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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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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平原上的摩西

  • 作者:雙雪濤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19-03-05
  • 定價:3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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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當代中國最受矚目的年輕小説家,多部作品授權影視改編 首位獲得臺北文學獎的大陸作家 首位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得主 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最具潛力新人」 第三屆單向街書店文學獎年度青年作家獎 雙雪濤是當代中國大陸最被看好的小説家之一。短篇小説集《平原上的摩西》以他生長所在——東北瀋陽市鐵西區——為背景,白描世紀之交的浮生百態,敍事精準冷冽,淡淡的宗教啓示氣息尤其耐人尋味。 ——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Edward C. Henderson講座教授) 艷粉街的少年刑警,負責偵查一件十二年前的計程車凶殺案,隨著調查的深入,嫌犯漸漸指向刑警兒時鄰居家的父女,他本人很可能就是案件的參與者…… 《平原上的摩西》收錄10篇中短篇小說,其中,中篇小說〈平原上的摩西〉是雙雪濤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最受到矚目。小説採取多重視角敍事,講述由一起計程車司機被殺案揭開的陳年往事。 其他篇章包括〈大師〉裡深藏不露擁有下棋絕技的跛腳和尚;〈我的朋友安德烈〉一個不學有術不按牌理出牌的混混;〈跛人〉講述二個逃家的青少年在火車上的奇遇;〈長眠〉以一個奇幻的故事,演繹一段「死亡是哲學的、詩性的」荒謬情境…… 雙雪濤的小說人物大都浮游在社會低層,他們是畸零人、失敗者、犯罪者;這些閒人廢人,他們酗酒、下棋、撞球、遊蕩、鬥毆。他們從國家社會的大機制齒輪,墜落到無邊的空虛裡……但雙雪濤要在這些底層的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中找尋倖存者、報信者:他們是曾經犯下殺人罪的父親(〈平原上的摩西〉),是徘徊火車上的殘疾人(〈跛人〉),是離家出走、剛剛墮入勒索行業的孤兒(〈大路〉),是以好勇鬥狠甚至以自殘為傲的無賴(〈無賴〉),是即將陸沉的山村裡的流浪詩人(〈長眠〉),是有精神分裂傾向的青年(〈我的朋友安德烈〉),是一路走向墮落的女孩(〈走出格勒〉),是監獄歸來的和尚(〈大師〉)…… 一則則充滿詩意的生命寓言,冷峻中有恣意,平靜從容的敘事背後蘊藏著不凡的關懷與悲憫。 彳亍在鐵西廢墟裡,雙雪濤撿拾歷史狂飆後的殘骸,喟嘆父輩所經歷的信仰與挫敗,反思年輕世代的艱難探索,擬想救贖契機。他的故事陰鬱荒涼,内裡卻包藏著抒情的核心。在那裡,詩意顯現,神性乍生。

目錄

專文導讀/艷粉街啓示錄——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王德威 平原上的摩西 大師 我的朋友安德烈 跛人 長眠 無賴 冷槍 大路 走出格勒 自由落體 跋/我的師承

內文試閱

  平原上的摩西      莊德增      一九九五年,我的關係正式從市捲菸廠脫離,帶著一個會計和一個銷售員南下雲南。離職之前,我是供銷科科長,學歷是初中文化,有過知青經歷,返城之後,接我父親的班,分配到捲菸廠供銷科。當時供銷科是個擺設,一共三個人,每天就是喝茶看報。我因為年輕,男性,又與廠長沾點表親,幾年之後,提拔為科長,手下還是那兩個人,都比我年歲大,他們不叫我科長,還叫我小莊。我與傅東心是通過介紹人認識,當時她二十七歲,也是返城知青,長得不錯,頭髮很黑,腰也直,個子不高,但是氣質很好,清爽。她的父親曾是大學老師,解放之前在我市的大學教哲學,哲學我不懂,但是據說她父親的一派是唯心主義,反右時被打倒,藏書都被他的學生拿回家填了灶坑或者糊了窗戶。「文革」時身體也受了摧殘,一隻耳朵被打聾,「文革」後恢復了地位,但已無法再繼續教書。他有三個子女,傅東心是老二,全都在工廠工作,沒有一個繼承家學,且都與工人階級結合。      我與傅東心第一次見面,她問我讀過什麼書,我絞盡腦汁,想起下鄉之前,曾在同學手裡看過《紅樓夢》的連環畫,她問我是否還記得主人公是誰。我回答記不得,只記得一個女的哭哭啼啼,一個男的娘們唧唧。她笑了,說倒是大概沒錯。問我有什麼愛好,我說喜歡游泳,夏天在渾河裡游,冬天去北陵公園,在人造湖冬泳。當時是一九八○年的秋天,雖然還沒上凍,但是氣溫已經很低,那天我穿了我媽給我織的高領毛衣,外面是從朋友那裡借的黑色皮夾克。說這話的時候,我和她就在一個公園的人造湖上划船,她坐在我對面,繫了一條紅色圍巾,穿一雙黑色布帶鞋,手裡拿著一本書,我記得好像是一個外國人寫的關於打獵的筆記。雖然從年齡上說,她已經是個老姑娘,而且是工人,每天下班和別人一樣,滿身的菸草味,但是就在那個時刻,在那個上午,她看上去和一個出來秋遊的女學生一模一樣。她說那本書裡有一篇小說,叫〈縣裡的醫生〉,寫得很好,她在來的路上,在公車上看,看完了。她說,你知道寫的是什麼嗎?我說,不知道。她說,一個人溺水了,有人脫光了衣服來救她,她摟住那人的脖子,向岸邊划,但是她已經喝了不少水,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她看見那人脖子後面的汗毛,濕漉漉的頭髮,還有因為使勁兒而凸露出來的脖筋,她在臨死之前愛上了那個人,這樣的事情是會發生的,你相信嗎?我說,我水性很好,你可以放心。她又一次笑了,說,你出現的時間很對,我知道你糙,但是你也不要嫌我細,你唯一看過的一本連環畫,是一本偉大的書,只要你不嫌棄我,不嫌棄我的胡思亂想,我們就可以一起生活。我說,你別看我在你面前說話挺笨,但是我平常不這樣。她說,知道,介紹人說你在青年點時候就是個頭目,呼嘯山林。我說,但凡這世上有人吃得上飯,我就吃得上,也讓你吃得上,但凡有人吃得香,我絕不讓你吃次的。她說,晚上我看書,寫東西,記日記,你不要打擾我。我說,睡覺在一起嗎?她沒說話,示意我使勁划,別停下,一直划到岸邊去。      婚後一年,莊樹出生,名字是她取的。