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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帝國拜占庭:從羅馬到伊斯坦堡,一窺文明的衝擊、帝國的陷落、基督教的興起、詭譎的權勢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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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幽靈帝國拜占庭:從羅馬到伊斯坦堡,一窺文明的衝擊、帝國的陷落、基督教的興起、詭譎的權勢之爭……

  • 作者:理查.費德勒(Richard Fidler)
  • 出版社:商周出版
  • 出版日期:2018-07-31
  • 定價:4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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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穿梭古今,一盡拜占庭帝國的千年興衰史 ★入圍澳洲日報《The Courier-Mail》民選獎(People’s Choice Award)決選 ★Goodreads網站4.2 星評價 ★古今交織,有如父子版《蘇菲的世界》加上《伊斯坦堡­三城記》的古城歷史。 ★在扎實的歷史基礎上,又加入了親情和旅­行元素,讀來親切而有溫度。 ★內附大事年表、拜占庭帝國各時期領土示意圖、相關歷史人物及文物插圖。 二○一四年,深受拜占庭帝國歷史吸引的澳洲知名媒體人暨說書人理查.費德勒,決定展開一段從羅馬到伊斯坦堡的旅程,作為同為歷史迷的兒子的成年禮。 熠熠生輝的拜占庭帝國以之後更名為伊斯坦堡、具有「眾城之后」美名的傳奇城市君士坦丁堡為中央舞台,上演豐富多彩的歷史大戲,令費德勒為之著迷,也將我們捲入其中詭譎多變、風起雲湧的帝國局勢,像是帝后間的愛戀糾葛、部族間的征戰與權謀、帝王與將領的猜忌嫌隙、黨派間的傾軋惡鬥、不同信仰的衝突與對立……一幕幕復仇、貪欲、謀殺的人性戲碼在費德勒活靈活現的敘述中精彩呈現,讓人彷如身歷其境。 本書既是拜占庭帝國從崛起到殞落的菁華記事,也是父子相偕離家探險的深情紀實。 【各界讚譽】 此書是相當奇特組合的文類,卻值得肯定:現代與過去時空穿越交雜,主題嚴肅卻又輕鬆,輕盈但有分量。以前類似作品可能在歷史知識都過於輕薄短小,但《幽靈帝國拜占庭》絕不如此。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翁嘉聲 理查以爸爸的身分,講述他與兒子在遊玩時遇到的事情和看到的歷史痕跡,以穿越時空的形式把東羅馬帝國和君士坦丁堡昔日的種種悲壯歷史、故事和傳說娓娓道來。 ——「即食歷史」臉書部落客 seayu 理查的說書方式不只圍繞在統治者演進史,還解釋宗教脈絡、土耳其社會事件、民生用品的傳播等等,意想不到的小彩蛋是額外收穫。 ——土女時代網站創辦人暨執行長 魏宗琳/Zeren 權力、光輝、侵略與衰亡,精彩重建君士坦丁堡的千年盛衰。渾然天成的好書。 ——《不平靜的太平洋》作者 賽門.溫契斯特(Simon Winchester) 費德勒以小說般的軼事與廣博學識娛樂讀者……並不時穿插引人入勝的祕聞野史,展現高超的敘事功力。 ——《紐約時報》書評 嚴肅的學術研究並非費德勒的書寫風格,但他機智風趣,每每將令人意想不到的奇聞祕史呈現在你面前。透過費德勒的文字,聖人的生平霎時化作「能夠飛天讀心、對魔鬼丟擲火球等天賦異秉之人」的有趣故事。處理正史時則審慎許多,但同樣饒富趣味。 ——《出版人週刊》 《幽靈帝國》時而帶著父子探險的色彩,時而有如旅行紀事,時而又像滿載故事的寶盒。費德勒成功糅合大眾歷史與對歷史事件的思索。如同喬斯坦.賈德於一九九一年出版的國際暢銷書《蘇菲的世界》,本書亦採用對青少年敘事的口吻,實為聰明之舉。 ——《雪梨晨鋒報》(Sydney Morning Herald) 費德勒透過父親對兒子分享知識的角度,以細膩而熱情的口吻重現那些關於權力、欺詐、誘惑、暴力與虔誠的古老故事。 ——《澳洲人報》(The Australian)

目錄

〈導  讀〉古今交雜,主題嚴肅卻又輕鬆,輕盈但有分量——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翁嘉聲 〈推薦專文〉尋找遙遠的幽靈國度——東羅馬帝國——「即食歷史」臉書部落客 seayu 〈推薦專文〉有滋有味的歷史故事與旅行書寫——土女時代∣華人全方位土耳其網站 執行長 魏宗琳/Zeren 作者的話 大事紀 引言 1 璀璨之都 2 從羅馬到拜占庭 3 暗黑勢力 4 波斯噩夢 5 以實瑪利的後裔 6 非受造之光 7 星光照耀的金燦枝頭 8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 9 末代王朝 10 異界之物 11 永恆的化境 致謝辭 參考書目 圖片來源

導讀

古今交雜,主題嚴肅卻又輕鬆,輕盈但有分量
◎文/翁嘉聲(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西洋上古史可說是雅典、羅馬及君士坦丁堡三座城市的故事。雅典曾擊敗波斯帝國,稱雄希臘世界,並以她早熟、無與倫比的文化成就影響後世。羅馬建立有史以來唯一環繞地中海的大帝國,樹立帝國治理典範。以君士坦丁堡為首都的拜占庭帝國(或當時人自認的「羅馬帝國」)除了繼承希臘古典文化及羅馬帝國典範,還接受影響至今的普世基督教信仰,集三者大成於一身。   拜占庭帝國因為地緣之故,在歷史上扮演著其他不同宗教及文化傳統的匯聚之處;居於兩海、兩陸之間的君士坦丁堡更是如此。拜占庭帝國超過千年的歷史,在很大程度上是「萬城之后」的歷史,且越晚期越是如此。有人說在帝國黃昏時,拜占庭皇帝無異於君士坦丁堡市長!《幽靈帝國拜占庭》(Ghost Empire)因此以君士坦丁堡的故事來代替拜占庭帝國的故事。一四五三年後,奧圖曼帝國繼續「萬城之后」的光輝,成為伊斯坦堡,因為這消逝城市代表著經典文化、政治典範及宗教意識形態的魅力結合,因此即使肉體消失,但魂魄不散,繼續轉世化身,發光發亮。相形之下,羅馬和雅典早已褪盡光華,在中古成為廢墟;前者千年後在文藝復興重拾生機,後者更需等到二十世紀下半才能復原。   君士坦丁堡歷史既然是拜占庭帝國的歷史,那費德勒與兒子喬的伊斯坦堡之旅便成為他們神遊拜占庭帝國歷史之旅。這城市是小宇宙,也是個大弔詭。皇帝君士坦丁希望建立一座全新基督教城市,但市區布滿他四處搜刮的異教藝術作品;基督教帝國獎勵異教學術,提供講座。拜占庭沒有任何教會淵源,皇帝必須四處蒐羅基督教聖物來支撐首都的屬靈地位,但後來窘迫的皇帝被迫在西方兜售救急,甚至劫掠一空。君士坦丁堡主教獲得皇帝支持,卻因此成為其他牧首攻擊箭靶;他可以是皇帝政治左右手,甚至代理人,卻也常制肘皇帝。拜占庭帝國初期尚稱雄偉,仍可視地中海為「我們的海」(mare nostrum),但從七世紀起成為以巴爾幹半島及小亞細亞為根據地的中型帝國,開始扮演基督教世界的守門員,抵擋伊斯蘭狂潮;在一二○四年後,帝國只剩省的規模,最後甚至是個城市,但皇帝始終堅持超強帝國的自尊及自負,卻也強烈意識到時不我予。她金碧輝煌的藝術可以用聖索菲亞教堂精緻閃爍的鑲嵌畫代表,或令人聯想到藝術家克林特(Gustav Klimt)的作品,但了解拜占庭後半部歷史的人都知道這只是金玉其外,包括皇冠珠寶是用玻璃代替。   