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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孤獨:給居住在孤寂城市中的你,和偶爾寂寞、獨特的所在,以及想要得到慰藉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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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藝術的孤獨:給居住在孤寂城市中的你,和偶爾寂寞、獨特的所在,以及想要得到慰藉的心情。

  • 作者:奧莉維亞.萊恩(Olivia Laing)
  • 出版社:商周出版
  • 出版日期:2016-11-01
  • 定價:400元
  • 優惠價:79折 316元
  • 書虫VIP價:316元 (成為VIP?)
  • 書虫VIP紅利價:300元

內容簡介

「寂寞很個人,也很政治。寂寞是集體經驗,寂寞是一座城市。 如果你寂寞,這本書是獻給你的。 我們互為彼此的肢體。」 ——《羅馬書12:5》 寂寞的意義為何?要是我們不和其他人親密接觸,要怎麼生存?我們是怎麼和他人交流的?科技拉近了人們的距離,抑或只是將我們困在螢幕後方? 奧莉維亞.萊恩三十五歲移居紐約,發現自己日日夜夜生活在寂寞之中,寂寞帶來的羞愧經驗讓她對寂寞愈來愈感興趣,於是她開始透過藝術探索這座寂寞城市,在不同藝術家的作品與人生間穿梭自如,從愛德華.霍普的《夜鷹》到安迪.沃荷的時光膠囊,從亨利.達格的囤積癖到大衛.瓦納羅維奇的愛滋抗議行動,萊恩進行馳神炫目的偵查,帶我們了解寂寞的意義;作品不僅闡明寂寞的原由,更展現眾人是怎麼抵抗寂寞,重新獲得救贖。 The Lonely City充滿人情味,刺激讀者省思,感動人心。這部作品講述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講拉近人與人距離的事物,講性,講死亡,講藝術的神奇魔法。The Lonely City頌揚寂寞這種奇異卻美好的狀態,雖然寂寞漂離人類經驗的主要大陸,卻緊依著生存本質。 『藝術辦不到的事太多了,藝術不能讓人起死回生,藝術不能修補朋友間的爭執,無法治癒愛滋,無法停下氣候變遷的步調。但藝術仍有出奇的作用,可以用它獨特的方式在人與人之間協調,即使素昧平生,都能滲透並且滋養彼此的人生。藝術確實能夠營造親密,它有辦法療癒傷口,讓人看清不是所有傷口都需要療癒,不是所有疤痕都醜陋。 若我聽起來太自說自話,是因為是我只是在說我個人的經驗談。我剛到紐約時粉身碎骨,雖然聽起來很反常,但我不是因為遇見某個人或陷入愛河重拾作為一個人的完整感受,而是面對其他人創造的事物,藉此慢慢消化體悟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感覺寂寞和渴望不代表一個人失敗,只不過是一個人活著的證據。 大都市正在上演中產階級化,人類的情感也一樣,類似的同質化、白人化、麻痺效應。光鮮亮麗的後資本主義灌輸我們一種觀念,那就是所有難過的感受—舉凡沮喪、焦慮、寂寞、憤怒—都是不安定的化學作用使然,有待矯正,但這些感受不過是對不公正架構組織的回應,或者換個角度看,用大衛.瓦納羅維奇令人難忘的說法,就是所有尾隨而至的悲傷和沮喪,讓我們在一個租借來的身體裡,對肉身和對服刑的原始本質做出反應。 我不相信遇見某個人就是寂寞解藥,未必如此,我認為能解放你的只有兩件事:學會如何做自己的朋友,並了解很多折磨我們的事,其實都是影響力更深遠的污名和排擠造成的後果,對此我們可以反抗,也應該反抗。 寂寞很個人,也很政治。寂寞是集體經驗,寂寞是一座城市。至於要如何在寂寞之中棲息,沒有規則,也沒有必要感到羞恥,只要記得追求個人幸福不能當成藉口,也不能蓋過我們對彼此的義務。在這物化的世界,這個總是猶如地獄、真實而短暫的天堂,我們同舟共濟,我們傷痕累累。最重要的是保持善良、團結、警覺,和一顆開放的心,因為我們從過去經驗學到,感覺通常不會維持太久。』 【名家推薦】 曾文泉/《喔,藝術,和藝術家們》作者 謝哲青/知名節目主持人、作家  【好評推薦】 「作者輕巧的筆下解析出藝術原生的本質正是寂寞,尤其在一座被切隔成大小不同單位的城市中,寂寞更顯得災情慘重。書中的篇章帶領讀者經過各種樣貌的荒城,透過深刻地注視,辨別出自己與寂寞之間原來是一筆爛帳,不管是誰,都得概括承受。」 ——吳洛纓/金鐘編劇 「傑出之作......文字精湛醉人。」 ——亞當.福爾茲(ADAM FOULDS) 「強而有力,正中靶心,充滿魔力。」 ——海倫.麥克唐納(HELEN MACDONALD)

目錄

