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代與軀體試圖困住她，她則以微小的苔蘚，建構出無邊無際的宇宙。 ★歐普拉雜誌評為「此生必讀！」 ★華爾街日報盛讚「二十年寫作生涯最具野心之作！」 ★美國前國務卿希拉蕊大讚「真正偉大的一本書！」 ★時代雜誌、紐約時報、亞馬遜、華盛頓郵報等選為「年度好書」 ★Goodreads 逾10萬讀者熱烈迴響，奉為現代女性經典 《女孩之城》、《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作者伊莉莎白．吉兒伯特 最恢弘的長篇大作 一部關於身體、欲望與自由的女性壯麗史詩 寫給所有曾因容貌自卑、在愛裡迷惘，卻依然渴望擁抱世界的獨立靈魂 鍾文音（作家）、韓良憶（作家）蘭萱（廣播、電視節目主持人） ──讚嘆不已 十九世紀初，愛瑪誕生於費城最顯赫的植物貿易家族。 她的父親亨利是個從貧民窟崛起、作風狂野的商業梟雄；而愛瑪繼承了他大無畏的商業野心與驚人頭腦，也複製了他平庸不揚的外貌。 在那個由男性主導、女性被期待優雅順從的年代，愛瑪顯得格格不入。她沒有吸引男人的美貌，也不擅長討好的社交；但她有一雙能洞悉自然奧祕的眼睛。 她拿起放大鏡，蹲在岩石邊，聚焦於世人眼中最微不足道的「苔蘚」。 在極其微小的生長世界裡，她破解了生命演化與適應的浩瀚密碼，成為跨越時代的優秀植物學家。 然而，超凡的智識並未讓她免於情感的創傷。面對肉體欲望的騷亂、摯愛的離去與手足間隱密的犧牲，她在孤獨與自卑裡遍體鱗傷。 為了尋找答案，她隻身遠赴大溪地，成就出一位探險者對世界真相的終極探尋。 耗時七年寫作，作者伊莉莎白．吉兒伯特蒐集大量資料，呈現出這部格局廣大、令人驚豔的小說。從倫敦、秘魯、費城，到神祕華麗的大溪地、荷蘭，歷經不被愛、不對等、不平衡的恐慌，一個平凡而偉大的女人愛瑪，寫下一個最為不凡的年代，帶我們一窺萬物的細膩、壯美和境界，生命的愛、欲、出走和昇華。她是每個美麗靈魂的絮語，為我們想說卻從沒能說出口的追求，寫下永恆的註解。

一、 序幕 二、 卷一　熱病之樹 三、 卷二　白畝莊園的小梅 四、 卷三　騷亂的信息 五、 卷四　使命的後果 六、 卷五　苔蘚館館長

愛瑪．惠特克，與世紀同生，在一八○○年一月五日滑入我們的世界。 很快地—幾乎是立即地—意見開始在她的身邊形成。 第一眼看到她的女兒，愛瑪的母親對此結果感到滿意。碧翠絲．惠特克迄今為止運氣不佳，未能生出個繼承人。她前三次的受孕嘗試，在進入胎動期前，即如悲傷的小溪般消失無蹤。她最近一次的嘗試—一個完美成形的兒子—直挺挺地來到生命邊緣，隨後卻在他本該出生的早晨改變了主意，降臨初始即已辭世。在如此的痛苦經歷後，任何活下來的孩子都是令人滿意的孩子。 碧翠絲抱著健壯的寶寶，用自己的母語荷蘭語喃喃地祈禱。她祈求女兒長大後健康、明理、懂事，永遠不和濃妝豔抹的婦女結成團體，或被低俗的故事逗得發笑，或和漫不經心的男人坐在賭桌旁，或讀法國小說，或行為舉止像野蠻的印第安人，或以任何方式成為最大的家門恥辱；換句話說，長大後別成為傻瓜。如此結束了她的祝願—這一祝願來自碧翠絲．惠特克這位嚴肅的女子。 