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學會為電子試算表哭泣 我們不應該拿自己的命運與那些比我們幸運者的命運做比較，而應該與絕大多數同胞的命運做比較。那會讓我們看起來屬於特權階級。 ——海倫．凱勒（Helen Keller），殘疾人權利倡議者（一八八○—一九六八年） 一 現在來看看一個屬於我們這時代的具體案例。 我要為你們講述的，是一位英國高階主管突然對某項志業充滿熱情的故事。他的巨大改變很有趣，因為你大概預料不到它的發生。至少他自己肯定沒有料到。這個人事業有成，過著舒適的生活，而且年齡超過三十歲（眾所周知，這是不再涉足任何激進事務的公認年齡界限）。從傳統意義來說，他已經相當成功，但有一天他問自己：就這樣了嗎？這就是我的人生？ 一切始於二○○三年六月九日的深夜。羅伯．馬瑟（Rob Mather）坐在倫敦家裡的沙發上看晚間新聞。他本來想關掉電視，但後來他解釋說：「我不太會用電視遙控器，而這讓我的人生發生了巨大轉變。」 電視跳到一個頻道，正在播放一部關於某個名叫泰麗（Terri）的女孩的紀錄片。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的一個晚上，泰麗還不滿兩歲，她母親把這個小女孩哄上床，蓋好了被子。也許是因為疲憊，也許是因為壓力，泰麗的母親做了一件她平常不會做的事：在家裡點燃一支香菸——然後把香菸忘在孩子的床邊。 當消防隊員急馳而至，他們原本還以為嬰兒床上有一具黑色的塑膠娃娃，直到聽見一聲微弱的嗚咽。 連續幾天，泰麗在死亡邊緣徘徊。她兩次停止呼吸，又兩次被搶救回來。她失去了手指、腳趾、耳朵、鼻子和一隻腳掌。全身只有濕尿布包裹下的皮膚還完好無缺。但是有如奇蹟ㄧ般，她活了下來。數週後她終於醒來，吐出事故發生後的第一句話：「媽媽。」 這一切對泰麗的母親來說實在是情何以堪，她被深深的愧疚感所吞噬。她與家人決裂，留下泰麗的父親獨自承受這一切。他辭去工作以便照顧女兒。每天早上，他會幫她洗澡、塗上藥膏。他帶她去醫院就診了無數次，晚間就睡在她房間的地板上，緊靠她床邊。當泰麗害怕，他會緊緊抱住她；當似乎一片慘澹，他會鼓勵她。 在整個過程中，有一件事支撐著他繼續前進：他女兒那非凡的精神。泰麗樂觀而淘氣、好奇且堅定。她似乎是世界上唯一能忘記自己受過傷的人，就算只是片刻。 二 「我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企業主管馬瑟後來談到他看到泰麗紀錄片那晚時，說道：「但我和妻子有兩個孩子，我不會羞於承認我忍不住流下眼淚。」 大多數人在電視上看到悲慘的事件後，第二天仍會繼續他們平常的生活。馬瑟卻不是這樣。他無法把泰麗拋到腦後，決定自己必須做些什麼。 我們生活在一個少數幸福的人愈來愈發現自己享有許多特權的時代——這是好事。但光是覺醒並不夠。當你發現自己是幸運的少數人，你能做些什麼？我認為沒有人能比馬瑟更善於回答這個問題了。 當你聯絡馬瑟時，你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回覆電子郵件的速度很快。他是個精力充沛的男人。當馬瑟告訴我他的童年時，他在每一方面的表現都優異得令我幾乎難以置信。 他在十一歲時獲得倫敦西南區的著名男校漢普頓學校（Hampton School）的獎學金。他很快就成為班上的佼佼者。不只如此，馬瑟的運動能力也出類拔萃。田徑、足球、跳高——他全都很行。從漢普頓學校畢業後，他前往劍橋大學學習，只因為該校有最好的足球隊。 馬瑟確實也偶爾沒得到第一名。