1. 孤寂之都 而我漸漸明白,寂寞是一個熙來人往的地方:它就是城市的代名詞。即便是像曼哈頓這種活力充沛又以邏輯打造的城市,剛開始住進城市的人都會迷失自我。隨著時間過去,你會在內心發展出一張地圖,收藏你最愛的地點和偏好的路線:像是一個無人能精確複製或拷貝的迷宮。 2. 玻璃牆 那霍普呢?每次只要有藝術家描述一種經驗,就算不見得是下意識或自願的,但是作品中的遠見和強度,卻強烈到無法磨滅否定其中聯繫。他向來不喜歡自己的畫作被貼上標籤,或被人說描繪寂寞就是他的專長,他的中心主題。他在一次漫長訪談中屈服了,告訴他的朋友布萊恩.奧多爾蒂(Brian O’Doherty):「說寂寞言過其實。」在紀錄片《沉寂霍普》裡,奧多爾蒂再度問起:「你的畫作是否反映出現代生活的孤獨?」霍普頓住,然後扼要地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後來被問到什麼吸引他,讓他對黑暗的場景情有獨鍾,他含糊答道:「我想純粹是我個人的喜好吧。」 3. 我對你的聲音敞開心胸 若說誰最能明白這種難處,這人便非安迪.沃荷莫屬,我一直都不贊同這名藝術家,直到我也變寂寞那刻。我不下千次看過他用絹版印刷牛和毛主席的作品,只覺得這些畫空洞無內涵,就跟我們看了卻無法真正明白箇中道理時,漠視這些作品一樣。我是從搬到紐約後開始對沃荷著迷。有次我碰巧在YouTube上看到幾段他的電視訪談,驚訝地發現他似乎有很嚴重的語言表達障礙。 4. 愛著他 《刀鋒邊緣》直到最近才出版,兩人的對話尾聲,戈丁問大衛他最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做到什麼。「我希望讓人感覺較不那麼疏離—這對我來說是最有意義的事,」他說:「我想這本書一部分說的是我成長這幾年遭逢的痛苦,我一直相信自己是外太空星球來的。」一分鐘過後,他補充:「我們可以影響彼此,只要對彼此敞開心胸,就比較不那麼疏遠。」 這句話正好總結了我對他作品的感受,他的表達如此赤裸脆弱,療癒了我受孤立的感受:願意坦承失敗或痛楚,希望讓人碰觸,說出欲望、憤怒和痛苦,仍舊鮮活的情緒。他的自我披露就是種寂寞解藥,瓦解一個人相信自己的感受或欲望格外可恥時,隨之而來的異類感受。 5. 不真實的王國 作品的崛起與創作者完全切割是很罕見的事,內容令人忐忑不安,同時抗拒詮釋,這一點尤其帶來問題。達格死後四十年,討論他的創作意圖和特色的理論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藝術史專家、學者、策展人、心理學家和記者熱烈分析,但這些聲音沒有共通點,廣泛地說他們都認定達格是非主流藝術家大師:未接受過指導、無知、孤僻,有心理疾病,他作品裡的極端暴力和赤裸本質無疑引來陰暗解讀。這幾年間,他雖然已死,卻被判定患有自閉症和精神分裂症,而他第一位傳記作家約翰.麥可格雷格(John MacGregor)則明講,他擁有戀童癖或連續殺人犯的思維,這項指控至今依舊沒斷過。 6. 世界盡頭的開始 「唱得好啊!」有個人高聲吶喊,觀眾席間傳來此起彼落的掌聲和歡呼聲,然後陷入一片靜默,眾人全神貫注聆聽。他視而不見般的凝視遠方,著迷的戲劇性歌舞伎凝望(這種凝望可以治癒流行病,這種凝視,也就是日語的「睨み 7. 鬼魅 崩塌,擴散,融合,統一:這些似乎都跟寂寞相反,然而你要有牢固的自我存在感,方有可能達到令人滿足的親密。現代藝術博物館播放《眾目睽睽》後,導演昂迪.提莫納說,雖然從很多方面看「祕密」是一種極權空間,「但那不重要……可能的話獲得攝影機的關注更重要,「祕密」裡總共有一百一十架攝影機,對那些想要感覺自己參與的人,這就像一間糖果屋,」她又補充強調:「當時我不知道這就是網路未來的趨勢。」她認為這部電影就是一個警告,說:「我想我們在網路上放照片時,都必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我們不希望感到寂寞,想要與人聯絡感情,這都是最基本的欲望,但在我們的社會裡,名人已經變成金羊……以為只要變成名人,就不會感到孤獨,因為永遠都會有人愛我。」 8. 奇異果實 這一切都能透過死去的水果,丟在美術館地上乾掉的果皮表達述說。奇異果實之所以感人,之所以如此疼痛,是因為縫紉工活讓寂寞的另一面變得更澄澈:無止盡的痛苦盼望。寂寞是一種渴望,渴望親密、結合、參與、接合,渴望能將遭到切割、拋棄、破碎或棄置一旁的事物集中起來;寂寞是一種對整體、感覺完整的渴望。 ……我想念大衛的方式。我思考著那些我想修復的事物,那些我想拼湊回原狀的東西,不單是他的死讓我失去他的人,甚至在他活著時就失去他的友誼。過一陣子後,我開始思考失去這回事,真正的補救如何。所有我曾失去的朋友,我曾經做錯的事,傷痕累累的人生逃也逃不掉,試著修補回原本的人生......雖然修補不可能真的彌補傷口,卻能帶給我一些什麼。也許修補帶給我的只是時間或是縫紉的節奏,我無法改變過去發生的事,也無法帶回任何我深愛卻已經不在的人,但我能持續用自己的方式去體會我的愛與失去,去紀念。

序跋

◎文/奧莉維亞.萊恩   試想夜裡站在一幢高樓的第六、第十七或第四十三層樓窗邊,整座城市以好幾個小房間、十萬扇窗的面目呈現,其中一些昏暗無光,一些瀰漫著或綠或白或金的光線。室內的陌生人腳步來回游移,在自己的時間裡忙著各自的事。你看得見他們,卻觸摸不著,這就是你我都習慣的都會現象,世界各個城市隨便一個夜晚都觸目可見,就連最活躍的人都不禁感受到寂寞的震顫,交雜著令人不安的距離與赤裸。      雖然人在任何地方都可能感到寂寞,但在都市裡生活、被好幾百萬人包圍的寂寞卻有它獨特的味道。有人可能會想,這狀態跟都市生活及集體生存這兩點背道而馳,但身體親近卻不代表能排解內心的孤寂感。與他人摩肩擦踵生活,還是很有可能——甚至很容易——感到孤單冷落。