產婆是當地人，出生於德國，她認為這是一戶體面的家庭所發生的一場體面的誕生，因此愛瑪．惠特克是個體面的寶寶。臥室溫暖，湯和啤酒免費提供，媽媽身體健康—正如大家對荷蘭人所預期的那樣。同時，產婆知道自己將拿到報酬，還是豐厚的報酬。任何一個帶來財富的寶寶都是不錯的寶寶。因此，她也為愛瑪獻上一份祝福，儘管不是過度熱情的祝福。 莊園主管漢娜克．德格魯特則不以為然。寶寶既非男孩，也不漂亮。她的臉就像一碗粥，蒼白得像漆過的地板。就像所有的寶寶一樣，這寶寶將帶來工作。就像所有的工作一樣，可能都要落在她的肩上。不過，她到底還是給了孩子祝福，因為給新生寶寶送上祝福是一種責任，而漢娜克總是履行她的責任。漢娜克給產婆清算工資後，遣走了她，更換過床單。她的工作有個年輕女僕幫忙，儘管並不幹練—一個多話的鄉下女孩，是新進的家庭成員—她比較樂於觀看寶寶，無意於整理房間。女僕的名字並未記錄於此，因為漢娜克認為這女孩一無是處，隔天便將她開除，沒給她介紹信即打發她走。雖然如此，當天晚上，一無是處、在劫難逃的女僕仍繞著新生寶寶團團轉，渴望著自己的寶寶，還賜給小愛瑪一份頗為甜美真摯的祝福。 迪克．燕西—一個高大威嚴的約克郡人，在屋子的男主人手下工作，擔任他一切國際貿易事項的鐵腕執行者（那年元月，他碰巧住在莊園，等著費城的港口解凍，以便能前往荷屬東印度群島）—對於新生嬰兒無啥話說。坦白而論，在任何情況下，他的話都不太多。得知惠特克夫人產下健康的女嬰，燕西先生只是皺皺眉，以其特有的簡潔語言表示：「難事兒，過活。」這可是祝福？很難說。姑且讓我們假定他並無惡意，就當這是祝福吧。當然，他絕無詛咒的意思。 至於愛瑪的父親—莊園主人亨利．惠特克—則對孩子甚是滿意。相當滿意。他不介意寶寶不是男生，也不介意她不漂亮。他並未賜給愛瑪祝福，只是因為他不是給人祝福的類型。（「上帝的事情不干我事。」他經常說道。）不過，亨利仍毫無保留地讚賞他的孩子。因為，他創造了他的孩子，而亨利．惠特克的人生哲學是，毫無保留地讚賞他創造的一切。 為了紀念這一刻，他從他規模最大的溫室採摘了一顆鳳梨，把鳳梨分成幾份，和家裡的每個人共享。外面正在下雪，十足的賓州冬季，然而這男人擁有數間自己設計的燃煤溫室—這些溫室不僅使他成為美洲各個園藝家和植物學家羨慕的對象，也替他帶來大筆財富—如果他想在一月吃鳳梨，感謝老天，他就能吃到鳳梨。同樣地，三月也能吃到櫻桃。 而後他回到他的書房，打開他的帳本，像每天晚上所做的那樣，將各種各樣正式和私人的莊園事務記錄下來。他開始寫道：「一個高桂有曲的新成員加入我們。」然後繼續記下愛瑪出生的細節、時間和開支。他的筆跡潦草得可恥。每個句子都是擁擠混雜的大小寫字母，悲慘地緊貼在一起，彼此相疊，彷彿想從頁面中掙脫出來。他的拼寫天馬行空，他的標點符號給人帶來憂愁的嘆息。 可亨利還是寫下了他的報告。做紀錄對他很重要。儘管知道這些紀錄在任何一個受過教育的人看來都不可饒恕，然而他知道絕對沒有人會看到他的文字—除了他的妻子。待碧翠絲身體復原後，她將和往常一樣，把他的紀錄抄寫在她自己的帳簿上，亨利的潦草字跡轉譯而成的優雅文體，將成為正式的家庭紀錄。碧翠絲，他一生的伴侶，而且物超所值。她將為他完成這項任務，以及除此之外的許許多多其他任務。 上帝保佑，她不久就會復原。 