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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本書為經濟新潮於2008年出版的《洗錢》改版書! ◆日本媒體好評:驚天動地的「合法」逃稅小說! 現住在香港的理財顧問工藤秋生,因為具有銀行的工作經驗,經常為一些日本人提供境外投資的建議。有一天,美女若林麗子前來拜託:「如果要從日本把5億日圓匯到海外,當作虧損,該怎麼做比較好?」工藤教她在香港如何設立境外法人、運用境外銀行帳戶、私人信箱服務等等。四個月後,麗子消失了,連同5億圓(不!竟然是50億圓)也不翼而飛。工藤立刻趕往東京…… 麗子和50億圓跑到哪裡去了? 這樣的洗錢是合法還是非法? 境外銀行帳戶、法人名義、基金、保險合約……如何用來犯罪? 麗子,一個美麗而謎樣的女人,為何鋌而走險? 她的背後,原來有著什麼樣的人生? 黑錢的由來、人性的抉擇、無限的追索……將以加速度奔向結局。 一本精彩萬分的經濟犯罪小說! 除了以加速度展開的故事情節以外,作為整個長篇小說的支柱,也就是利用境外市場的避稅技巧,完全是以專業知識為基礎,而且充滿真實性。毫無疑問,以豐富的稅務、金融知識為基礎的細緻描述,正是本書的魅力之一。 ──玉木雄一郎,前大阪國稅局總務課長 作者也藉由主角秋生之口,傳達出各種理財觀念的對與錯,例如: 「無論是在境外設立法人、或是開設銀行帳戶都是合法行為,只有把不合法的資金匯到這個帳戶時,才觸犯了日本的法律。」冷靜闡述了違法和適法的界限。 金錢買不到幸福,這是這個世界的真理。還有另一個真理,就是貧困會使人不幸。 第一次見到倉田老人時,倉田老人問他:「用什麼方法投資可以成功?」秋生想了一下,回答說:「不要投資,不要繳稅。」 【精彩內容】 ◎第一章 夏 香港 ◎第二章 秋 東京 ◎第三章 聖誕快樂 ◎解 說 玉木雄一郎 ◎譯後記 王蘊潔 【好評推薦】 ◎沈雲驄(早安財經文化發行人) ◎陳鳳馨(知名節目主持人) ◎詹宏志(PChome Online電腦家庭董事長) ◎冬陽(推理愛讀者 )

導讀


洗錢 解說

◎文/玉木雄一郎

  我不是在書店,也不是從報紙廣告得知本書的存在,而是在大阪國稅局的幹部會議上。當時,我擔任大阪國稅局總務課長一職,每週必須定期參加局內舉行的幹部會議。在某一天的幹部會議上,M部長介紹說:「我發現一本很了不起的小說,請大家也看一下。」他所介紹的,正是這本書。那時候,我除了參與稅務執行工作以外,還曾經有調查不當證券交易的經驗,曾經見識過各種違法,或者說是遊走在違法邊緣的金融交易。然而,當我看了本書之後,仍然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除了以加速度展開的故事情節以外,作為整個長篇小說的支柱,也就是利用境外市場的避稅技巧,完全是以專業知識為基礎,而且充滿真實性。因為本身職業的關係,我立刻深受吸引。我的幾名下屬也看了本書,都稱讚本書寫得十分透徹。老實說,身為在稅務局工作的人,不禁有一種恐懼,覺得市面上出現了一位驚人的作家。

  尤其令我欽佩的是,本書並沒有運用一般小說中常見的,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荒誕無稽的技巧,使故事情節很勉強地發展下去。書中在描寫某一個技巧的運用時,比方說,會藉由秋生之口,說出:「無論是在境外設立法人,或是開設銀行帳戶都是合法行為,只有把不合法的資金匯到這個帳戶時,才觸犯了日本的法律。」冷靜地闡述了違法和適法的界限。或許正因為橘氏是「快樂海外投資協會」的創辦人之一,在境外投資方面累積了卓越的經驗和知識,才能夠做到這一點吧。我本身雖然了解這些知識,但也是在看了本書後,才第一次了解這些知識的實際情況。毫無疑問,以豐富的稅務、金融知識為基礎的細緻描述,正是本書的魅力之一。為了對稅制和金融不太熟悉的讀者,我來簡單介紹一下若林麗子所使用的金融技巧的概要,協助各位更充分享受本書的閱讀樂趣。

  麗子為了盜取她的未婚夫真田等人募集的資金,首先利用香港代為辦理銀行帳戶開戶業務的業者,在加勒比海的某個租稅天堂設立法人,試圖將資金轉移到法人的銀行帳戶。正如秋生所說的,日本對外國子公司是採用合算稅制(也就是所謂的租稅天堂對策稅制),轉移到設在低稅率國家的子公司的利益,必須合併在母公司的利益中課稅。因此,為了避免被稅務局鎖定,引起後續的麻煩,不能只是單純地進行資金轉移,而必須將轉入資金的法人偽裝成獨立的外國法人,而不是子公司而已。為此,秋生在法人登記時,利用了代理人的名字,避免麗子的名字出現在登記證上,就可以在表面上偽裝成和麗子無關。當然,這樣的計畫本身就是違法的,然而,正因為正確理解了如何違法,才能夠極其仔細地描寫了偽裝工作,使讀者產生了真實感。

  小說中指出日本國稅局能夠進行調查的範圍有限這件事,也增加了小說的真實感。比方說,「日本國稅局只有對日資的金融機構,才能夠確實掌握帳戶的內容。香港的金融機構屬於中國金融當局的管轄,表面上沒有調查權」這一點也很正確。日本稅務當局在日本國內,可以根據法律,具有各種調查權,但原則上,在國外無法行使這些權利。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行使調查權就是行使主權,對國內的法人和個人具有調查權,是因為這些法人和個人屬於這個國家。也就是說,「即使只是鳥不生蛋的島國,只要是一個國家,就擁有主權。因此,其他國家不具有任何強制力干涉獨立的國家行使主權。」從被調查一方的角度來看,例如說,外國的調查官突然闖入某公司,要求出示某些資料,基本上,該公司也沒有義務接受調查。

  以上是從規避租稅的角度加以說明,但麗子所運用的技巧已經不是規避租稅的問題,而是洗錢(十分符合本書的書名)。所謂洗錢,就是隱匿來自違法的金錢來源。比方說,詐騙犯把詐騙所得的金額在幾個銀行帳戶內轉匯多次,使他人無法得知金錢來源的行為,就叫做洗錢。麗子得手的資金本來就是藉由違法行為募集到的資金,因此,她想要做的正是洗錢的工作。只要切斷資金流通的途徑,就可以順利隱匿資金來源。結果,被騙取錢財的人就無法拿回這筆錢。

  洗錢和規避租稅一樣,大部分都是透過境外市場的銀行帳戶進行操作。因為,只要運用境外市場的帳戶,巧妙利用剛才所說的國家調查權的界限,就可以逃避追蹤。比方說,從A國的a銀行匯款到B國的b銀行,再繼續轉匯到C國的c銀行,A國雖然知道錢匯到了B國的b銀行,至於之後的資金流向,如果不問B國的b銀行,就無從得知。然而,A國的調查權無法及於B國的b銀行,除非b銀行主動告知匯款資訊,否則,就無法了解資金的流向。

  然而,各個國家對於這些情況並不是束手無策。位在巴黎的國際機構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採取了積極的對策。OECD在二○○○年六月公布了三十五個國家和地區的「租稅天堂名單」,在二○○二年二月底之前,要求這些國家和地區提供稅務資訊。由於這些國家和地區境內並沒有任何具有規模的產業,實際上是藉由不課徵或是以極低稅率課徵法人稅和所得稅,而吸引國外的資金。因為主權的問題,不可能強迫這些國家和地區提高稅率,但只要他們願意保證提供一定的稅務資訊,就可以有效追蹤交易的內容還有資金流向。以剛才的例子來說,A國政府雖然對B國內的b銀行沒有調查權,但B國政府對其境內的b銀行具有調查權。因為,B國可以根據A國的委託行使調查權,將必要的資訊提供給A國,A國就可以掌握交易的內容和資金流向。   現代社會中,經濟交易已經超越了國界,國家就像是只能進行國內旅行的實體而已。既然無法去國外旅行,就必須多結交國外的朋友,拜託他們從國外把自己需要的資訊寄過來。OECD就是提供這種結交國外朋友的服務,至今為止,已經有許多國家和地區協助提供了資訊。然而,仍然無法獲得其中七個國家的協助。二○○二年四月,OECD再度公布了「非合作的租稅天堂名單」。