城市很可能讓人感到寂寞,坦承這一點,我們就能明白寂寞指的不見得是形單影隻的孤立,更可能是缺少交集、親密、親切感:出於某些原因,無法找到內心所渴望的那種親密。字典的解釋是:少了他人陪伴的不快樂。因此在人群中寂寞若達到巔峰也不意外了。      寂寞往往教人難以啟齒,也難以歸類。寂寞的狀態跟憂鬱症類似,往往在一個人的體內盤結交錯,深深紮根,就好比有的人天生愛笑或有一頭紅髮。再者,寂寞可能轉瞬即逝,跟著外在環境反應,來回往復,隨著喪親之痛、分手或社交圈的轉變接踵而來。 跟憂鬱症、抑鬱與焦躁雷同,寂寞被視為一種疾病,也需要靠醫學治療。我們曾聽過別人不斷強調,寂寞沒有目的,而羅伯.懷斯(Robert Weiss)在他別開生面探討寂寞的著作中也提到,「寂寞是一種沒救的慢性病」。如此這般的說法不脫一個信念,那就是人類的終極目的就是要成雙成對,幸福可說是或應該是永恆的狀態,但並非每個人的命運都相同。也許我錯了,但我並不贊同這種說法,我不認為人生中這個常見的生活經驗毫無意義,沒有豐富層次,不具某種價值。      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一九二九年的日記描述內心的寂寞,她覺得分析寂寞感受或許能帶來啟發,更補充:「若這種感受能夠捕捉得到,我便不會鬆手:在人們居住的世界,受寂寞與沉默的驅使,吟唱出對真實世界的感受」。有意思的是,寂寞或許能帶你體會真實觸碰不了的經驗。 不久前我在紐約待了一段時間。紐約,這座充滿粗花崗岩、混凝土和玻璃建築,每天都被孤寂佔據、喧鬧沸騰的小島。雖然紐約的生活經驗讓人絲毫感覺不到自在,但若這種生活無法讓人思考活著的意義等深奧問題,若除了眼見為憑的真相,就真的沒別的了,我不禁好奇吳爾芙是否說錯了。      我內心有些東西正燃燒殆盡,不單是我個人的感受,更是身為這個世紀的子民,數位時代的人群一份子。寂寞的意義為何?要是我們不和其他人類親密接觸,要怎麼生存?我們是怎麼和他人交流的?要是交談困難呢?性會是寂寞的解藥嗎?答案如果是,那我們的身體或性慾要是不正常或損害,要是我們病了或者天生不夠有魅力,又該怎麼辦?科技幫得上忙嗎?科技拉近人們的距離,抑或只是將我們困在螢幕後方? 我絕對不是唯一一個好奇想知道這些問題答案的人。不同派別的作家、藝術家、製片和詞曲創作者都用各自的方式探討過寂寞,想要釐清寂寞為何物,解決寂寞帶來的問題,但那一陣子我反而漸漸愛上影像,從中找到我在其他地方都遍尋不著的慰藉,開始探究視覺藝術的領域,著魔似的想要找出其中關聯,以及其他人經歷類似遭遇的真實證據。在曼哈頓的那段時間,我開始收集傳達寂寞或從寂寞中誕生的藝術品,特別是現代都市裡顯現的寂寞,尤其是過去七十多年來的紐約市。      一開始吸引我注意的是影像,但隨著我愈掘愈深,我開始與影像背後的人相遇:在人生和作品中,與寂寞及其後遺症羈絆糾結的人。在眾多記載孤寂城市的人當中,其中一些人的作品讓我學到東西或感到觸動,也讓我在這本書深思——這些藝術家包括希區考克(Hitchcock)、瓦勒麗.索拉納斯(Valerie Solanas)、南.戈丁(Nan Goldin)、克勞斯.諾米(Klaus Nomi)、彼得.胡爵(Peter Hujar)、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佐伊.李歐納(Zoe Leonard)和尚.米榭.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我對四位藝術家最感興趣: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安迪.沃荷(Andy Warhol)、亨利.達格(Henry Darger)以及大衛.瓦納羅維奇(David Wojnarowicz)。這四人不全是永久棲息於寂寞的居民,個別代表著五花八門寂寞的處境和角度,然而他們對人與人之間的鴻溝及人群中的孤立感受特別敏銳。      但對安迪.沃荷,似乎不該寂寞,他最為人所知的就是他永不嫌膩的交際本能,身旁幾乎無時不刻都有耀眼的跟班,但他的作品卻凸顯出孤獨及寂寞帶來的問題,這都是他終其一生抵抗的問題。沃荷的藝術在人與人之間遊走,深度探究遠近距離、親密與陌生之間等深刻的哲學問題。就跟許多寂寞的人一樣,他有無藥可醫的囤積癖,沃荷製作物品,並且讓物品包圍自己,藉此在人類親密關係的需求之間架起藩籬。安迪.沃荷害怕與人面對面接觸,很少見到他沒帶相機和錄音機等裝備就出門,他把這些當作緩衝物,減緩互動交流:充分說明了我們為何會在所謂互聯網的二十一世紀使用科技。      工友兼非主流藝術家亨利.達格則恰恰相反,他獨自住在芝加哥市的宿舍,在這幾近沒有同伴或觀眾的情況下,創作出充滿美妙卻恐怖生物的虛構世界。八十歲時,他不得不離開宿舍前往天主教會度過餘日,原本的宿舍充斥百餘張精雕細琢、讓人不安的畫作,這些作品他從未公諸於世,沒人看過。達格的人生說明了社會勢力是怎麼導致孤立——更說明想像力能夠對抗孤寂。      在這些藝術家的交際方式迥異,因此作品以五花八門的方式探討寂寞這個題材,或繞著寂寞打轉,有時正面直擊,有時討論各種招致污名或孤立的主題——性、疾病、虐待。瘦皮猴又惜字如金的愛德華.霍普雖然有時嘴上不承認,實際上卻用視覺手法呈現都市孤寂,將它轉譯成顏料。近一個世紀以來,他用畫筆下畫出空無一人的咖啡館、辦公室和飯店大廳玻璃後方的孤男寡女,一幅幅都成了城市裡的孤寂印記。      