莊樹三歲之前,都在廠裡的托兒所,每天接送是我,因為傅東心要買菜做飯,我們兵分兩路。其實這樣也是不得已,她做的飯實在難以下嚥,但是如果讓她接送孩子就會更危險。有一次小樹的右腳卡在車條裡,她沒有發覺,納悶為什麼車子走不動,還在用力蹬。在車間她的人緣不怎麼好,撲克她不打,毛衣她也不會織,中午休息的時候總是坐在菸葉堆裡看書,和同事生了隔閡是很正常的事情。八○年代初雖然風氣比過去好了,但是對於她這樣的人,大家還是有看法,如果運動又來,第一個就會把她打倒。有天中午我去他們車間找她吃飯,發現她的飯盒是涼的,原來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每天早上她把飯盒放進蒸屜,總有人給她拿出來。我找到車間主任反映情況,他說這種人民內部矛盾他也沒有辦法,他又不是派出所所長,然後他開始向我訴苦,所有和她一個班組的人,都要承擔更多的活,因為她幹活太慢,繡花一樣,開會學習小平同志的講話,她在本子上畫小平同志的肖像,小平同志很大,像牌樓一樣,華國鋒同志和胡耀邦同志像玩具一樣小。如果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早就向廠裡反映,把她調到別的車間了。他這麼一說,倒讓我有了靈感,我轉身出去,到百貨商店買了兩瓶西鳳酒,回來擺在他桌上,說,你把她調到印刷車間吧。      傅東心從小就描書上的插圖,結婚那天,嫁妝裡就有一個大本子,畫的都是書的插圖。雖然我不知道畫的是什麼,但是挺好看,有很高的大教堂,一個駝子在頂上敲鐘,還有外國女人穿著大裙子,裙子上面的褶子都清清楚楚,好像能發出摩擦的聲音。那天晚上吃過飯,我拿了個凳子去院子裡乘涼,她在床上斜著,看書,小樹在我跟前坐著,拿著我的火柴盒玩,一會舉在耳邊搖搖,一會放在鼻子前面,聞味兒。我家有台黑白電視機,但是很少開,吵她,過了一會傅東心也搬了個凳子,坐在我旁邊。明天我去印刷車間上班了,她說。我說,好,輕俏點。她說,我今天跟印刷的主任談了,我想給他們畫幾個菸盒,畫著玩,給他們看看,用不用在他們。我說,好,畫吧。她想了想說,謝謝你,德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笑笑。這時,小斐她爸牽著小斐從我們面前走過。我們這趟平房有二十幾戶,老李住在緊東頭,在小型拖拉機廠上班,鉗工,方臉,中等個,但是很結實,從小我就認識他。他們家哥三個,不像我是獨一個,老李最小,但是兩個哥哥都怕他,文革那時候搶郵票,他還扎傷過人,我們也動過手,但是後來大家都把這事兒忘了。結婚之後他沉穩多了,能吃苦,手也巧,是個先進。他愛人也在拖拉機廠,是噴漆工,老戴著口罩,鼻子周圍有一個方形,比別處都白,可惜生小斐的時候死了。老李看見我們仨,說,坐得挺齊,上課呢?我說,帶小斐遛彎去了?他說,小斐想吃冰棒,去老高太太那買了一根。這時小斐和小樹已經搭上話,小斐想用吃了一半的冰棒換小樹的火柴盒,眼睛瞟著傅東心,傅東心說,小樹,把火柴盒給姊姊,冰棒咱不要。傅東心說完,小樹「啪」的一聲把火柴盒扔在地上,從小斐手裡奪過冰棒。小斐把火柴盒撿起來,從裡面抽出一根火柴,劃著了,盯著看,那時候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火柴燒到一半,她用它去點火柴盒,老李伸手去搶,火柴盒已經在她手裡著了,看上去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她就想那麼幹,她把手裡的那團火球向天空扔去,「絲絲拉拉」地響,扔得挺高。            蔣不凡      從部隊轉業之後,我跟過幾個案子,都和嚴打有關。抓了不少人,事兒都不大,跳跳舞,夜不歸宿,小偷小摸,我以為地方上也就是這些案子,沒什麼大事兒。沒想到兩年之後,就有了「二王」,大王在嚴打的時候受過鎮壓,小王在部隊裡待過,和我駐紮的地方離得不遠,屬於蒙東,當時我就聽說過他,槍法很準,能單手換彈匧,速射的成績破過紀錄。兩兄弟搶了不少地方,主要是儲蓄所和金店,一人一把手槍,子彈上千發,都是小王從部隊想辦法寄給大王的,現在很難想像,當時的一封家信裡夾著五發子彈。他們也進民宅,那是後期,全市的警察追捕他們,街上貼著他們的通緝令,兩人身上綁著幾公斤的現金和金條,沒地兒吃飯,就進民宅吃,把主人綁上,自己在廚房做飯,吃完就走,不怎麼傷人,有時還留點飯錢。再後來,兩人把錢和首飾扔進河裡,向警察反擊。我們當時都換成便衣,穿自己平常的衣服,如果穿著警服,在街上走著就可能挨槍子兒。最後,那年冬天,終於把他們堵在市北頭兒的棋盤山上,我當時負責在山腳下警戒,穿著軍大衣,槍都滿膛,在袖子裡攥著,別說是有人走過,就算是有隻狍子跑過去,都想給牠一槍。後來消息傳下來,兩人已經被擊斃了,我沒有看到屍體,據說兩人都瘦得像餓狗一樣,穿著單衣趴在雪裡。準確地說,大王是被擊斃的,小王是自己打死的自己。那天晚上我在家喝了不少酒,想了許多,最後還是決定繼續當警察。      一九九五年剛入冬,一個星期之內,市裡死了兩個計程車司機,屍體都在荒郊野外,和車一起被燒得不成樣子。一個月下來,一共死了五個。但是也許案子有六起,其中一個人膽小,和他一個公司的人死了,他就留了心,有天夜裡他載了一個男的,覺察不對,半道跳車跑了,躲在樹叢裡。據他的回憶,那人中等個,四十歲左右,方臉,大眼睛。但是他不敢確定這人是不是兇手,因為他在樹叢裡看見那人下車走了,車上的錢沒動。這個案子鬧得不小,上面把數字壓了下去,報紙上寫的是死了倆,失蹤了一個。我跟領導立了軍令狀,二十天內破案。我把在道上混的幾個人物找來,在我家開會,說無論是誰,只要把人交出來,以後就是我親兄弟,在一口鍋裡吃飯,一個碗裡喝湯。沒人搭茬,他們確實不知道,應該不是道上人,是老百姓幹的。我把這個五個司機的歷史翻了一遍,沒有任何交集,有的過去給領導開小車,有的是部隊轉業的運輸兵,有的是下崗工人,把房子賣了,買了個車標,租房子住。燒掉的汽車我仔細勘察了幾回,兩輛車裡都發現了沒燒乾淨的尼龍繩,這人是把司機勒死,拿走錢,然後自己開車到荒郊,倒汽油燒掉。有了幾個線索,殺人的人手勁不小,會開車,缺錢,要弄快錢。因為和汽車相比,他搶的錢是小頭,但是他沒關係,車賣不出去或者他沒時間賣,一個月做案五起,不是缺錢的話不會冒這麼大的險。回頭跟技術那頭的人又開了一個碰頭會,他們說,光油箱裡那點油不能把車燒到這麼個樣,這人自己帶了汽油或者柴油。      又多了一條線索,能搞到汽油或柴油。      這時候已經過了十天。我到領導的辦公室,坐下,說,領導,這個案子不好破。領導說,你是要錢還是要人?上面給的壓力很大,最近晚上街上的計程車少了一半,老百姓有急事打不著車。軍令狀的事兒放在一邊,案子破了,甭管是什麼方法,提你半格。我說,領導,我覺得幹警察就是給人擦屁股。領導說,你啥意思?我說,沒啥意思。你跟上面說一下,全市計程車的駕駛位得加防護罩,兇手使的是繩子,就算有點別的,估計也是冷兵器,加了防護罩,安全百分之九十,就算這個人逮到了,以後說不定還有別人,防護罩必須要有。領導說,這可是不少錢,不一定能批下來。