  當然,橘氏是在充分了解這些情況的基礎上,讓秋生說出「雖然曾經以OECD為中心研擬對付租稅天堂的對策,至今仍然沒有有效的解決方法」這番辛辣而諷刺的話。除了指出這些情況以外,秋生不經意地提到對現行制度和當局的批判和諷刺,身為政府當局的人,聽起來的確感到刺耳。然而,正因為這些看法都觸及了事物的本質,又為故事情節更增添了一份真實感。

  本書的魅力,在於建立在稅務和金融方面的豐富知識基礎上的細膩描述,然而,這本小說之所以會吸引我,是因為秋生這個角色。首先,獨立的個人投資者這個角色設定很棒。

  我在證券交易監察委員會工作時,經常看到證券公司和營業員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犧牲個人投資者的利益。為了賺取顧客的手續費而要求顧客轉換投資信託還算是有良心的,有時候甚至昧著良心,向顧客推銷一些自己也不真正了解其商品結構和風險的金融商品。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政府當局必須嚴格把關,然而,一旦發生狀況,很難挽回造成的損失。因此,為了保護自己的財產,最好的方法,就是充分掌握相關知識,進行自我防衛。為了實現真正成熟的證券市場,就需要培養具有高度判斷力的獨立個人投資者。

  從這個角度來看,秋生正是我理想中的個人投資者,他在瑞士私人銀行的日本駐員田宮面前闡述的一連串反駁,以及看了真田等人銷售的基金說明書,撂下這句「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世界上,就是有笨蛋會因為這種詐騙手法上當受騙」,令人有一種近乎爽快的舒暢感。

  我喜歡秋生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我本身今年三十四歲,可以從他身上感受到強烈的同世代的氣息。他「在平凡的中產階級家庭長大」,「國中、高中和大學都是優等生」、「雖然有錢,卻沒有想做的事」、「缺乏根源性的慾望」、「只是害怕貧困潦倒」的個人簡介,和我們這個嬌生慣養的世代有某種共同點,年輕時受到挫折,用冷漠的眼光看世界的態度,也令同世代的我產生了親近感。

  我們這個世代出生在日本富裕的時代,享受了戰後經濟成長的恩惠。然而,當我們踏上社會後,經濟開始走下坡,之後,從來不曾體會過所謂的榮景。即使如此,我們仍然努力工作,終於升上了主管職位,卻整天忙於處理不良債權等泡沫經濟的後遺症,完全看不到光明。即使努力想要改變現狀,那些高高在上、決定逃避一切的世代就像鎮石般紋風不動。因此,每天只能帶著一份漠然的不安,努力克制著想要中途放棄的心情投入工作。這就是我們這個世代。

  本書之所以能夠超越普通的推理小說,令人產生真實感,是因為藉由秋生的言談和舉止,不時表達了我們這個世代所感受到的不安和不滿,成功描述了當今時代的不透明感。

  我們這世代到底會迎向怎樣的未來?充滿自信和活力的世界,會再度出現嗎?這是在看完本書後,令人深思的課題。我們這個世代的人,面對這個問題時,已經無法認真回答「yes」,然而,如果輕言放棄,似乎又太年輕了。秋生最後的這句話很有象徵意義:   「任何人的人生都無法重來。然而,任何人都可以努力。」

  無論個人還是國家,都不能喪失去挑戰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的勇氣。 ──前大阪國稅局總務課長、行政改革擔當大臣助理祕書官 (註)本解說是以私人立場發表的意見,並非國稅局以及證券交易監察委員會當局的官方見解。當然,完全無意於助長各種違法行為。

序跋


當商業遇上文學──從洗錢到半澤直樹


  在日本的大眾文學裡,以財經、企業為主題的小說,通稱為「經濟小說」或「企業小說」。

  日本經濟小說的起源,一般來說是從二次大戰後經濟開始復甦而誕生的,隨著大企業的興起、「企業社會」的形成,一般公認以一九五七年城山三郎所著的小說〈輸出〉,代表著經濟小說的登場。從那時開始,不斷有作者投入這個領域的寫作,代表性的作家有城山三郎、山崎豐子、清水一行、森村誠一、高杉良等等,而一九九○年代以來,以女作家幸田真音為首,黑木亮、池井戶潤、江上剛、橘玲、真山仁等人有許多描寫財經金融業界的小說陸續出版,獲得矚目,其中有些更結合了推理小說的技巧,更增添其可讀性與趣味性。而所描述的事件緊叩時代的脈動,例如M&A、洗錢、全球化、衍生性金融商品、金融改革、銀行壞帳問題等等。

  也有些經濟小說,被改拍成電視劇或電影。稍早的例子有高杉良的暢銷小說《金融腐蝕列島:咒縛》於一九九九年被拍成電影。晚近改編為電視劇的經濟小說,有山崎豐子的《白色巨塔》、《華麗一族》、《不毛地帶》;真山仁的《禿鷹》系列小說;池井戶潤側寫三菱汽車隱瞞瑕疵召回事件的《飛上天空的輪胎》、描述小企業與大公司之間智慧財產權苦鬥的《下町的火箭》都很精彩;還有城山三郎描述經濟成長期的通產省官員作風的名作《官僚之夏》,江上剛的《隱蔽指令》,高橋誠之助描寫松下幸之助與其妻松下梅之的創業故事《神的妻子》等等。

  近年來,台灣已有一些日本經濟小說出版,惟並未打著「經濟小說」的旗幟。例如山崎豐子的《白色巨塔》、《華麗一族》、《女人的勳章》、《不沉的太陽》、《不毛地帶》,以及宮部美幸的《火車》、白石一文的《一瞬之光》等等,在日本都被視為是經濟小說。跟其他小說一樣,經濟小說也是在描寫人的真實面,尤其著重在職場工作者的真實面。其主題即使各式各樣,描繪各種不同的產業,不變的是,對於細節的描寫務求寫實,因此也被日本讀者認為具有「情報價值」、「資訊價值」,而在此真實性之上,再融入普遍的人性刻畫。

  經濟新潮社已推出的日本經濟小說有:

  《洗錢》是日本暢銷理財作家橘玲的處女作,是一部融合了謀殺、境外洗錢、理財操作、愛情等元素的經濟犯罪小說。二○○八年在台出版之後,爆發阿扁總統洗錢事件,為此書增添了幾許現實色彩。前行政院長陳冲先生,也曾在受訪時表示很喜歡這本書。

  幸田真音可說是繼高杉良之後,日本經濟小說的代表性作家。她的特色是寫作題材廣泛,而且具有國際視野。讀者可以注意她著墨的現代金融界的大議題(跨國購併、衍生性金融商品、壞帳等等)、銀行員的立場、金融業界的特殊政商關係,以及其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已出版有《避險》、《銀行駭客》、《欲望上海》、《傷—銀行崩壞》。

  江上剛有二十餘年的銀行員經驗,二○○二年以匿名作家出道,發表處女作《無情銀行》一炮而紅,當時他還是瑞穗銀行築地分行的經理。他的歷練豐富,特別是一九九七年震撼全日本的第一勸業銀行總會屋(職業股東)事件發生時,他擔任公關部次長,而親歷事件核心。《無情銀行》書末的解說文章,詳細評論日本的銀行與黑道、大藏省、日銀之間的勾結關係,相當精采。

  二○一三年夏秋之際,池井戶潤的兩本經濟小說《我們是泡沫入行組》與《我們是花樣泡沫組》被拍成電視劇《半澤直樹》,風靡了全亞洲。這齣戲把銀行放貸的內幕與職場鬥爭連結起來,更增添了娛樂效果。然而其中的金融元素,上司授意放款給不良企業,變成呆帳之後由屬下善後,甚至官司纏身,這是許多銀行員的夢魘,也是該劇的寫實之處。

  祝您閱讀愉快!