費德勒在接受訪問時說他的《幽靈帝國拜占庭》是三分之二歷史,三分之一旅行日誌,但其實這更結合親子關係探索,自己移居澳大利亞之愛爾蘭族裔家族史、甚至個人沉思,這些都以清楚文字及簡明段落,來敘述拜占庭的複雜故事,時而夾雜輕鬆插曲,例如瘋狂計程車司機或迷人傳統點心店不敵連鎖速食店,或是個人沉思,例如這次伊斯坦堡之旅的過渡禮(rite de passage)意義,是他自己或喬的成長?這是相當奇特組合的文類,卻值得肯定:現代與過去時空穿越交雜,主題嚴肅卻又輕鬆,輕盈但有分量。以前類似作品可能在歷史知識都過於輕薄短小,但《幽靈帝國拜占庭》絕不如此。   我最推薦這本書之處是費德勒身為廣播人那成功的溝通技巧,讓歷史知識容易吸收、更為普及。史學家的任務不僅是知識成果,更是種「知識溝通」。歷史知識在台灣時常在升等用、但在圖書館積灰塵的專業論文,以及不斷回收使用的俗化錯誤知識兩者之中無間輪迴。費德勒嘗試在中間找到位置。我個人比較好奇的是費德勒父子好像沒有去拜訪博物館,或探索因為伊斯坦堡地鐵工程而出現的眾多考古場址及文件。一位在地人曾說: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像土耳其一樣,讓您踩在羅馬時代哥林斯式柱頂上照相。土耳其不斷出土的豐富文物令人既尷尬又忙碌。   拜占庭歷史的確可以說許多好故事。費德勒列出了十一個主題,依編年順序排列下來,以他們父子在羅馬目睹君士坦丁巨型殘像開始,討論拜占庭如何變成君士坦丁堡,最後到這「萬城之后」的淪陷,以及在奧圖曼帝國下再現光華。他對狄奧多西城牆及一四五三年帝國終曲,似乎著墨最深,也談到劫後餘生、避難義大利的拜占庭學者如何保存及散播希臘經典。這文化主題在威爾斯(Collin Wells)的《航離拜占庭:一個失去的帝國如何塑造世界》(Sailing from Byzantium: How a Lost Empire Shaped the World)有清楚介紹。要再加上更多故事當然不難,如波塞流斯(Michael Psellus)的《編年》(Chronographia)可以讓人了解到Byzantine這個字是如何具有那些詭譎多詐的負面意涵,尤其是「保加爾人屠夫」巴西爾二世沒用的弟弟君士坦丁八世女兒柔伊從四十七歲初婚,一直和不同皇帝結婚,賦予歷任統治者合法性的宮闈荒唐故事,無論偷情、吃小鮮肉、情殺及濫殺等不一而足。這些荒唐事最後帶來一○七一年曼齊克特戰役大敗,以及一○九五年阿列克修斯一世求助教宗皇烏爾班二世,導致十字軍運動,終至萬劫不復。但費德勒這十一個故事確實是拜占庭歷史的重點,也詳細旁及包括穆斯林或維京人的歷史。費德勒對這些主題基本上都以同情立場及沉穩口吻來說故事,不太容易看到歷史學家時常會做出的嚴厲論斷,因為拜占庭史確實有時候會讓人發脾氣或長嘆息。   學者可能會覺得《幽靈帝國拜占庭》的一些歷史見解有時候可能不是最準確的,例如年表七十三年內容有點令人困惑,反而忽略一九三年拜占庭是羅馬當時內戰的主要戰場。另外,費德勒要「用五段文字寫完羅馬史」,當然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們可以說得更好嗎?一些如尼西亞信經或一性論的神學爭議本來就麻煩,無法深究,但還是要避免說出亞流斯不信三位一體這樣的話。持平而言,費德勒對這些抽象的爭議交代得算是清楚。另外,他也可能對澳大利亞學者在拜占庭研究的貢獻過度謙虛,因為澳大拉西亞拜占庭研究協會(Australasian Association for Byzantine Studies)多年來一直出版原典翻譯及研究,頗有成就。總體而言,無論從原文或是流暢用功的中譯,讀者應可感受簡明流暢的行文底下是有許多功夫。正如他受訪時說除了工作外,便是閱讀。   拜占庭歷史不是台灣歷史教學常見的科目,即使在歐美也有些邊緣。這當然仍反映出歐美國家啟蒙時代的偏見,認為宗教是迷信、墮落,而失敗的基督教帝國不配「羅馬」的名稱,因此語帶輕蔑地叫他們是「拜占庭」。這樣的觀點或許映照到台灣。但這現在已經逐漸改變,相關作品不斷推陳出新,啟蒙理性不再是所有觀點。我們光光只要想到拜占庭帝國可以綿延千年以上,而且君士坦丁堡最後一天是以大爆炸結束,而非哀鳴嗚咽而終,那更要三思,除了理性外,還有其他更大的力量在這宇宙之中。蘇聯解體及東歐解放,釋放出更多資料及學者;資料數位化及網路便利讓理解拜占庭變得容易許多;標準教科書,如Blackwell History of the Ancient World也包括T. E. Gregory的拜占庭歷史。但拜占庭歷史仍然不是主流,且預設對希臘羅馬文明的基本知識,相對於其他主題,門檻稍高一些些。費德勒的《幽靈帝國拜占庭》因此對一般讀者以及想初步接觸這文明的學生,是十分理想的入門,值得推薦。

內文試閱

  第2章 羅馬到拜占庭      巨型塑像      喬仰望擺放在靠牆基座上的巨大頭顱。這裡是羅馬的卡比托尼博物館(Capitoline Museum),我們站在君士坦丁大帝巨像的碎片之間。雕像材質是白色大理石,頭部就有二.五公尺高,足夠壓垮一部福斯汽車。那張臉不算英俊—鷹鈎鼻太過凸出,酒窩下巴也是—卻顯得高貴威嚴,表情冷淡又平靜。頭像旁邊是他肌肉精壯的巨大上臂;另一邊是一隻手,食指虔敬地指向天國。哪位神祇會在這裡顯靈?是基督徒的上帝,或君士坦丁本人?      這尊君士坦丁巨像原本端坐在王座上,有四層樓高,專門打造來提醒羅馬人他們偉大的領袖立下多少豐功偉業。「偉大」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君士坦丁大帝的功績:他是古往今來最有影響力的人物。歷史學家將他與耶穌、佛陀和穆罕默德並列。這個人一千七百年前的所言所行,左右如今全人類的生活方式。      「君士坦丁」字面意思是「經常」、「穩定」,他也確實有能力持之以恆,年復一年堅持不懈,耐心地鏟除對手,直到自己變成全世界最強大的人。他是同時代最傑出的軍事將領,某種程度上算是老派的羅馬統帥:任務當前不講情面。登上帝位之後,他的性格更是顯露無遺,成為富有遠見、無所畏懼的領袖。      君士坦丁大帝有兩大建樹值得傳誦千古。首先,他建造了「新羅馬」君士坦丁堡,至今依然存在,更名伊斯坦堡;其次,他把基督教從少數人信仰的東方教派提升為羅馬帝國的主要宗教,此舉改變了全人類在道德、政治與精神各層面的未來走向。因為他,日後歐洲和美洲各國才會自封為基督教國家,而且持續到今日。正因如此,東正教教會封他為聖徒,位階等同於耶穌門徒。只是,他是個偉大人物,卻未必正直善良。      ***      君士坦丁大帝沒有高貴血統。他父親是個軍官,膚色蒼白,因此得到「蒼白康士坦提厄斯」(Constantius Chlorus)的綽號。康士坦提厄斯體格強健、野心勃勃、聰明過人,刻意結交才華出眾的年輕軍官,成為伊利里亞(Illyria)鐵血將領之一。他們靠優異表現爬上高位,也帶領第三世紀的羅馬帝國跳脫垂死掙扎。      某天晚上在小亞細亞西北部比提尼亞省(Bithynia)一家酒館,康士坦提厄斯遇見年輕女侍海倫娜(Helena),兩人發現彼此戴著同款銀手鐲,都認為是天神讓他們相遇。海倫娜成為他的妻子,隨他東征西討。到了西元二七二年,他們的兒子君士坦丁在駐防小鎮奈蘇斯(Naissus)出生,地點大約在現今的塞爾維亞(Serbia)。      康士坦提厄斯受到拔擢,成為皇帝的貼身護衛。二八二年,奉命擔任達爾馬提亞(Dalmatia)總督。兩年後,他過去在衛隊的同袍戴克里先登上帝位,他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羅馬帝國長期以來內憂外患不斷、經濟動盪飄搖,戴克里先即位後,帝國總算開始走出危機。