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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刀,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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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把刀,千个字

  • 作者:王安憶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20-10-27
  • 定價:400元
  • 優惠價:79折 31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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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一段始於揚州菜漂流海外的故事,情節一旦展開,赫然盤根錯節…… 當代中文小說界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王安憶思索革命與生命形上問題的全新長篇力作 王德威——專文導讀 // 由革命寫到請客吃飯,王安憶運筆如刀,做她的文章。 起落之間,炮製多少人間故事,辯證名與實、人與物的始末,為之沉思,為之歎息。 這是王安憶的「千个字」,她的「小說革命」。 小說以揚州菜漂流海外的故事開場。 紐約華人的大宴小酌牽引出東北哈爾濱一場家庭悲劇,上海弄堂深處的兒女恩怨,還有揚州城裡城外的市井人生。舊金山唐人街、大西洋城賭場、天津宅邸、甚至大興安嶺鄂溫克族獵場是故事發生的場景;越南女子、德州青年、新疆流民穿梭主要人物之間。但小說的核心是文化大革命中一起轟動全國的政治迫害事件。 《一把刀,千个字》上半部鋪陳了陳誠的故事,也提出了「謎題」: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下半部敘事陡然轉變,「母親」這一人物出場。母親被污名化為現行歷史反革命,又被聖名化為國家烈士…… 王安憶寫了個後革命時代的離散故事,她要再次叩問革命的前世與今生。這讓她的小說充滿辯證意義,而這辯證藉著紐約的揚州廚子和哈爾濱的文革烈士——兒子和母親——的關係,作了戲劇化呈現。 王安憶最終要銘刻的不是一個人物或事件,而是一種精神,一種情懷的得與失。 ——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Edward C. Henderson講座教授) 什麼是「一把刀」,什麼是「千个字」? 「一把刀」是揚州師傅擅用的菜刀,回歸民間,殺氣隱隱。「千个字」出自袁枚《隨園詩話》:「月映竹成千个字,霜高梅孕一身花。」世間浮沉終將墜入茫茫人海。 有一條秘密通道,將你的經驗引向不相干的經驗,就像海市蜃樓,某地某時的情景,投射天上,再落回紙上。 ——王安憶 =內容簡介= 「手腕子一抖,只見一條線上去——肉塊、魚塊、鱔筒、青蔥、黃薑、黑木耳、紅綠椒,五顏六色翻著筋斗,一條線下來,熱鬧喜慶。這才是揚幫菜呢!」 小說上部,由「軟兜」登場。軟兜長魚,是中國江蘇省淮揚傳統菜式,以小黃鱔脊背肉製作,此道佳餚起源於淮安。主角陳誠除了在紐約法拉盛嘗試此道菜之外,這道菜也點出他的背景。 六○年代初生的陳誠,籍貫江蘇淮安。七歲的陳誠跟隨向來離群索居的孃孃(上海人稱呼姑姑用詞),姑侄二人住在上海虹口的弄堂,過著近乎神祕低調的生活。因不斷地遷移,七歲的他沒有上學,經由孃孃教他讀《紅樓夢》,陳誠在弄堂間被流傳是孃孃的私生子……陳誠的父親叫楊帆,何以父子二人卻是不同姓氏? 陳誠九歲認識舅公,舅公是名替人辦紅白事手藝的大廚,也是他的學菜師傅,陳誠跟了舅公三年出師,煮菜變成陳誠傍身的本事,無論流落何處。世事倥傯、因緣流轉,八○年代陳誠、父親、姊姊相繼移民美國,陳誠落腳在熱鬧多元的紐約法拉盛,遇見流徙他鄉、身懷心事的老鄉,無端飄零自他鄉過活,誰人身上沒背著幾個故事呢? // 「他不知道,這是最後的一眼,自此,就再沒有看見她。他騎車在返程路上,幾番回頭,均無人影。心裡只覺得離開的人越來越遠,遠到渺茫。直至入夜,又到第二第三日,他終於明白,她不隨他回家,是因為已經身不由己,不得離開。」 小說下部,寫得是陳誠的母親,她義無反顧投身毛澤東發動文革的社會動員「全國大串連」,活動中她寫了十二頁大字報,標題為「人民政權和群眾運動」,行文流利、不造反也不保皇,然而這似乎為她和全家人帶來災難,文革結束後母親消失了…… 陳誠的母親出生在哈爾濱基督教家庭……世上有一種渴望犧牲的人,就像飛蛾撲火,由著光的吸引,直入祭壇。安穩歲月裡,光是平均分配於日復一日,但等特別的時刻,能量聚集,天火與地火相接,正負電碰擊,於是,劈空而下,燃燒將至。革命的熱能,燃燒她與生俱來的俠骨。 風起雲湧的革命時代,她一人往相反方向去,但這危機四伏的敏感時刻,遭受危難的不只個人,還有家人。 // 小說裡的父親、陳誠、姊姊,甚或神祕的母親等人,他們都置身在一些共同的日子,快樂或不快樂,有時感到恐怖驚懼、危顫活著,也許在歷史的洪流中,愈來愈渺小,直至看不清;他們可能都是面目模糊的人,然而,他們依然認真地走著自己的路…… 王安憶倒敘淘寫了一個世紀的人事滄桑,她的小說總能將司空見慣的一切變成新鮮,在平淡中提煉出綿長的滋味。

目錄

請客吃飯,做文章——王安憶《一把刀,千个字》/王德威 自序/史詩的罅漏裡 上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的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下部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後來