內文試閱

  洗錢 名詞淺釋:

  .境外市場Offshore Market
  不同於國內金融市場(Onshore),承認非居住者享有稅制等優惠措施的國際市場。也就是狹義的租稅天堂。

  .租稅天堂 Tax Haven
  租稅規避地。不徵收法人稅、所得稅和資產稅,或是實際稅率極低的國家和地區。

  .洗錢 Money Laundering

  洗錢就是利用境外金融機構,將黑錢變成正常資金的一種行為。

  

第一章 夏 香港


  秋生在一九九九年初來到香港,至今已經兩年半了。

  是因為某個偶然的契機,秋生開始做所謂的理財顧問的工作。
  一年前,他像今天一樣無所事事,傍晚之後,就去附近飯店地下酒吧喝酒。香港人不抽菸,也很少去外面喝酒。這種時候,聚集在這裡的通常都是離開了金融機構,又無法回到自己的國家,而淪入地下經濟圈子的歐美人。秋生避開他們,獨自在吧檯角落獨酌,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東方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用客氣的英語點了一杯啤酒,從皮包裡拿出基金說明書,認真的看了起來。秋生從他的動作立刻察覺他是日本人。
  終於,男人重重的歎了一口氣,把資料丟在吧檯。秋生問他:「那是什麼?」這就成為他和誠人的相識契機。
  誠人不到三十歲,是某大電器廠商研究部門的研究員,這次是來香港參加某位經濟評論家主持的資產運用研討會。這個研討會的主題是,在香港上海銀行的外幣帳戶中存入五萬美金後,購買某基金,就可以成功投資致富。幾乎所有參加者都是這位評論家所寫的理財書籍的讀者。誠人也參加了在飯店舉行的研討會,但越聽越覺得荒唐。
  「據說這個基金鐵定會賺。」
  誠人進行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把手上的資料遞給秋生。這是赫赫有名的E公司推出的程式交易(trading system)的基金,這種保本型基金投資期間為十年,只要持有十年期滿,即使操作失敗,本金也不會虧損,但投資報酬率也相當低,對專家來說,是毫無吸引力的商品,卻很受入門投資者的青睞。
  「那個評論家說,『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變成有錢人,即使推薦你們買這個基金,我也賺不到一分錢。』真的是這樣嗎?」
  誠人得知秋生有曾經在金融機構工作的經驗,便這麼問他。聽到誠人的問題,秋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好心人會賣基金,不收取手續費的?這個基金只是把手續費包含在投資額內,這樣比較好推銷。」
  秋生之前向亞洲總代理商的香港經紀人購買這支基金時,曾經仔細研究過該基金的手續費制度。曾經在日本生活數年,會說幾句日語的澳洲經紀人用圖示的方式告訴他,要成為銷售代理商,首先要付百分之四的手續費,之後,代理商可以每年從信託報酬中抽取百分之零點五的收益。這個澳洲人還推薦說:「如果你認識日本的有錢人,要不要也試試當代理商?」
  「這個基金的巧妙之處,在於它不是一開始就從投資本金中扣除百分之四的銷售手續費,而是在十年的投資期間內,每年逐漸從信託報酬中扣除。如果投資報酬率理想,誰都不會在意這種事。所以,銷售代理商可以偽裝成是手續費免費的無銷售費用基金(no load fund)。在金融的世界,誘人的產品絕對有內幕。」
  「果然是這樣。」
  誠人露出一副好像解開難題的表情。
  「五萬美金的百分之四就是二千美金,約二十四萬日幣。參加這次研討會的大約有三十人,如果每個人都買,就是七百二十萬日幣。哇,他賺得可凶了。」
  他當場用心算計算出獲利。
  「而且,最低投資金額五萬美金也是圈套。我當初看相關資料時,針對個人募集是用集合帳戶的方式,最低投資金額為兩萬美金。大概是因為覺得兩萬美金的手續費太少,所以,才擅自加碼到五萬美金吧。」
  「真是心狠手辣,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誠人是電腦程式設計師,平時幾乎都住在研究所裡,根本沒時間花錢。雖然薪水不高,但已經存了一千萬日幣。他原本打算拿一半出來換成外幣進行投資,剛好得知有這場研討會,又剛好遇到年假快要到期了,於是,就好奇的前來參加。
  「五萬美金大約六百萬日圓。雖然並不是絕對不會賺,但投資專家不是經常說『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嗎?我在想,如果是詐騙,那我就虧大了,所以,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買。那個研討會有一種詭異的宗教氣氛,大家都顯得很興奮,我反而感到很不自在。」
  「基金本身是信用良好的基金公司有系統的在銷售,即使買了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這檔基金最近淨值偏高,無論是再好的基金公司,也不可能永久維持良好的投資報酬率。購買這種程式交易式基金的訣竅,就是逢低買進,逢高拋出。我也差不多想要脫手了。如果你很想買,我可以打電話給香港的經銷商,讓你申購兩萬美金。」
  秋生提議道,誠人考慮了一下說:
  「不,不用了。不過,請你收我為徒。」
  秋生嚇了一跳,仔細一聽,才知道誠人所生活的電腦網路世界中,在自己有興趣的領域遇到高手時,會理所當然的拜對方為師。對誠人而言,投資就像是一種遊戲,他的興趣是如何在不被國稅局發現的情況下運用資金。說起來,他並不是投資客,而比較像駭客。秋生認為他的這種個性和自己有幾分相像。
  「你想了解什麼?」秋生問。誠人說,他想在國外開一個匿名帳戶。
  秋生叮嚀他絕對不能濫用後,教了他一個簡單的方法。
  「提到境外帳戶,大家都會想到境外金融市場或是租稅天堂,但最近對洗錢的防範很嚴格,無法輕易開設匿名帳戶。雖然沒有帳戶開戶人名字的數字帳戶(number account)很有名,但目前即使在瑞士銀行,也無法開設完全匿名的帳戶。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美國為了防止販賣武器和毒品的恐怖組織用來洗錢,其實,在美國的金融機構,反而最容易開設匿名帳戶。」
  誠人雙眼發亮的聽著秋生的談話。
  「美國是日本所說的國民總號碼制的國家,靠SSN,也就是社會保險號碼對國民進行管理。不管是駕照還是銀行帳戶,就連參加玩具獎品的抽籤,也需要有SSN。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在證券公司和期貨公司等仲介公司,即使外國人沒有SSN,也可以順利開戶。
  「在香港,如果要在境外市場的金融機構開戶,一定要本人親自去櫃檯出示護照,或是郵寄護照的影本。但是,護照影本可以輕易篡改,所以,最近需要律師、公認會計師或是銀行負責人證明影本和護照正本相同,才能順利開戶。同時,還要提供證明自己住址的英文文件。當然,從護照到律師認證,乃至英文地址證明都可以偽造,但這已經是犯罪行為,根本不值得這麼做。
  「然而,靠SSN進行顧客管理的美國金融機構,根本沒有用護照確認身份的習慣。雖然不可能用這種方法在銀行開戶,但外國人去美國證券公司或是期貨公司開戶時,根本不需要護照影本,也不需要地址證明,只要在申請書上簽名,把資料寄過去就大功告成了。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現在還這麼寬鬆?」
  聽到這裡,誠人發出感歎的聲音。
  「這麼說,我可以用一個亂編的名字和地址填寫申請書後,就在美國的網路證券公司開戶嗎?」
  「只要你把簽了名的申請書寄過去,他們很樂意為你開戶。不過,你需要知道帳戶號碼和登入密碼,所以,至少要收一次信件。如今,有些地方也可以用網路寄發每個月的月結單。」
  「這種事,只要去租一個信箱就搞定了。」
  誠人興奮起來。
  「這個方法的好處,在於不需要篡改護照影本,也不需要胡亂編一個律師的名字,根本沒有觸犯日本任何一項法律。沒有任何一項法律禁止日本國民用筆名向美國證券公司申請開戶。至於有沒有觸犯美國的法律,我就不得而知了。」
  「無懈可擊,真是太厲害了!」
  誠人激動的叫了起來,周圍的歐美人已經喝得醉醺醺了,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們。誠人完全不在意周圍人的冷眼,問秋生說:
  「但是,即使成功的開設了假戶頭,要怎麼匯錢進去?」
  「你是在問當匯到國外的金額超過兩百萬日幣時,金融機構會自動向國稅局報備這件事吧?我們可以反向思考,就是當匯款金額低於兩百萬時,國稅局就根本不知道。你不需要太緊張,可以大大方方的把錢匯到假帳戶。」
  「我在研討會上聽說,從銀行匯款到國外時,即使不超過兩百萬,國稅局也會查。」
  「當然,國稅局對銀行有調查權,如果客人在短時間內,連續數十次密集的匯款到國外,當然會被盯上。但上班族的稅金已經從薪水中扣除了,國稅局對上班族的資金運用根本沒有興趣。如果你還擔心,可以每次在不同的銀行匯款。
  「如果不想從銀行匯款,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像你這次一樣。你為什麼會來香港參加這種莫名其妙的研討會?一方面是因為證券交易法的法律因素,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把現金帶過來,不是嗎?那個投資專家叫你們花五萬美金買基金,其實就是叫你們在不向海關申報的情況下,帶六百萬現金出國。比方說,你可以用這筆錢在香港的銀行開一個戶頭,等你順利在美國的證券公司開設匿名帳戶後,就可以把存在香港的這筆錢換成美金寄過去,就不會在日本國內的金融機構留下寄錢到國外的記錄。如果匯到國外的錢不超過一千萬圓,用這種原始的方法就可以了。」
  「要怎麼提領存在假名戶頭裡的錢?」
  「雖然網路證券公司可以在網路上進行匯款,但據我所知,只能匯款到相同名字開設的帳戶,所以,不能用這種方法。幸好,美國是支票社會,許多證券公司也發行個人名義的支票。只要用這些支票,就可以匯到包括日本在內的任何帳戶。只是比較花時間而已。」
  「你用這種方法開設了很多匿名帳戶嗎?」
  誠人的口吻簡直就像是信徒在和教主說話。
  「我沒有開這種帳戶。」
  秋生笑著回答說:
  「大家想要開匿名帳戶,目的就在於不想繳稅。我九年前,在美國工作時,已經取消了在日本的戶籍,所以,在稅法上,我不是日本居民,根本不需要向日本政府繳稅。在香港,不僅利息和讓渡所得不需要繳稅,而且,在香港以外的所得也不需要課稅。即使一切合法,也不需要繳半毛稅金。如果去開什麼匿名帳戶,反而容易啟人疑竇。」
  「大師,我服了你!」
  誠人誇張的做出下跪的姿勢。

