵就痛起來,我就得趕緊念叨,萬泉和醫生,萬泉和醫生,咦,一念叨,耳朵就不痛。」我急得說:「你瞎說,你把我當小孩子騙,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萬小三子覺得嘴唇上的死蟑螂快掉下來了,他趕緊用手將牠按牢一點,又說:「別說你了,我自己都覺得我是在騙人,但事實真的就是如此。所以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讓你當醫生這件事上。」我生氣地說:「萬萬斤,從前你還小,我不跟你計較,現在你已是初中生了,你這麼胡說八道,我不跟你客氣了。」萬小三子說:「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因為你還沒有聽完我要說的話呢,你還是耐心一點,聽我往下說—剛才我說到哪裡了?對了,說到你夾出了我耳朵裡的毛豆,我的耳朵頓時通氣了,就聽到一個聲音:萬泉和醫生。其實,在這之前我爹為了救我,已經低三下四地喊過你無數聲萬醫生,你卻不領情,還叫我爹不要叫你醫生,因為你爹萬人壽才是醫生,我爹只好改口叫你小萬醫生,可你還是不答應,臭架子搭的不小。當時我雖然耳朵很痛,但心裡還知道氣憤,我在心裡賭咒發誓地說,你就是醫生,你就是醫生,你一定就得是醫生。」   我忍不住了,又想插話,因為萬小三子明明在說謊,他先前說是毛豆夾出來耳朵通了才有個聲音說萬泉和醫生,現在又說毛豆還沒有夾出來耳朵還在痛的時候他就在想萬泉和醫生了,這是自相矛盾。但萬小三子不給我機會,他拿手指往嘴上「噓」了一聲,阻止了我插話,他繼續說:「但是,雖然我耳朵裡有這個聲音,可你萬泉和確實不是醫生,你爹萬人壽才是醫生,這是一個我無法否認的事實。這件事情要是碰在別人身上,恐怕很快就拉倒了,只要我的耳朵好了,我管他誰是醫生呢。可這事情偏偏碰在我身上了。我這個人,你們以後會慢慢知道,凡是我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做不成我是不會甘休的。那一年我七歲,就是因為耳朵這樣一件小事,就一心要想讓你當醫生,說起來真的很莫名其妙,我娘告訴過我,碰到說不清的事情,就把它叫作緣分。其實緣分只是個屁,我才不相信緣分,我只相信我自己,一切決定於我這個人。這就是我,今後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是在我莫名其妙心血來潮的情況下做成的。雖然你不是醫生,但我有信心改變這個事實。你們看我的吧。   就從那一天起,我開始了漫漫長征路。長征路的彼岸,就是你萬泉和成為萬醫生。

作者資料

范小青

范小青,女,一九七八年初考入江蘇師範學院(現為蘇州大學)中文系,一九八二年畢業留校任教,一九八五年加入中國作協,同年調入江蘇省作家協會從事專業創作。現為江蘇省作家協會主席,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 范小青喜歡內斂、沉靜的故事,以女性特有的溫情塑造著她的文學世界。已出版長篇小說十九部,代表作有長篇小說《女同志》、《赤腳醫生》、《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發表中短篇小說三百餘篇,代表作有《嫁入豪門》等。短篇小說〈城鄉簡史〉獲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第三屆中國小說學會短篇小說成就獎、第二屆林斤瀾傑出短篇小說獎,以及《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北京文學》、《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多種獎項。有多種作品翻譯到國外。

基本資料

作者:范小青 出版社:麥田 書系:麥田文學 出版日期:2015-05-05 ISBN:9789863442332 城邦書號:RL1283 規格:平裝 / 單色 / 408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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