我說,最近滿大街都是下崗工人,記得我們前一陣子抓的那個人?晚上專門躲在樓道裡,用錛子敲人後腦勺,有時候就搶五塊錢。你把這幾個案子的現場照片帶去,讓上面看看腦漿和燒焦的骨頭。他說,我想想辦法吧,說說現在這個案子的思路。我說,我手下有六個人,有一個女的不會開車不算,剩下五個,你找五輛車,不加防護罩,晚上我們開出去。      幾天之後,我給手下開了個會,我說,這事兒有風險,不想幹的可以不幹,幹成了,能記功,也有獎金,幹不好,可能把自己搭進去,跟那五個計程車司機一樣,讓人燒了。你們自己琢磨。趙小東說,頭兒,獎金多少?我知道他媳婦正懷著孕,這十幾天他基本沒著家,我最擔心他退。我說,獎金沒說死,五千起吧。幾個人幹幾個人分。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十點半,我們五個人,全都是男的,正式出車,每人帶了兩把槍,一把揣在腋下,一把藏在駕駛位的椅子底下。我提了幾個注意點,第一,一個或者一個以上成年男子,打車要去僻靜處;第二,孤身一人成年男子,上來就坐駕駛座正後方;第三,身上有汽油或者柴油味的人。如果是女人或者帶小孩兒的,就推說是新手,不認識路,不拉。最後一點,如果發生搏鬥,不要想著留活口,因為對方是一定想著要你命的。      我們在路上跑了三天,沒有收穫。小東說拉過三個有嫌疑的男的,要去蘇家屯,他就小心起來,聽他們說話,是本市口音。其中一個半路要到路肩尿尿,小東就把槍掏出來插在棉鞋裡,結果那人尿完回來,三個繼續說話,好像是兄弟三個,回去給父親奔喪,其中一個上車之前和女人喝了酒,尿就多。到了蘇家屯,靈棚已經搭好,小東下車抽了支菸,看他們兩個扶著一個走進靈棚去跪下,然後上車開了回來。      第八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夜裡十點半,下點小雪。我把車停在南京街和北三路的交口,車窗開了一條縫,抽菸,抽完菸準備睡一會,那段時間覺睡得斷斷續續,不一定什麼時候就睏得不行。路邊是一個舞廳,隱約能聽見一點音樂聲,著名的平安夜歌曲,鈴兒響叮噹,坐在雪橇上。前面一輛車拉上一個穿著貂皮的中年女人走了,我把車往前提了提,把菸頭扔出窗外,車窗搖上。這時從舞廳南側的胡同裡,走出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領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男的四方臉,中等個,兩隻手放在皮夾克的兜裡,皮夾克是黑的,有很多裂縫,軟得像一塊破布,女孩兒戴著白口罩,穿著一條藍色的校服褲子,上身是一件紅色羽絨服,明顯是大人的衣服,下襬在膝蓋上面。      她還揹著一只粉色書包。書包的背帶已經發黑了。頭髮上落著雪。      男的走過來敲了敲車窗,我把窗戶搖下來,他朝裡看了看,說,走嗎?我擺擺手,不走,馬上收了。他指了指那個孩子,去豔粉街,姑娘肚子疼,那有個中醫。我說,看病得去大醫院。他說,大醫院貴,那個中醫很靈,過去犯過,在他那看好了,他那治女孩兒肚子疼有辦法。我想了想說,路不太熟,你指道。他說,好。然後把後面的車門拉開,坐在我後面,女孩兒把書包放在腿上,坐在副駕駛。      豔粉街在市的最東頭,是城鄉結合部,有一大片棚戶區,也可以叫貧民窟,再往東就是農田,實話說,那是我常去抓人的地方。      男人的手還放在兜裡,兩隻耳朵凍得通紅,女孩兒眼睛閉著,把頭靠在座椅上,用書包抵著肚子。開了一會,在轉彎處他都及時指路。又過了一會,我說,大哥有菸嗎?借一根。他從兜裡摸出一根遞給我,我用自己的打火機點上。我說,大哥做什麼的?他說,原先是工人,現在做點小買賣。我說,現在工廠都不行了。他說,有個別的還行,六○一所就挺好。我說,那是造飛機的。他說,嗯,有個別的還行。我說,現在做點什麼買賣?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說,一點小買賣,上點貨,賣一賣,賣過好幾樣。我說,你愛人呢?他說,你在前面向右拐,一直開。眼看著要從豔粉街穿過,向著郊區去了,女孩兒一直閉著眼,不動彈,男人眼睛看著窗外,好像是不想再說話了。我說,現在幹什麼都不容易。他說,嗯。我說,就像開計程車,白天警察多,開不起來,晚上倒是鬆快,還怕人搶。他說,沒什麼事兒吧。我說,你是不看新聞,前一陣子夜半司機,死了五個。他又看了看後視鏡,肩膀動了動,說,抓著了嗎?我說,沒啊,那哥們不留活口,不好抓,我算看明白了,人要狠就狠到底,才能成點事兒,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沒回答,拍了拍女孩兒肩膀,說,好點了嗎?女孩兒點點頭,手把書包緊緊攥著,說,前面那個路口右拐。我說,右拐?你不是要去豔粉嗎?她說,右拐,我要去豔粉後面。我打了個輪,把車慢慢停在路邊,說,大哥不好意思,憋不住了,只要不抬頭,遍地是茅樓,你和大姪女在車裡等一下。他說,左拐,馬上到了。我說,你們爺倆商量一下,到底往哪拐。我要尿褲子了。他說,馬上到了。我轉過頭看他,手順勢伸進懷裡,說,這一片黑,哪有診所啊。女孩兒突然把眼睛睜開了,一雙大眼睛,瞳仁幾乎占據了所有的地方,她說,爸,我剛才放了屁,好了。男人的下巴僵著,說,好了?她說,是,剛剛我偷偷放了一個屁,不臭,然後就好了,我想下車。男人看了看我,說,爸也要上趟廁所,你先在車裡等著。然後拉開車門出去,我把鑰匙拔下來,也下了車,把車門鎖好。這時的雪已經大了起來,風呼呼吹著,往脖子裡鑽,遠處那一大片棚戶區都看不清了,像是在火車上看到的遠處的小山。他慢慢走到雜草叢,灑了潑尿,我把槍掏出來,站在他背後。他轉過身來,一邊繫褲腰帶,一邊看著我說,哥們,你弄錯了。我說,甭跟我說這個,別繫了,把褲子脫了。他說,你去廠裡打聽打聽,我是什麼人。我說,把嘴閉上,褲子脫了。他把褲子褪到腳腕子,我從後腰拿出手銬,準備給他銬上。他說,別讓孩子看見,這叫什麼樣子?我照著他內褲踢了一腳。他沒躲,說,那診所就在前面,是我朋友開的,你可以查一下。這時一輛運沙子的大卡車靠右側駛來,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車沒打雙閃,路面上都是雪。卡車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撞上了,計程車的尾部馬上爛了,斜著朝我們這邊的草叢翻過來。就在我被一片手掌大的車燈玻璃擊中的瞬間,我朝那個男人站立的方向開了一槍。            李斐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記憶開始清晰可見,並且成為我後來生命的一部分呢?或者到底這些記憶多少是曾經真實發生過,而多少是我根據記憶的碎片拼湊起來,以自己的方式牢記的呢?已經成為謎案。