桌上的文件已經堆積如山。 卷一　熱病之樹 1 人生的頭五年，愛瑪在這世上確實只是個成員—在如此幼小的時候，我們都只是個冗員—因此她的故事還不高貴，也不特別有趣，只能說，這個平凡的孩子安然無恙地度過她的日子，被財富包圍，其富裕之程度，在當時的美國，即便在高雅的費城，也幾乎沒聽說過。她的父親如何擁有這一大筆財富，是個值得談論的故事，但姑且讓我們等這女孩長大，再來娓娓道述。在一八○○年，一個出身貧寒、幾乎不識字的男人成為鎮上最有錢的居民，是一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不尋常的事，因此，亨利．惠特克致富的方式確實有趣—儘管或許並不高貴，正如他自己也會率先承認的那樣。 亨利一七六○年出生於倫敦溯泰晤士河而上的里士滿村。他是家裡最小的兒子，父母貧寒，已經生了太多的孩子。他在硬土地板、屋頂僅足供庇護的兩個小房間裡長大，爐前幾乎天天都有食物，有個不喝酒的母親，不揍家人的父親—和當時的許多家庭相比，換句話說，幾乎是一種有教養的生活。他的母親甚至在屋後有塊私有泥土地，種飛燕草和魯冰花，用作裝飾，像貴婦人那樣。不過，亨利並未被飛燕草和魯冰花矇騙。他自小和豬隔牆而睡，在他的生命中，貧窮沒有一刻不讓他覺得難堪。 倘若他從未見過周遭的財富，用以比較他自己的貧寒家境，亨利對自己的命運或許會少些不滿—但這男孩不僅看著財富，也看著權貴長大。里士滿有一座王宮，以及稱作裘園（Kew）的皇家公園，由奧古斯塔王妃專業栽培，她從德國帶來園藝家，渴望把真實卑微的英國草地，弄成虛假豪華的景觀。她的兒子，未來的國王喬治三世，在此度過他孩童時的夏天。喬治登基後，試圖讓裘園成為值得與歐洲大陸的對手相較量的植物園。英國人，在他們濕冷孤立的島上，於植物考察方面遠遠落後歐洲其他國家，因此喬治三世希望能迎頭趕上。 亨利的父親是裘園的果樹栽培師—一個謙卑的男人，受主子們尊重，就像任何尊重謙卑果樹栽培師的人一樣。惠特克先生具有讓果樹結果的天賦，對他的主子們很是尊敬。（「他們與眾不同，」他說，「他們花錢買地找麻煩。」）有一次他把生了病的標本幼芽嫁接在強壯的根莖上，以黏土固定，因而拯救了國王最心愛的蘋果樹。那一年，蘋果樹從新枝長出果實，不久即產果千斤。為此奇蹟，惠特克被國王親自起了個「蘋果魔術師」的綽號。 蘋果魔術師儘管擁有天賦，卻是純樸之人，還有個膽怯的妻子，可不知怎麼的，他們生出六個粗暴的兒子（包括一個被喚作「里士滿恐怖之星」的男孩，另外還有兩個在酒館鬥毆中死於非命）。年紀最小的亨利，在某些方面是他們當中最粗魯的一個，或許也有此必要，才能在他們之間求生存。他是隻頑強、持久的小賽犬，一個瘦小的爆炸裝置，能堅強地挨哥哥們痛揍。他勇猛無畏，因而經常接受其他人的試煉，他們喜歡慫恿他鋌而走險。即使撇開他的哥哥們不談，亨利也是個危險的實驗家、點燃非法之火的人、在屋頂蹦來跳去、挑撥家庭主婦的人，對更小的孩童構成威脅；一個從教堂尖塔掉下來或者淹死在泰晤士河，也沒有人會感到意外的男孩—儘管純粹出於湊巧，這些場景從來沒發生過。 不過，和哥哥們不同的是，亨利有一項可取的特質。確切而言，是兩項特質：他很聰明，而且喜歡樹木。