  誠人原本打算聽研討會主辦人的建議,把日本帶來的現金如數存進香港上海銀行的美金帳戶。但是,當時香港上海銀行還沒有網路銀行,而且,如果只開設外幣帳戶,無法發行金融卡。如果把這筆錢用來買基金當然沒問題,但似乎不太甘心。
  於是,秋生建議他把錢存在當時唯一可以透過網路在國外登入的花旗銀行香港分行。在花旗銀行開戶時不需要介紹人,只要帳戶內超過三萬港幣,就不需要帳戶管理費,所以,只要先存五十萬日幣就沒有問題了。帳戶的操作和日本花旗銀行幾乎相同,當地貨幣的港幣活存帳戶和綜合帳戶之間可以自由轉換。當然,也會發行金融卡,除了可以在日本國內的花旗銀行ATM提領以外,在任何連結國際ATM網路Cirrus的提款機,都可以將港幣存款換成日幣提領。不僅如此,還可以在網路上確認即時帳戶餘額和自動繳款,還可以把錢匯到香港和國外的金融機構。那個時候,如果想從日本登入帳戶,絕對首推花旗銀行香港分行。
  唯一的缺點,就是如果聽不懂銀行專員的英語,可能無法順利開戶,但誠人曾經在美國大學求學一年,這方面應該沒有問題。秋生告訴誠人飯店附近的銅鑼灣分店的地點後,他說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開戶。
  「對了,我忘了一件事。」秋生說。
  「花旗銀行和香港上海銀行不同,你拿日幣去銀行,也無法存入銀行。我不知道你打算存多少錢,我想,你要事先去其他銀行或是錢莊,把日幣換成港幣。」
  「但是……」誠人偏著頭說:「我打算把這次從日本帶來的八十萬日幣換成美金存進銀行。我把日幣換成港幣,又再換成美金,就會浪費匯兌的手續費。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避免損失手續費?」
  他似乎故意在出難題。此舉激起了秋生的玩興,他不禁笑了起來。雖然也可以直接把日幣換成美金拿去銀行存款,但這太沒意思了。
  「雖然我連名字都還沒告訴你,但你願意相信我嗎?」
  「當然。」誠人毫不猶豫的回答。
  秋生從夾克口袋裡拿出隨身攜帶的美元支票簿,確認誠人的姓名拼法後,寫了一張給他的空白支票。
  「這是我開戶的境外銀行的美金支票,明天,你拿去花旗銀行存款,最快三個工作天,最晚在五個工作天後,就會匯入你的帳戶。你等一下回房間把八十萬日幣拿來給我,然後,我們一起去前面印度人開的錢莊問一下日幣和美金的匯率,再根據這個匯率,把八十萬日幣換算成美金後,我把這張支票給你。我要聲明,如果我是騙徒,我的帳戶裡沒有一毛錢,這張支票就是廢紙,你的八十萬日幣就泡湯了。」
  「真好玩,完全沒有問題。」

  即使在擠滿了醉客的吧檯前數著誠人拿來的現金,這些錢也根本無法引起別人的注意。雖然會引起側目,但這些錢太少了,沒有人感興趣。
  秋生確認了八十萬無誤後,帶著誠人走出酒吧,看著錢莊的告示牌。那天的匯率平均值是一美元兌一百二十圓四十六錢。
  不知道為什麼,香港的錢莊都是印度人開的。最有名的就是位在尖沙咀重慶大樓一樓的印度人街,這裡的錢莊提供的匯率比香港上海銀行等一般金融機構更優惠。重慶大樓成為從世界各地來自助旅行者的朝聖地。
  「你幫了我很多忙,我付你一圓手續費,按照一百二十一圓四十六錢的匯率來計算吧。」
  誠人說。但秋生笑著搖了搖頭。
  「這是遊戲,我不會做這麼不上道的事。而且,我拿到的是現金,沒有任何風險,你還不知道這張支票能不能兌現。你應該要求,你冒這麼大的風險,我必須在匯率上給你優惠。」
  秋生從夾克口袋裡拿出HP財務計算機計算出八十萬日幣等於六千六百四十一美元二十一分。他把這個金額填在支票上,簽了名,交給誠人。秋生的簽名很大,很潦草,很難看出他的真實姓名。但他在支票的角落留下了電子郵件的信箱。在Microsoft的hotmail可以匿名申請電子郵件信箱,自從秋生開始流浪生涯後,他開始使用任何地方的電腦都可以登入的電子郵件信箱。無論去世界任何地方的鄉下,只要有一台可以連結網路的機器,就可以收發郵件。
  「如果一星期後還沒有入帳,你寫信到這個信箱,我會幫你去查一下。」
  聽到秋生這麼說,誠人很恭敬的道謝說:「謝謝你。」從他很有家教的言行舉止,不難察覺到他之前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否則,不可能毫不懷疑的參與這種荒唐的賭博。或者,他只是笨蛋而已?無論如何,對秋生來說,只是玩玩而已。