父親常常驚異於我對兒時生活的記憶,有時我說出一個片段,他早已忘卻,經我提起,他才想起原來有這麼回事,事情的細枝末節完全和事實一致,而以我當時的年齡,是不應當記得這麼清楚的;有時他在閒談中提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可能就在一週前,而我已經完全忘記,沒有任何印象,以至於他懷疑此事是否發生過,到底是誰的記憶出了問題,是誰正在老去。      母親去世的情形,我沒記憶。後來我看過母親的照片,沒什麼特別,一個陌生女人而已,這讓我經常感到憤慨,是什麼讓我和她成了陌生人?父親的解釋令人沮喪,沒什麼特別原因,不但一個女人生孩子有生命危險,即使是一個健康人走在馬路上,也可能被醉酒的司機撞死。      父親一直沒再娶。在托兒所,阿姨幫我洗屁股並且有效地控制我上廁所的時點,如果我無所顧忌地拉屎或者和別的孩子廝打,還會揍我。哭,一個嘴巴,再哭,一個嘴巴,我看你再哭。沒錯,這應該就是母親的職責,如果有媽媽,也是這般如此。這讓我有些欣慰,沒什麼大不了,晚上別的孩子有媽媽來接,我就會去想,你要倒楣了,回家也是這套。可惜,這樣的錯覺沒有持續太久,在我六歲的時候,我認識了小樹一家。      小樹是我家的鄰居,在我們家那趟平房裡面居中,我家在最東頭,每天父親從廠子下班,去托兒所接上我,都要推著自行車從小樹家門前走過。父親是鉗工,手藝很好,和他一起進廠的人,都叫小趙、小王、小高,而父親別人叫他李師傅。每天父親推著我走在廠子裡,都有人和父親打招呼,李師傅走了?李師傅回家做飯啊?李師傅過冬的煤坯打了嗎?要不要幫忙?還有人過來逗我,和我說話,父親都笑著回應,但是車子很少停下。有人給父親織過圍脖,織過毛衣,紅的、藏青的、深藍的,父親收下,都放櫃子裡,扔上一袋樟腦球。據說父親過去是個相當硬朗的人,但是結婚之後對母親好得不行,很少和人起爭執,寧可自己吃虧也不願意鬧不愉快。母親死後,他一度瘦了兩圈,後來又胖回來了,還自己學會了做飯,在車間他升了班長,帶著兩個徒弟,都是男的,他不用徒弟給他沏茶,也不用他們幫著洗工作服,但是他把自己會的東西都教給他們,他能自己一個人用三把扳子,裝一整個發動機,時間是二分四十五秒。如果有人看見父親繃著臉,中午吃完飯沒有看別人打撲克,而是去托兒所看我午睡,那一定是他的徒弟,沒把作業做好。      我六歲的時候,第一次和小樹說上話。過去我們見過,我比小樹大一歲,已經從托兒所畢業,進入學前班,轉過年來就要上小學,而小樹,還在托兒所的大班裡,因為調皮搗蛋,很有名號,左鄰右舍都知道。據說有次小朋友們在一起玩皮球,大家都用手抱著,你扔給我,我扔給你,小樹接過球,飛起一腳,把棚頂的日光燈踢碎了。好幾個孩子的頭髮裡都落上了螢光粉。阿姨沒有打他,而是到了供銷科,把小樹他爸找來了。小樹他爸看了看,和阿姨們說了會話,把那幾個嚇了一跳的小朋友都找來扒開頭髮看看,出去買了兩支新的日光燈,一大包大白兔奶糖。然後站在椅子上,裝上燈管。阿姨們幫他扶著椅子,然後拉他坐下,嗑了會瓜子,有說有笑,把他送走了。      小樹他爸是有名的活躍分子,不知道哪來的那麼些門路,反正他總是穿得很好,能辦別人辦不成的事兒。      我之所以能和小樹說上話,是因為那個夏天的傍晚,我想用手裡的冰棒去換小樹手裡的火柴。      那個夏天的傍晚,在日後的許多個夜晚都曾被我拿出來回想,開始的時候,是想要回想,後來則變成了某種練習,防止那個夜晚被自己篡改,或者像許多其他的夜晚一樣,消失在黑暗裡。      我喜歡火柴,老偷父親的火柴玩,見著什麼點什麼。其實平時我是個挺老實的孩子,話也沒有多少,阿姨不讓上廁所,我能一直憋著,有一次憋得牙齒打戰,昏了過去。但是就是喜歡火,一看見火柴就走不動,有一次把母親過去寫給父親的信點了,那是父親有數的幾次,給了我兩下。家裡就再也看不見火柴了。那次我把小樹的火柴搶到手中,馬上就把火柴盒變成了火球,實在憋得太久了,手指燒掉了皮都沒在意,火球從空中落下,熄滅了。我突然哭了起來,不是害怕,而是我突然意識到,這樣玩太奢侈了。      父親有點掛不住,又捨不得打我,說,這孩子,小傅,你看這孩子。傅東心說,你喜歡火柴啊?我低頭弄手上的皮不說話。傅東心說,為啥?我不說話。父親用手指點了一下我肩膀,小傅阿姨和你說話呢。我說,好看。傅東心說,啥好看?我說,火,火好看。傅東心說,你過來。我走過去,傅東心拉住我的手看了看,抬頭跟父親說,這孩子將來興許能幹點啥。父親說,幹點啥?傅東心說,不知道,有好奇心,小樹太小,坐不住,教他啥他回頭就忘。父親說,四歲的孩子,讓他玩吧。傅東心說,你要是信得過我,晚上吃完飯,讓她到我這兒來,週末白天來,我這兒書多,我小時候就愛玩火。父親說,那哪行?給你和德增添多少麻煩。莊德增說,麻煩啥?現在就讓生一個,讓兩孩子搭個伴,你也鬆快鬆快。東心那一肚子東西,你讓她跟我說?父親說,還不謝謝叔叔阿姨?我說,謝謝叔叔阿姨。這時小樹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根冰棒,冰棒上面已經爬滿了螞蟻,絕大部分都被黏住,下不來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我一直盼著晚上趕緊來到,可是到了晚上,父親並沒有提這茬,還是像過去一樣生爐子做飯,然後在炕上擺上小炕桌,兩個人對著吃,沒說什麼話。睡覺的時候,我在被窩裡哭了一場,用手悄悄地摳牆皮放在嘴裡,摳著吃著哭著,睡著了。轉過天來,是禮拜日,早上醒來的時候,父親沒在家,門反鎖著,一般禮拜日父親要出去辦事,都把我這樣鎖在家裡。我窗簾都沒拉,洗臉刷牙,然後在灶台找點東西吃了。父親回來的時候,一身的汗,帶回來一堆東西,半扇排骨,兩袋子國光蘋果,一盒秋林公司的點心。他給我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拉開窗簾,外面一片耀眼的陽光,自己換上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穿上新發的綠膠鞋。然後拿著東西,拉著我的手,來到小樹家。      小樹他爸正給皮鞋打油,小樹在旁邊玩肥皂泡泡,傅東心坐在炕上,在一張白紙上畫東西。小樹他爸抬頭說,來了?父親說,忙呢?然後他走進屋裡,把東西放在高低櫃上,跟我說,叫傅老師。            傅東心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二日,小樹打架了,帶不少人,將鄰校的一個初一學生鼻梁骨打折,中度腦震盪。是昨天晚上的事,我今天早上知道的,知道的時候我正在給李斐上課,講《舊約》的《出埃及記》:耶和華指示摩西:哀號何用?告訴子民,只管前進!然後舉起你的手杖,向海上指,波濤就會分開,為子民空出一條乾路。小樹的班主任走進院子,跟我講了一下小樹的情況,小樹當時沒在家,抱著球出去了。我跟李斐說,小斐看家,先讀讀,無需信,欣賞行文中的元氣,小樹回來,讓他別出去,在家等我。然後我拿出存摺,去銀行取了一千五百塊錢,兩百塊錢給老師,老師沒收,說逢年過節,莊樹他爸沒少照顧,男孩子打個架正常,只是這種群毆,以後得避免,半大小子出手沒有輕重,容易惹出大禍。小學生連初中生都敢打,以後咋辦?