序跋

【自序】史詩的罅漏裡
◎文/王安憶      那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初進上海《兒童時代》雜誌社,這一年暑期,我們幾個年輕編輯分頭赴各地夏令營採訪。我去的營地在無錫,由上海共青團市委少年部主辦。營主任少共出身,其時年近五十,頸上系著紅領巾,率領營員們列隊早操,遊戲唱歌,形態十分莊嚴。生活走出秩序顛倒的十年光陰,回復正常,就仿佛睽違一生一世,樣樣都新鮮可喜,夏令營就是標誌之一。記得開頭一二日,可能是飯菜供應過量,孩子們又胃納有限,餐桌上的浪費頗為驚人,剩的比吃的多。於是,立下規則,落座前,必誦讀儉省節約的口號作勉勵。這一段無韻詞由營主任自創,用語冗贅,不易斷句,念起來往往前後錯落,倒有一種諧謔的效果,笑聲中開動,盤光碗淨。但總起來說,我這裡似乎沒有特別的經驗,雖然都是各學校選拔的優等生,但小孩子能有怎樣的建樹?要說人才,有一位已考入中央芭蕾舞學校,假期後即去報導,前途尚在未來中,目下也和大家一起玩樂,盡情享受童年時光。      夏令營結束,各路彙集回報,去北方營地的同事有一點奇遇,她營裡的一位同學是英雄母親的孩子。要知道,全國上下正興起追緬和反思,眾人皆睡我獨醒而付出生命代價的犧牲者,就像魯迅先生的小說《藥》,義士夏瑜清冷的墳頭,如今堆滿了鮮花。但是,對我們激動的詢問,同事反應平淡,聽她意思,那孩子似乎性情乖戾。顯然,她並沒有接近到他,莫說收穫事蹟的材料,連表達熱情都不得機會。是社會急劇變革的緣故,還因為處在青春的勇進階段,時間在加緊節奏,翻過一個又一個年頭,事件接事件,浪潮趕浪潮,迎面撲來,轉眼即成追溯。激流奔湧中,這從未謀面的孩子,一直藏在深潛處,偶爾地,躥上來,冒一個水泡。歲月積累,想他已經長成大人,越過少年青年,行走漫長中年,於是,有一天,我想著,為他撰寫一部傳。這話有些言過其實,這孩子又不是阿Q,承當國民性的化身,寄予了思想者的失望,成為啟蒙的對象。我也不是啟蒙者,孩子他母親才是。我和孩子都沒有大的抱負,小說者的懷抱就是小的。這個「小」不盡是指渺小的意思,而是缺乏一個龐大的基數,可供歸納成類型。文學史上有許多人物後來成為名詞,阿Q就是一個,還有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後者甚至載入詞典。這是小說的先賢,也是特例,出了範疇的,並不能改變文體的世俗本質。我猜想,魯迅先生寫出了中國最好的現代小說卻最終放棄,或者就是出於這個。小說哪裡容得下先生的廣博和深邃,它的德行只夠承接罅漏裡的無法歸類的個別。      小說的難和易都在這裡,這些無法納入思想譜系,匿名的存在,你找不到參照的樣本,不能觸類旁通,啟動現成的認識;可也正因為如此,才是獨一份的。那孩子面容模糊,努力看去,隨著清晰而逐漸變形。靜止的他,活動起來也是變形的,不再是原來的他。就像「禪」似的,不能說,不能說,一說就是錯。而小說確有些像「禪」,擔水掃地,燒煮洗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鬥轉星移,忽然之間得道。      多虧有法拉盛的地方,集合了海量的匿名,遍地都是不可歸類。看它鬧哄哄的,從七號鐵路終點出站,霎那間裹進人流,順勢而去。市聲盈耳,頭頂飛揚著食物的氣味,生的熟的,新鮮和腐敗,談不上珍饈,飽暖尚有餘裕,興沖沖的,卻又有一種鬱悶,但也不是虛無,當然,決非樂觀主義。所謂「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中隱」指的就是這裡吧!回到七號線頭上,曼哈頓四十二條街,駛過礦道似的隧道,那是大工業的歷史,橫跨紐約州上空。底下是廣袤的地面,一小叢一小叢房子,街道宛延,信號燈變換紅綠,行人靜靜地等候。明知道那裡有著真實的生活,可就是玩具似的,精巧玲瓏的娃娃家。有點像張愛玲《談音樂》裡寫到巴赫時的聯想——「小木屋裡,牆上的掛鐘滴答答搖擺;從木碗裡喝羊奶;女人牽著裙子請安……」但沒有巴羅克風格新鮮的顏色,而是有些年頭,做舊如舊的樣子,人也帶了一些戚容。往回溯去,也許是從那孩子過來的。事情仿佛有了頭尾,可是兩頭中間,也就是禪修的日復一日,如何渡過!      小說的魅力大概就在於此,多少年來樂此不疲。始於開頭,還是由末尾倒推的,也許兩端都有了,然後向中間合攏。總之,要將莫須有變成確鑿無疑。人和事從混沌中一點一點生出來,越是凡人凡事越難生成,因為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天工開物輪不到它,又不能脫離造化的法則,說是師法自然,可誰敢說有這稟賦!書名有點怪,像是有撞命門的心,幾次替換,卻怎麼也換不得,一出來就是它了。「一把刀」是大俗話,揚州三把刀中的頭一把,菜刀。帶我長大的保姆是揚州人,一手締造我們家的食風,曾經在小說《富萍》裡透露過。上海的淮揚菜館很多,總覺比不上她的手藝,尤其紅燒一路的,有鄉野氣,最合小孩子的濃厚口味。有一條秘密通道,將你的經驗引向不相干的經驗,就像海市蜃樓,某地某時的情景,投射天上,再落回紙上,也就是下半句「千個字」。出處在清人袁枚寫個園:「月映竹成千個字」。按道理,小說的結尾應回去個園應題,但不知不覺,卻來到鋼廠的廢址上的創意園區,真是扯得遠,大概也是秘密通道作祟。奇怪的是,待寫到這裡,事情陡地清晰起來。一路彷徨,不知道生出個什麼東西。歷史背面的路徑,隔了一層膜,依稀綽約,忽明忽暗。依我歷來的寫作速度,大約是耗時最長的一部,還亂了節奏。分明走出很遠,回頭看,不過盈尺。2019年初開筆,結稿已然一年五個月有餘,而終篇不過十七萬字。心情則是閑定的,大概因為看不到盡頭,反而滅了指望。只是一日捱一日,定時定點對一張空白紙,一個字一個字,百個字,千個字——驀抬首,竟收尾之勢。和那主人公一樣,過去,現在,將來,全撲面而來,到了眼面前。生人變成熟人,原來是他呀!