戴克里先決定展開斧底抽薪的改革,卻發現工程浩大,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於是他頒布命令,帝國將由兩位皇帝共同治理,兩人都享有「奧古斯都」頭銜。戴克里先以小亞細亞的尼科米底亞(Nicomedia)為據點,統治人口較多、經濟較富裕的東部各省。西半部行政中心設在米蘭,由對他忠心不二的朋友馬克西米安(Maximian)坐鎮。      事隔不久,戴克里先再次劃分皇帝的職責,東西兩位奧古斯都各有一位副帝協助,他們的頭銜為「凱撒」。後世稱這種制度為「四帝共治」。      西元二八九年,康士坦提厄斯休掉髮妻海倫娜,迎娶西帝馬克西米安的女兒狄奧多拉,為自己邁向西凱撒之位鋪路。海倫娜和她的青少年兒子君士坦丁被送往戴克里先位在尼科米底亞的皇宮,君士坦丁和父親這一別就是十二年。      君士坦丁在尼科米底亞生活看似順遂,其實算是人質,方便戴克里先就近看管,確保他父親的忠誠。他接受正規的文學與哲學教育,西元二九七年更身歷其境見識戰爭的真實面貌。當時他二十五歲,跟隨戴克里先的副帝、傲慢自大的蓋勒流斯(Galerius)投入與波斯人的戰事。君士坦丁自然而然認為,皇帝有意栽培他日後加入四帝共治,跟他父親一起統治羅馬。      君士坦丁三十二歲升格當父親,孩子的母親名叫蜜涅娃(Minervina)。他為孩子取名克里斯帕斯(Crispus),似乎是個有愛心有擔當的好父親。      在尼科米底亞那段期間,君士坦丁光是觀察戴克里先和他的朝廷,看清政治的混亂真相,就等於接受一流的政治教育。當時的戴克里先努力重建羅馬的社會秩序,希望將國家治理得有條不紊,像紀律嚴明的軍營。戴克里先不失軍人本色,喜歡筆直的線條、乾淨整潔的軍營和層級分明的軍令系統。為了防止日益壯大的總督懷有異心,他重新分割帝國領土,縮小行政區域,各行省軍權與政權分開,指派一名「司令」(dux)執掌軍事,另一名「代理官」(vicarius)統理民政。      戴克里先之前那些時運不濟的皇帝多半靠鑄造錢幣應付各項開支,造成通貨膨脹失控。戴克里先自然而然地採行限價策略,控制所有市場貨品的價格,例如麵包、葡萄酒、牛肉、穀物、外衣、香腸和鞋子。為了減少職業流動,農民跟耕地綁在一起,大多數職業都改採世襲。他的賦稅政策變相鼓勵了自給自足的大型莊園。他原想恢復古羅馬傳統,卻意外造就了封建制度。      戴克里先儘管作風守舊,卻覺得有必要賦予皇權全新概念。他揭去共和政體的假面,將自己的登基解釋為順應天意:他是眾神首選,是天神朱比特在人間的化身。他脫去軍服,穿上紫色絲袍和裝飾紅寶石的便鞋。在朝廷儀典中,他會頭戴冠冕化妝出場,接受臣民瞻仰。謁見皇帝的人必須膝行進殿,親吻他的長袍。      君士坦丁目睹戴克里先從草根士兵變身人間神帝,他發現,只要以貌似可信的說辭強調王權神授,帝王的權力就可以擴大數倍。畢竟,有誰敢違逆神意呢?      最後迫害      二九九年某一天,這個問題成為關注焦點。當天戴克里先召來他的占卜師,要他循例觀察動物內臟預測未來。當天皇帝和朝臣在一旁觀看,獻祭的牲畜依正確程序宰殺,再取出內臟檢視。占卜師一臉困惑,咕咕噥噥地說他沒辦法判讀預兆。戴克里先問他原因。      「啟奏陛下,」占卜師埋怨道,「我必須向您報告,剛才占卜時,我看到宮中的基督徒舉手畫十字。我相信此舉觸怒了天神,使祂們不願意降下旨意。」      戴克里先聞言震怒,他轉頭面對群臣,要求在場所有人立刻獻祭,平息諸神的怒氣,抗命者要受處鞭刑。戴克里先認為,基督徒這種行為不只放肆,根本就是蓄意搞破壞,嚴重威脅帝國安全,遠比蠻族軍隊更危險。他認為,多虧天神賜福,他們才能統治其他民族,所以,帝國能否長治久安,都要靠諸神庇護。      他急於化解天神的怒氣,下令隔天各軍團所有士兵也都要獻祭,拒絕配合的基督徒就關進牢裡。基督徒士兵雖然願意宣誓效忠皇帝,但令人惱火的是,他們的宗教禁止他們祭祀帝王,更不能祭拜那些戴克里先認為賜予羅馬強大力量的異教諸神。      副帝蓋勒流斯向來憎惡基督徒,他慫恿戴克里先雷厲風行,於是帝國機器啟動,大規模肅清異己。基督徒被剝奪合法權利、財產充公,教堂和經典被破壞銷毀,不肯放棄信仰的基督徒被活活燒死。戴克里先擱置其他改革措施,全心投入這種毫無意義的殘酷作為。      這是基督徒遭受的最後一次大迫害,從人性的角度看來異常殘暴,在政治上也衍生不良後果。無辜百姓被趕出家門、當街毆打,就連非基督徒都看得毛骨悚然。戴克里先的聲望下跌,基督徒的堅忍反倒贏得公眾讚賞。心情鬱悶的戴克里先不再打理朝政,副帝蓋勒流斯卻不為所動,繼續歡欣雀躍地進行迫害。      三○四年末,戴克里先大病一場,停止公開露面。到了次年三月,他從皇宮走出來,面容明顯憔悴倦怠。五月間,他邀集軍事將領和資深官員到尼科米底亞城外山上,也就是二十年前他登上帝位的那座山。      戴克里先宣布,他決定做一件過去的帝王不曾做過的事:禪讓帝位。當時君士坦丁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背後。戴克里先又說,他的老友西帝馬克西米安也會退位,他們要和平地把政權移交給兩名經驗豐富的副手,亦即康士坦提厄斯和蓋勒流斯。      這麼一來,四帝共治空出兩個副帝職缺。當天在場的每個人都認為君士坦丁會是其中之一。拉丁文教授拉克坦提烏斯(Lactantius)記錄了這幕景象:      眾人把目光投向君士坦丁,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在場的士兵⋯⋯都喜歡他,希望他出線,默默在心裡為他祝禱。      戴克里先突然宣布新任副帝是塞維魯和麥克西米努斯(Maximinus Daia),眾人一陣錯愕。此時君士坦丁還站在講台上,人們一時反應不及,納悶著他是不是改了名字。不過,蓋勒流斯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往後,將站在他背後的麥克西米努斯往前拉,順勢推開君士坦丁。      兩名新任副帝都是蓋勒流斯的好友兼親信。      君士坦丁遭到排擠,西帝馬克西米安優秀的兒子馬克森提烏斯(Maxentius)原本也眾望所歸,同樣落得一場空。戴克里先希望王位的傳承依據的是才幹,而非血統,這點正合蓋勒流斯意。只是,君士坦丁和馬克森提烏斯既有功勳,又是帝王之子,都是合格人選。      蓋勒流斯如今躋身四帝之首,他很清楚自己已經跟君士坦丁結下梁子,於是派人嚴密監控。他猜想軍團和朝廷的不滿分子遲早會靠向君士坦丁,煽動他的野心。君士坦丁想必也清楚皇帝對自己的猜忌,只要留在尼科米底亞一天,隨時可能小命不保。      君士坦丁時時戒備,某天晚上他頻頻勸酒,哄得不勝酒力的蓋勒流斯喃喃應允他離開帝都。等蓋勒流斯沉沉睡去,君士坦丁連夜奔逃,跳上皇宮馬廄裡最健壯的駿馬,頭也不回地離開京城,一個驛站接一個驛站,折損不少馬匹,就怕追兵趕到。隔天早上蓋勒流斯醒來時,君士坦丁已經逃得無影無蹤,追也追不上了。      君士坦丁前往現今法國所在的高盧(Gaul)投靠父親。他們一同橫渡海峽進入不列顛,往北走到約克(York)的羅馬軍事基地,以皇子身分在朝廷露面。西元三○六年,他奉命率兵攻打哈德良長城(Hadrian’s Wall)北邊的皮克特族(Pictish),他父親的朝臣藉此機會觀察他的軍事才能。氣候寒冷,康士坦提厄斯患了重病,不幸在七月二十五日駕崩。朝中老臣號召駐紮約克的軍團共同推舉君士坦丁為西帝。      事後君士坦丁致函蓋勒流斯,表明他登上帝位已是既成事實:他憑什麼拒絕效忠他父親的軍團?信中更挑釁地附了一幀自己穿上奧古斯都紫袍的肖像。蓋勒流斯火冒三丈,但為了避免戰火再起,只得接受變局。雖然不得不讓步,他也提出條件,君士坦丁必須擔任副帝,不能直接取代他父親成為奧古斯都。