你可以展現出孤獨面貌,也可以高舉武器對付它,創造出能夠溝通表達的東西,抗拒審查制度與沉默。這就是大衛.瓦納羅維奇的動力,這位美國藝術家、攝影師、作家兼激進主義份子至今仍寡為人知,但他勇敢非凡的作品卻最能將我從羞於承認自己孤獨的重擔中獲得解放。      而我漸漸明白,寂寞是一個熙來人往的地方:它就是城市的代名詞。即便是像曼哈頓這種活力充沛又以邏輯打造的城市,剛開始住進城市的人都會迷失自我。隨著時間過去,你會在內心發展出一張地圖,收藏你最愛的地點和偏好的路線:像是一個無人能精確複製或拷貝的迷宮。我這幾年來累積打造出的,就是一張依照需求和興趣,以我個人與他人經驗拼湊起的地圖。我想了解寂寞究竟為何物,寂寞在人們的生活裡是什麼模樣,試圖紀錄追蹤寂寞與藝術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好久以前,我曾聽一首丹尼斯.威爾森(Denis Wilson)的歌曲,那首歌來自海灘男孩(The Beach Boys)解體後的一張專輯:《太平洋藍》。我很喜歡其中一句歌詞:寂寞是多麼獨特的所在。還是青少年時,我會在秋天夜晚坐在床上,想像那獨特所在是一座城市,也許在日落時,每個人都踏上歸途,城市裡霓虹燈閃爍活現。我當時便明白自己也是其中一位居民,我很喜歡威爾森的說法,他唱出孤寂城市的豐沃與惶恐。      寂寞是多麼獨特的所在。威爾森的這句歌詞並非向來清楚明瞭,我卻在旅行中慢慢認同他的這句話,寂寞絕不是一個毫無價值的體驗,反而正中我們珍惜與需求核心的經驗,許多偉大的事物都源自孤寂城市:不只有孤寂打造出的事物,還有解救寂寞的事物。

內文試閱

玻璃牆
     我從沒在紐約游過泳,通常來來去去,卻從沒停留過整個夏天,因此覬覦的戶外泳池總在漫長的淡季裡掏空冷清。我大多都在小島東部邊緣的市區,住在東村便宜轉租的房屋或製衣工人的合作公寓,日夜跨越威廉斯堡橋時,都聽得見陸上交通的嗡鳴。我每天從隨性找到的臨時辦公室走路回家時,偶爾會繞道走漢密爾頓魚公園,那裡有間圖書館,還有一個十二條水道、淡藍油漆剝落的泳池。當時我一個人,孤家寡人,隨波逐流,而這角落佈滿吹落的褐色落葉,猶如幽靈般的藍色空間每每都能牽動我的心弦。      寂寞是什麼感覺?寂寞就像飢餓:就像身邊每個人準備好享受饗宴,而你感到飢餓。這種感覺讓人羞愧不安,隨著時間向外漫射,讓寂寞的人感覺分外孤立,分外疏遠。那是種疼痛的感覺,就跟其他感覺一樣,無形中在身體裡造成後果,在封閉的體內逐漸變得冷若冰霜,猶如玻璃澄澈,包圍吞噬著你。      大多時候,我住在朋友分租他位在東二街的公寓,就在種滿社區農圃的地區。這間公寓陳舊保守,粉刷上抹茶綠色,廚房有個藏在霉斑點點的窗簾後的貓腳浴缸。剛抵達的第一晚,我還在跟時差抗戰,兩眼昏花躺在高床上輾轉難眠時,我嗅到一股愈見強烈的瓦斯味,最後撥打了一一九,幾分鐘後三位消防員成群結隊進門,幫我重新點上家裡的指示燈,然後踩著他們的大筒靴在屋裡逗留,欣賞公寓的木地板。瓦斯爐上方掛了一幅加框海報,是一九八〇年代瑪莎.克拉克(Martha Clarke)演出的《愛的奇蹟》,海報上兩名演員身穿白色西裝,頭戴即興喜劇的硬挺帽子,其中一人走向燈火通明的走道,另一人兩手攤開,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愛的奇蹟。我之所以來到這座城市,是因為我戀愛了,魯莽地一頭栽入愛河,毫無預警地腳步踉蹌,意亂情迷。我聽從錯誤的慾望一躍而下,我和這男人萌生一個輕率的計畫,讓我離開英格蘭,到紐約與他常相廝守。然而他卻措手不及地變卦,透過飯店電話話筒,沉重表達他日漸明朗的保留態度,而我卻居無定所,四處漂泊,原本以為自己缺乏的東西,居然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徒留我震懾不已。      愛情逝去後,我發現自己絕望地依附著這座城市:靈媒和酒窖交織而成的地毯、錯綜起伏綿延的格狀交通、第九大道角落的活龍蝦、從街道底下冉冉升起的蒸氣。我不想放棄我在英格蘭租了近十載的公寓,但我沒有羈絆,沒有工作,也沒有對家人的承諾絆住我。我找到一個肯讓我投宿的人,省吃儉用買了一張機票,卻不知道自己一腳踏入迷宮,一座曼哈頓小島內的城寨。      但事情本來就不對勁。我投宿的第一間公寓根本就不在島上,而是布魯克林高地,跟我本應擁有的美滿愛情與生活僅相隔幾條街,這猶如幽靈般的人生糾纏了我近整整兩年。我九月抵達,移民局的警衛冷酷無情地問我,妳的手在抖什麼?范威克快速道路一如既往,黯淡而前途無望,我試了好幾次才用朋友幾週前以聯邦快遞寄給我的鑰匙,成功打開那扇大門。      之前我僅看過這間公寓一次。這是單間公寓房間,有一個小廚房和男性化、鋪滿黑色磁磚的優雅浴室。牆上還有一幅讓人心神不寧、格外諷刺的海報,那是一張瓶裝飲料的復古廣告。女人笑盈盈,下半身是一顆發光的檸檬,往一棵結實纍纍的樹上噴灑汁液。這張海報彷彿是陽光燦爛的縮影,然而光線卻從未跨越對面的赤褐色砂石建築來到我身邊,很明顯我住錯邊了。樓下有間洗衣間,但我初來乍到紐約,還不明白公寓有洗衣間是多麼奢侈的事,於是心有不甘地下樓,擔心害怕著地下室的門會砰地關上,將我困在水聲滴噠、飄散汰漬(Tide)洗衣粉氣味的黑暗之中。      大多時候,我都重複做一樣的事。