內文試閱

  第一章      紐約法拉盛,有許多舊時代的人,歷史書上的名字,都是交遊。胡宗南,閻錫山,盛世才,黃維,李宗仁,甚至周恩來和毛澤東。每個人有一段故事,大多發生於上世紀中葉,鼎革之際。聽起來,那時節的吾土吾國,就像炸鍋似的。車站碼頭,壅塞得水泄不通,包裹箱籠在人頭移動,腿縫裡擠著小孩子,哭不出聲。街市上,大小車輛,沒頭蒼蠅般東奔西突,輪子裡夾了人力車夫的赤足,拚命地跑。也不清楚要去哪裡,只是急著離開。黃浦江的輪渡,四面巴著人,稍一鬆手,便落下水。火車的門窗也巴著人,關也關不上。飛機呢,一票難求,停機坪變成停車場,到底上等人,求體面,不會巴飛機。交通樞紐的景象是這樣,內省和邊地呢?騾馬大陣,絡絡繹繹,翻山越嶺。氣象是荒涼的,同時,又是廣大的,四顧茫然,都不知道身在何處。      福臨門酒家的單間裡,支一面圓臺桌,圍八九個人,老闆娘的熟客,所以才能占住這唯一的包房—走廊盡頭橫隔出來,沒有窗,靠排氣扇通風,說話間就充斥了葉片顫動的嗡嗡聲。夜裡十一二點鐘,廚工和跑堂都走了,老闆娘鎖上銀箱也要走,交代給做東的先生,臨走鎖上門,鑰匙帶走,明天中午去他店裡取,店就在街對面,文玩的買賣。老闆娘走出店,穿過夾道,帶上門,留下這一桌人,接著吃喝。酒菜涼了,末座的那一個,即起身端到後廚加熱,添些搭配,換上新盤,再端上來。這晚的主賓是國內來客,官至廳局,如今退位二線,主持文化計畫,來美國考察同業,尋找合作專案,攜隨員一名,為末座之二。      這下首的兩個,年紀差不多,少一輩,又身分低,就都多聽少言,斟酒倒茶手碰到一處,抬頭相視而笑,漸漸就有話語往來,題目不外乎桌上的菜肴。這一餐的重點在於「蘇眉」,主人自帶,專請名廚烹製,就是末座上的人。名廚告訴隨員,「蘇眉」名聲響亮,好吃不過平常類;那一個就問美國哪一種魚類上乘;這一個想了想,要吃還就是深海的鱈魚,內湖裡的都差不多。隨員「哦」一聲,不解道:這麼廣袤的土地,物產不應當豐盛富饒?名廚笑了:你以為物產從哪裡來?答說:天地間生養!桌面一擊:錯,是人!師傅指的是人工?年輕人問,另一個年輕人就要解釋,上首的貴客早已經受吸引,停下自己的說話,問兩個孩子爭些什麼。這時候,做東的先生作了介紹,那一位陪客是今日的主廚,姓陳,名誠,聽起來好像蔣介石嫡系的臺灣小委員長,其實無一點淵源。以出身論,倒不在沒籍,他師從鼎鼎有名的莫有財,為淮揚菜系正宗傳人,也是大將軍。這一番話說的,座上紛紛舉杯敬酒。「大將軍」自斟一個滿杯,雙手擎住:各位前輩隨意。仰頭乾了,輕輕放下:淮揚菜正統應是胡松源大師傅,莫家老太爺才得真傳,底下三兄弟則為隔代,硬擠進去,只算得隔代的隔代,灰孫子輩的。眾人都笑起來,詫異這廚子的見識和風趣。笑過後,那主賓正色道:請教小師傅,湘、皖、粵、魯、川、揚、蘇錫常,等等,哪一系為上?小師傅笑答:請教不敢當,斗膽說句大話,無論哪一派哪一系,凡做到頂級,就無大差別!聽者一錯愕,然後四下叫起好來,不知真贊成假贊成,真懂假懂。貴客說:小師傅一定都嚐過最好的了!小師傅笑著搖頭。上邊客緊著追問:修行人得不到真經,誰還有這緣分!喝了急酒,又趕到話頭,小師傅臉上泛起紅光,興奮得很:這裡卻有個故事!人們都鼓掌,讓他快說。      也是聽我師傅說的—莫有財嗎?有人發出聲來,小師傅不回答,徑直往下說:上世紀開初,滬上五湖四海,達官貴人,相交彙集,諸位前輩比我知道;茶樓飯肆,燈紅酒綠,一輪方罷,下一輪又開頭,俗話叫「翻台子」;饕餮大餐,剩的比吃的多,如何處理?打包!但不像今天,各自帶回家去,那時的人好面子,覺得寒酸相,所以是打給包飯作,掙些餘錢;包飯作的主顧又是誰?擺香菸攤的小販、老虎灶送水工、碼頭上的苦力、黃包車夫—外地的暴發戶到上海,搭一部黃包車,問哪裡的菜式好,打得下保票,不會錯!眾人聽得入神,說話人轉過身,專對了末座的同輩青年:好東西是吃出來的!先前的討論此時有了結果。座上客卻還迷糊著,漸漸醒過來:小師傅的意思,今天人的品味抵不過昔日一介車夫?小師傅拱起手:得罪,得罪!貴賓嗖地起身:誰說又不是呢?古人道,禮失求諸野,如今,連「野」都淪落了。喝淨殘杯,散了。國內來的有自備車,企業或者政界都有辦事處,專事送往迎來。其餘的或開車或乘七號線,最後的人鎖門,過去對面的店鋪宿夜,只淮揚師傅一人,沿緬街步行向西而去。         陳誠並非真名實姓,這地方的人,叫什麼的都有。諢號,比如阿三阿四;洋名,托尼詹姆斯;或者借用,也不知道何方人氏,只要和證件登記同樣,證件的來路就更複雜了。