他還送了一套皇袍給君士坦丁,強調君士坦丁的帝位是由他授予。君士坦丁樂意接受他的條件,因為他需要蓋勒流斯認可,登基的正當性才不會受到質疑。      君士坦丁的大膽行動羨煞另一名皇子馬克森提烏斯。突然之間,羅馬禁衛軍的不滿分子找上馬克森提烏斯,他們說,只要馬克森提烏斯承諾撤銷惹人嫌的新稅制,就擁戴他登上義大利的帝位。馬克森提烏斯高興都來不及,連忙請退位的父親馬克西米安出面跟君士坦丁談判。馬克西米安把女兒福絲妲(Fausta)嫁給君士坦丁,以換取他的支持。君士坦丁接受談判條件,馬克森提烏斯因此順利在義大利半島稱帝。蓋勒流斯與他的副帝塞維魯為此暴跳如雷。      君士坦丁跟福絲妲結婚時並沒有先跟蜜涅娃離婚,也許他們原本就沒有合法婚約,或者當時蜜涅娃已經過世。君士坦丁跟福絲妲育有六個孩子,但君士坦丁最愛護的還是蜜涅娃生的長子克里斯帕斯,在高盧那段期間,一直把這孩子帶在身邊。      ***      戴克里先希望他的四帝共治可以行之久遠,每二十年左右世代交替。可惜他自己是這個制度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一下台,四帝共治幾乎立刻解體。他的接班人蓋勒流斯不足以震懾對手,皇帝與準皇帝帶領軍隊互相攻打,帝國陷入連串耗損國力的內戰。      退位後的戴克里先搬到達爾馬提亞一處宮殿,平日種種菜打發時間,此時看見他精心建構的新秩序崩潰瓦解,沮喪不已。蓋勒流斯寫信哀求他重出江湖,勸服各方霸主締結和平協定。戴克里先疲累地嘆口氣答應,但這份協定幾乎立刻破局。他過去的同僚也寫信給他,請求他重登帝位,平定內亂。戴克里先回信說:「如果你過來看看我親手栽種的甘藍菜有多麼漂亮,就不會對我提出這種請求。」      在此同時,他欽點的繼任人選蓋勒流斯江河日下,得了一種古怪的腹部癌症,不久於人世。信奉基督教的拉丁文教授拉克坦提烏斯認為,是神的正義在蓋勒流斯的腹部大做文章,幸災樂禍地描寫蓋勒流斯怵目驚心的病情與死狀:「那惡臭令人掩鼻,不只瀰漫宮中,幾乎全城都聞得到⋯⋯因為當時他的膀胱和腸子已經被蟲子啃光,糊成一片,全身上下融成一團腐肉,疼痛難耐。」      蓋勒流斯在病痛中撒手人寰,整個帝國陷入權力爭奪戰,君士坦丁和對手為了帝位大動干戈。這場混亂的內戰整整打了十八年,就像水族箱裡飢餓的魚兒,強者吞食弱者,直到剩下兩條,而後一條。在這漫長的掙扎中,君士坦丁經歷了戲劇性的超自然事件,他認為自己沒有在羅馬城外敗陣喪命,都要歸功那次經歷。      凱樂符號      西元三一二年春天,君士坦丁帶兵越過阿爾卑斯山,進入北義大利。這回他征討的是妻舅馬克森提烏斯。他們基礎薄弱的盟約已經瓦解,馬克森提烏斯治下的義大利半島漸漸失控,君士坦丁率領大軍前來接收。      這時君士坦丁已經四十歲,他兵不血刃拿下杜林(Turin)和米蘭,接著揮軍南下佛拉米尼亞大道(Via Flaminia),來到羅馬的奧勒良城牆(Aurelian Walls)外紮營。馬克森提烏斯在城裡儲備糧食,毀掉所有進城的橋梁,決定躲在堅固的城牆內以靜制動。畢竟嚴冬將至,就讓酷寒的天候收拾君士坦丁的軍隊。      然而,馬克森提烏斯看見君士坦丁自信滿滿,內心忐忑不安,於是向《西比琳神諭》(Sibylline Oracles)尋求指示,得到的答覆是,十月二十八日「羅馬人的敵人」會戰敗而亡。他理所當然認為那個「敵人」指的是君士坦丁,因此決定出城迎戰。      據說君士坦丁在大戰前夕夢見喧鬧虛幻的畫面,或者清醒時見到了異象。有別於西比琳的預言,君士坦丁見到的景象異常清晰直接。他抬頭仰望太陽,看見太陽上出現明亮耀眼的符號。那個十字形的符號像字母「X」被字母「P」貫穿。      此外,君士坦丁還看見天空浮現幾個字:以此符號汝將征服。      那個火焰般的字母圖案是由希臘字母χ和ρ組合而成,也就是希臘文「基督」(χριστός)的前兩個字母,是基督徒表明身分的凱樂符號(Chi-Rho)。君士坦丁從幻覺或夢境中清醒後,指示士兵在盾牌上描繪這個符號,等候馬克森提烏斯率兵走出奧勒良城牆。      馬克森提烏斯倉促修復米爾維安大橋,選擇從這裡橫渡台伯河。他帶領大軍走在搖搖晃晃的浮木上,準備迎頭痛擊君士坦丁的步兵團。      君士坦丁的騎兵部隊向前進逼,把馬克森提烏斯的軍隊逼回台伯河邊。馬克森提烏斯鳴金收兵,要軍隊退回城內重新整隊。大批士兵和馬匹突然慌亂推擠,橋梁應聲坍塌,台伯河裡滿是載浮載沉的士兵,最後都因為身上的沉重鎧甲慘遭滅頂。      馬克森提烏斯的禁衛軍渡不了河,只得背水一戰,卻一個接一個被君士坦丁的士兵砍殺。馬克森提烏斯摔落台伯河溺水而亡,屍體被拖上岸,砍下腦袋。此時城門大開,君士坦丁的軍隊用長矛高舉馬克森提烏斯的頭顱風光遊街,遏阻任何蠢動。      君士坦丁終於贏得羅馬這個大獎,自此完全掌控西羅馬帝國。隔天他在群眾歡呼聲中進城,被元老院擁立為帝。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堅決不肯對勝利女神尼姬(Nike)表達感謝與讚揚。      ***      在羅馬時我找了丹妮爾,她大學時代讀的是古典文學,目前兼職考古,她花了一天時間帶我們探索帝國廣場(Imperial Forum)遺跡。丹妮爾已經在羅馬住了好些年,無論我跟喬問什麼問題,她都答得上來。更棒的是,她有特別管道可以進入競技場地下層,過去角鬥士、奴隸和野獸出場競技前都待在這裡。那天,整個潮濕的地下空間只有我們三個人。      喬指著混凝土地板上一排圓柱形溝槽。      「那些是做什麼用的? 」他問。      「用來固定柱式絞盤。」丹妮爾答,「奴隸轉動絞盤來操控升降平台。」      「羅馬人有升降梯?」喬不可置信地問。      「效果很戲劇性。野獸和角鬥士就是從這裡被送上競技場。」      「然後他們會送命。」      「其實有些角鬥士運氣還不賴,比你在電影裡看到的要好。」      她說,一流的角鬥士是身價不菲的運動員,他們變成社會名流,不出賽時過著住豪宅、吃美食的優渥生活。最受歡迎的角鬥士幾乎不會敗陣喪命,因為他們的對手都是被送上場受死的戰俘。      丹妮爾帶我們穿過地下室,來到一間古代圈禁戰俘的陰冷牢房,我腦海乍然浮現羅馬時代人們習以為常的殘酷畫面。「那麼假設有個農夫,原本住在帝國邊陲地帶,某天參加叛亂,結果叛亂三兩下就被羅馬軍團擺平。他會被關進籠裡推上囚車送到羅馬,再進這個小房間。等到天曉得多久以後,他們給他一把短劍和木造盾牌,推他上平台,升到競技場裡,看台上的六萬名觀眾大聲吆喝叫嚷著要他死。有人砍掉他的手臂,一劍刺穿他的身軀,讓他倒在木屑上流血至死。就是這樣嗎?」      「嗯,八九不離十了。」      「是誰終結競技場裡這些血腥運動?」我問。      「君士坦丁。」她說。      ***      君士坦丁願意為米爾維安大橋的勝利感恩並頌揚基督上帝,但他個人的皈依卻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不是大馬士革式(Damascene conversion)的歸化。他是個老謀深算的政治人物,始終沒忘記要對黎民百姓信奉的異教神祇表達敬意。      他的勝利紀念碑傳達給羅馬百姓的訊息錯綜複雜。為紀念他的勝利建造的君士坦丁凱旋門(Arch of Constantine),是羅馬最大(羅馬人始終喜歡「大」)的凱旋門。只是,他口口聲聲把勝利的功勞歸給基督上帝,這座凱旋門卻沒有任何跟基督教相關的圖案或符號,反倒有不少異教神祇圖像,尤其是太陽神阿波羅(Apollo)。      我和喬在卡比托尼博物館天井看見的君士坦丁巨像安放在某間大會堂裡,會堂原本是他的妻舅馬克森提烏斯建造,君士坦丁攻下羅馬後順理成章接收,變成自己的紀念館。