出門去吃蛋、喝咖啡,漫無目的地穿過精美的鵝卵石街道,或走上河邊寬路,凝望著東河水面,每天都更往前走一些,直到我走到當堡的公園,每逢週日就看見波多黎各的新人來公園拍照,新娘穿著如雕塑般龐大的萊姆綠及紫紅色洋裝,讓周遭一切顯得疲憊古板。曼哈頓就在跨過河面的所在,閃爍耀眼的塔樓。我當時有工作,卻不太忙,可是每到了晚上回到公寓房間,每次只打開一盞燈坐在沙發上,透過玻璃觀望窗外的世界流轉,才是真正可怕的時刻。      我好希望自己不在我所在的處境,事實上有部分問題似乎是,我已不再在任何所在。我的人生感覺空泛不真實,人生的單薄讓我難為情,就好像穿了一件沾染髒污或磨損破舊的衣服而感到難為情。我感覺自己可能憑空消失,但同時又心痛難耐,常常希望自己能找到消失無蹤的方法,也許消失幾個月,直到這種強烈的感受削弱。如果我能將感受化為文字,這些文字就會如嬰兒般嚎啕:我不想孤獨,我想要有人要我,我好寂寞,我好害怕,我想要被愛,被人觸摸,被人擁抱。渴求的感受最令我害怕,彷彿我已經掀開深淵那深不見底的蓋子。我不再正常吃飯,頭髮紛落,顯眼地躺在木地板上,徒增我內心的憂慮。      在這之前我也曾經寂寞,卻不曾如此。寂寞在童年時膨脹,往後社交生活較活躍那幾年,寂寞又縮小。踏入二十五歲後,我就獨自一人生活,大多時候談戀愛,有時單身。泰半時候我喜歡單獨,但即使有不喜歡單獨的時候,也很確定我遲早會陷入另一段關係,另一份愛情。寂寞的揭露如影隨形,是一種無法回應的感受,我覺得自己缺少什麼,沒有正常人應該要有的東西,這都是我個人外在嚴重且無庸置疑的失敗:遭到草率打發、並不希望發生的後果,最近都加速發生。但我不覺得這跟我即將步入三十無關,社會不再鼓勵這年紀的女性單身,帶來揮之不去的異類、背離正常和失敗等罪名。      窗外,人們舉辦晚餐派對,樓上的男人將音量轉到最大,聆聽爵士樂和電視劇歌曲,走道瀰漫著大麻煙霧,味道芬芳地蜿蜒下樓。有時我會在早晨的咖啡館跟服務生聊天,有次他遞給我一首詩,字跡整齊打印在厚白紙上。但大多時候我一語不發,在內心築起高牆,跟其他人保持一大段距離。我不常流淚,但有次我怎樣都無法關上百葉窗時,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我心想,情況未免太悲慘,我站著吃早餐麥片或檢查電子郵件時,臉龐被筆記型電腦的反光照亮,而我這副模樣任誰都能望進窗瞥見。      我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我就像霍普畫中的女人。也許是《自動販賣店》的那個女孩,戴著鐘型帽,身穿綠外套,凝視著一杯咖啡,她身後的窗子映照出兩排遁入黑暗的燈光。或是《晨陽》中那個女孩,她坐在床上,頭髮紮成一顆紛亂的髻,目光越過窗,凝望著外頭的城市。那個早晨很美,晨光刷上牆面,但即便如此,她的雙眼和下顎、圍繞著雙腿的纖瘦手腕卻透出一股孤寂。我常常像那樣坐著,在凌亂床單上漫無目的,試著不去感受,只繼續呼吸吐息。      最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的就屬《飯店大窗》。望著這張畫,感覺就像望進算命師的鏡子,你可以從鏡子表面瞥見未來不完美的輪廓,充滿缺陷的承諾。畫中女人年紀較長,面容緊繃不好親近,她在一間空無一人的休息室或大廳裡,坐在海軍藍色的沙發上,身著外出服,頭戴一頂寶石紅色的帽子,罩上一襲斗篷,扭過身望入樓下的深黑街道,不過窗外空無一物,僅有一根發亮的柱廊,以及對面建築黑得執著的窗。      被問起這幅畫的緣由時,霍普閃爍其詞:「這幅畫不是真實的模樣,我改造了眼睛看見的事物,不是某間特定飯店的大廳。三〇年代我好幾次從百老匯走上第五大道路,看過很多像這樣的廉價飯店,大概就是這樣。寂寞?是吧,我想畫面應該比我預期的還要寂寞。」      那霍普呢?每次只要有藝術家描述一種經驗,就算不見得是下意識或自願的,但是作品中的遠見和強度,卻強烈到無法磨滅否定其中聯繫。他向來不喜歡自己的畫作被貼上標籤,或被人說描繪寂寞就是他的專長,他的中心主題。他在一次漫長訪談中屈服了,告訴他的朋友布萊恩.奧多爾蒂(Brian O’Doherty):「說寂寞言過其實。」在紀錄片《沉寂霍普》裡,奧多爾蒂再度問起:「你的畫作是否反映出現代生活的孤獨?」霍普頓住,然後扼要地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後來被問到什麼吸引他,讓他對黑暗的場景情有獨鍾,他含糊答道:「我想純粹是我個人的喜好吧。」      既然如此,我們為何要堅持推說寂寞是他作品的主軸?答案很明顯,他的畫作描繪的往往都是獨自一人,或是令人不安,三兩成群、無法溝通的人,以彰顯出絕望的姿勢被放在一起。但還是有其他要素,像是他設計的城市街景。正如惠特尼美術館策展人卡特.福斯特(Carter Foster)在《霍普畫作(Hopper’s Drawings)》中所說,霍普反覆在畫中描繪出「某種空間以及紐約常見的空間經驗,身體雖然與他人親近,實際上卻因為各種因素疏遠,包括動態、結構、窗戶、牆壁和光線或黑暗。」這種視角觀點經常被形容是種窺淫癖,但霍普的都會場景也複製了一種寂寞的中心經驗: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中間隔了座牆或困住的感受,混合著一種近乎無法忍受的赤裸感受。      