陳誠,六○年代初生人,籍貫江蘇淮安,在中文沒錯,換作西語卻差得遠了,「籍貫」這一欄叫做「Birth Place」出生地。可是,誰會去追究呢?外國眼睛裡,中國人,甚至亞洲人,總之,黃種人,都是一張臉。反過來,中國眼睛看去,白種人也是一張臉,無論猶太人、愛爾蘭人、義大利人、正宗英格蘭人,惟有自己族類,方才辨得出異同。七號線終點站,上到地面,耳朵裡「嗡」一聲,爆炸開各種音腔,上下竄行:江浙、閩廣、兩湖、山陝、京津、雲貴川、遼吉黑、晉冀豫,再裂變出浙東浙西、蘇南蘇北、關裡關外、川前川後,最終融為一體,分不出你我他,真是個熱騰騰的漢語小世界。      塵埃落定,都聽得見霜降的瀟瀟聲。夜空充盈著小晶體,肉眼不可見,只覺得有一層薄亮。兩邊的店鋪都關閉生意,暗了門窗,流浪貓狗回去寄宿的巢,垃圾藏匿在暗影,街面光潔極了,路燈起著氤氳,彷彿睡眠中的夢,他就是夢中人。      走過七號線站口,子夜最末一班地鐵轟隆隆出發,法拉盛戰慄著,下一班就是次日的凌晨。霜下得密了,一層一層,腳底變得綿軟有彈性。這是一日裡溫度最低的時間,到攝氏零度以下,但他周身發熱,方才喝下的酒在起效,還有席上的說話,更主要的,是靜夜裡的獨步。白晝喧嚷的語音沉寂了,以能量守恆的原則,轉換形態,那街燈下的浮雲,就是;地面和牆面起絨的凍露,也是;錯綜交結的電纜繩,布在天幕上的圖案;鱗次櫛比的天際線,寒鴉撲打翅膀,一二個人影,迎面過來,到跟前又閃開,無聲中的有聲,遍地生煙。酒意退去,頭腦逐漸清明,彷彿無限寬廣,可容納天地。他身心輕快,勻速走在弧度上,一步一步向後推,推,推不到盡頭。這是一個巨大的球體,巨大的自轉和周轉,腳下就是地平線。封閉的球體忽破開小口子,一副挑子從他胸前橫過,兩座易開罐的山丘,看不見擔挑子的人,山丘兀自移動,消失於黑暗的閉合裡。氤氳消散,晶體熄滅反光,天色比方才更暗,恰是此刻,他知道,晨曦將起。      走入橫街,經過一片空地,來到十字相交的路口。火車從頭頂駛來,頭班七號線始發運行,明亮的小窗格子穿過幾十米高處。窗格子裡的人,往下看他們的街區,玩意兒似的!人是豆大一點,車是甲殼蟲,房子呢,像小姑娘的娃娃家,裡面是胼手胝足的生活。方才經過的空地,很快,又會拔出一幢、幾幢、十幾、幾十,連起來,夾成街道,一條街道生一條街道,一個街口生一個街口,縱橫貫通,就有新的面孔出入。新面孔變成舊面孔,然後變成新面孔,再是新換舊,這個循環自有週期,但沒有誰去計算概率。七號軌交線往下看,球面弧度上,丁點大的小世界,就這麼星移斗轉,日生一日。      他掏出鑰匙,開樓底的門,邁進前廳。聲控燈亮了,照在兩步見方的地磚上,一朵盛開的木槿,裂開一條細紋,看上去像花的莖。房子有些老了,但呵護得好,並不顯舊。木製樓梯吱吱響著,他拿住勁,提著腳,生怕驚了鄰居。這座三幢三層的連體住宅,最初是一名猶太人的產業。原先,這裡的居民以猶太人為多,後來,次第被中國人取代,建築的式樣呢,也從歐陸風格漸變成中國內地現代款,整體的簡易中突兀出一種繁縟,比如鍍金的塔形尖頂,四角飛簷,彩色馬賽克牆面。由於取地的零碎,缺乏整體性規畫,就東一處,西一處,凌亂得很,也因此積蓄了一股子烘熱的煙火氣。      向上盤旋,聲控燈滅了,樓道的窗戶卻透進淡青的曙色,映著公寓門上的花體字。又摸黑兩周,到了頂層,門裡一片寂靜。脫了外衣和鞋,躡足走過玄關,直接在廳裡沙發上躺下,枕著靠墊,拉開一條毛毯。遠遠的,又一列火車從七號線駛去,那一方一方的亮格子,彷彿印在眼皮上,明暗明暗之下,他睡著了。         陳誠是名廚,但人們都知道,紐約華埠的餐館不以技藝決勝負,相反,資質越高越難找工,因為薪金高。而華人的生意競爭向以價格戰為模式,成本的核算就很關鍵,結果是中國餐的地位一應下滑。好萊塢槍戰片,蹲伏的警察手捧倒梯形的打包紙盒,操一次性筷子,挖出炒飯或者炒米粉,送進嘴裡,都能嗅得到酸甜醬和蔥薑的氣味。為日常計,陳誠必得謀一份全職,做北美化的中國菜,但更主要的收入,又真正有上廚的樂趣,是私人訂製。家宴;聚會;公司招待;某餐館為特殊客人設席。這樣的委約雖不是時常有,但斷斷續續,時不時的來一單。法拉盛的新草莽,其實是個劫後殘留。追溯到共和開初,民國政府定都金陵,守北望南,家鄉菜打底,發揚光大,養成一脈食風。經改朝換代,時間流淌,再添上感時傷懷,離愁別緒。天地人所至,淮揚一系格外受青睞。他是有悟性的人,為舊人物辦菜,就將那些改良的花哨全摒除,突出本色,干絲;熏魚;糖醋小排;紅燒甩水;油燜筍;醃篤鮮……有幾樣食材是他自備,從朋友的農場採購。      