自從尼祿時代以降,羅馬人已經沒再見過如此巨大的雕像,過去的皇帝只要做個約莫真人尺寸的塑像就心滿意足了。君士坦丁要的是碩大無朋的塑像,高達十二公尺,像神明一般端坐在大理石王座上,高深莫測,以超凡的眼光睨視一切。巨像基座刻著一篇銘文,吹噓他如何藉助凱樂符號的神力拯救羅馬城:藉由這個真正代表仁善的救贖符號,我拯救你們的城市,免於暴君的蹂躪。      君士坦丁始終沒有真正放棄他的太陽神信仰,但他對基督上帝的感恩也絕不虛假:他好像漸漸相信基督上帝應許他看似機會渺茫的勝利,而且實踐了諾言。問題在於,耶穌宣揚的是貧窮、寬恕與非暴力,君士坦丁要如何將這種哲學轉化為權力背後的意識形態?      ***      到了三一三年,君士坦丁終於鏟除他在西羅馬境內的所有對手。這時已故蓋勒流斯的好友黎西紐斯(Licinius)也已經成功拿下東羅馬帝國奧古斯都寶座。他們倆協議各自為政互不侵犯。      君士坦丁冊封長子克里斯帕斯為副帝,讓他統治高盧行省。克里斯帕斯帶領軍團成功擊退法蘭克人(Franks)和阿里曼尼人(Alemanni)。相較於冷漠疏離、威風凜凜的君士坦丁,克里斯帕斯和藹可親、精明強幹,因此更得民心。西元三二二年,克里斯帕斯奉召陪同皇室成員出訪羅馬。君士坦丁向來不太喜歡羅馬,當皇室車隊走在這座古都街道上,群眾最熱情歡呼的對象多半是克里斯帕斯,而非君士坦丁。      ***      很難想像為自己塑造巨無霸雕像的君士坦丁願意跟人分享羅馬帝國的王權。因此,儘管東西帝國都城分別設在相距遙遠的特里爾(Trier)和尼科米底亞,君士坦丁和黎西紐斯開始互相猜忌。彼此的不信任惡化為時斷時續的兵戎相見,最後演變成你死我活的全面對決。      西元三二四年,君士坦丁帶兵前往色雷斯,揮舞畫著凱樂符號的拉伯蘭軍旗(labarum)聲討黎西紐斯。黎西紐斯帶著軍隊撤退到小亞細亞的希臘城市拜占庭。君士坦丁在城牆外紮營,等候由長子克里斯帕斯率領的艦隊抵達。也許他正是在此時發現拜占庭絕佳的戰略位置,或者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自然美景令他著迷。      一星期後,克里斯帕斯的艦隊抵達,殲滅黎西紐斯不堪一擊的雜牌軍船隊。克里斯帕斯果決的領導風格廣受讚揚,帝國各處都有他的雕像,他的頭像也被用來鑄造帝國錢幣。雖然福絲妲也為君士坦丁生下三名皇子,克里斯帕斯接班似乎已成定局。該撒利亞的優西比烏主教(Eusebius of Caesarea)說他們父子倆的關係就像「上帝(普世之王)與上帝之子(人類的救主)」之間的關係。      黎西紐斯逃離拜占庭,橫渡博斯普魯斯海峽,卻在克里蘇波里斯(Chrysopolis)被俘。君士坦丁原本有意饒他一命,經過三思覺得不妥,暗中派人殺了他。      長期的內戰終於結束,君士坦丁所有對手都已經喪命,天下太平,如今他是羅馬帝國唯一的統治者,領土東起蘇格蘭,西到美索不達米亞平原。      唯一的帝王、大一統的帝國、只信奉基督教的上帝。      同性同體      君士坦丁暫時定都在小亞細亞戴克里先的舊都尼科米底亞,等坐穩江山後,他開始運用自己的無上權威處理一個棘手卻必要的任務,那就是讓見解迥異的基督教各教派回歸同一信仰體系。但虔誠信徒各執己見,僵持不下。這些人擔心遭到迫害,勉強隱藏對彼此的不滿,可是當君士坦丁邀請他們來到羅馬帝國最高行政中心,教會內部的緊繃氣氛瞬間爆發,演變成對基督本質這個複雜議題的瘋狂論戰。      《舊約聖經》裡的上帝是單一不可分割的存在。那麼基督教將耶穌視為「上帝之子」又該做何解釋?他是天父的後裔,等同於天父嗎?早期教會提出「三位一體說」(Holy Trinity)這個巧妙悖論,主張上帝有三個位格:聖父、聖子、聖靈,其中任何一個的地位都等同另外兩個。只是,有關耶穌的本質,基督徒沒辦法建立共識。祂跟天父不一樣嗎?或者祂只是上帝神性的另一種面向?      來自亞歷山卓、身材高瘦的教士亞流斯(Arius)提出頗為爭議的論點:既然耶穌是上帝之子,那麼他一定從屬於上帝。亞流斯與他的追隨者無法接受三位一體說,因為照道理耶穌是被創造的,是人類,而上帝是永恆的、非受造的。      在君士坦丁看來,這些都是神學上的吹毛求疵。他寫了一封信給亞歷山卓主教,表達他的憤怒:      我有意將人們對神的概念回歸一致,因為我強烈認為,只要能讓人們在這個議題上達成共識,那麼未來推動公共事務將會易如反掌。可嘆哪⋯⋯這個議題好像微不足道,不值得引發如此激烈的爭辯⋯⋯這根本是懵懂無知孩童的可笑行為,教士與理性的成年人不該如此。      君士坦丁著手解決紛爭,打造出符合他利益的結果。他召集帝國所有基督教會領導人開會,言明不得缺席。於是,三二五年晚春時節,超過三百名主教從各地走海路或陸路趕往小亞細亞的尼西亞(Nicaea)。      羅馬皇帝日理萬機,卻花這麼多時間和精神處理宗教學說議題,可算頗不尋常。君士坦丁並非對神學特別感興趣,而是亟需以政治手段對治戴克里先留下的難題。「神帝」的迷信已經結束,就連戴克里先都懶得假裝自己是天神朱比特的化身。自稱神祇化身,退位後卻去種菜,只會引來訕笑。      當百姓不再把皇帝當神膜拜,帝國就失去前進的動力。毛澤東死後的中國共產黨也面臨類似困境:黨中央對共產主義失去信心,轉而訴諸粗糙的民族主義與消費主義的物質享受,這時就需要找到新的意識形態,來為自己的權力壟斷背書。      如果要靠基督教打造帝國的全新道德基石,那麼君士坦丁就得找出一套公式,讓他的宗教變成治國的意識形態,亦即一套價值觀與概念,既可以說服百姓他憑什麼統治這個國家,也能為帝國帶來活力、凝聚力與方向。      基督徒統治者不能是神,但他可以宣稱自己是上帝親選的君王,是基督在世間的代理人,是上帝的最愛。君士坦丁和後來的羅馬皇帝都會把自己放在這個位於天國與地球交界處的崇高地位上。他們自比為容器,承接從天國流淌下來的神聖能量,再分散到世間。      這其中有個神聖對稱:皇帝在君士坦丁堡統治帝國,身邊有大臣、主教和將領協助,正如基督治理天國,有天使與聖徒常隨左右。這就是為什麼羅馬人在鑲嵌畫裡描繪的耶穌是王座上意氣風發的君主,而非釘在十字架上的乞丐。這顯然是自然法則,質疑皇帝的威權,就等於質疑宇宙的倫理秩序。      ***      三二五年五月二十日,君士坦丁召開基督教史上第一次大公會議(ecumenical council)。會議首先要討論亞歷山卓教士亞流斯的觀點,其次要針對基督信仰草擬一份基本聲明,供帝國所有教會遵循。君士坦丁主持這次會議,卻沒有干涉議程,冷眼旁觀亞流斯與眾人辯論。反對三位一體論的亞流斯受到冷漠對待,與會者反覆質問他的論點,態度相當不友善。      會議結束時,君士坦丁否決亞流斯的論點,也提出決議:聖父與聖子是「同性同體」,獲得壓倒性支持。亞流斯和另外兩名異議分子遭到驅逐,他的論點正式判定為異端邪說。      與會神職人員於是共同研擬可以團結各教會的信條,是為《尼西亞信經》(Nicene Creed)。隨著時間過去,《信經》內容幾經潤飾修改,但原始版本如今讀來像是將措辭謹慎的信仰宣言融進了野心勃勃的政治合約,而那正是它的本質:      吾等信奉唯一上帝,全能聖父      天地萬物無論有形無形,都是祂所創造;      吾等信奉獨一無二的主耶穌基督,上帝之子      祂是聖父的獨生子,與聖父無別,      是出自天主的天主、出自光的光、出自真天主的真天主。      祂是聖父所生,非聖父所造,與聖父同性同體。      這個初版《信經》在結論中對亞流斯教派提出嚴肅批判:      若有人宣稱聖子曾經不是聖子,      或說祂降生前不是聖子,      說祂不是由聖父所造,      或說祂跟聖父屬性不同、本質不同,說祂是凡人,      說祂會改變,會轉化,      如此宣說之人,必受普世教會與使徒教會譴責。      