倘若說他像他父親那樣敬仰樹木，或許言過其實，不過他喜歡樹木，因為在他貧困的世界中，樹是讓他能輕易學習到的少數東西之一，而經驗教給亨利，學習使一個人比其他人具有優勢。如果想繼續生存（亨利確實想），如果想鴻圖大展（亨利也想），那麼任何學得到的東西，都應該去學。拉丁、寫作、箭術、騎馬、跳舞—這些全無亨利的份兒。可是他有樹木，他有他的蘋果魔術師父親不厭其煩地教導他。 因此，亨利學會使用每一種接枝工具：黏土、蠟和刀，學會以合宜的技巧接芽、引導、劈裂、栽植和修剪等訣竅。他學會在土壤保水緊實的春季和土壤鬆軟乾燥的秋季移植樹木。他學會支撐覆蓋杏樹以防風災、在橘園栽植柑橘、燻走醋栗上的霉、給無花果樹的病枝截肢，以及何時只需放寬心等待。他學會撕去老樹的殘破樹皮，毫無感傷或後悔地徹底撕到地面，以便讓樹再多活幾年。 亨利從他父親那裡學了不少，儘管他為這個在他眼裡堪稱懦弱的男人感到羞恥。倘若惠特克先生果真是蘋果魔術師，亨利如此推想，那麼國王的讚賞何以未能轉化為財富？愚蠢的人都賺了錢—而這些人還真不少。何以惠特克家仍與豬同住？而就在不遠處，有王宮的綠色大草坪，和宮女街上的舒適寓所，王后的侍女們睡在寓所內的法國床單上。亨利有天爬到雕琢華麗的花園圍牆牆頂上，看到一位仕女，身穿象牙色禮服，騎著她那匹完美的白馬，正在練習馴馬術，一名侍從正拉著小提琴給她助興。里士滿有人過著這樣的生活，而惠特克家卻連地板都沒有。 亨利的父親從來沒爭取過什麼。他掙得的微薄工資三十年來不曾改變，也從來沒有一次對此表示異議，在戶外的惡劣天候下長時間幹活，以致毀了自己的健康，他也從來沒抱怨過。亨利的父親選擇了最謹慎的人生道路，尤其在與上等人打交道的時候，而他把每個人都看成是上等人。惠特克先生始終主張，絕不得罪人，絕不利用優勢，即使優勢就等在眼前。他對兒子說：「亨利，別意氣行事。你只能殺一次羊。可是只要謹慎小心，你每年都能剪羊毛。」 有個如此軟弱、容易心滿意足的父親，亨利除了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抓住他所能抓住的東西之外，還能期望從人生取得什麼？一個人應當獲利，亨利十三歲時便開始告訴自己。一個人應該每天都殺一頭羊。 可是去哪兒找羊？ 從那時起，亨利開始偷竊。 • 一七七○年代中葉，裘園已成為植物界的諾亞方舟，收藏了數以千計的標本，以及每週新到的貨物—來自遠東的繡球花，中國的木蘭，西印度群島的蕨類。更重要的是，裘園有個雄心勃勃的新總監：喬瑟夫．班克斯爵士，他為庫克船長的奮進號三桅帆船擔任首席植物學家，剛從他成功的環球航行歸來。班克斯不領薪水（他說他只關心大英帝國的榮耀，儘管有些人認為他只是有點關心班克斯爵士的榮耀），現正滿懷激情地採集植物，決心打造一座蔚為壯觀的國家園林。 哦，班克斯爵士！那位俊美、淫蕩、野心勃勃、求勝心切的冒險家！這男人與亨利的父親截然不同。二十三歲的時候，在一年六千英鎊的遺產庇蔭下，班克斯成為英國最有錢的人之一。他還被公認為最帥的男人。班克斯大可閒暇奢侈地度過一生，可他並未那麼做，而是設法成為最具膽識的植物探險家—從事這項事業的同時，卻未犧牲一丁點奢華或絢麗。班克斯自掏腰包，為庫克船長的首次遠征支付大筆費用，這使他有權利把兩名黑人男僕、兩名白人男僕、一名備用植物學家、一名科學研究祕書、兩名美術家、一名繪圖員和一對義大利靈緹犬，帶上那艘狹窄的船。