朋友是川沙人,農場起名註冊「上海」,就可見出志向,要將長江三角洲的種植移到新大陸。美國這地方,遍地都是未開發,水土肥極了,種什麼長什麼收什麼。青菜、黃芽菜、雞毛菜、塌棵菜,形狀完美,色澤鮮豔,可供美術家入畫,基因卻已經變異。江南的青菜,入冬後第一場霜打,進口即有甜糯,這裡的,所謂「上海青」,脆生生,響噹噹,有些像芹菜,但芹菜的藥味卻又沒有了。塌棵菜的生長稱得上奇蹟,按浦東菜農說法,唯有滬上八縣界內,菜棵才是平鋪著,一層疊一層,一旦離了原鄉,便朝天拔起,脫離族類。「上海農場」裡的塌棵菜並不信這個,緊巴著地皮,然而形同神不同,那一種極淡的殷苦,配上冬筍,再又回甘,無論過程還是結果,全然消失殆盡。這就要說到筍了,農場裡栽一片竹子,雨後拱出尖子,剜出來,纖維紋理確是一株筍,燉煮煎炒,橫豎不出筍味!這土地還沒有馴化呢,一股子蠻力氣,就是缺心智!空運來的菌種,落地便歸回原始,培出來的菇類一律是「Mushroom」;豆腐還是叫「Tofu」,吃起來卻不像豆腐!陳誠和朋友真正折服水土這一回事了。好在,去鄉久了,舌頭的記憶難免含混,加上刀工、火候、作料、烹製,也瞞得過去。惟有一件物事,讓陳誠苦惱了,那就是「軟兜」。      大概只淮揚地方,將鱔魚叫成「軟兜」,揚幫菜沒了它,簡直不成系。反過來,沒有揚幫廚子,它也上不了檯面,終其一生在河塘野遊。那清波漣漪,養育無數野物,野荸薺、野茭白、雞頭米—挑夫哼哧哼哧擔上岸,水淋淋沉甸甸,一掛掛坷垃頭,洗去泥,敲開殼,裡面藏著晶亮一粒珠子—就這樣,從原始階段進入人類社會。他一直在尋找「軟兜」。美國有那麼多濕地,望不到邊,飛著白鷺,照道理應該也有這種水生鰓科軟體動物,可就是沒有呢!細細想來,最終得出結論,從小處說,北美沒有水田,旱地為主,也許,可能,很可能,鱔,即軟兜,是和水稻共生;大處來看,新大陸的地場實在太敞朗,鱔卻是陰鬱的物種,生存於溝渠、石縫、泥洞,牠那小細骨子,實質硬得很,針似的,在幽微中穿行,人類肉眼看不見,食物鏈上最低級的族群,就可供它存活。      前些時候,曼哈頓開出一家上海本幫菜館,老闆是一對年輕的夫婦,菜單上赫赫然列著一道,「清炒鱔糊」。消息傳來,他有一時的震驚,靜下來想,這食材無非來自兩種管道,空運和養殖,效果如何呢?找個閒日子,邀上開農場的青浦朋友,去到曼哈頓,按圖索驥,品嚐「清炒鱔糊」。      餐館坐在哈德遜河東岸,極昂的地價,原先是個法國餐館,名聲也不錯,卻收篷了,轉手給這一家。轉過街角,老遠看見幾個繫圍裙戴高帽的男人,依在紅磚牆底下吸菸,其中有兩張洋面孔,就有些戲劇感,彷彿演出開幕前的候場。新開張的餐館,一改傳統的圓桌面、紅燈籠、龍鳳雕飾,趙公元帥、招財進寶貓,取而代之以簡約的現代主義。幾何空間,黑白色調,角和邊都是銳利的直線,壁上鑲嵌著旗袍的圖案、月份牌、老唱盤、香菸廣告、默片女明星的照片,留聲機裡送出白光、周璿的輕吟漫唱,顯然是為體現「上海本幫」的生活氣息,卻更隔離了,因為太符號化了。總之,與其說吃飯的場所,更像藝術畫廊,走在裡面真有些膽寒。引座的服務生帶他倆到預定的桌子,落地的玻璃窗外正是河岸,跑步者奮力交替腳步,終於出了畫面,再進來新的。管狀的吊燈直垂下來,人臉一半明裡,一半暗裡,很有一股曖昧。兩人相對苦笑,心裡明白,高端路線的策略即為,越不像中國餐館越好。      在這近似肅穆的氣氛裡,他們不由壓低聲氣,又要躲開臉面前的燈管,來回幾句,索性不說話了。業內人心知肚明,上海本幫菜實是出力人的喜好,味厚色重,並不入流。開埠之後,海納百川,吸取各路短長,最器重川揚兩系。論到這裡,陳大師傅不得不承認,這新碼頭有度量,沒成見,所以才開得風氣之先。每一系菜式,進上海灘,都不變中有變。就說「軟兜」,滬人自成一道「鱔背」,砧板上敲平,汆進熱油鍋,炸酥了,滾一層醬和糖,其實是糖醋小排的做法,但外焦裡嫩,還非「軟兜」莫屬。然而,終究有違淮揚的道統,也背離食材的本性。在他看來,油、醬、糖這三樣,屬烹飪的下策,至於日本發明的味之素,就更是末技。前三樣到底來自天物,後者卻離開自然到化學裡去了。也是島國出產有限,只得依賴工業。不過,他對日本料理的壽司是起敬意的,除日本米,任何一種能達到這般境地。辦好身分後,並沒有回中國,而是旅遊日本,專去長野一帶看稻田。起伏的丘陵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地塊上,均勻地排列著秧行,彷彿一種織繡。農人們坐在衣帶般婉轉的土埂上歇晌,端著漆碗喝麥茶。