然後我跟著老師去了挨打的孩子家,他剛出院,我遞上水果,把錢塞到家長手裡,坐下聊了會天。夫妻倆在五愛市場賣紗巾,條件不差,人也能說通,最後他們送我走,在門口說,看你文質彬彬,你兒子怎麼那麼渾?我沒說什麼,坐公車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小樹正拉著李斐陪他玩球,他在院子裡用兩塊石頭擺了個門,讓李斐幫他守門,然後他一腳把球踢在李斐臉上,一個大球印子,李斐晃晃腦袋,跑去把球撿過來,又扔給小樹。我把小樹叫住,讓他跟我進屋,小樹把球踢給李斐說,你玩吧,好好練練,別跟大腦炎似的。李斐抱起球,跟在小樹後面,也進了屋。我坐在板凳上,讓他站著,說,我給你爸打了個電話,他明天回來。他說,媽,你別唬我,我爸剛走沒幾天。我說,你給我站好,你剛才說小斐什麼?他說,沒說什麼,笨還不讓人說啊。我說,你給她道歉。李斐還抱著球,說,傅老師,他不是故意的,我確實笨。小樹說,你看。我說,你給她道歉。他說,不介,你教過我,做人要真,我給她道歉,就是不真。我說,我讓你真誠地道歉。他說,那不可能。李斐說,小樹,還玩球嗎?小樹沒看她,說,不玩,以後再也不和你玩了。我說,小斐,你從小就跟著他屁股玩,你還比他大,你沒玩夠啊?李斐沒有反應。我說,莊樹,明天你爸回來,讓他跟你說,我打不動你。一個鐘頭之前,我用公共電話給德增打了個電話,跟他說小樹又惹禍了,這回還知道夥人,一大幫打一個。德增急了,說,明天就從雲南回來。我說,你該辦你的事兒辦你的事兒。德增說,雲南那邊的關係現在已經夯實了,給他們看的菸標,他們很滿意。我說,他們覺得還行?他說,他們說從來沒見過畫得這麼好的。我說,那你就趁熱打鐵吧。孩子我再跟他談談。他說,小樹我還不知道?談沒用。我正好也得回去,雲南這邊的廠子我們拿技術入股,咱們家那邊的,反正現在企業也都承包,我回去跟他們談談承包印刷車間的事兒。咱們得有自己的廠子。      小樹看我不像騙他,有點慌了,說,媽,是那小子先打的我,好幾個打一個,我再去打的他。我說,你知道打人有罪嗎?說這話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抖了起來。他說,啥?我說,無論因為什麼,打人都有罪,你知道嗎?他說,別人打我,我也不能打回去嗎?那以後不是誰都能打我?我看著他,看著他和德增一樣的圓臉,還有堅硬的短髮。在我們三個人裡,他們那麼相像。      我按住自己的手,讓它不抖,說,不說這個了,說你張嘴就說小斐的事,你怎麼就不知道尊重人?他衝著李斐說,小斐姊,我錯了。我說,你什麼意思?當你媽是傻子?他說,媽,我不是認錯了嗎?我說,你那叫認錯嗎?你小斐姊內向,你得保護她,你還欺負她,你是什麼東西?這要是「文革」,你不得把你媽也綁了?他說,啥是「文革」?我說,不用知道,你給我好好道歉。他轉過身正對著李斐說,小斐姊,我錯了,不是故意的,以後你踢球,我給你守門,讓你踢我,長大了,誰敢欺負你,我就弄死他。我說,意思對了,事情說歪了。李斐說,我記住了。我說,你去院子吧,我給你小斐姊上課。他說,媽,你能替我兜著點嗎?要不我也坐這兒聽聽?我說,你出去玩吧。      然後我領著李斐,坐在炕上把《出埃及記》讀了一遍,講了幾個她能夠理解的典故,然後我問她,小斐,跟我學了幾年了?她說,六、七年了。我說,覺得有意思嗎?她說,有意思,每天都盼著晚上。我說,從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是好苗子,我沒看錯,你現在的程度,一般初中生不如你。她說,我不知道。我說,無論什麼時候,你就按照你想的方式讀、寫,多讀書,多寫東西。她說,嗯。我說,你馬上要考初中了,一定要考上。她說,就算考上也要交九千塊錢。我爸也說讓我考,但是我不考了。我說,沒關係,你讓你爸跟我說,我幫你出,你爸現在下崗,沒工作,是稍微緊一點,將來會好的,能還我們,記住,只要有知識,有手藝,什麼都不怕。你現在趕上好時候,我那時候想念書沒有地方念。她說,不能管你要。我說,我估計教不了你幾堂課了。她抬起頭說,為啥?我說,我們這趟房要動遷了,咱們都得搬走,再找房子住,就不是鄰居了,知道今天為什麼教你這個《出埃及記》嗎?她說,那我以後就見不著小樹了嗎?我說,教你這一篇,是讓你知道,只要你心裡的念是真的,只有你心裡的念是誠的,高山大海都會給你讓路,那些驅趕你的人,那些容不下你的人,都會受到懲罰。以後你大了,老了,也要記住這個。李斐沒有說話,朝窗戶外面看著,我不知道她聽明白沒有。

延伸內容

【推薦序】艷粉街啟示錄
◎文/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Edward C. Henclerson講座教授)    「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於你。」 ——《聖經.舊約.約伯記》      雙雪濤(b.一九八三)是當代中國大陸最被看好的小說家之一。二○一五年他的短篇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出版,迅速引起關注。這部小說以他生長所在——東北瀋陽市鐵西區——為背景,白描世紀之交的浮生百態,敘事精準冷冽,淡淡的宗教啟示氣息尤其耐人尋味。      近年大陸文壇乏善可陳,雙雪濤異軍突起,不僅顯示他狀寫現實的能量,也說明他對「作協」體敘事的不耐。他明顯受到現代主義風格的影響,王小波,海明威,村上春樹都是他的師承。另一方面,他的故事觸及後社會主義轉型的隱痛,寫出「和諧社會」裡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的群像。他有意無意的展現底層寫作面向,也因此得到左翼批評者的歡迎。更有意義的是,暴露一個社會的頹敗憊賴之餘,雙雪濤預留了出走甚至超越現實的餘地。書名《平原上的摩西》已經充滿暗示性。      雙雪濤的崛起和台灣息息相關。二○一○年,雙雪濤還是瀋陽市銀行的一名職員,因緣際會,參加了台灣《中國時報》「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徵文,以《翅鬼》一舉獲得首獎。之後他又得到台北市文學獎創作年金贊助,寫出《天吾手記》(二○一二)。這兩部小說成為雙雪濤放棄銀行工作、專事寫作的契機。《翅鬼》講述神祕的雪國裡,有翅膀、能飛翔的「翅鬼」恆久受到沒有翅膀者的奴役,直到「翅鬼」企求逃出雪國,引發驚人轉折。《天吾手記》則處理一則瀋陽少女的神祕失蹤案,和一名年輕警察的探索考驗,最後所有線索卻指向台北。      沉淪與逃逸、邂逅與消失,隱晦幽深的惡與靈光一現的善相互糾纏,是雙雪濤在《翅鬼》、《天吾手記》中頻頻致意的主題。然而是在《平原上的摩西》的鐵西區艷粉街傳奇裡,這些主題才落地生根、有了動人的呈現。      為什麼是鐵西區?鐵西區是人民共和國重工業區,上個世紀末經歷巨大轉型衝擊,終而解體。鐵西敘事因此有了寓言向度:是東北作為國家重工業基地的興廢始末,也是社會主義體制裂變的殘酷表白。而雙雪濤為這樣的敘事添加個人維度。