即便是他最溫和的紐約畫作,都看得到這股張力。這類作品中,孤寂較舒緩恬靜,例如《都市早晨》,有個裸女站在窗前,手裡僅拿著一條毛巾,獨自一人的她放鬆而自在,身上爬滿淡紫、粉紅與淡綠色的美麗斑點,整幅畫的情緒平和,但左側角落輕微的不安震顫依舊可察,展開的窗扉讓觀者看見法蘭絨粉紅色的早晨天空照亮的建築物。公寓對面還有三面窗,綠色百葉窗一半拉下,內部以全黑的粗糙方形呈現。若要把窗子比喻成眼睛,正如窗子這個字的詞源「風之眼(wind-eye)」,及窗子的功能,這塊封閉及堵塞的顏色,存在著一種被觀看的不確定性—或許是被人瞥見,抑或忽視,像是遭到無視忽略、無人聞問、沒人要。      在詭譎不祥的《夜窗》裡,這種擔憂化為敏銳的揣揣不安。這幅畫的重心放在建築上半部,有三個孔隙,三道裂縫,可以一瞥燈火通明的房間。第一扇窗有片窗簾被風吹拂出窗外,第二扇窗中看得見一個身穿粉色襯裙的女人,在一張綠地毯前彎腰,彎著的身形緊繃,第三面窗裡,一盞燈透過一層布料透出光芒,不過實際上看來像是一面烈燄灼燒的牆。      從這個有利高度取景,也有個奇怪的地方,明顯是從上面往下取景—我們看見的是地板,不是天花板—但窗子至少位在兩層樓高處,彷彿觀者被懸吊在空中。較有可能的答案是這是從高架火車的窗子偷瞄出去的畫面,霍普喜歡在夜間搭乘火車,攜帶他的便條紙本和粉筆,眼神殷切地透過玻璃注視著明光爍亮的窗,凝固的瞬間,在心靈之眼形成未完待續的畫面。不管怎樣,觀者—我,或者你—都是這疏遠畫面的共犯。隱私是遭到侵犯了,但女人並沒有因此而較不孤單,反而在她著火般的房內變得赤裸。      城市就是這樣,即便在室內你依舊逃不過陌生人的窺視,無論我去到哪—在床鋪和沙發間來回走動,閒晃到廚房看看冷凍庫裡被遺忘的冰淇淋—遠在阿靈頓幅員遼闊、主宰整個景觀的安妮女王合作公寓,這棟固定在鷹架的十層樓磚石作物的住戶都可能看得見我,同時我可能也正在觀望別人,以電影《後窗》的方式窺望幾十個我從不曾交談過的人,他們全專心投入於自己一天的私密小時光,一絲不掛地把髒碗盤放進洗碗機,東奔西跑忙著煮孩子的晚餐。      正常情況下,除了無聊的好奇心,我不認為這些還會引起什麼,但那年秋天不是正常情況。我一抵達,就立刻察覺到關注所堆積的焦慮,我想要被看見,被人接受,就像被愛人認可的凝望。同時,我又覺得自己毫無保留地赤裸,竭盡可能地提防他人的批判,尤其要是孤家寡人的狀態令人尷尬或變得不應該,當身邊都成雙成對或成群結隊時。當我想著這是我第一次住在紐約,這種感受更無庸置疑地加深—那座玻璃城,目光游移的城市—感受由孤單而生,總是往兩個方向躁動,既想貼近親密,又想遠離威脅。      那年秋天,我不斷回到霍普的畫作,彷彿它們是藍圖似的,而我是囚犯,不斷被牽引回去,彷彿它們有關於我現狀的重要線索。雖然我的眼睛掃過幾十間房,我還是不斷回到同樣的所在:《夜鷹》的紐約餐館,一張曾被喬伊斯.凱羅.歐茲形容為「描繪美國孤寂最深刻、不斷複製的浪漫影像。」      我不覺得哪個西方人不曾望入那張畫作裡冷酷的綠色冰箱,誰不曾見過這幅畫的複製品掛在醫師等候室或辦公室走廊上。經過大肆散播,就像鏡頭上的髒污,留給眾人過於熟悉的印象,然而這幅畫依舊保有它的神奇力量與效果。      我在筆電螢幕上盯著這幅畫好多年,最後總算在一個悶熱的十月午後,在惠特尼美術館見到本尊。這幅畫就掛在美術館最後面,藏在一大群人後面。顏色很棒,有個女孩說,然後我就被擠到人群前方。近距離看,這幅畫又有變化了,分解成我不曾見過的破碎和不規則。小餐館天花板明亮的三角形正在剝落,咖啡壺間有條冗長的黃色滴痕。顏料上地非常薄巧,幾乎覆蓋不上亞麻布底,因此密密麻麻肉眼可見的白色小孔和小白線破壞了畫作表面。      我往後退一步。落在人行道上的綠色陰影形成針狀和菱形。沒有顏色能這麼強而有力表達出都會的疏遠,人類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建物裡變成一顆原子,而這病態毒害般的綠色也僅在電力發明後才現形,形影不離地伴隨這座屬於夜晚的城市,這座充斥著玻璃高樓、空無一人卻明光錚亮的辦公室與霓虹燈牌的城市。      這時一位導遊進門,她深黑色的頭髮盤在頭上,一票旅客尾隨她,她指向畫作說,你們看見了嗎,畫中沒有門?他們圍上前,發出小小的驚呼聲。她說的沒錯,小餐館絕對是避難所,可是卻看不見入口,進不了也出不去,畫作後邊有一扇卡通般的赭色門,也許通往骯髒的廚房,但從街上看,這間餐館是封閉的:就像都會水族館,一間玻璃牢房。      在這間黃綠色牢獄裡,有四個著名人物,包括一對狀似情侶的男女,身穿白色制服、金髮梳理塞進帽子的吧檯人員,還有個男人背對著窗而坐,他新月形的外套口袋是整張畫最暗的地方。畫中沒人說話,沒人看著其他人,這間小餐館是孤立者的避難所?是救助的所在?抑或說明城市裡人與人之間日漸擴大的疏離?畫作的聰穎之處來自它的不穩定性與拒絕表態。      例如,看看吧檯人員的臉吧,可能平易近人,也可能冷漠。他站在幾個三角形正中央,主持著夜間咖啡聖禮。但他不也受困嗎?畫布邊緣截斷餐館其中一個頂點,但縮地太銳,沒有為小窗口或通道留下空間。這是霍普擅長的微妙幾何干擾,他也用這來燃起觀者的情緒,引發受困、警戒和深沉不安的感受。      還有嗎?我傾身靠在牆上,穿著涼鞋的腳滲出汗,一一列出小餐館的內容物。三只小咖啡杯、兩個邊緣泛藍的空玻璃杯、兩個餐巾盒、三只鹽罐、一只胡椒罐、也許裝糖,也許裝蕃茄醬。