他與他們問答幾句,彼此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但又像是都懂了。水平面映著藍天,白雲在青苗之間游弋。喝水的人身上又蓄起力氣,擦乾茶碗,倒扣在漆盒裡,再下田去。他就明白這稻米為什麼種得好,因為惜物的心!      胡亂想著,菜上來了。雪菜豆瓣是瓶裝的;烤麩是冷藏;熏魚倒出其不意的好,中國內湖污染重,淡水魚難得像這樣沒有火油味,醬料足,炸得透,糖色重,所以還是老三件。紅燒肉是上海菜的主打,其實最平常,弄堂裡每扇後門裡都燉著它,高低在於豬肉。也許物種演變的關係,美國的豬肉,在向牛羊肉接近,有一股膻味。廚師顯然是油醬大王,捨得下料。他猜想廚房距離比較遠,端來的盤子都是半熱,量又少,空氣保持著清新,同時也是冷淡的。終於,清炒鱔糊登場了,沒動筷子,他就笑了。別的不說,那一條條一根根,看得見刀口,而鱔絲是用竹篾劃的。也就知道,這食材來自當地養殖,所以肉質硬實,竹篾也劃不動。兩個人各要一碗白飯,湯汁拌了劃拉下肚,招來服務生埋單,是法國大餐的價錢。卻也嚇不退買家,八時許光景,上客已經七八成。大多中國學生,年紀輕輕,出手大方,曼哈頓高檔消費的主力軍,沒什麼品味,就是潮流趕得緊,這類飯店專為他們開的。         ……      事情早在醞釀之中,而他始終蒙在鼓裡。      春節以後上班,午休時間,她就在宿舍的桌上,鋪開白報紙書寫。同宿舍的女機要員並不關心她寫什麼,每個人都寫大字報,自己曾經也是個大字報積極分子,但大字報的浪潮已經落篷,運動從輿論準備進入到實踐階段,就是奪權。所以,同屋人不免會開玩笑,「革命不分先後」或者「後發制人」。她只笑笑,並不作答。不久,女同屋的婚姻狀況大約有所緩和,東西搬回一半,人也難得見了,於是,她一個人獨用房間。這段日子究竟多少長短,人們也計算不出來,只知道有一日,她夾著一卷紙,另一手提著漿糊桶,走出宿舍樓,來到省委機關大院的外牆下,牆上的大字報已經斑駁,掛落下來。沒有人作幫手,只她自己,將大字報放在地上,先清除舊跡,扯下碎紙片,露出壁磚,濕抹布擦拭一遍。然後刷子沾了漿糊,薄薄塗一層,蹲下身抽一張寫就的字紙,提起來,抖一抖,展平了,對齊上沿,貼住,順兩邊抹到下沿,再按緊。後來,在人們的描述中,他彷彿看見學校大禮堂舞臺,頂燈照耀下,白衣藍裙的女學生蹲在地上,從皮包翻找書籍。      大字報方才貼上一頁,就有人佇步;三四頁以後,便圍攏起來;再有六七,張貼已經趕不上閱讀的速度,性急的人從桶裡操起漿糊刷子往牆上塗。這動作具有啟發性,幾個人同時上前,彎腰抽取大字報,被她攔住,生怕亂了頁碼,每一張都需親自核對編號和上下文。但有人幫助刷漿,對縫,抹平,到底效率提高,最後幾頁很快上了牆,總共十二頁,標題為「人民政權和群眾運動」,落款「一名中共候補黨員」底下是真名實姓。她從結尾走回開篇,瀏覽查驗,哪裡沒有壓實,就伸手拍緊。因文章的內容,大約還是她雍容的儀態,人群安靜著。等她終於提了空桶,消失背影,就像夢醒一般,騷動起來。      白報紙上的墨跡十分清晰乾淨,字體接近柳公權,屬正楷,就好辨識,行文又流利。格式合乎目下通行,每一段落起一小題,引一段警句警言,再論述觀點,看起來很明白,卻不好判斷。文中的主張,似乎沒有偏倚,既不造反也不保皇,兩邊的隊都不站,兩邊也都不支持。是要倒退到革命之前嗎?卻又像超越至最終目標,共產主義,消滅階級,人類大同。一時間,眾說紛紜,各派組織都前往抄讀,尤其是大中學校,當時當地即鋪開陣勢,激烈爭論,結果往往陷入困頓,不明所以。他得到消息,騎車去往,已經三日過去,人牆圍堵,根本擠不近前,耳邊卻飛來流言。有說寫大字報人來頭天大,多半上層授意,看來革命即將轉向;又有說逆流大趨勢,右派言論公然出爐,可見得鬥爭很複雜;再說的是,大字報所在省委門前大有講究,難道是政權分治的先聲?坊間閒話,漁樵論史,卻也歸納出一些要義,那就是,運動有誤,可不是嗎?國家主席都下臺,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心怦怦跳著,他退出人群,折頭返回,向她辦公室駛去。辦公室沒有人,就又騎往後排院落的宿舍樓,轉彎時候車鏈子掉了,來不及掛上,下車推著走到樓下。      他第一次去她宿舍,單位大院,大凡都是一個樣。建國初期,中蘇交好時候的火柴盒式建築,一個門洞分兩翼,房間沿走廊排列。上午十點光景,大人上班,孩子上學,幾個老太太站在各自門口說話,看見生面孔,便停下來。公共廁所有抽水聲,管道轟隆隆激盪的響。