有次他申請一項獎學金卻只名列第二，他對一個朋友說：「真該死，等著看我去找那個第一名的混蛋算帳。」後來卻發現，贏得獎學金的人就是這個朋友。 但馬瑟已經習慣於獲勝。他會在跑完一百公尺衝過終點線時發現其他選手遠遠落後他十公尺。那十公尺的領先就像他一生的寫照。 他的職業生涯同樣成功。首先，他在義大利一家大型美國公司擔任顧問四年——每個週末都去滑雪——然後在哈佛商學院讀了兩年，馬瑟表示那是一段美妙的經歷。接著他有機會成為一家主辦會議公司的共同所有人，但三年後他認為該公司的成長速度不夠快，於是接受了一家國際媒體集團的高階主管職位。 馬瑟就是在那裡學會了如何賺大錢。該公司在全球擁有四十六部門和一千四百名員工。有些部門的利潤率為五％，有些部門則為二○％。馬瑟的工作是弄清楚賺五％的部門該怎麼做才能變成賺二○％的部門，而他很擅長這件事。公司的營收每季都持續增加，馬瑟的收入也是，因為他在僱用合約中爭取到可以獲得可觀的利潤分紅。 這就是我們截至這時候所知道的：一個在各方面都表現優異的學生，一個經過劍橋和哈佛大學淬鍊的大學生，一個擔任顧問和高階主管的成功男人。這確實令人刮目相看，但問題是：馬瑟並沒有做任何獨特的事。他的成功方式與許多其他人的成功一樣。他是特權的代表，擁有無憂無慮的青春時期、輝煌的事業、舒適的生活。 然而，聽著馬瑟描述他職涯的前半部分，我還是十分著迷，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三 二○○三年六月十日，羅伯．馬瑟醒來時，還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將發生巨大的變化。他已經尋找新工作有一段時間了，但他無法停止想起泰麗，那個被嚴重燒傷的小女孩。因此，他在英國首屈一指的育兒網站Mumsnet上發起一個主題。二十年後我仍然可以找到，標題是「小女孩九○％燒傷。慈善游泳挑戰？電郵協助？」 馬瑟有一個主意。他想為小泰麗籌募資金，並已說服兩位朋友和他一起參加一項獲得贊助的二十二英里游泳挑戰，這相當於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距離。當他的朋友馬上表示願意參加時，馬瑟心想：「為什麼不找更多人加入？」 幾個月後，來自七十三個國家的一萬人共參加了一百五十多場游泳馬拉松。他們在斐濟、加拿大、西班牙、越南、東加和中國等地一起募款。對了，還有在大西洋上的一座島嶼，那裡有八名英國皇家空軍的軍校生參加了「為泰麗而游」活動。 「明年我們要做什麼？」一名參加者問。 「我在想，我們能不能召集一百萬人來游泳。」馬瑟脫口而出。 但游泳的目標是什麼？泰麗的積蓄已足夠她度過餘生，所以這一次馬瑟想設定更高的標竿。高很多。他希望透過舉辦第二屆游泳馬拉松，盡可能為最多的人做最多的好事。 他開始思忖他的下一個慈善使命。心臟病？不了，這主要是第一世界的問題。那麼，癌症研究呢？已經有大量資金投入其中。地雷？太政治化了。乾淨的飲用水？至少需要一兆美元吧。腹瀉？太複雜了。肺結核？也很難。那麼瘧疾呢？讓我們仔細瞧瞧：瘧疾是孕婦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五歲以下兒童最常見的死亡原因之一，每年約有五億個病例，每天有三千名兒童因瘧疾死亡。 等一下。每天有三千名兒童死亡？這可是相當於墜毀了七架滿載的巨型噴射機。有解決辦法嗎？有，抗瘧藥。但那變成在為製藥業籌集資金了。還有其他解決方案嗎？蚊帳怎麼樣，用殺蟲劑處理一下就可以了。像這樣的東西要花多少錢？幾英鎊吧。聽起來很簡單。太好了，我喜歡簡單。這有用嗎？