  翌日晚上,秋生就收到了誠人寄來的第一封電子郵件。他已經順利在花旗銀行香港分行開設了帳戶,並已經把支票存了進去。同時,已經成功的從網路上登入帳戶,第二天就要回日本了。最後,所有參加研討會的成員中,只有誠人沒有購買那檔基金。當他告訴大家他在花旗銀行香港分行開了帳戶後,主辦研討會的評論家訓斥他不要亂來。「結果,我很火大,就暗示手續費的事,他立刻嚇得臉色鐵青。」
  秋生沒有回信。
  第三天,誠人又寄了一封郵件給秋生,報告他回到日本後,立刻用假名申請了一個私人信箱,並打算第二天去美國的網路證券公司開戶。
  秋生仍然沒有回信。
  又過了兩天,他又寫信說錢已經順利匯進了花旗銀行香港分行的帳戶。最後,還很客氣的補充了一句:「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可不可以請你回信給我?」
  秋生回信說:「確認入帳,了解。」五分鐘後,立刻收到回覆:「謝謝你回信。」同時,還在郵件中問道:「我該怎麼稱呼你?即使只是網路上用的名字也沒關係。」
  秋生想了一下,回信說:
  「AKI。工藤秋生。」
  這個名字並沒有特別的涵義,只是臨時想到的名字。
  之後,他們通了幾次信,誠人順利的在美國證券公司開了匿名帳戶,並成功的從香港花旗銀行把錢匯進了這個帳戶。他在自己的網站上公開了這個經驗,吸引了不少網友。他在信中說,人數多得連他自己都嚇到了。「我稍微提到了秋生先生的事,很多人都寫信來,希望把你介紹給他們,我很傷腦筋。」接著,又寫了一封郵件來拜託:「我實在無法拒絕其中兩位網友,我可不可以把你的電子信箱告訴他們?」
  這時,秋生才發現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誠人在邀請他加入遊戲。
  如果是半年前,面對這種邀請,他絕對會一笑置之。但這幾個月來,秋生依然無所事事,根本無事可做。他瀏覽了誠人的網站,對想要千里迢迢來香港找自己的那些怪人也產生了興趣。如果說,自己對可以在完全匿名的情況下,窺探這些宅男宅女的隱私完全沒興趣,顯然是騙人的。但最大的理由,還是因為他實在太無聊了。
  為了消磨時間,秋生開始接待在誠人的介紹下,從日本來香港的客人。他和十幾個人用電子郵件交換意見後,並實際見面後,很快了解到這份工作的架構。真正值得交談的不超過整體的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人渣、垃圾。這種人往往在一開始擺出低姿態,一旦見了面,就要求秋生出示身份證,或是質問他有沒有投資顧問的登記證,說一些很無聊的話。就連看到秋生一言不發的起身,才驚訝的哀求:「我錯了,不要丟下我。」的舉動也一模一樣。   有些人很明顯的想利用境外市場達到犯罪目的。也有些是被列入黑名單,或是宣告破產,無法申請信用卡的人,想利用無法登入日本國內信用資料庫的國外銀行開戶,申請信用卡。雖然這不是違法行為,但和這些亡命之徒扯上關係,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有專門處理這方面問題的業者在體育報和晚報上登廣告,宣稱「即使已經破產,也可以申請信用卡」,只要找他們就可以解決問題。
  秋生把一些奇奇怪怪的客人刪掉後,將客人分成不同的等級。根據客人的等級,採取不同的態度。最低層級的客人採用時間制,一小時的顧問費為兩萬日幣,並自行制定了「在香港上海銀行開戶的顧問費為三萬圓,時間必須控制在一個半小時以內」之類的遊戲規則。如此一來,就可以徹底控制財迷心竅的客人,任何事都可以操之在我。
  然而,持續半年之後,秋生對原本覺得樂趣無窮的這種生意感到厭倦。他製作了一份詳細的教戰手冊,用自動回信的郵件方式處理絕大部分的委託,但之後又開始覺得麻煩,就把整份教戰手冊上傳到誠人的網站。沒想到,再度引起好評,參觀人數暴增,轉寄給秋生的郵件也增加了,但他最近一個星期才去看一次電子信箱。這些郵件無非都是「我不想繳稅」、「我想把不法的錢帶到國外」、「我想在遺產稅上動手腳」、「有什麼賺錢的好機會」,秋生已經感到煩不勝煩。
  他在自稱「工藤秋生」後,越來越喜歡這個假名。他雖然沒有英文名字,但開始自稱「AKI」。就讀英文中學的香港人和美國人一樣,喜歡用暱稱相互稱呼。所以,不到半年的時間,大家都叫他「嗨,阿秋」。這就是和以前唯一的不同。

  5
  女人等在中環東側遮打花園對面麗嘉酒店的咖啡廳。下午三點。今天又是一個炎熱的天氣。香港島上有許多大得莫名其妙的酒店,麗嘉酒店卻是鬧中取靜,很有格調的一家飯店,這裡的大部分客人都是常客。
  秋生和女人從來沒有用郵件聯絡過。這次是因為誠人的強烈要求,相關工作也完全由他安排。她希望在香港或是境外設立法人,以法人名義開設銀行帳戶。目前還不了解詳細情況,秋生猜測對方想利用這種方法逃稅,既然這樣,當然不可能會在郵件中留下證據。所以,秋生事先完全沒有掌握任何資訊。
  「奢華。超級大美女。敬請期待囉。」
誠人在郵件中這麼寫道。既然這樣,就不需要約定所謂的記號,於是,秋生指定在非假日的午後,約在不會有太多人潮的這個咖啡廳見面。裡面的座位有一對白人男子和東方女子,一看就知道是在偷情。一群日本觀光客看到英國式下午茶的豪華餐點,情不自禁的歡呼起來。咖啡廳裡還有幾個打開公文包,手拿資料,正在談生意的男人。Wedgwood的陶瓷。Emile Galle的花瓶。令人回想起殖民地時代的古董擺設,令人宛如踏進不同於戶外喧囂的另一個世界。

  當他回過神時,發現咖啡廳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女人穿著一看就知道是香奈兒的夏季套裝,波浪的頭髮染成淺咖啡色。咖啡廳內所有的男人都向她行注目禮。的確是個美人胚子,絕對不會認錯。
  秋生舉手向她示意,起身微微欠身行禮。女人鬆了一口氣走到桌旁。
  「我叫若林麗子,謝謝你從百忙中抽空過來。」
  女人恭敬的鞠了一躬。
  麗子抬頭挺胸的入座,向服務生點了冰紅茶。雖然是典型的日式英語,但她的發音很標準。秋生從正面端詳著麗子的臉,發現她的五官很協調,但眼尾有幾道淺淺的魚尾紋。她的年紀應該不到三十歲,或是三十歲出頭吧。古馳的皮包、寶格麗的手錶,都證明了她是有錢人。她的臉色似乎有點蒼白。
  寒暄了幾句後,秋生問她委託內容。麗子說,她未婚夫經營的公司將有數千萬圓的利潤,希望可以利用境外法人藏匿這些利潤。
  「他因為太忙了,沒時間來香港,所以叫我來打聽清楚。」
  麗子神情緊張的窺視著秋生。她的眉毛剃掉後,畫出完美的形狀。搭配套裝顏色的藍色眼影更加襯托她那雙咖啡色的眼眸。臉上的化妝無懈可擊,簡直就像是時裝雜誌彩頁的模特兒。這個奢華的女人讓秋生忍不住感到臉紅,然而,秋生仍然感覺到她身上似乎有什麼不對勁。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秋生首先詢問她未婚夫從事的行業。麗子對業務內容不太清楚,但似乎是不動產和金融顧問的工作。
  「顧問業可以有幾千萬的利潤嗎?」
  「呃,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妳是希望和在香港成立的法人做交易,將這些利潤轉移到境外而不想繳稅,對吧?」
  「對。」
  「我勸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秋生冷冷的說道,麗子一臉錯愕的張大了眼睛。
  「大家都以為只要在境外設立法人,假裝有交易,就可以輕易逃稅,其實,這是天大的誤會。如果是製造業或是流通業,的確可以利用境外的子公司節稅,但如果是金融相關的行業,沒有實際的商品流通,很容易被國稅局盯上。如果是一千萬左右的利潤,在日本國內就可以動手腳。比方說,可以轉到決算期不同的子公司,或是請朋友的公司出一份預約請款單,或是以紅利的方式匯進員工的帳戶,到時候再拿回來。在境外設立法人需要花錢,一旦被國稅局發現是偽造的,就會變成惡性逃漏稅,到時候會引起很大的麻煩。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
  麗子聽了,低著頭沉思片刻後,終於抬頭看著秋生。
  「其實,要處理的金額更多一點。」
  「有多少?」
  「五億。」麗子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公司的年度營業額是多少?」
  「我不太清楚,可能十億日幣左右吧……」
  「營業額十億的公司有五億的利潤,然後,要如數帶到境外逃稅嗎?這太荒唐了。我勸妳還是放棄吧。這根本不可能瞞過國稅局,萬一被發現了,不光是懲罰性的重罰,還可能關進大牢,留下前科。即使繳一半的稅金,手頭上還可以剩下兩億五千萬,這樣還不夠嗎?」
  「我也這麼說服他……」
  麗子說完,又低頭沉默不語。
  秋生等待她的下文。
  「他好像要把那五億圓還給某一個人。」她輕歎一聲說道。
  「不能光明正大的支付嗎?」
  麗子沒有說話。
  「最近,黑道都會開一兩家合法的公司,可以和他們訂契約,把錢匯過去,之後,再讓那家公司倒閉就解決了。這麼一來,可以將所有金額作為虧損處理,對方是處理黑錢的專家,之後的問題,交給他們去辦就好了。」
  麗子仍然一言不發,一雙洋娃娃般的大眼睛噙著淚水,只是一味地搖頭。秋生雖然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內情,但她似乎必須將五億的隱匿資金在境外交給他人,不這樣不行。
  「退一萬步,能不能由對方出面設立假公司?如果匯到自己設立的公司,到時候根本找不到理由為自己開脫。如果是第三者的公司,即使到時候被發現並沒有進行交易,也可以找藉口。」
  「我未婚夫說,要由我在境外設立公司,簽定合約後,把錢匯過去……。他叫我來問一下有沒有什麼好方法。」
  「這簡直是亂來。如果這麼堂而皇之,連妳也會成為罪犯。」
  麗子白晢的手握著手帕,削瘦的身體不停顫抖。她擦著帶金粉的鮮藍色指甲油,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只紅寶石外圍了一圈鑽石的訂婚戒指。秋生忍不住咂了一下嘴。為什麼誠人把這麼麻煩的客人介紹給我?
  「妳現在打電話回日本,我可以和妳未婚夫談。不然,妳身上的負擔太重了。」
  聽到秋生這麼說,麗子慌忙哀求說:「請你千萬別這麼做。我離開日本時,向他保證一定會把事情辦好。萬一不行,將會危及他的立場。」
  「妳的意思是,會危及生命嗎?」
  麗子再度沉默。一行熱淚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滑了下來。
  秋生不禁在心裡想:「我才想哭呢。」他第一次遇到這種麻煩事。
  「真傷腦筋。我會努力想想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不可以給我一天的時間?」
  雖然秋生意興闌珊,但眼下不得不這麼回答。當然,這也是為了找理由再度見到這麼有魅力的女人。
  最後,秋生問了最重要的事。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五億圓這麼一大筆錢像變魔術一樣憑空消失,無論如何,都必須有一個人違法。  妳有這種心理準備嗎?」
  麗子臉色鐵青的點點頭。
  秋生問了她的聯絡電話,以及她要在香港停留幾天。麗子說,在這件事解決之前,她不會回日本。秋生接過寫著半島酒店房間號碼的便條紙,約定第二天上午和她聯絡,便起身離開了。