探險途中，班克斯勾引過大溪地皇后，和野蠻人在海灘上裸舞，在月光下觀看異邦女孩讓臀部刺青。他把一個叫歐邁的大溪地男子帶回英國當寵物，他還帶回近四千種植物標本—其中近半數在科學界前所未見。班克斯爵士是英國最有名、最帥氣的男人，亨利對他萬分崇拜。 可他仍然從他那裡偷了東西。 只因為機會就在那裡，而且是如此明顯的機會。班克斯在科學界不僅以偉大的植物收藏家聞名，還是個偉大的植物囤積者。在那講究禮貌的年代，研究植物的紳士通常彼此間自由地分享他們的發現，班克斯卻不分享任何東西。教授、達官貴人、收藏家們，從世界各地前來裘園，帶著合理的期望，希望取得種子和插枝，也想從班克斯龐大的植物標本室取得樣本—班克斯卻一一打發他們走。 班克斯是個囤積者，讓年輕的亨利很崇拜他（倘若他有任何寶藏的話，也不會分享自己的寶藏），然而，在這些挫敗的國際訪客氣惱的臉上，他很快看到了機會。他等在裘園外面，在他們正要離開的時候攔住他們，偶爾會碰上他們正以法語、德語、荷蘭語或義大利語咒罵班克斯。亨利走上前去，問他們想要什麼樣本，並答應他們，在週末前取得這些樣本。他總是隨身攜帶小冊子和木工筆；假如這些人不會說英語，亨利便請他們繪圖示意。他們都是傑出的植物藝術家，因此表明自己的需求並非難事。深夜時分，亨利偷偷潛入溫室，從那些使巨爐在寒夜通宵燃燒的工人面前飛奔而過，偷植物牟取利潤。 他恰好是這項任務的合適人選。他精於植物鑑定，善於保存插枝，在園區是張熟悉的面孔，不會引發猜疑，且擅長掩蓋自己的蹤跡。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不需要睡眠。他整天在果園和他父親一起幹活，然後徹夜行竊—稀有植物、拖鞋蘭、熱帶蘭花、來自新大陸的食肉奇觀。他還把尊貴紳士們畫給他的植物素描全部保存下來，予以研究，直到他對世人渴望的每一株植物的雄蕊、雌蕊都瞭若指掌。 就像所有能幹的竊賊一樣，亨利對自身的安全謹小慎微。他不把自己的祕密告訴任何人，他把自己的進帳埋在裘園各處。他不曾花過一分錢。他讓他的銀幣像好砧木一樣，在土壤中休眠。他累積財富，等待日後大量噴發，給自己買下成為有錢人的權利。 不到一年的時間，亨利已經有不少常客。其中有個上年紀、來自巴黎植物園的蘭花培育者，給了這男孩恐怕是他此生第一句的恭維：「你是個有用的臭小子，是吧？」不到兩年的時間，亨利的生意愈做愈大，不僅賣植物給認真看待植物的人，也賣給在倫敦渴望蒐藏珍稀標本的富紳圈。不到三年，他把植物樣本非法運往法國和義大利，用苔蘚和蠟巧妙包裝插枝，以保證平安抵達目的地。 可是最後，在三年的不法冒險之後，亨利被逮個正著—而且是被自己的父親。 平日睡得很沉的惠特克先生，有天發現兒子在午夜過後離開家門。出於一個父親本能的懷疑，他感到萬分難過。於是跟蹤他來到溫室，目睹篩選、行竊、巧妙包裝的過程。他立即看出盜賊作案的謹慎行徑。 亨利的父親沒揍過兒子，即使在兒子應該被揍的時候（而他們經常應該被揍），當天晚上他同樣沒揍亨利。他也沒直接和兒子對質。亨利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逮。