馬瑟心想，真該死，為什麼沒有人投入更多的資金來做這件事？ 馬瑟打了幾通電話給瘧疾專家，很快意識到他偶然發現了一個不費吹灰之力的好點子。全世界在對抗瘧疾上做的努力遠遠不夠。二○○四年，全球只發放了五百萬頂經過長效型殺蟲劑處理的蚊帳。聽起來好像很多，但考慮到當時約有三十二億人生活在面臨瘧疾風險的地方，這個數字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在此同時，科學研究顯示——就統計學上來說——只要幾百頂蚊帳就能挽救一個孩子的生命。 「世界防治瘧疾游泳」（World Swim Against Malaria）運動就這樣誕生了。現在馬瑟只需要說服一百萬人來參與，於是他在此應用了二十分鐘法則（twenty-minute rule）。「我經常這樣挑戰自己，也就是思考：如果我想做這件事，我如何能在二十分鐘內完成它？」以這個例子來說，答案似乎很簡單。他先是打了二十通電話給二十個人脈廣博的陌生人，請求他們每人找來五千名游泳者。如果成功的話，他就有十萬人了——這是個朝一百萬人目標邁進的好開端。 「很簡單，」馬瑟說：「如果我們游泳，我們就能拯救生命。如果我們不游泳，就無法拯救生命。所以，讓我們來游泳吧。」 當馬瑟和他的團隊達到十萬名泳者的里程碑，他們前往瑞士日內瓦拜訪了一家有十億美元資產的基金。那家基金問道：「你們是世界最大的防治瘧疾倡議團體，你們知道嗎？」 馬瑟很訝異。「你是說，我從倫敦家裡的小房間打了二十通電話，就為防治世界頭號兒童殺手創造出了全世界最大的倡議團體？」 答案是肯定的。二○○五年，來自一百六十個國家的二十五萬多人參加了世界防治瘧疾游泳活動。《泰晤士報》稱這是「史上最轟動的慈善水花」。 這還只是剛開始呢。 馬瑟原本打算重返管理工作。他曾收到一個報酬豐厚的聘僱邀請，去擔任一家大型雞肉公司的董事。但想到銷售雞肉，突然讓他感到有點倒胃口。他才剛成立瘧疾防治基金會（AMF），用來分配從游泳贊助商籌募的所有資金。說不定他能在那裡做更多事？ 在商業世界中，馬瑟親眼見過巨大的變革往往就像推倒骨牌一樣。你只需找出骨牌擺在哪裡，然後在第一張骨牌上輕推一下。馬瑟很善於找第一張骨牌，因此他的防治瘧疾運動不斷發展壯大。他再三運用他的二十分鐘法則，而這意味在最短的時間內打盡可能多的電話。 事實上，這些電話正是馬瑟成功的關鍵因素。正如第二章中的抵抗英雄杜威斯，馬瑟並不羞於向其他人尋求幫助，即使他們素未謀面。這獲得什麼結果？瘧疾防治基金會不需要在記帳、網站或法律諮詢等方面有所花費，因為這些都有人無償提供了。每一分錢都可以用在需要幫助的人身上。 在此同時，馬瑟也對非營利組織界提出批評——缺乏透明度、缺乏問責制度、缺乏深入評估。這就是為什麼他希望所有捐款人都能清楚看到他們的錢被用在什麼地方。每筆捐款都會記錄在基金會的網站上，你可以追蹤每一次慈善活動的內容。蚊帳由地方合作夥伴分發，並由獨立的第三方進行檢查以確保蚊帳到達目的地。 馬瑟從未花一分錢去做行銷，而專注於盡可能建立有效運作的方式。他也從未爭取讓自己出名的機會。在我的要求下，他才在此第一次詳細談論了他令人難以置信的職涯道路。 四 為了說明瘧疾防治基金會的影響力有多大，我想介紹另一位同樣一帆風順的年輕人。一九九九年，荷頓．卡諾夫斯基（Holden Karnofsky）進入了哈佛大學新生班。他成績優異，並參加了無數啟迪人心的課外活動，例如「向約翰．哈佛（John Harvard）的雕像撒尿，還有在哈佛校園裡裸奔」。 畢業後，卡諾夫斯基和許多天資優異的同學一樣，在一家大型避險基金擔任投資人。他拿著六位數的薪水，但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滿足於過著富人的慵懶生活。