  6
  走出麗嘉酒店,秋生往中環車站的方向走了幾步,來到在香港很具有代表性的文華東方酒店。他坐在頂樓酒吧可以眺望維多利亞港的座位,喝著波本酒。等到傍晚六點過後,整理完交易單的交易員就會三五成群的來到這裡,把吧檯周圍擠得水洩不通。現在只有兩、三個客人而已,酒保閒來無事的擦著杯子。
  即使在傍晚時分,戶外仍然酷熱不已,地面上的水蒸氣使九龍半島的高樓大廈看起來霧茫茫的。也許又要下一場雨了。麗子住宿的半島酒店就在正對面。
  香港的人口幾乎都集中在面向廣東省南部的九龍半島的南端,和正對著維多利亞港的香港本島北部。俗稱「新界」的九龍半島的一大半,都是清朝在一八九八年的鴉片戰爭後,以九十九年的期限出租的地區,一九九七年,九十九年的期限剛好期滿。香港中心則是清朝政府割讓給英國的地區,照理說,根本不需要歸還給中國政府,某些英國保守派也強烈主張守住「固有領土」。但在現實中,如果佔香港八成面積的新界無法提供水和糧食,殖民地根本不可能繼續維持下去。因此,在柴契爾夫人和鄧小平會談後,決定將香港全面歸還給中國政府。
  由於有這樣的歷史背景,因此,大英帝國對香港的投資都集中在極小部分的割讓地,那裡的大樓也特別密集。香港北部以中環為中心,聚集了大量金融機構,以尖沙咀為中心的九龍半島南端,則有點像是東京的新宿和池袋,成為商圈鬧區。
  秋生看著渡輪在天星碼頭靠岸後,乘客紛紛下船的樣子,思考著剛才的事。

  麗子打算從未婚夫公司的帳戶中提領五億圓到境外,作為費用或是虧損處理,並把匯出的這筆錢在境外交給第三者。
  關於境外付款的問題,只要對方在境外,也就是租稅天堂國家的金融機構有帳戶,應該不是太大的問題。麗子他們如此大費周章,到時候,對方應該不會說要拿日幣現金或是不記名的折扣債券吧。不過,之後的問題,就不關秋生的事了。
  問題是,如何讓五億圓漂亮的從資產負債表上消失。泡沫經濟崩潰後,日本經濟一蹶不振,政府的法人稅收入大幅減少。最近國稅局查察部連一億圓以下的逃漏稅也不放過。如果不設計一套天衣無縫的詭計,一下子就會被逮住。
  之前,秋生也曾經接過幾件逃稅和節稅的委託,他也曾經出手相助。但那幾次都是利用法律漏洞的合法詭計。
  遇到這種情況時,經常使用的方法,就是利用境外子公司進行進口交易。
  比方說,某家日本國內企業在香港設立分公司。這家分公司向中國購買成本為八十圓的商品,母公司以每件商品一百圓的價格進口。在這樁交易中,母公司可以將每個二十圓的利益轉移到子公司。母公司再用「雖然很努力的促銷,但還是賣不出去」的藉口,將以成本一百圓進口的商品,以一個七十圓的價格如數賣給一百圓商店。雖然每件商品損失了三十圓,但這筆費用可以作為虧損計算,所以,可以減少繳稅金額。對一百圓商店來說,可以用七十圓的價格買到成本八十圓的商品,並以一百圓的零售價格賣出。因此,無論是製造商品的中國公司、進口商品的日本企業,還是一百圓商店都有利可圖。唯一蒙受損失的,就是收不到稅金的日本政府。
  這種技巧可以將利益轉移到境外子公司,還可以在帳面上呈現虧損,因此,許多公司都引進了這種方法,於是,日本政府制定了「轉移價格稅制」加以規範限制。這項法律限制了用不符合市價的價格和子公司進行交易,目的不是為了做生意,而是利潤轉移的行為。然而,在進行和企業主要業務相關的交易時,很難界定到底是為了節稅,還是正當的商業行為。尤其在當今,日本的景氣持續低迷,全國各地很難找到盈利的公司。因此,光是進行不合成本的交易,很少會被檢舉是在逃漏稅。
  然而,這項完美計謀有一個問題。即使在境外或是香港等不課稅或是輕課稅國設立法人,試圖轉移利潤,如果國內企業實質支配境外的子公司時,就可以根據「租稅天堂對策稅制」,將利潤合併在日本國內的所得課稅。也就是說,境外子公司的利潤會百分之百連結到日本的母公司。
  為了逃避這種實質支配基準,唯一的方法,就是由非日本居民持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這種時候,就可以凸顯出秋生這種非日本居民的存在價值。
  一旦擁有超過半數的股份,就掌握了對子公司的支配權。因此,有一定規模的公司往往不敢輕易嚐試,通常只有老闆獨當一面的中小企業才會有效運用這項手法。一旦公司的所有權在第三者手上,即使國稅局感覺有蹊蹺,也只能乾瞪眼。如果彼此可以建立信賴關係,以充分的時間進行準備工作,的確是相當痛快的「節稅」手法。香港的法人稅相當低,只有百分之十六,如果可以結合境外法人,甚至可以完全免稅。
  這個世界上,為錢不惜付出一切代價的人多如牛毛。即使在香港,想要找非日本居民把名義出借給想要逃稅的日本企業實在太簡單了。這些人知法犯法,即使成為股東,只要不是董事,無論那家公司從事什麼犯罪行為,他們的責任也很有限,所以,根本不當一回事。在資本主義中,股東的責任限定在出資金額的範圍內。由於只要一美金,就可以在境外設立空頭公司,因此,出資百分之五十的股東所要承受的最大風險,就是損失五十美分而已。
  然而,當企業利用這些背景有問題的非日本居民時,必須同時承受無限大的風險。一旦這些人掌握了企業逃漏巨額稅金的證據,往往會以此要脅企業進行勒索。如果這些人和黑道或是職業股東勾結,很可能會把企業榨乾。所以,最後還不如乖乖繳稅還比較划算。在香港,有太多日本人成為社會邊緣人,經營者如果和這種人扯上關係,就是徹頭徹尾的笨蛋。
  況且,麗子的未婚夫經營的是顧問公司,不可能運用商品進行交易。如果現在更改公司的營業項目,未免太明顯了,根本是下下之策。這麼一來,只有用投資的名義把五億圓匯出來,之後,再讓投資的那家公司倒閉,才能讓這筆錢從帳簿上消失。這種方法風險很大,只要稍有閃失,就等於掛著「我逃稅了」的牌子在國稅局門口走來走去。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在香港設立法人,由麗子擔任董事長,再以不動產投資之類的名目,隨便簽一份合約,把五億圓匯過來。現在他們的手頭應該還很寬裕,秋生可以從中大撈一筆顧問費,之後,一切就聽天由命吧。如果國稅局起疑,調閱香港的登記證,一切就完蛋了,但應該有百分之零點一的可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秋生只不過根據委託人的要求,合法地協助他們在香港設立法人而已。至於客戶如何運用這個法人,和他完全沒有關係。麗子也是被未婚夫所騙,才會成為法人代表。至於她的未婚夫,只要能夠證明這筆錢之後匯給了第三者,就可以免除刑責。
不過,這麼一來,就淪為騙徒。