遭到放逐的亞流斯感染痢疾,在困頓中過世。然而,將他逐出教會並沒有平息有關基督本質的爭議。那是個叫人傷神的難題:每個答案都引出更多難解的問題。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上帝怎麼能以人的形體顯現?人與神的特質如何並存在耶穌身上?這兩種本質混合交融或各自獨立?祂真是血肉之軀,或更接近三度空間的靈魂全息圖(spiritual hologram)?      現代人很難理解這些針對抽象不可知論點的激烈爭辯,何不謙卑地接受這種似是而非的矛盾本質,靜心思維?然而,對於早期的基督教徒而言,此事關係重大。如果耶穌是凡人,那麼你就可以質疑他有什麼特別?但如果他是神,又怎麼會死在十字架上?他們需要耶穌來顯現上帝的力量,卻也需要他是個凡人,能夠忍受苦難與貧窮。基督教勢必會花上幾百年時間,絞盡腦汁找尋人與神之間那個完美交界點。      奇蹟製造者尼古拉      尼西亞城群情沸騰。會議中有個主教被亞流斯的言論激怒,越過會議廳走到亞流斯面前,當眾掌摑亞流斯。那位主教正是米拉城的尼古拉(Nicholas of Myra),認識他的人都感到震驚,因為他為人和善,廣受教民敬愛。      尼古拉是個孤兒,八歲時父母雙雙死於一場瘟疫。他繼承大筆遺產,卻把其中絕大部分拿去濟助窮人與病患。基於種種善行,他被任命為小亞細亞米拉城的主教。      外界猜測尼古拉主教就是在米拉城為善不欲人知的神祕好心人。城裡有個人心急如焚,因為他沒有錢給三個女兒辦嫁妝,擔心女兒嫁不出去,到最後他可能被迫把女兒賣出去當奴隸。沒想到某天晚上有人把一袋金幣投進他家敞開的窗子,落在一隻擺在爐火旁烘乾的鞋子裡,同樣的事後來又發生兩次。那男人認定神祕恩人就是尼古拉主教。還有誰心地這麼好?      人們也傳誦尼古拉製造的許多奇蹟。據說某一回嚴重飢荒,三名兒童被誘拐到黑心屠夫家裡,屠夫殺死那三個孩子,把屍體裝進大桶子裡醃製,準備製成火腿賣給飢民。當時尼古拉主教碰巧進城,看見異象得知屠夫惡行,找出那些桶子,讓那三名孩童復活。      基於這類神奇事蹟,他聲名遠播,人們稱他為「奇蹟製造者」。三四三年,尼古拉在米拉城過世,遺體葬在當地教堂。教會冊封他為聖人。他過世許久之後,人們仍然將各種奇蹟歸功於他的靈魂。日子一久,他樂善好施與保護孩童的名聲合而為一,演變成在十二月六日聖尼古拉節送孩子禮物的習俗。漸漸地,歐洲國家各自以不同方式慶祝聖尼古拉節。由於語音變異,「聖尼古拉」在移民到美國的荷蘭人口中變成Sinterklass,而後又變成Santa Claus(耶誕老人),送禮物的節日也換到耶誕節。不過,歐洲許多國家送禮物的時間仍然維持在十二月六日。      金幣拋進鞋子裡的傳說,後來演變成耶誕夜在壁爐旁掛長襪的傳統。聖尼古拉的畫像顯示他身材瘦削,穿著主教的織錦緞袍,而不是一身紅衣的大塊頭。耶誕老人的家不在北極,他來自小亞細亞。      如今聖尼古拉受東正教教會尊敬,他守護的對象包括兒童、製桶工人、水手、商人、受冤枉的人、洗心革面的小偷、釀酒商、藥師、弓箭手、典當商和(真是萬幸)廣播人員。      移不走的梯子      當君士坦丁全力引導教會找出信仰基調,他高齡七十八歲的母親決定出訪聖城。如今的海倫娜貴為至尊奧古斯都備受景仰的母親,不再是當年的棄婦。君士坦丁帶她走出冷宮,與她共享榮耀,給她「奧古斯塔」(Augusta)封號,尊她為皇太后,並在羅馬城中為她安排一處富麗堂皇的宮殿。      海倫娜落難時變成虔誠的基督教徒,君士坦丁之所以決定改信基督教,或許與她有關。如今她位高權重,受到人民愛戴,也有取用不盡的資金可以搜尋聖物。在她心目中,這些東西並非區區紀念物,而是神聖物品,殘留著充沛的神聖能量。      於是,三二六年海倫娜出發前往耶路撒冷朝聖,她要行走在耶穌生前講道、受難而死的城市。她經過巴勒斯坦時,慷慨地分送窮人禮物,解放礦場裡的奴隸,還他們自由,還命人在幾個重要地點興建教堂。      海倫娜抵達聖城後,立刻要人帶她前往耶穌受刑的地點,也就是經典記載的各各他山,字面意義為「遺骨之所」。她到達時大驚失色,因為那裡竟然建造了一座維納斯女神廟。她立刻下令拆除神廟,工人著手開挖神廟地底。這故事的傳統版本說海倫娜坐在椅子上監工,不久後工人挖到一個地下陵墓,裡面有三個十字架。海倫娜認為它們一定是耶穌和跟祂一同受刑的兩名強盜的十字架。      可是哪個才是基督的十字架?這得好好測試一下。耶路撒冷的主教帶來一名病入膏肓的婦人,分別把用來固定三個十字架的木塊放在她身上。婦人一碰觸到第三個沾染血漬、汗液與淚水的木塊,身體瞬間復元,這肯定就是基督的真十字架。      根據傳說,工人也在墓穴裡找到鐵釘,就是三百年前羅馬士兵將耶穌的手腳釘在十字架上用的。      海倫娜把聖釘與真十字架部分木塊帶回君士坦丁堡,剩餘的真十字架裝在銀框盒裡,交由耶路撒冷的主教保管。君士坦丁下令在當地建造一座大教堂,也就是如今的聖墓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      ***      造訪耶路撒冷舊城聖墓教堂的經驗令人震撼。這座教堂目前仍是耶路撒冷東正教總部,由多達六個基督教派共有,這些教派間有著難分難解的仇恨糾葛。      一九九○年代初,我去了一趟聖墓教堂,原本預期見到神聖而靜謐的大教堂,結果不然。我一踏進去就聽見各種禮拜儀式的樂聲與人聲相互衝擊,似乎要一決高下,彷彿誤闖六個樂團共用的演練場所。裡面不是單一的寬敞開放空間,而是擠了三十個小教堂。陰暗的空間裡香煙繚繞,彼此對壘的詩歌聲與激情的信徒構成一種振奮人心的怪異感受,像狂野過頭的搖滾音樂會。      墓穴就在一座名為「埃迪克爾」(Aedicule)的小教堂底下,由六個教派共同管理。我走出墓穴後,跟一個高個子傳教士閒聊。他留著鬍子,有一雙灼亮的黑眼珠。      「只有頭。」他瞪著我大聲說。      「你說什麼?」我結結巴巴地問。      「只有耶穌的頭葬在這裡。」他打手勢要我從旁邊的小教堂走進由伊索比亞正教會掌控的主穴。這間教堂空間太狹窄,他們沒辦法宣稱耶穌整副遺骸都葬在這裡,只好退而求其次選擇頭部。      我帶著一股莫名的興奮感走出教堂。來到中庭時,定居以色列的澳洲友人指著教堂上方某扇窗子底下的平台,那裡有一把小梯子。      「那把梯子,」朋友告訴我,「已經放在那裡兩百多年了。」      「他們為什麼把梯子留在那裡那麼久?」      「沒人能移走。」他答。      十八世紀時,奧圖曼帝國疲於應付耶路撒冷各基督教派的內鬥,居間協調出解決方案:將教堂不同區域劃歸不同教派管理,權責自負。各教派達成協議,除非得到各教派一致首肯,否則任何人都不准更動教堂任何物品。後來有個石匠一時疏忽,將梯子忘在那個窗台上,這下子必須取得六個教派主教同意才能移走。      「他們沒辦法達成共識?」      「嗯,沒辦法。梯子只得留下來。如今人們稱之為『移不走的梯子』。一九六○年代,有人就這件事詢問教宗。教宗說,等到將來天主教與東正教重新統一,梯子就能移走。」      「天哪!」      我朋友聳聳肩,彷彿在說:「在聖地就是這樣。」同樣地,他的反應也可以解讀為:「一群瘋狂基督徒,你又能拿他們怎麼辦?」      ***      聖墓教堂裡有一座以海倫娜命名、專門紀念她的小教堂。小教堂某個角落有張椅子,據說當年她就是坐在上面監督聖墓的挖掘工事。      海倫娜於西元三二七年過世,這位來自比提尼亞的前酒吧女侍死後哀榮備至,是羅馬帝國萬人景仰的女性。教會封她為聖人,每年五月二十一日的聖海倫娜節,君士坦丁堡都有系列慶祝活動。      走在我前面那人      君士坦丁消滅了所有對手,教會也正常運作,他把重心移轉到另一項新計劃:建造全新帝都。