黃光在天花板閃耀,黃綠色磁磚(「翠綠色的亮光」,霍普的妻子喬在她用來記錄他畫作的筆記本裡如此描寫),三角形的陰影輕盈地降落各處,呈現一美元鈔票的色澤。小餐館上頭掛了一張美國菲利斯小雪茄的巨幅廣告,「只要五分錢」,還有一枝棕色雪茄的潦草插圖。對街的商店櫥窗有一個綠色錢箱,裡面沒有東西展示。綠色疊上綠色,玻璃隔上玻璃,我愈是流連觀看這幅畫,情緒就愈高漲,孕育著忐忑。      櫥窗是最詭異的:區隔小餐館和街道的一顆玻璃泡泡,內彎包裹。這面窗在霍普的作品中獨樹一格,雖然他人生中畫過上百扇窗,可能多達上千扇窗,但其他都只是普通的窗口,讓眼睛可以透視入內的狹縫,有些捕捉到倒影。但這是他唯一一幅畫出玻璃和玻璃模稜兩可本質的作品。玻璃既實心又透明,是物質又瞬變,結合他在其他作品創作出的部分,將受困卻暴露的雙重機制融合成一個強大象徵。在望入小餐館明亮的室內時,很難不立刻領略到寂寞,或者被排除在外,獨自站在冷風之中的感受。       冷酷霸道的字典定義「寂寞」是一種疏離促發的負面感受,這種情緒有別於孤單、單獨和獨自。由於缺乏同伴或社群而沮喪,想到獨自一人而悲傷,感覺疏遠。但是寂寞不見得是外在或客觀面的缺乏同伴,也就是心理學家稱為的社會孤立或社會匱乏。離群索居的人不代表一定寂寞,而正在一段感情或跟一群朋友在一塊兒的人反倒有可能感到寂寞。艾比克泰德(Epictetus)近兩千年前說過:「正因為一個人單獨,不代表他一定孤獨,因此一個人在人群中,也不見得不孤單。」      因為感到親密的缺乏或不足而引發的感受,其感受範圍,可從輕微不適至難以承受的長期疼痛。一九五三年,精神學家兼心理分析家哈利.沙利文(Harry Stack Sullivan)想到一個現今仍適用的定義:「親密缺乏與不足讓人產生的極度不快和強烈經驗」。      沙利文只有在著作中淺談寂寞,研究寂寞的真正先鋒其實是德國精神學家佛洛姆(Frieda Fromm-Reichmann)。佛洛姆的職業生涯絕大部份都在美國,她在瓊安.格林伯格(Joanne Greenberg)描寫青少年與精神分裂症抗爭的半自傳小說《未曾許諾的玫瑰園(I Never Promised You a Rose Garden)》中,以治療師弗烈德醫師的角色在流行文化中留名。一九五七年,她在馬里蘭過世時,桌上留下一疊尚未完成的筆記,後來經過編輯,以「論寂寞」一名出版。這篇論文是精神學家或心理分析師第一次探究寂寞議題所下的苦功,寂寞與憂鬱症、焦慮或失去截然不同,本質上或許更具殺傷力。      佛洛姆認為寂寞是難以抗拒的主題,難以描述,難以定位,更難以當作話題談起,她冷靜地說:   想闡釋寂寞的作家常面臨嚴重的詞彙障礙:寂寞的經驗似乎疼痛可怕到人們都想努力避免,就連精神學家也反常地不願找出該主題的科學解釋。      她挑揀找到的少許素材,集中佛洛伊德、其女安娜.佛洛伊德(Anna Freud)和羅洛.梅(Rollo May)的斷簡殘篇。她覺得其中許多混淆不同種類的寂寞,混合暫時性或情況引發的寂寞,像是喪親之痛的寂寞,或者源自童年缺乏關愛的寂寞,以及更深沉難治療的情感疏離。      對於後面這幾種痛苦的狀態,她表示:「寂寞典型的樣貌,就是深受寂寞荼毒的人有苦難言。跟其他無法說出口的情感經驗不同,寂寞也無法讓人產生同感讓對方明瞭。第一個人散發出的寂寞可能會引起第二人的焦慮,讓他無法發揮同理心。」      當我讀到這幾行字,我憶起幾年前,我在英格蘭南方一個火車站外等我父親。那天天氣晴朗,我正在閱讀一本書,沒多久來了一個老人,他坐在我旁邊不停試著找話題跟我聊。我不想聊天,經過幾句客套話後,我的回答開始變得簡短,最後他終於笑笑地起身走遠。我至今依舊對自己的不友善感到慚愧,也不曾忘記他寂寞的力場緊迫壓在我身上的感受:這種渴望他人注意與關愛,有人聆聽、碰觸和凝視的需要,到達一種難以呼吸與獲得滿足的程度。      回應這種狀態的人很難,從這狀態裡呼救更難。寂寞感就像一種可恥的經驗,跟人類應該要過的生活南轅北轍,最後變得愈來愈難以承認,成了一種禁忌狀態,只要坦承便似乎註定讓他人轉身逃離。在佛洛姆的文章中,她不斷回到有口難言這個問題上,說明即便是最寂寞的病人都不願意開啟這個話題。她其中一個病例,就是一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人,她特別求見精神醫師,為的就是討論她深沉無可救藥的寂寞經驗。試過幾次都徒勞無功後,她總算爆發:「我不知道為何大家都說地獄冒出熱氣,烈火熊熊,那才不是地獄。如果你被疏離凍結變成一塊冰,那才叫地獄,我親自走過一遭。」      我第一次讀這篇論文時坐在床上,百葉窗半拉下來。我在列印出來的紙上,搖晃著伯羅筆(Biro)在「一塊冰」底下畫線。我經常感覺自己被困在冰塊中或被玻璃包圍,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卻無能為力解放自己,或者主動取得我想要的接觸。樓上又傳來電視劇音樂,我在瀏覽臉書,白色牆壁牢牢環繞著我,不難想像為何我會這麼依戀《夜鶯》,那青綠色的玻璃泡泡,散發著冰山的色澤。      佛洛姆死後,其他心理學家漸漸注意到這個議題。一九七五年,社會學家羅伯特.威斯(Robert Weiss)編輯了一份影響力深遠的研究—《寂寞:情感與社會疏離的經驗》。