  不然,不妨在境外設立法人,在香港成立子公司?
  在金融機構開設境外法人的帳戶並不是想像中那麼容易。除了瑞士、盧森堡以外,設置在曼島(Isle of Man)、海峽群島(Channel Islands)等歐洲具代表性租稅天堂的金融機構,根本不願意為來路不明的公司法人開設帳戶。如果開設帳戶的目的只是為了逃漏稅,銀行方面更不願意配合。
  如此一來,只能在加勒比海的開曼、百慕達、英屬維京群島(British Virgin Islands),或是南太平洋的萬那杜(Republic of Vanuatu)、諾魯共和國(Republic of Nauru)和帛琉等規定比較寬鬆的地方設立法人。不過,突然匯五億日幣到登記在租稅天堂的莫名其妙的公司,國稅局絕對會立刻展開調查。
  但如果把公司設立在香港或新加坡,日本國稅局進行照會時,就會輕易查出董事名冊。況且,香港本來就是日本國稅局最重點警戒的地區,聽說日本方面派了調查官常駐在香港。
  還是在境外設立一個控股公司,然後到香港設立一個持股百分之一百的子公司?這麼一來,登記證上就不會出現董事的名字。如果查到境外法人,當然又另當別論,但光是日本的國稅局在那裡叫囂,根本查不出公司真正的幕後老闆。租稅天堂也會遵循所謂的市場機制,如果輕易洩露登記資料,就會嚇跑好客人。租稅天堂通常是除了觀光以外幾乎沒有其他資源的貧窮國家,協助世界各地富豪逃漏稅是他們的最大產業。如果對富豪不再具有吸引力,這些國家的國民就只能回到石器時代的生活。除非是發佈國際通緝的恐怖組織,同時蒐集到買賣毒品、槍枝或是販賣幼兒的證據對當局施加壓力,否則,即使看似有問題,也不可能輕易洩露資料。
  不過,這種方法也有幾個問題。
  在香港設立子公司時,必須出示境外法人的母公司登記資料。一旦股東名字出現在上面,一切努力就化為泡影。
  還是在境外成立兩家法人,把香港的公司變成孫公司?或是買一個適當的法人,利用更換的登記證,強行設立公司?雖然有多種不同的方法,但如果鑿斧的痕跡太深,一旦事情曝光,就很難開脫。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香港的法人代表。要寫誰的名義?隨便找一個街上的遊民,由他們擔任法人代表?還是偽造身份證?
  想到這裡,秋生發現這個案件的風險相當大。如果滿足麗子的要求,秋生自己就會觸犯法律。而且,目前完全不知道麗子未婚夫的背景和他所處的狀況。那五億圓應該也不是透過正常管道取得的。
  如果五億圓消失後,某個相關人去告發「其實是被一個住在香港的日本人騙了」,結果會怎麼樣?即使不知道秋生的真名,已經有幾個人直接見過秋生。國稅局不難從這些委託人開戶資料上查出介紹人秋生的真名。到那個時候,不光是成為逃漏稅的幫凶,更可能會因為詐騙五億圓而遭到逮捕。這太不划算了。絕對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秋生瞥了一眼時鐘。如果麗子直接回飯店,現在差不多已經到了。自己應該立刻打電話到半島酒店,找到麗子,告訴她:「我拒絕妳的委託。妳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就回日本吧。」
  秋生喝了一口被冰塊兌稀的波本酒。

  7
  麗子穿著一件露肩的黑色花卉圖案襯衫,搭配黑色的魚尾裙。腳上穿了一雙很有女人味的金絲網襪,和粉紅色的高跟鞋。她穿著這身富於挑逗的裝扮,神情憂鬱的站在半島酒店大廳內,令人聯想起羅馬競技場的圓柱子前。她穿昨天的套裝也很好看,今天更像是高級時裝雜誌的度假特集裡的模特兒。秋生在上午的時候打電話給麗子,和昨天一樣,約她三點在這裡見面。
  建於一九二八年,至今仍然維持著大英帝國榮耀的半島酒店本館內,行李員正俐落的整理著住宿客的大型行李。中二樓的高臺上,身穿禮服的弦樂四重奏樂團正在演奏莫札特的音樂。觀光客在裡面的櫃檯前大排長龍,等候辦理入住手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直直的走向目的地。只有麗子的身影像是從雜誌的彩頁中剪下來掛在那裡似的。
  秋生向麗子打了聲招呼,邀她來到大廳旁的咖啡廳。由於是下午茶時間,雖然是非假日,有八成的座位已經坐滿了。客人有一半是歐美人士,另外一半是日本觀光客。
  即使在世界各地的富豪雲集的半島酒店大廳,麗子的美貌仍然是目光焦點。當她走動時,男人們的視線也跟著移動。麗子很自然的挽著秋生的左腕,立刻飄來甜甜的香水味。服務生跑過去準備窗邊的座位,恭敬的拉開椅子。麗子淡淡一笑,彷彿電影明星般舉止優雅的坐了下來。
  等服務生用漂亮的動作把他們點的東西放在桌上後,秋生說:
  「我思考了一天,還是請妳打消這個念頭。」
  麗子愣了一下,似乎無法理解秋生在說什麼,瞪大眼睛看著他。
  「如果接受妳的委託,無論用任何方法,都變成我協助妳把五億圓逃漏稅或是不法匯到國外。即使我是個爛好人,這種事的風險也未免太大了。」
  說完,他等待著麗子的反應。
  麗子的臉色像紙一樣慘白,聽秋生說完後,用沙啞的聲音回答說:
  「我懂了。昨天和你見面後,我就做好了被你拒絕的心理準備。我會自己想辦法。」
  她漂亮的嘴角微微顫抖著。
  「妳有什麼打算嗎?」
  麗子低著頭,一言不發。她白晢的肌膚配上設計簡潔的藍寶石項鍊格外好看,敞開的領口露出和她苗條身體不相襯的豐滿乳房的乳溝。雖然她的打扮無懈可擊,但秋生再度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那種感覺,有點像是過度成熟,開始腐爛的水果。
  「妳委託我幫妳在香港成立法人,剛才遭到了拒絕。所以,妳在無奈之下,只能自己想辦法,對不對?」
  秋生自顧自地說下去。
  「結果,你看華爾街日報的亞洲版,發現刊登了許多代理公司的廣告,可以代為辦理在BVI等境外設立法人。」
  秋生打開了手上報紙的廣告版,用筆圈出其中一個。BVI是英屬維京群島的縮寫,位在加勒比海的這個島國以前也是英國的殖民地,因此,是香港人最熟悉的租稅天堂。只要找適合的代理公司,付一萬港幣,就可以設立IBC(International Business Company,國際商業公司)。
  「妳剛好看到一家顧問公司的廣告,說可以在境外設立法人。打電話過去,有一個名叫亨利的香港人接了電話,告訴妳『設立法人要先預付五萬港幣,開銀行帳戶要外加三萬港幣。如果認為價格可以接受,就把護照帶過來。』到目前為止,有沒有問題?」
  麗子滿臉驚訝的凝視著秋生,隨即像小孩子般用力點頭。
  「當妳去到亨利位在中環商業大樓的辦公室,他影印了妳的護照,並要求妳在這份資料上,填寫必要的事項。」
  秋生從自己帶來的信封中,拿出兩份資料放在桌上。這是他來這裡之前,去亨利那裡拿的法人登記申請書和銀行帳戶開設申請書。這並不是在BVI,而是在其他加勒比海島國登記法人、開設銀行帳戶的申請書。
  在香港設立BVI法人,幾乎會自動的在香港上海銀行開設銀行帳戶。最近的洗錢對策比以前嚴格,不過,香港人擁有的BVI法人大部分都利用香港上海銀行,因此,很容易申請法人帳戶。雖然並非完全不可能在其他金融機構開戶,但有些銀行只要聽到是境外法人,就會拒絕接受,而且,還需要向當事人確認,並要求提出業務計畫,總之,會很花時間。
  然而,這次無法直接把錢匯到國稅局盯得很緊的香港,所以,只能使用香港上海銀行的BVI法人並不適合。
  其實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在境外設立法人本身非常簡單,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用電子郵件進行登記,但關鍵在於如何開設法人的銀行帳戶。
  任何金融機構都不想接受來路不明的空殼公司的帳戶。尤其在全球金融重整後,許多境外銀行都納入了英國和歐洲大型銀行的旗下,對洗錢的管制變得非常嚴格。遇到類似這次的情況,如果在設立法人後,再跟銀行交涉,很可能沒有地方願意讓你開戶,即使可以開戶,也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
  然而,在金融的世界,任何政策都會有漏洞可鑽。既然開設銀行帳戶是一大難題,不妨直接委託境外銀行協助設立法人。
  香港是東亞金融市場的中心,有一百五十多家外國銀行申請到執照,從事銀行業務。除此以外,還有近一千家金融機構在香港設立了事務所。許多事務所除了可以協助顧客申請帳戶和進行顧客管理以外,還代為辦理設立法人和信託的手續。雖然比BVI法人的費用昂貴,但好處在於可以在法人登記的同時,開設銀行帳戶。
  這次利用的是加勒比海的境外銀行,亨利和這家銀行的香港事務所有簽約,是他們的代理商。當顧客直接造訪銀行的事務所,銀行方面基於責任,必須照會顧客的身份。如果經由代理商經手辦理,一旦發生狀況,他們就可以推卸責任,所以,銀行也樂得輕鬆。雖然需要另外付給代理商一筆手續費,但可以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簡單的說,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秋生從夾克裡拿出鋼筆,放在事先準備的資料上。
  「設立公司時,需要股東和董事長。而且,在辦理設立手續時,需要本人的簽名。如果想要當場辦完,就必須由妳完全出資,自己當董事長。當然,這家公司所有的責任都必須由妳負責。我再問妳一次,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麗子小聲的回答說:「對。」輕輕點了點頭。
  「公司的名字已經決定了嗎?」
  麗子從和高跟鞋相同顏色的粉紅色小皮包裡拿出一本小型記事簿,攤在秋生面前,上面寫著「Japan Pacific Finance(JPF)」的公司名字。雖然一看這個名字,就覺得有問題,但反正這家公司只有幾個月的壽命,什麼樣的名字都無所謂。
  「這個公司名字應該沒有問題,但如果已經有別人登記這個名字,或許需要把Japan改成Nippon,沒問題嗎?」
  「由你決定。」麗子回答說。
  「請妳把姓名、生日等資料填寫一下。地址和電話的地方不用填,還有,妳身上有帶護照嗎?」
  麗子毫不起疑的從皮包裡拿出護照。
  秋生起身,走進中二樓的商務中心,影印了兩份護照影本。他看了生日那一欄,發現上面寫著一九七○年,也就是說,麗子今年三十一歲。戶籍在東京都。護照最後的「持照人填寫欄」寫著東京世田谷區的高級公寓和電話號碼。秋生隨意翻了一下護照,發現她每年都去夏威夷、歐洲等地旅行兩、三次。今年過年的時候,似乎去了巴黎和米蘭。秋生也影印了寫著地址的那一頁,對折後,放進了夾克內側的口袋。
他向商務中心的祕書打了一聲招呼,在裡面的辦公室打電話到亨利的事務所。亨利親自接了電話。
  「原來是阿秋,賺錢的事搞定了嗎?」
  秋生無視於這個分不清是開玩笑還是真心的問題,立刻說出重點,對方回答說,確認公司名字要一個小時。
  「不能再快一點嗎?」
  「不行。這已經是超急件,我還想跟你收額外的費用哩。我有消息就馬上通知你,這是免費服務。」
  聽他的口氣,好像他付電話費也是天大的人情。
  「那我把資料直接帶去你那裡,如果公司名字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了,可以當場改。」
  「No problem。順便把董事長和股東的名字告訴我,我可以先打字。錢要先收,你應該知道吧?」
  亨利說話開口閉口都是錢,不過,做事倒是很認真,而且,基本上都會遵守約定。但如果沒看到錢,他絕對不會動。
  「香港有三種人。」
  秋生第一次見到陳先生時,他這麼說:
  「先收錢再辦事的人,還有拿錢也不辦事的人。最不能結交的,就是那些說不要錢,只想要工作的人。」
  秋生把麗子的名字和拼法告訴亨利,約定會當場開支票付錢後,才掛上電話。