他決定捐出自己收入的一大部分，並在二○○六年秋天與一些同事共同創辦一個慈善俱樂部。 這些人習慣於研究公司的投資報酬率，卡諾夫斯基的想法是將同樣的工作套用在非營利組織上。唯一的問題是什麼？是非營利組織的營運資訊很少。當卡諾夫斯基和他的同事要求對方提供資訊，他們得到的只是漂亮的宣傳小冊，卻沒有明確的資料。 於是，二十六歲的卡諾夫斯基決定辭去高薪的避險基金工作，與其他人共同創立了智庫 「GiveWell」，並開始根據實證對各種慈善機構進行評估。他們很快發現，大多數慈善機構都沒有任何可供分析的真正資料。不過，倫敦有位前高階主管很樂意交出他手上裝滿資料、評估報告、電子郵件和備忘錄的文件夾。猜猜那個人是誰？馬瑟。 拜GiveWell的詳實分析所賜，我們知道瘧疾防治基金會是全世界績效最好的非營利組織之一。簡直就像慈善界的皇家馬德里隊（Real Madrid）。正如卡諾夫斯基和他的同事製作的電子表格所顯示的那樣，很少有基金會能拯救如此多的生命，而且是透過如此具經濟效率的方式。在我撰寫本文時，瘧疾防治基金會總共已經籌募超過七億美元，並向六億人分發超過三億頂蚊帳——為戰勝瘧疾做出巨大貢獻。 這項活動最初是為小泰麗舉辦的游泳馬拉松，如今發展成一項已拯救十萬人生命的運動，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如果二○○三年的那個晚上，馬瑟按下電視遙控器的另一個按鈕，會發生什麼事？馬瑟猜想他可能還在經營一家中型公司。他可能還在繼續沿著傳統的職業階梯向上攀爬。 馬瑟職涯大轉變中的這種偶發性讓我充滿希望。你不需要一輩子扮演樂善好施者才能有所作為。你可能今天只是一家普通公司的普通主管，卻可能明天就成為對抗世界上最致命疾病的領頭者。你可以感染道德雄心，並開始改變你的生活和事業。這樣看來，就算你的廚房裡擺著一套豪華起司刀，也不代表你不能有所作為。 二○○五年時，每天有相當於七架巨無霸噴射客機載滿兒童的人數死於瘧疾，如今這個數字已減少到坐不滿三架巨無霸客機了。要理解這種規模的數字仍然很困難。人類的大腦根本無法真正體會如此抽象的統計數據。但當我問馬瑟，在瘧疾防治基金會工作期間最令人興奮的時刻是什麼，他告訴我，那發生在他們正於烏干達西尼羅河地區分發五萬頂蚊帳時。有一天，馬瑟打電話給當地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那名工作人員說：「我們辦公室有一位村裡的長者，他想和你談談。」 馬瑟知道這個村莊的兒童死於瘧疾的數字。過去幾個月，該社區共報告了三百五十七個瘧疾病例，這可是發生在一個只有七百人的社區，其中還有兩名男孩死亡。馬瑟與這位名叫穆罕默德的男子簡短交談，穆罕默德對他送來的蚊帳表示感謝，馬瑟則在倫敦的家中辦公室回答說，他和他的同事們很高興能夠提供協助，儘管他們遠在千里之外。 六個月後，新的數據出爐，染患瘧疾的病例已經下降至七人，降幅達九八％。在接下來的一個月，病例完全清零。不久後，馬瑟收到了穆罕默德的電子郵件。這名男子徒步六英里來到紅十字會，只為了口述一條簡短的訊息： 馬瑟先生，我們村裡已經沒有瘧疾了。 穆罕默德 當馬瑟告訴我這則訊息時，他的眼裡泛起淚水，就和他二十年前觀看那個燒傷小女孩的紀錄片時一樣。這讓我想起哲學家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曾說過：「文明人的標竿是能夠讀懂一列數字並為之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