他出生於巴爾幹半島,在小亞細亞受教育,年輕時四處征戰,最遠去到美索不達米亞與不列顛北部。自哈德良(Hadrian)以降,沒有任何帝王比他更了解自己治下的帝國有多麼廣大、多麼複雜。      羅馬城盛名不再,也失去戰略地位,不再是合適的首都。這座古城坐落在義大利半島中部,遠離東方那些繁榮昌盛的城市,又跟時有衝突的多瑙河沿岸和糾紛頻傳的波斯邊界相距太遙遠。君士坦丁待在羅馬城的時間不長,對這個建國都城的歷史地位沒有太多眷戀。再者,羅馬那些貴族太高傲,異教信仰太堅定,沒辦法接受他的新宗教。      於是,他往東方尋找新都城。比起西方,東方更為富庶,人口更多,文化水準也更高。他一度慎重考慮小亞細亞特洛伊古城原址,到了三二三年,他決定選擇拜占庭。      拜占庭位於黑海入口的歐亞交界處,地理位置臻於完美,無懈可擊。城市本身三面環海,有一座條件絕佳的天然海港金角灣,方便補給品的運輸與商業貿易。      這時君士坦丁已經年過五十,或許他意識到自己來日無多,因此下令工程師、建築師和工人全力趕工。舊城大批建築物盡數拆除;周遭希臘城市的雕像、古物和大理石柱都被搜刮過來。很快地,岬角上建起一座繁複的宮殿、一座浴場和新的元老院。原本的橢圓競技場則整修擴建。      據說,君士坦丁本人用長矛劃定第一道城牆的位置。某天他帶著考察團實地探勘,有個隨從喊道:「陛下,還有多遠?」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君士坦丁令人費解地答道:「直到走在我前面那人停下腳步。」      ***      都城新造的空蕩街道需要有人走動,君士坦丁於是提出獎勵辦法,鼓勵台伯河上舊羅馬的居民移居東方這座新城市,開創更美好的未來。羅馬那些古老的貴族家庭不為所動,但姓氏沒沒無聞、卻有著雄心壯志的男男女女選擇前往博斯普魯斯碰運氣。      新羅馬儘管外表雄偉華麗,施工品質卻粗糙低劣。為了趕在君士坦丁要求的期限內完工,工程倉促進行,幾乎沒有任何建築物完整保存到今天。然而,新來的移民雖然會絆到大理石板之間的粗大縫隙,卻還是可以走到岬角最高點欣賞奔騰的浪花,吹吹海風,一覽城市壯觀的全景。      當君士坦丁堡逐漸成形,王室家族卻瀕臨破碎。三二六年,君士坦丁的長子、接班態勢明顯的克里斯帕斯在波拉城(Pola)被送上法庭。君士坦丁授意判處二十一歲的兒子死刑,斬立決。不久後,君士坦丁又下令將妻子福絲妲送進蒸氣浴室悶死。      狄奧多西城牆      在羅馬飛伊斯坦堡的班機上,我跟喬查看中古世紀的君士坦丁堡地圖,我用手指沿著城市地界畫了一條弧線。      「這個,」我說,「就是我想在伊斯坦堡好好看看的地方,跟聖索菲亞大教堂一樣吸引我。」      喬點點頭,他對狄奧多西城牆多少已經有點了解。      君士坦丁在隱形天使帶領下,敲定了君士坦丁堡第一道防線的位置。到了第五世紀,城裡人口大幅成長,土地不敷使用,因此又在西邊修築另一道城牆,增加土地面積,好容納更多房屋、農地和果園。這道城牆是狄奧多西二世在位時興建,也以他命名,但真正的幕後功臣是他的民選執政官安特米烏斯(Anthemius)。第一道城牆是五公尺厚的單層帷幕牆,其間穿插九十六座高聳的城樓。九年後又在外圍增建一堵護牆,同樣配有城垛與塔樓,內外牆之間以高台連接。後來又修建第三道防線:一條磚造護城河,外加一道低牆保護,把敵軍的攻城塔擋在遠處。      狄奧多西城牆總長約五公里,南北走向,從金角灣隨著地勢起伏延伸到馬爾馬拉海,在那裡銜接海堤,將整座城牢牢包圍,易守難攻。這三層防禦體系成了中古時代的奇觀,足以嚇退任何意圖進犯的人。城牆全線共設有九座重兵防守的城門,方便軍隊與百姓進出。其中最壯觀的要屬聲名遠播的黃金城門(Porta Aurea),城門上裝飾了大理石、黃金與青銅,是皇帝凱旋歸來專用的正式通道。      當君士坦丁堡累積越來越多財富,就成了其他強權眼中的禁臠。不過,有狄奧多西城牆的存在,攻打君士坦丁堡根本是瘋狂行為,就好比奢望生吞一頭巨無霸豪豬。野心勃勃的外族將領只能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士兵被齊發的萬箭射死,在此同時,城裡的人只要安穩過日子,享用從海上運來、不虞匱乏的生活物資。城裡的貯水槽蓄滿淡水、筒倉裡堆滿穀物,再不然也能在金角灣捕魚。      狄奧多西城牆依然屹立在如今的伊斯坦堡,多多少少還在。某些段落已經拆除,其他段落緩慢解體中,也有部分重新修復。不過,你還是可以從馬爾馬拉海這端循著古城牆遺跡走到金角灣。我安排一整天時間,打算跟喬走一趟。      「喬,我真的很想站在那些城垛上,看看那些攻向城牆的壞傢伙的下場。」      「為什麼?他們會怎樣?」      「首先,他們帶著長劍和梯子橫渡護城河。」      「那些成功渡河的會怎樣?」      「他們必須跑百米衝向十公尺高的外牆,一路閃躲飛箭和石彈。如果他們順利跑到城牆下,就得把梯子架起來往上爬,這時城樓上的羅馬士兵就會對他們扔石頭、倒熱油。幾乎沒有人衝得過這一連串防護網。」      「萬一真有人衝過了呢?」      「嗯,那就是最殘酷的結果。如果某個士兵鬼使神差地爬上城牆,等在他面前的就是最驚悚的場面:他會發現自己陷入全方位殺戮區,被外牆和更高的內牆城樓上的敵軍團團圍住。頃刻間,那個人就會被四面八方飛來的箭射成針插。」      羅馬人經歷了八百年的圍城戰,累積大量戰術、策略與工程知識,全都體現在狄奧多西城牆上。阿瓦爾人(Avars)、保加爾人、塞爾維亞人(Serbs)和塞爾柱人(Seljuks)都曾經以圍城方式進攻,最後鎩羽而歸。攻無不克的阿拉伯將領也多次來襲,經年累月地激戰,折損數千名精兵,最後還是帶著殘餘部眾灰頭土臉地打道回府。      在匈人與突厥人眼中,狄奧多西城牆簡直是公然冒犯。這些蠻族鐵騎定期從中亞大草原竄出,侵擾歐洲各地,想在羅馬帝國的繁華大城撈點油水。他們習慣在馬背上征戰,突襲戰略經常殺得敵人措手不及,如今卻發現自己在城牆外一耗就是幾個月,被迫在不動如山的城牆外紮營,忍受諸多不便。他們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騎兵隊,不得不跳下馬背,忍受漫長壕溝戰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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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文一】尋找遙遠的幽靈國度——東羅馬帝國