他生長在鐵西區的艷粉街,這個地方藏汙納垢,卻帶給他最深刻的啟蒙經驗。彳亍在鐵西廢墟裡,雙雪濤撿拾歷史狂飆後的殘骸,喟嘆父輩所經歷的信仰與挫敗,反思年輕世代的艱難探索。但他不願作出簡單的論斷,轉而「橫生枝節」,擬想救贖契機。他的故事陰鬱荒涼,內裡卻包藏著抒情的核心。在那裡,詩意顯現,神性乍生。      從鞍鋼到鐵西      《平原上的摩西》主要以中國東北瀋陽市的老工業區鐵西區為場景。故事中的人物多半和工廠有關。他們生長於斯,以此為安身立命之地。但上個世紀末國營企業重整,曾經天經地義的體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一九九○年中期下崗潮爆發,上百萬工人和他們的眷屬、社區被迫另起爐竈,其中包括了雙雪濤的父親和親友,以及小說中的人物。      《平原上的摩西》的場景是下崗潮之後的鐵西。曾經的憤怒和困惑已偃旗息鼓,成為抑鬱恍惚的日常。頹敗的廠房、困蹇的居處、混亂骯髒的街道。閒人廢人無以自處,他們酗酒、下棋、撞球、遊蕩、鬥毆,擺出的無非都是不甘就範的擬態。他們從以往大機制的齒輪墜落,墜落到無邊的空虛裡。而這空虛彷彿傳染病似的,蔓延到他們子女身上,以及周遭的一切。雙雪濤多篇作品中都以一個青春期的少年作為敘事者。由他的眼光看出去,父輩的困境難以自拔,同輩的墮落已是命運的必然。而這個少年將何去何從?      鐵西區建制於一九三八年,因位於瀋陽市郊鐵路西側而得名,是滿洲國時代(一九三四—一九四五)日本在東北最重要的工業建設之一。當時如三井、三菱、住友等日商都在此設廠。一九四九年後,瀋陽成為新中國機械製造業中心,鐵西更是重中之重。由蘇聯支持的上百工業項目均設立於此,形成中國最大的工人聚落。一九五一年,共和國第一枚掛在天安門城樓上的金屬國徽即來自鐵西,象徵意義自不待言。然而八○年代以來,鐵西面臨國家企業轉型的艱難挑戰,曾經輝煌一時的工業區,此時與弊端、污染、倒閉、下崗、民怨、治安敗壞成為同義詞。      艷粉街位於鐵西區南端,原名艷粉屯,清代曾是種植胭脂作物、用以進貢皇家的所在,民國時代是貧民窟,五○年代中期形成街道組織。在雙雪濤筆下:      一九八八年的艷粉街在城市和鄉村之間。準確地說,不是一條街,而是一片被遺棄的舊城,屬於通常所謂的三不管地帶。進城的農民把這裡作為起點,落魄的市民把這裡當作退路,它形成於何年何月,很難說清楚,我到那裡的時候,他已經面積擴大,好像沼澤地一樣藏汙納垢,而又吐納不息。(〈走出格勒〉)      艷粉街是雙雪濤成長的所在,也是他小說想像的原型。現當代小說以地景作為敘述輻輳點的作品所在多有,喬伊斯的《都柏林人》、白先勇的《臺北人》只是最明顯的例子。雙雪濤必須呈現獨到之處。艷粉街龍蛇混雜,層層疊疊的棚戶安置著千百社會底層生命。在居民嘈雜和喧囂中,雙雪濤感受到他們難言的隱痛——以及由此而生的隱喻。墮落和痛苦能有什麼樣的救濟?當社會、家國暴力緩慢的滲入生存底線,是帶來卡夫卡式的荒謬循環,還是杜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天啟?艷粉街晦暗而滄桑,深處卻矗立著一座老教堂,光明堂。      二○○三年,導演王兵曾拍攝一部長達九小時的紀錄片《鐵西區》,以最素樸的新式呈現這一大片工業區裡荒涼的人事即景,成為當代經典。艷粉街就是其中重要主題。另外張猛的劇情片《鋼的琴》(二○一○)也以鐵西為背景,描摹下崗工人維持生活尊嚴的不易。作為小說創作者,雙雪濤如何藉由文字傳達他的視野? 我認為《平原上的摩西》必須安置在更廣義的東北工業敘事脈絡裡,才能彰顯小說的爆發力。      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東北接收此前日本和蘇聯重工業基礎,迅速成為社會主義建設的的核心地區。不止鐵西,撫順、鞍山、本溪、長春等地也各有傲人發展。東北以此和廣大天然資源,被稱為「共和國的長子」,地位可見一斑。開國初期,東北工業基本循蘇聯模式經營,但在一九六○年春,毛澤東提出「鞍鋼憲法」,強調「兩參一改三結合」:幹部參加勞動,工人參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工人群眾、領導幹部和技術員三結合。鞍山鋼鐵廠位居全國龍頭,毛澤東以此為他的工業論述命名,自然有石破天驚的意義。「鞍鋼憲法」與「馬鋼憲法」——馬格尼托哥爾斯克冶金聯合工廠經驗一條鞭管理制——針鋒相對。藉此,毛澤東表明與蘇聯分道揚鑣的決心,以及中國工業所追尋的理想。毛記國家工業裡,既有個人的參與監督,也有集體的合作管理;工人既是黨國機器的螺絲釘,又是社會主義樂園的主人翁。「鞍鋼憲法」就是個烏托邦敘事。      「鞍鋼」經驗和文學生產有什麼關係?早在解放前草明(一九一三——二○○二)、周立波(一九○八——一九七九)、馬加(一九一○——二○○四)等人已經被委以寫作工業小說的任務,其中以草明最為突出。一九四八年她就推出《原動力》,敘述鏡泊湖水力發電廠設立時一群工人群策群力、戰勝自然和資本主義勢力的經過。一九五○年草明再接再厲,出版《火車頭》,內容可從書名思過半矣。值得注意的是,草明之後扎身鞍鋼基地、實地體驗工人生活,終於在一九五九年完成《乘風破浪》,寫的正是某鋼鐵廠工人努力爭取當家作主,完成大煉鋼鐵的任務。自此「鞍鋼」有了自己的故事。這類故事在李雲德(b.一九二九)的《沸騰的群山》(一九七一)達到高潮。      「鞍鋼」敘事投射龐大史詩背景,已有天啟意義。在這一語境裡,雙雪濤的鐵西故事才顯現它的深度。當年的鐵西何曾不就是另一個鞍鋼?「時間開始了!」解放初期的呼聲有如《創世紀》般預言新紀元到來。但半個世紀後, 「乘風破浪」的神話瀕臨結束時,竟是這樣的拖泥帶水、創傷處處。如果「兩參一改三結合」真的成功,就不會有這樣大規模解體,工人下崗的現象。不該發生的問題發生了。這究竟是資本主義的無孔不入?社會主義的「機器神」(deus ex machina)運轉失靈?還是另有深層原因?      鐵西之外,是雙雪濤對家鄉東北的無盡感慨。改革開放以後的東北遭遇種種挑戰,不僅產業下滑,民氣積弱,甚至人口不斷外流,成為亟待振興的區域。在「一帶一路」高唱入雲的時代裡,曾經的「共和國的長子」是落後與落寞的。從「時間開始了!」到時過境遷,雙雪濤在紙上重訪艷粉街,有太多不能已於言者的感觸。然而面對故鄉困境,他無意感時傷逝而已,那仍然是現實主義的老套。他更要在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中找尋倖存者——《聖經.約伯記》這樣說:「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於你。」《平原上的摩西》關乎的不只是東北工人離散與妥協的問題,而更是東北人信仰的匱乏與回歸的問題。      「報廢者」與「報信者」      這些「報信者」是誰?