不，惠特克先生做了件更糟的事。第二天早上，他立即要求與班克斯爵士單獨會面。像惠特克這樣一個窮光蛋，要求和班克斯這樣的紳士談一談，這事可不多見。可是三十年來孜孜不倦的勞動，使亨利的父親在裘園贏得尊重，足以取得打擾的權利，即便僅此一回。沒錯，他是個又老又窮的人，可他也是蘋果魔術師，拯救了國王最心愛的樹，這一頭銜給了他通行證。 惠特克先生幾乎是跪倒在班克斯面前，垂著頭，像聖徒一樣地懺悔。他供出兒子亨利的可恥事蹟，以及他對亨利恐怕已行竊多年的猜疑。他提出辭去裘園的職位做為懲罰，只要他的孩子免遭逮捕或傷害。蘋果魔術師答應帶全家人遠離里士滿，保證裘園和班克斯從此不再被惠特克的名字玷污。 班克斯—果樹栽培師高尚的榮譽感給他留下深刻印象—拒絕了他的辭呈，派人去把亨利本人找來。當然，這同樣很罕見。如果說，班克斯爵士在他的書房接見一個文盲園丁實屬罕見，那麼，他接見一個文盲園丁的十六歲兒子則是天方夜譚。或許，他應當把這孩子抓起來就得了。然而，偷竊可是絞死罪，比亨利年幼許多的孩子都被處絞刑了—而他們的罪行還輕微許多。儘管自己的蒐藏遭人侵襲很是難堪，班克斯卻對這位父親深表同情，因此在召來執法官之前，他決定自己先行調查問題人物。 問題人物走進班克斯爵士的書房，原來是個瘦高、黃頭髮、寡言、眼睛迷濛、肩膀寬闊、胸膛凹陷的年輕人，蒼白的皮膚因為經常暴露在風雨和陽光下，已經磨損。這孩子雖然營養不良，個子卻很高，有一雙大手；班克斯看出他將來會長成大個子，只要他能吃得好。 亨利不很清楚自己何以被召來班克斯的辦公室，不過他的腦袋足以猜到最壞的情況，因此大感驚慌。唯有通過十足的倔強頑抗，他才能在走進班克斯的書房時，看不出在發抖。 不過老天爺，這書房真美！班克斯的穿著多麼華麗，戴著他光潔的假髮，一身閃亮的黑色天鵝絨套裝，亮晶晶的鞋扣和白長襪。亨利剛走進房門，就已給雅致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估出價錢，貪婪地掃視堆在每個書架上的精美收藏盒，欣羨地打量掛在牆上的庫克船長俊美肖像。老天爺，光是肖像框，肯定就值九十英鎊！ 亨利和他的父親不同，他並未在班克斯面前躬著腰，而是站在這位大人物的面前，直視他的眼睛。安坐著的班克斯，准許亨利默默站在那裡，或許在等他認罪或求情。可是亨利未認罪、未求情，也未羞愧地低下頭去。假如班克斯爵士以為，亨利在這種棘手的情況下會愚蠢到先開口說話，那他真不了解亨利。 因此，經過良久的沉默後，班克斯說：「告訴我—我有什麼理由不該看見你上絞架？」 就這樣了，亨利心想。我被逮住了。 雖然如此，這孩子趕忙想出一個計畫。他必須找個策略，而且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找到。他畢生遭哥哥們莫名其妙地毆打，對爭鬥可不是一無所知。當一個更大、更強的對手先出手時，你在被撂倒之前只有一個機會反擊，因此最好想出個出人意表的東西。 「因為我是有用的臭小子。」亨利說道。 班克斯喜歡出奇不意的事情，因此吃驚地大笑起來。「我承認我看不到你的有用，年輕人。你為我做的，就只是偷走我得來不易的寶藏。」這不是一個提問，可亨利依然開口答覆。 