  「呃,請問,code word是什麼意思?」
  秋生回座時,麗子偏著頭問他。
  「在境外銀行開設帳戶的海外顧客可以用電話或傳真登入帳戶,因為,用郵寄的方式速度太慢了。但打電話的可能不是本人,傳真也可能偽造簽名。所以,就必須用編碼字證明的確是開戶本人,可以填十六個以內的英文字母和數字的組合。照理說,必須直接寄到銀行去審核,但這次時間緊迫,會透過代理店辦理。當然,代理店會知道妳的編碼字,等帳戶開好以後,請妳再改成其他的編碼字。一旦編碼字洩露,別人就可以自由支配妳的帳戶。相反的,只要沒有第三者知道妳的編碼字,誰都無法登入妳的帳戶。」
  秋生說著,把護照還給了她。
  「還有這裡,<Mother’s maiden name>是什麼意思?」   「這是<母親的舊姓>的意思。這是使用銀行寄發的信用卡時,要確認的一種密碼,妳可以隨便填寫。反正,等妳辦完事,這個帳戶就會廢掉,應該不需要申請信用卡,但還是填一下好了。」
  麗子想了一下,填入兩個密碼。母親的舊姓是「TATIKAWA」,編碼字是「KASUMI」。秋生很快記了下來。
  「公司的營業項目就簡單寫『所有合法生意』,代理店會去處理。另外,董事長的地址不能寫日本,所以,要在香港申請一個信箱服務。」
  秋生把陳先生印製的粗糙廣告單遞給麗子。
  「妳和這家公司簽了約,把所有資料都寄到香港,電話也可以利用這裡的電話轉接服務。等一下妳再登記一下轉接的電話號碼。月租費是兩千港幣,先預付三個月。另外,還需要兩個月份的保證金,在退租時可以還給妳。」
  秋生指著廣告單上的地址,叫麗子抄在申請書的地址欄上,麗子乖乖的照做了。
  「法人登記只要兩天就完成了,到時候會把登記證、股票和名為『貼紙』的公司章交給妳。銀行帳戶通知和金融卡會在十天左右寄到香港;由於是當地法律事務所擔任代名人(nominee),法人登記證上不會出現妳的名字。銀行帳戶也是以法人名字登記,雖然可以憑妳的簽名動用資金,但外人不知道帳戶所有人的名字。不過,當匯出大額資金到境外,國稅局一定會查,請妳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我會請對方把資料送到妳住的飯店。」
  麗子沒有發問,既像是一切都交給秋生處理,又像是任憑命運的擺布,與自己無關。
  「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手續都是合法的。如果想做更多的事,例如偽造一張身份證明,用虛構的名義成立法人開設銀行帳戶,那就不光是逃漏稅和非法匯款而已了。如果妳一定需要虛構名義的法人,只能請妳另請高明。聽說在上海那裡,只要三十萬日幣,就可以買到製作精巧的日本假護照,就連資深的入境官,如果不用放大鏡也無法辨別真偽。只要打電話給電話簿上刊登廣告的每一家感覺可疑的業者,應該不難找到。」
  「謝謝你,這樣就夠了。」
  麗子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我什麼事都沒有做,一切都是妳自己做的,所以不需要向我道謝。無論在境外成立法人,或是開設銀行帳戶都是合法行為,當妳把不合法的資金匯到這個帳戶時,才觸犯了日本的法律。妳應該了解吧?」
  秋生再度叮嚀道。
  「反正是已經決定的事了。」
  麗子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堅定。(摘自《洗錢》第一章)

作者資料

橘玲(Tachibana Akira)

1959年生,早稻田大學畢業。「快樂海外投資協會」(AIC,www.alt-invest.com)創始會員之一。 2002年以小說《洗錢》出道,隨即獲得矚目,各大媒體譽為「徹底了解金融知識的作者所寫的驚天動地的『合法』逃稅小說」;同年出版的《撿黃金羽毛,變成有錢人》暢銷30萬冊,被譽為「新世紀的資本論」。2006以小說《永遠的旅行者》入圍第19屆山本周五郎獎。 他在日本是炙手可熱的投資理財暢銷書作家,著作頗多,例如《撿黃金羽毛,變成有錢人》《亞玖夢博士的經濟入門》《亞玖夢博士的心智科學入門》《在殘酷世界存活下來的唯一方法》《日本人》等書。他的中譯作品有: 《洗錢》(經濟新潮社) 《避稅天堂》(經濟新潮社) 《如何停止焦慮愛上投資》(經濟新潮社) 《救急!黑色經濟學》(繆思) 《笨蛋這麼多是有理由的》(新雨)

基本資料

作者:橘玲(Tachibana Akira) 譯者:王蘊潔 出版社:經濟新潮社 書系:經濟趨勢 出版日期:2013-12-18 ISBN:9789867889690 城邦書號:QC1027X 規格:平裝 / 單色 / 432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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