從老太太狐疑的目光裡穿過,上了樓梯,找到她的那間,門忽然開了,走出一個年輕女人,眼窩很深,這地方俄國人留下不少血脈,人稱「二毛子」,就是這種長相。女人手裡抱著東西,知道他是誰似的,用腳抵住門,讓他進去。她坐在臨窗的書桌前,抬頭看一眼,復又低下去。他站在門口,說:回家吧!她沒有回答,就又說一遍:一起回家!帶些命令的意思,好像面對闖禍的孩子。她笑了笑,依然低著頭:你自己回去吧!他說:適可而止吧!他有點動氣了,想伸手拉她。狹長的房間,因透視的緣故,她彷彿在縱深處的聚焦點上,夠也夠不著。她不動彈,說:你先回家。他又等了等,說:好,你馬上回來!轉身出去,回頭帶上門,日光從窗外照著她的頭髮,黑亮亮的,電燙的痕跡在髮梢尚有殘餘,留下一個曲度,從耳後繞到臉頰,襯出白皙的膚色。他不知道,這是最後的一眼,自此,就再沒有看見她。他騎車在返程路上,幾番回頭,均無人影。心裡只覺得離開的人越來越遠,遠到渺茫。直至入夜,又到第二第三日,他終於明白,她不隨他回家,是因為已經身不由己,不得離開。他又去一次省委大門口,遠遠看見,大字報已經撤除,連同原先的殘餘,洗刷得一片白。他別轉車頭,往她宿舍騎去,不敢走正門,繞到後院。越過院牆看去,水泥的樓體,壓頂而來。上下排列的窗洞,好像藏著無數眼睛。他躑躅一時,原路騎回了。      多少年過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兩個孩子從開頭第一天,就沒有問過:媽媽到哪裡去了。他猜測大的或許有些許耳聞,小的呢?最黏母親的年齡,卻從此不再提一個字。小孩子就像動物,感知危險的本能尚未在進化中萎縮。他既心酸又有一種僥倖,倘若他們問起來,真沒法解釋,因連自己都是不明白。在他這邊,所有的消息全都阻隔。從通知送交衣物的地點變化,事態顯然在升級中。先是單位保衛部門,後來到路段屬地派出所,再又轉入公安局拘留處,這一段時間比較長,他心存僥倖,以為局勢緩和,會有轉機,可是,長久的靜止又讓人不安了。春夏兩季在這懸置狀態中過去,哈市的冬天來得早,十月份下了第一場雪。沒有消息,但是生活在急劇變化著。他被調離繪圖室,下到車間,名義還保持技術人員,實際做的操作工。小學成立紅小兵,代替少年先鋒隊,人人都是,唯女兒不是。回家也不說,他卻看得出來,因沒有紅袖章。廠部隔三差五召他談話,開始是本廠人,後來外邊人,由本地變成京城,著便衣到穿制服,制服呢,則從公安延至軍界。一張橫放的桌子,對面兩個,他一個,就像是審訊。先問她私下裡的言論和表現,聽起來,他們似乎不是夫婦,而是一處共事的同僚;再涉及交遊和活動,又像互相的眼線;最後,是關於他的態度,這時候,會挑幾節「南京政府向何處去」念給他,而他不由感到為難,因為既不知道她「向何處去」,也不知道自己「向何處去」,在訓誡和沉默中,結束了談話。其中一次,問訊者隨他回家,取她的筆記和書籍。他們倒沒有動手,只是看著。兩個大人加兩個孩子,逼仄的空間裡,無法劃分專門的收納,全混作一堆。衣服鞋襪,玩具文具,筆記本,作業本,繪圖紙,圖畫冊,真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不作挑揀,一併收入旅行包,帶走了。      第二場雪下來,溫度驟降。先後兩晚,有不速之客上門。第一位只在門口站了站,遞過來一個報紙包,轉身就走。皮帽的蓋耳和口罩之間,露出一雙眼睛,似乎哪裡見過。進屋打開報紙,裡面裹著兩雙鞋,一雙棉的便鞋,一雙高跟鞋,鞋殼裡塞著些零碎,手絹,小鏡子,半盒百雀羚面霜,一個小鏡框,鑲了姊弟倆的照片,是她留在宿舍的東西。於是想起,那天在宿舍外遇到的,正是來人,她的同屋。光從燈罩裡照下來,彷彿一幅靜物畫。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靜物的主人不會回來了,那女人來,就為了告訴他這個。隔一日還是兩日,門又叩響,拉開一條縫,便閃進一個人,挾裹著一團寒氣。站在地磚上,棉靴上的雪頓時化成一灘水。那人定定地看他一眼,手套裡拔出手,將蒙頭的大圍巾一圈一圈解下,這時候,他看清了,是大學同學,她的室友,畢業之後再沒見過,一時都想不起名字。以此可見,她從未提起過女同學對他的傾慕,也沒有說及南下串聯,天津塘沽的一夜。儘管如此,女同學的到來,還是讓他喜出望外。這一段,他們一家,生活在孤寂中,過去的往來都停了走動,有對方的緣故,也有他的,因不想牽累別人。就算是他,內斂的性格,也會感到苦悶了。開始還鎮定著,讓客人坐下,沏茶端來,問有沒有吃飯?女同學反問,這個點到哪裡吃飯?