他們是下崗以後酗酒窩居在家的父親(〈大師〉),是曾經犯下殺人罪的父親(〈平原上的摩西〉),是徘徊火車上的殘疾人(〈跛人〉),是離家出走、剛剛墮入勒索行業的孤兒(〈大路〉),是以好勇鬥狠甚至以自殘為傲的無賴(〈無賴〉),是即將陸沉的山村裡的流浪詩人(〈長眠〉),是有精神分裂傾向的青年(〈我的朋友安德烈〉),是一路走向墮落的女孩(〈走出格勒〉),是監獄歸來的和尚(〈大師〉)。      這些人物浮游於社會低層,從任何的角度說,他們是畸零人、失敗者、犯罪者、重症病人,或根本就是魯蛇無賴——他們是社會價值觀中的一群廢人。然而雙雪濤對他們別有一種親近之感。〈大師〉裡,下崗的父親百無一用,唯獨棋藝高超,沒有敵手。某日他遭到一個無腿和尚挑戰,後者是當年手下敗將。但再次鏖戰的勝負關頭,父親竟棄子投降,「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這麼亮過。」和尚贏了棋局,念頭一轉,突然明白什麼:「棋裡棋外,你的東西都比我多。如果還有十年,我再來找你,咱們下棋,就下下棋。」〈大師〉的細節遠較此複雜,但雙雪濤的敘事風格已經浮現。生活的敗北者是廢物,是渣滓,卻總有深藏不露的一面。父親的棋藝空前絕後,但在關鍵時刻卻寧願認輸。和尚是誰?何以歸來?而父親又是怎麼樣的人?一股淡淡神祕氣息縈繞不去。父親逝後,他的棋藝就此失傳。      〈大師〉讓我們想起上個世紀八○年代阿城的成名作〈棋王〉,同樣是以藏身民間的棋藝高手,折射一個時代的平庸與無明。但雙雪濤所安排的棋王是個父親,這使他的故事陡然有了倫理向度。即使命運多舛,父親卻在唯一可以贏得尊嚴的鯤那突然鬆手,成全對方。他似乎在和尚殘缺的身體、歷盡風霜的面容上,印證了難以言傳的、人我相生相剋的共業,因而有了不忍之心。棋盤之外,雙雪濤刻畫父親真正能量所在——就是慈悲。      在〈無賴〉裡,雙雪濤描寫了父親的一個朋友,好勇鬥狠,無所不為。卻是這樣一個下三濫收容了下崗後走投無路的父親一家三口。此人神魔兼備,誇示勇氣的方式是用酒瓶痛砸自己的腦袋,玩命也就不過如此。然而當故事急轉直下,無賴竟挺身而出,以自己的性命作為籌碼。他倒下的那一刻 ,「好像有誰拉動了總開關&&工廠裡所有的機器突然一起轟鳴起來,鐵碰著鐵,鋼碰著鋼,好像巨人被什麼事情所激動,瘋狂地跳起了舞。」在〈我的朋友安德烈〉裡,雙雪濤的主角成為敘述者的同學,一個「不學有術」的混混。從學校到社會,安德烈總是不按牌理出牌,處處違反人情世故,但他面對是非曲直卻又洞若觀火。安德烈思考國家大事到宇宙問題,越發狂亂,最後被送進精神病院。他真的瘋了麼?一個世紀以前魯迅的〈狂人日記〉於是有了最新版。      這些艷粉街上的廢人放蕩而沉淪,卻有某種堅持。當父親自廢武功時,當無賴以酒瓶砸向自己的腦袋時,或當安德烈在精神病房裡喃喃自語時,他們彷彿要以最有限的生命籌碼,創造奇蹟。社會主義的經濟倫理一向以對體制「有用」是尚。雙雪濤的人物儼然流露「無用」之用的可能。他們的行徑如此不可思議卻又若有所指,以至有了奇異的審美暗示,有了詩意。      雙雪濤的「廢人列傳」包括詩人,因此並不令人意外。〈長眠〉是個晦澀的故事。敘事者是銀行職員,突然接到一個詩人舊友的死亡消息,匆匆踏上了悼亡之旅。冰封的荒原,即將陸沉的山鄉,真槍實彈的械鬥,一切圍繞著一具冰凍的屍體發展——一個詩人的屍體。就此,雙雪濤亮出了他的底牌。「死亡,是哲學的&&是詩性的。」唯有詩描摹生命的荒謬於萬一,也構成了荒謬的核心。小說以詩人的遺作〈長眠〉作結:      讓我們就此長眠,   並非異己,   只是逆流。   讓我們就此長眠,   成為燭芯,   成為地基。   讓我們就此長眠,   醒著,   長眠。      詩人的文字猶如偈語,卻成為我們思考雙雪濤廢人倫理的線索。在一個號稱乘風破浪、天天向上的社會裡,詩人無所事事,向死而生,注定是邊緣人。但「詩人並非異己,只是逆流」。他們咀嚼文字,試圖說出難以言傳的真相;他們自嚙其心,回味著初心本味的苦澀。死的奧祕,生的惘然,穿衣吃飯的日常中,閃爍著生命的幽光。      回到前述的鐵西敘事。有多少年,共和國的宏大敘事運作有如機器,釘是釘、鉚是鉚,容不下任何運轉意外。「自動糾錯」、興廢立新不僅是國家建設的憧憬,甚至是道德立法的律令。蘇聯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曾在四、五○年代風靡一時,不是偶然。八○年代以來,宏大敘事迸裂,但國黨一體的機制仍然運行不輟。唯有在虛構世界裡,廢人——不論是頹廢、殘廢、還是報廢——紛紛出現,提醒我們新中國裡被「包括在外」的主體。從韓少功的〈爸爸爸〉到余華的〈一九八六年〉,再到閻連科的《受活》、《日熄》都是例子。      雙雪濤是在這個脈絡下敘說他的艷粉街故事。與前輩不同的是,他在廢人群像中重新看見了重啟倫理關係的可能,更看見最另類的詩意。殘缺的身體,報廢的經歷,無償的信仰,無不成為這些人物銘刻、演義生活意義的形式。他們身心的潰敗成為隱喻,投射社會的、也更是生命的黑洞。但更重要的,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們帶來奇妙的啟悟契機。走出社會主義加資本主義的無物之陣,他們是「報信者」。      於是我們有了像〈走出格勒〉這樣的作品。依然是烏煙瘴氣的艷粉街。陰暗潮濕的撞球場、無所事事的青年男女、難以啟齒的家庭創傷,烘托一個少年艱難的啟蒙儀式。故事中少年父親入獄,家庭破碎,前途黯淡。一日他隨女伴出門遠行,來到城外巨大的廢棄礦場。空虛的廠區、高聳的煤山、怪物般的機器,那是怎樣猙獰而荒涼的廢墟:      這是哪啊?我問。列寧格勒,她說。我大吃一驚說,真的?她說,傻逼,旁邊有字。在鐵門旁邊的石牆上,有四個紅字,像是許多年前刷上去的,好多筆畫已經脫落,不過還是能辨認出是「煤電四營」四個字。      列寧格勒就是蘇聯時代的聖彼得堡,在這裡成為不請自來的暗號,召喚出「煤電四營」曾經追求的海市蜃樓。故事高潮,少年發現自己落單迷失在礦山間。天色已暗,黑幕掩來,無路可出。他闖到一灘積水邊,只見一隻手浮出水面。情急下他脫下短褲,將那手綁在一輛煤車的鐵杆上,一點點把溺水者拉出來&&後事如何,讀者必須自行分曉。      一九八七年,余華以〈十八歲出門遠行〉開啟先鋒寫作。在那個故事裡,遠行的少年最後陷在暴民反噬的僵局裡,動彈不得。二十多年後,雙雪濤的少年出門遠行,闖進「煤電四營」。在最黑暗無助的情況裡,少年卻伸出援手,拉住那隻即將沉沒的手。雖然他功虧一簣,卻完成了自己的生命洗禮,終於走出「格勒」。我們要問,是少年救贖了那神祕的陷溺者?還是那隻神祕的手救贖了迷路的少年?在那一刻看似徒勞的救援裡,雙雪濤寫出了心中塊壘。      「向下超越」的方法      從「報廢者」到「報信者」,雙雪濤作品對超越面向的興趣和描寫,已有評者紛紛指出。最明顯的當然是他對聖經典故的引用。像是〈大師〉裡的神祕和尚,懷裡竟然揣了個十字架。或〈長眠〉的篇頭按語就是上述《約伯記》的金句:「惟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於你。」他另一本小說集《飛行家》裡的〈光明堂〉更以一座教堂作為主題。