◎文/seayu(「即食歷史」臉書部落客)   當我收到這本書的推薦序邀請時,覺得十分興奮。在漫長的歐洲歷史裡,東羅馬帝國的歷史和文化一直是其中我最感興趣的部分,因為它是個很神祕的國度,而且歷史和文化底蘊深厚。我曾向身邊很多朋友表示,如果你喜歡歷史和文化,那麼世上有三個城市是不能錯過,伊斯坦堡是其中一個(另外兩個是羅馬和巴格達),因為它是昔日東羅馬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   不過,我不太喜歡它另一個更普遍的名字:拜占庭帝國。這個帝國的人民,從來都不稱自己的國家是拜占庭帝國,或叫自己為拜占庭人,他們一千多年來只自稱羅馬人。「拜占庭帝國」只是舊時學者矮化這個帝國時的蔑稱。因為他們認為,「拜占庭帝國」徒具虛名,並非那個使歐洲人自豪的羅馬帝國。   有人說,這個帝國並沒有古羅馬帝國的特質。它只是名義上繼承了羅馬帝國的名字,骨子裡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古羅馬帝國有美侖美奐的雕像藝術,有嚴謹的法律體制,有廣大的宗教寬容(只要不反對帝國統治),寫著拉丁文說著拉丁語。東羅馬帝國卻完全失去了這些元素,變成只信仰單一基督教、曾出現無數為權力而腐朽的統治者、只寫希臘文說希臘語,一點拉丁味都沒有的帝國。而且在整個帝國歷史裡,宮廷始終彌漫著腥風血雨的政治鬥爭。   然而,我卻認為這是羅馬帝國必要的改變。由西元三三○年起,羅馬帝國皇帝君士坦丁一世把帝國首都遷至君士坦丁堡後,新生的羅馬帝國就此建立。當這個新生的羅馬帝國東西分裂後,西羅馬帝國不久便抵不住時代洪流而湮沒於歷史中,東羅馬帝國卻是浴火重生的鳳凰,抵過了中世紀初期民族大遷徙的衝擊。它丟棄過時的羅馬傳統,適應新時代變遷,蛻變成全新的國度,然後又再屹立了另一個一千年。   事實上,東羅馬帝國在中世紀的歷史裡,卻有著非常重要、無可替代的地位。在它一千年的國祚中,憑著首都君士坦丁堡堅固的狄奧多西城牆、神祕卻所向披靡的武器希臘火和無數甘願為帝國犧牲的勇士,羅馬人擊退了東方強大的穆斯林入侵者,成為了歐洲脆弱的基督教世界的堡壘,穆斯林無法突破東羅馬帝國而向歐洲挺進,歐洲的基督教文明才得以存續。只是,東羅馬帝國滅亡的喪鐘,卻很諷刺地是同樣信仰上帝和基督的歐洲人所敲響。而歷史也證明,失去東羅馬帝國這座堡壘的西方諸基督教國家,面對著後來東方穆斯林的巨大威脅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東羅馬帝國繼承了古羅馬帝國的文化遺產,那些曾經的希臘-羅馬文明的藝術和知識成就,都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得以好好保存。這些文化遺產在東羅馬帝國滅亡後流入歐洲,促進了歐洲文藝復興,為歐洲在往後的五百年逐漸成為世界霸主奠定基礎。   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曾經是世界第一的基督教大城,城內人口是歐洲其他城市的數十倍,是先進文明的代表。它曾在十三世紀後數度被外敵蹂躪,變得暗淡無光,在西元一四五三年陷落於土耳其人手中後,它變成伊斯蘭教的中心,往後雖然曾在土耳其人的手中復興,如今卻變成現代土耳其一座普通的城市伊斯坦堡,重要性也不再。君士坦丁堡隨著東羅馬帝國令人悲傷的衰落與滅亡而黯然失色。過去代表東羅馬帝國輝煌成就的各種歷史遺跡,如今大部分卻埋沒在土耳其伊斯坦堡的街角裡,變成頹垣敗瓦。這也是為什麼作者稱東羅馬帝國為「幽靈帝國」,因為彷彿帝國昔日的靈魂,變成埋藏於伊斯坦堡陰暗處的幽靈。   作者理查對東羅馬帝國歷史也有特別的情懷。他帶著同樣熱愛歷史的兒子喬來了一趟從羅馬到伊斯坦堡的歷史之旅,尋找潛藏於伊斯坦堡深處的東羅馬帝國遺跡,以及體驗仍存在於伊斯坦堡那僅餘的東羅馬帝國風俗和文化,最後寫成這本書。理查以爸爸的身分,講述他與兒子在遊玩時遇到的事情和看到的歷史痕跡,以穿越時空的形式把東羅馬帝國和君士坦丁堡昔日的種種悲壯歷史、故事和傳說娓娓道來,其中包括它的興起、衰落、復興、沒落與滅亡。這是一本故事書,也是一本歷史遊記,同時也是一本慈父給予兒子的人生紀錄。看著看著,我漸覺親自置身於伊斯坦堡裡,與他們一起尋找帝國的幽靈。   如今東羅馬帝國已不復存在,它的餘輝也漸漸消失於現在,然而理查告訴我們它的幽靈仍存在於今日的伊斯坦堡裡。你準備好跟理查和他的兒子,一同走進這個幽靈帝國了嗎?
【推薦文二】有滋有味的歷史故事與旅行書寫
◎文/魏宗琳/Zeren(土女時代∣華人全方位土耳其網站 執行長)      歷史書籍時常讓我卻步,但因為工作領域的關係,土耳其歷史是永遠必須面對的課題,甚至還需要擔任推廣者分享。土耳其歷史撇開小亞細亞的古文明,光是伊斯坦堡便讓人頭痛萬分。尤其是非常繁瑣複雜的君士坦丁堡歷史,即便讀了多回,仍有些環節搞不太清楚、不是很確定,纏繞著多元宗教、複雜愛情、神權皇權的事,倘若不是歷史狂熱分子,光用硬板板的編年直述法來吸收,老實說,真難消化!《幽靈帝國拜占庭》帶給我完全不同的閱讀體驗,我可以很坦蕩地說,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僅利用幾個下班後的晚上便看完了!作者理查在陳述歷史時,拋棄了傳統的編年架構,透過事件的串連刻畫幾位統治者,就像是兒時母親準備的床邊錄音帶,只不過主角從孫悟空變成了查士丁尼與狄奧多拉、好幾個君士坦丁或是以實瑪利,這讓呆板的史料成為一捲捲讓你迫不及待轉B面再聽下去的故事。   理查的說書方式不只是圍繞在充滿距離的統治者演進史,此書不怕離題的還分出了不少篇章,解釋宗教脈絡、土耳其社會事件、民生用品的傳播等等,意想不到的小彩蛋是額外收穫,這些知識或許稱不上扭轉歷史的關鍵,但卻是歷史巨輪轉動時,帶動起的幾個小齒輪,轉過千年成為你我身邊的事物。   這趟伊斯坦堡之旅是作者理查獨自帶著長子喬一道前往,他們住在君士坦丁堡的核心,也就是現今人們稱呼的伊斯坦堡「舊城區」,父子倆去了塞滿觀光客的幾個景點,包含三不五時出現在書裡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地下水宮殿,也走了已被冷落的耶迪庫勒堡壘,路過會不小心錯過的君士坦丁紀念柱,他們似乎比土耳其人更加珍視這些過往的痕跡。土耳其人常常開玩笑說,這裡隨便挖都是古蹟,所以他們很平常心。伊斯坦堡的現代模樣大概是全書裡我最熟悉的地方,當理查描述旅途中所發生的事情時,翻找我的回憶,似乎也會對到一個類似的場景,親切也非常真實。因為這樣的段落,我相信理查會以同樣的方式講述千年前的史實,沒有刻意美化或是醜化,不會站在某個立場,歷史是不會改變了,但充滿人性的才是真實的。   如同書籍介紹所說,此書中最特別的就是穿插旅行時親子的對話,理查與青少年喬的相處時光,讓你在接收大量知識後找到喘息的片刻,在快被周公抓走的時候,回復意識。這些對話也讓閱讀者產生一種錯覺,彷彿你是理查及喬的旅伴,領頭的理查如師如父隨行做歷史導覽,喬這個小弟代表提問,在中間的你一面學習,也一面聽著人父理查丟出的育兒感觸,真正的旅伴不也是如此嗎?我們談論著眼前景色,也交流人生中的點滴想法,旅途中最珍貴的莫過於此。   我總停不下來一心多用,在這樣資訊爆炸的時代我們都習慣了一舉數得,而從閱讀這個高投入的活動裡,當然期待更多、更豐富的反饋。這本書恰好滿足了這一現代文明病,閱讀《幽靈帝國拜占庭》除了不會看見鬼故事外,可增長歷史知識,也像看了短篇遊記,甚至找到了某些古老傳說的真相,我終於也弄懂了聖索菲亞大教堂是怎麼因為羅馬人的不合在東正教與天主教之間轉換。   討論伊斯坦堡從來都不只是突厥人的歷史,在土耳其之前,用更長更廣的方式認識他,才能體會這股錯綜複雜的城市魅力!

作者資料

理查.費德勒(Richard Fidler)

澳洲廣播電台「與費德勒對談」節目主持人,貼近受訪者進行深度訪問,在澳洲各地播出。他訪問過國家元首、太空人、作家與科學家,也常挖掘較不為人知的傑出人物的生命故事。他的節目是澳洲最受歡迎的podcast節目,每月有超過百萬人次下載。 費德勒也曾是澳洲三人喜劇表演團體The Doug Anthony Allstars成員,經常巡迴世界各地演出。

基本資料

作者:理查.費德勒(Richard Fidler) 譯者:陳錦慧 出版社:商周出版 書系:漫遊歷史 出版日期:2018-07-31 ISBN:9789864774999 城邦書號:BUB021 規格:平裝 / 單色 / 384頁 / 17cm×23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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