他也先以這主題飽受忽視談起,諷刺地說暢談寂寞的往往都是詞曲創作者,不是社會學家。他覺得除了寂寞本身讓人心慌外—還寫道寂寞「侵佔」人心,「特別固執持久」,是「近乎詭異的精神折磨」—寂寞讓同理心止步,因為它引來自我保護般的遺忘,所以當一個人不再寂寞,他們很難再想起當初的情況。    就算他們先前感覺寂寞,現在卻記不得飽受寂寞折磨的自我,再者他們也比較喜歡保持這種狀態。後來變成他們面對正為寂寞所苦的人,也無法理解,甚至可能感到厭煩。      威斯認為,就連精神科醫師和心理學家都難逃這種接近恐懼的厭惡,「每個人日常生活中可能出現的寂寞」也可能讓他們感到不安。結果就變成怪罪受害者:把寂寞的人遭拒視為活該,或者認為他們是自己的加害人,都是他們個性太膽怯或不討喜,太過自憐或自戀導致的下場。「寂寞的人就不能改一改嗎?」他想像職業心理醫師和外行的旁觀者心裡這麼想,「他們肯定從寂寞中找到不正常的滿足感,雖然寂寞讓他們疼痛,或許也讓他們繼續自我保護,躲在疏離世界裡,或者使他們產生情緒障礙,好逼那些與他們互動的人同情。」      事實上,威斯繼續說,寂寞的特色就是強烈想要結束該狀態的欲望,光憑意志力或多走出門是不可能達成的,只能藉由與人建立親密關係才有可能,但說得容易做得難。因為喪親、被驅逐或者偏見所傷而寂寞的人更尤其是,他們有理由害怕或不信任、渴望他人的友誼。      威斯和佛洛姆知道寂寞的經驗很痛,讓人感覺到一層隔閡,但他們不明白這些效果是怎麼產生的。現代研究特別專注這個領域,盡力理解寂寞對人體造成的效果同時,他們也成功闡述為何寂寞會這麼可惡地難以驅逐。約翰.卡喬鮑(John Cacioppo)和他芝加哥大學的團隊過去十年的研究發現,寂寞明顯影響一個人對社會互動的理解與解讀能力,並會開啟一連串毀滅性的連鎖反應,後果就是與他人更加隔閡疏遠。      當人們開始感受到寂寞,面對社交威脅時,便會啟動心理學家所說的過度警覺,這是威斯早先在七〇年代假設的現象。在這種不知不覺進入的狀態下,人會傾向以負面心態體驗世界,只會預設和記得他人無禮、拒絕和摩擦的例子,把這些事情放大,不太能記得好事或友善的互動,自然就形成惡性循環,寂寞的人會逐漸變得更疏離、疑心和孤僻。正因為一般不會有知覺地察覺到過度警覺,於是很難辨識出其中偏見,更別說糾正了。      這意思是說,一個人愈寂寞,他們就愈不擅長偵測到社交暗流。寂寞就像黴菌或毛在周遭蔓延,彷彿一種禁止接觸的預防藥劑,無論他們多想與人接觸,寂寞會增生、擴展、自我延續。等到紮根,要剷除就難了。這就是為何我會突然對批評格外警覺,也是為何我一直覺得赤裸,即便自己沒沒無名地走過街道,夾腳拖鞋拍打著地板,我還是忍不住駝著背。      同時,在高升的腎上腺素和皮質醇驅使下,身體的紅色警戒會帶來一連串生理變化,這些「戰或逃賀爾蒙」會協助有機體回應外在的刺激。但當壓力是長期而非急性的,由某件不能擺脫與遺忘的事促成,並且維持數年,那這些生物化學變化就會在體內造成混亂。寂寞的人夜不成眠,睡眠也無法發揮恢復效用。寂寞會讓血壓增高、促使老化、減弱免疫系統,導致認知退化。一份二〇一〇年的研究指出,寂寞可能促發生病和死亡率,這是優雅含蓄的說法。說白了,寂寞會致死。      一開始認為寂寞會促使生病,是因為疏遠可想而知的後果:缺乏關懷、可能降低進食和滋養自己的能力。事實上現在看來幾乎能夠確定,不是因為孤單如此單純的一回事,而是寂寞的主觀經驗會對身體帶來惡果,這種感覺本身很有壓力,讓慘淡的情況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    當然除了自己內心感受得到,霍普不可能知道這些,在一張又一張畫作裡,他不只展現出寂寞的樣貌,還有寂寞的感受,他用空白的牆壁和敞開的窗扉表達出偏執狂想的建物的假象,使人同時感覺受困又暴露。

作者資料

奧莉維亞.萊恩(Olivia Laing)

是一名備受讚譽的作家兼評論,她的作品登於眾多刊物,像是《衛報》、《觀察家報》、《新政治家》、《弗利斯》等雜誌和《紐約時報》。 萊恩參與雅斗(Yaddo)文藝社區和麥克道威爾文藝營(MaDowell Fellow),二〇一四年擔任大英圖書館駐館作家,她第一本著作《沿河行(To the River)》入圍翁達傑文學獎(The Royal Society of Literature Ondaatje Prize)和多爾曼年度最佳旅遊書獎(Dolman Travel Book o the Year)。《回聲泉之旅(The Trip to Echo Spring)》入選二〇一三年柯斯達傳記獎(Costa Biography Award)以及二〇一四年戈登伯恩文學獎(Gordon Burn Prize)。萊恩現居劍橋。 個人網站:http://www.olivialaing.co.uk;推特:@olivialanguage

基本資料

作者:奧莉維亞.萊恩(Olivia Laing) 譯者:張家綺 出版社:商周出版 書系:Neo Reading 出版日期:2016-11-01 ISBN:9789864771127 城邦書號:BCP014 規格:平裝 / 單色 / 288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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