而〈平原上的摩西〉的出處更是不言可喻。      雙雪濤不諱言來自村上春樹的影響。村上作品善於處理日常生活的小奇蹟。淡淡的奇想懸念、似曾相識 (uncanny)的邂逅與分離、無可承受之輕的生命思考,曾被一個世代的全球小清新讀者奉為經典。但同樣的裝置放在雙雪濤的鐵西世界裡,畢竟格格不入。他早期的《天吾手記》就有這樣的毛病。另一方面,左翼評者也已指出,雙雪濤提醒我們後社會經濟狂潮下被席捲犧牲的工人階層和無產者。他們是新時代裡被侮辱和被損害者。而他們對社會正義和公平的渴求、對群體關係的嚮往,正是革命尚未完成,同志仍須努力的訊號。      這些評論立場雖然不同,都指向雙雪濤作品對所謂「神性」的思考。在當代中國大陸文學裡,這是久違了的題材。共和國早期敘事的毛澤東神話鋪天蓋地,但並未著墨形上超越的層面。八○年代以來的尋根、先鋒運動雖在題材和風格上作出極大突破,但基本是新啟蒙論述下操作的文學。那是「放逐諸神」的時代。弔詭的是,上個世紀末新左、新自由、新儒家三大陣營交戰,竟然創造出不可思議的空間,為諸神歸來鋪路。例如八○年代曾經倡導基督神學的劉小楓改換方向,致力恢復漢代公羊學派讖緯之學的晚清脈絡,作為當代天命聖王的理論基礎。 以「天下論」知名的趙汀陽甚至提出將中國視為一個「政治神學」的概念。「中國的精神信仰就是中國本身,或者說,中國就是中國人的精神信仰,以配天為存在原則的中國就是中國的神聖信念。」 「政治神學」始作俑者施密特(Carl Schmitt)在中國魂兮歸來。      知名學者汪暉也從魯迅作品中找尋思想資源,發表了《阿Q生命中的六個瞬間》。 在他看來,阿Q 雖然粗鄙無文,但他暴起暴落的生命未必一無是處;至少在六個瞬間裡,阿Q顯示他對社會的彷徨以及改變現狀的微弱吶喊。中國的社會因循苟且,但在循環的過程中,政治潛意識也一樣去而復返,幽幽縈繞,彷彿「有鬼」一般。阿Q因此沒有白白犧牲,因為他求生存的本能已經顯示中國主體性的「下層建設」仍然蠢蠢欲動,蓄勢待發。汪暉稱這種能動性為「向下超越」。      汪暉企圖藉「向下超越」的論述,擺脫以往啟蒙與革命的簡單辯證。他質疑大人先生的高調,轉而從社會底層如阿Q的身上找尋生命原初本能的動力。這樣的論述其實前有來者,不是別人,就是四○年代倡導「主觀戰鬥精神」的胡風(一九○二—一九八五)。但汪暉走的更遠,強調生存的物質性本能就是「超越」的動機;他從而懸置了胡風所強調的主觀性。然而汪暉仍然難免有先入為主之嫌:畢竟他所謂的「本能」本身已經被物化——或神化——為革命的唯一出路,與唯心的「主觀戰鬥精神」成為五十步與百步的拉鋸。而在革命世紀終了後談論革命幽靈的永劫回歸,除了發思古之幽情外,難免為識者嘲諷為阿Q「精神勝利法」的重新包裝。      我仍然認為「向下超越」有其批判力,但卻無需再獨沽一味,僅從魯迅作品中苦思微言大義。我們大可以從當代文學中找尋靈感。雙雪濤的作品只是其中一例,其他可參考的包括閻連科的《四書》(二○一一)、韓松的《醫院》(二○一八)三部曲等。而我之所以強調《平原上的摩西》,正是因其對超越的方向和方法有獨特見解。對雙雪濤而言,他的作品當然始自人物「向下超越」的掙扎,但他並不排斥「向上超越」的可能。這不意味雙雪濤對宗教或聖人有任何期許;他顯然對凡夫俗子所可啟動的一線靈光更心嚮往之。底層寫作不必只和生命本能或淺薄的人道主義搭上線;在渴求溫飽和欲望滿足的同時,工人與農民一樣有敬畏、慈悲、懺悔、謙卑,以及愛的能量。這些能量必須落實在生命的艱難實踐裡,以及「有情」之人的見證裡,而其結果難以預料。      《平原上的摩西》最受讀者青睞的作品就是與書名相同的中篇〈平原上的摩西〉。這篇小說採取多重視角,切入世紀末鐵西區工人下崗潮的前因後果,故事緣起則上溯到文革時期。人物包括轉業成功的企業家、改行的出租車司機、意外受傷瘸腿的女孩、尋兇辦案的老少兩輩刑警、以及一位研讀《摩西五經》的母親等。故事的重心則落在一件讓東北人心惶惶的連環搶劫兇殺案、陰錯陽差的緝捕、以及無從挽回的悲劇後果。      這篇小說裡,雙雪濤習於處理的原型人物基本到齊,所有的角色和事件環環相扣。一路讀來,我們不能不為其間偶然關係所困惑,並感嘆生命的無常。然而只有將故事放回當代東北歷史語境,從文革的混亂到國營企業解體,從工人下崗到社會治安動蕩, 雙雪濤蒼莽的視野才有了依託。      〈平原上的摩西〉令人好奇的當然是小說何以如此命名。雙雪濤可能認為上個世紀末東北所面臨的困境如此沉重,有如末世景觀;他企圖從宗教角度召喚天啟,思考救贖可能。小說中的兩位女性有機會研讀《摩西五經》,與其說她們在尋找任何信仰依歸,不如說她們從讀經過程中發展出相濡以沫的關係,作為向下或向上超越的準備。事實上,摩西率領子民出埃及、尋找迦南美地的典故僅僅點到為止,並不主導小說情節主線。哪個人物最令人聯想到摩西也成為評者莫衷一是的話題。      小說最後,兇殺案即將水落石出,青年刑警與殘廢女孩約在一座湖的湖心見面。他們各自划著船,背負著父輩罪與罰的祕密,也心懷彼此的盼望。但他們真能相見而和解麼?湖水悠悠,載浮載沉,就在此刻,摩西分開紅海的願望出現彼此之間。但湖水真能分開,或化為平原,通向應許之地麼?小說戛然而止。      雙雪濤的〈平原上的摩西〉其實是個沒有神蹟的故事。也因此,他為「向下超越」的論述提供另一種解答方式。「神性」期待的不必取決於宗教啟悟的有無、或革命幽靈是否復返,但卻與看待人間境況的意志與方法息息相關。沈從文論聞一多〈死水〉,曾經如是說:      以清明的眼,對一切人生景物凝眸,不為愛欲所眩目,不為污穢所噁心,同時,也不為塵俗卑猥的一片生活厭煩而有所逃遁;永遠是那麼看,那麼透明的看,細小處,幽僻處,在詩人的眼中,皆閃耀一種光明。      從艷粉街出發,雙雪濤前來報信。那信息的形式就是文學,就是詩。      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Edward C. Henclerson講座教授。

作者資料

雙雪濤

小說家,出版長篇小說《聾啞時代》、《天吾手記》、《翅鬼》,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 曾獲首屆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第十四屆臺北文學獎,第十七界百花文學獎,2017年《南方人物週刊》年度青年力量獎,2017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第三屆單向街書店文學獎年度青年作家獎,2018年智族GQ年度人物等獎項。

基本資料

作者:雙雪濤 出版社:麥田 書系:當代小說家 出版日期:2019-03-05 ISBN:9789863446354 城邦書號:RN3028 規格:膠裝 / 單色 / 312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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