「我本來可以扯點謊。」亨利說道。 「你不否認這件事？」 「大吼大叫都無法改變事實，不是嗎？」 班克斯又笑了。他或許以為這孩子是在做樣子裝勇敢，可亨利的勇氣一點也不假。就像他的恐懼。就像他的毫無悔意。終其一生，亨利始終認為懊悔毫無用處。 班克斯改變策略。「我得說，年輕人，你父親可真對你傷透腦筋。」 「我對他也是，閣下。」亨利還擊道。 班克斯再一次吃驚地大笑。「這樣啊？那個好好先生對你造成過什麼傷害？」 「讓我沒錢，閣下。」亨利說道。而後，亨利突然恍然大悟，又說：「是他，對不對？是他跟你告的密？」 「沒錯。他這人很誠實，你父親。」 亨利聳聳肩：「對我可不，是吧？」 班克斯聽懂了，點點頭，慷慨地認同這一點。而後他問：「你把我的植物賣給什麼人？」 亨利數著手指一一列出名字。「曼西尼、富洛德、威靈克、勒法佛、邁爾斯、薩瑟、艾華薛斯基、富爾樂、勒席格勛爵、加納勛爵—」 班克斯揮揮手打斷他。他目瞪口呆地盯著男孩。說來也奇怪，假如這份名單不那麼響亮，班克斯或許會更生氣。然而這些可是當時植物界最受尊敬的人名。其中有些人還被班克斯稱為朋友。這男孩是怎麼找到他們的？這些人當中有些已有多年沒來英國了。這孩子肯定在做出口。這小子在他眼皮底下幹什麼勾當？ 「你怎麼知道如何處理植物？」班克斯問道。 「我這輩子一直都懂植物，閣下。就好像我早就懂似的。」 「這些人有沒有付你錢？」 「不然他們拿不到他們要的植物，不是嗎？」亨利說道。 「你肯定賺不少。事實上，這些年你肯定已經累積了一大筆財富。」 狡猾的亨利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你怎麼花你所賺到的錢，年輕人？」班克斯繼續問下去，「我看不出你把錢投資在衣服上。毫無疑問，你賺的錢歸裘園所有。那麼，錢都在什麼地方？」 「沒啦，閣下。」 「花到哪兒去？」 「骰子，閣下。我有好賭的毛病，您瞧。」 這未必是實情，班克斯心想。不過，這小子肯定是他遇到過膽子最大的人。班克斯覺得挺有意思。畢竟，他是一個曾把異教徒當寵物養的人，而且—老實說—他本身也享有半異教徒的美譽。他的身分要求他至少得表明自己讚賞貴族風範，可是私底下，他更喜歡一點點狂野。而亨利是一隻多麼狂野的小公雞！班克斯愈來愈不願把這個人類當中的奇珍異寶交給警察。 什麼都看得見的亨利，看見班克斯的臉色起了變化—柔和下來的表情，逐漸綻放的好奇，得以救他一命的一絲機會。沉浸在自我保護的衝動中，亨利最後一次朝這絲機會一躍而去。 「別把我絞死，閣下，」亨利說，「這麼做你會後悔。」 「那你建議我怎麼處置你？」 「把我拿來利用。」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班克斯問道。 「因為我比誰都幹得好。」

作者：伊莉莎白．吉兒伯特(Elizabeth Gilbert) 譯者：何佩樺 出版社：馬可孛羅 書系：Echo 出版日期：2026-11-10 ISBN：9786267952252 城邦書號：MO0035Y 規格：平裝 / 黑白 / 480頁 / 14.8cm×21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