他不禁感到羞赧,折轉身進廚房。女同學並不推讓,由他忙碌,點火起炊。手捧著茶,環顧周圍,起身推開臥室的門。窗外的雪光透過花布簾子,映在兩個孩子的臉上,看了一時退出,熱食上桌了,一盤大蔥蛋炒飯,一碗紫菜蝦皮湯。這才坐定,臉上笑著,要說什麼,卻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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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推薦】人能否除去根源,獨自過活一生? 《一把刀,千个字》王安憶對生命的辯證
◎文/編輯 陳淑怡   擅長由小入大的王安憶,在《一把刀,千个字》透過書寫揚州菜飄零海外為引,思索文革過後遺下的親人該如何自處——怎麼面對歷史?怎麼面對過去?又如何走入未來?人,究竟能不能拉掉源頭獨自過活一生且再無牽掛?   小說表面談得是革命與革命過後,內裡是對於生命的辯證與沉思。這是一部後革命時代的小說,寫得是齣細究痛徹心骨的離散故事,王安憶用一貫雲淡風輕的筆觸讓「一个字、百个字、千个字」自然流洩開來,散成一片,從中國流至海外。都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激情過後卻必得冷卻下來,像滾燙熱水注入冰塊裡「嗤」得一聲,冷掉了。革命結束,需要走入吃飯喝茶過日子的平淡裡,《一把刀,千个字》藉著紐約的揚州廚子陳誠和哈爾濱文革烈士的母親的關係,呈現出人的動盪與沉墜。   王安憶說:「有一條秘密通道,將你的經驗引向不相干的經驗,就像海市蜃樓,某地某時的情景,投射天上,再落回紙上。」   在小說中,無論是陳誠或父親、姊姊,甚或是他們在海外遇到的同鄉,每個人都是戴著面具強自鎮定的過活,無端活在異鄉為異客,那苦愁非常人所想,身上的根似有若無,他們的身後都窩藏幾個故事,故事有傷或有痛,或者長得更強大或者更茫然,但無論是驚恐或震顫,他們都努力活著。無論你是人或動物,要活得好,就要睜著眼睛好好看著自己。   因為,那不再激動的世間浮沉,終將墜入茫茫人海,沉向一片模糊,在模糊之前要燦爛你記得要細心。我們的一生經歷周折繁多,大多平淡無奇,而最終都會如若繁星光束全部迴向指向自己。

作者資料

王安憶

1954年生於南京,翌年隨母親遷至上海,文革時期曾至安徽插隊落戶。曾任演奏員、編輯,現專事寫作並在復旦大學任教。 《長恨歌》榮獲九○代最有影響力的中國作品、1998第四屆上海文學藝術獎、1999年亞洲週刊二十世紀中文小說100強、2000年第五屆茅盾文學獎、2001年第六屆星洲日報「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富萍》榮獲2003年第六屆「上海長中篇小說優秀作品大獎」長篇小說二等獎;《天香》獲2012年第四屆紅樓夢文學獎;《紀實與虛構》獲2017年紐曼華語文學獎(NEWMAN PRIZE FOR CHINESE LITERATURE)。 2011年入圍第四屆曼布克國際文學獎(Man Booker International Prize)。2013年獲頒法蘭西藝術與文學騎士勳章(Chevalier of the Order of Arts and Letters by the French Government)。 著有《紀實與虛構》、《長恨歌》、《憂傷的年代》、《處女蛋》、《隱居的時代》、《獨語》、《妹頭》、《富萍》、《香港情與愛》、《剃度》、《我讀我看》、《現代生活》、《逐鹿中街》、《兒女英雄傳》、《叔叔的故事》、《遍地梟雄》、《上種紅菱下種藕》、《小說家的讀書密碼》、《啟蒙時代》、《月色撩人》、《茜紗窗下》、《天香》、《眾聲喧嘩》、《匿名》、《鄉關處處》、《考工記》等。 相關著作:《考工記》《鄉關處處》《匿名》《眾聲喧嘩》《天香》《茜紗窗下》《月色撩人》

基本資料

作者:王安憶 出版社:麥田 書系:王安憶經典作品集 出版日期:2020-10-27 ISBN:9789863448266 城邦書號:RL9615 規格:膠裝 / 單色 / 320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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