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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前的沉吟:二月河說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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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像前的沉吟:二月河說文化

  • 作者:二月河
  • 出版社:麥田
  • 出版日期:2011-07-11
  • 定價:299元
  • 優惠價:5折 1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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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二月河不談歷史,今天來說文化! 馳名兩岸三地的歷史小說巨擘二月河,在撰寫氣勢磅礡、擲地有聲的《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後,掀起一股讀歷史小說的旋風後,他改弦更張,想以更精粹、更凝鍊、更貼近生活大眾、更全面多元的觀照,來說談二月河之所以成為今日之二月河,影響他至鉅且深遠的文化命題。 二月河的滿腹經綸,絕不止於史學。他箴言警句隨處拈來,沒有拗口難懂的,沒有矯情做作的,都是一些平實的、簡單的、幽默的古訓,雲淡風輕,無跡無痕,化入了今天的普世道理。睿智之狀免了,高深之貌也免了,他說談文化滿口白話,常常令人忍俊不禁,令人醍醐灌頂。 說單位鬧矛盾時,「你笑我也笑,看誰笑得妙」; 說現實的選擇,「夜裡想了千條路,早上起來還是賣豆腐」; 說宮廷與民間的不同,「大狗咬大狗一嘴血,小狗咬小狗一嘴毛」; 說死生大義,「城外一片土饅頭,城裡都是饅頭餡」; 說名人的價值,「人怕出名豬怕壯,名人與豬類比,何歡喜之有」; …… 他寫社會、寫經典、寫文化、寫歷史、寫民情,亦「解密」他創作的選擇與轉折,是更貼身觀察二月河不能創過的一本書,作家認真生活的樣貌與照見生命的點滴,勾畫出他呈現在作品的大視野、大風範與大省思。

內文試閱

中國的「情人節」——七夕

  每到二月十四日便會有無數的簡訊發來表示「情意」——於我而言也就是個熟人問候,借了「情人節」來做調侃,想起來肚子裡時常發笑。洋人們其實是因為太富了,各種玉食都受用了,便生方法來尋找情趣。這個日子不過是個寄託就是了。但我們的年輕人過這個節十分認真的。這不需要複雜的調查,你到花坊看看就知道了,所有的玫瑰都賣得精光——這就是實證。我常想,這世界第一倒楣的樹種當然是樅樹,美國人、英國人每逢耶誕就殺它,回去給自己開心;最晦氣的花卉是玫瑰吧?人一談戀愛,或甚稍對人有點愛意,便剪它的花頭。逕自這樣想,我並沒有惋惜的意思。做養供玩的花樹,如同畜牧殺用,非常正常。

  中國也有情人節,老牌子的、正宗的——牛郎織女七夕會,不過它不叫「情人節」,七夕就是「七夕」。

  牛郎織女那段纏綿悱惻的故事,不是父母講給我的。他們都是職業革命者,不講這些個。我先是聽了同學母親說,後又看小人書,自己獲取了這個知識。天上的牛郎星與織女星遙遙相對,當中隔著浩渺的銀河。有幾年到農曆七月七,我常坐在石頭上仰望天空,想看他們「相會」,但總是陰天,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瞧不見。二月河這般傻氣,我的讀者一定會笑的。其實即便是「情人」,世上有幾對能「終成眷屬」的?而成了眷屬照樣過情人節過得過癮!

  我一直覺得牛郎織女故事不圓滿,王母娘娘吃飽了撐的,管這閒事!但後來明白,不圓滿的東西才是最美的。阿芙蘿黛緹倘無斷臂,她失去的那隻手臂也許將奪走她頂級絕世的風華。茱麗葉如果真成了貴婦人,誰還替他們掉眼淚?賈寶玉和林黛玉也是一般——戰敗賈氏宗親、屏棄薛寶釵、八抬大轎成婚、林黛玉做為「寶二爺夫人」主持家政……什麼意思呢?總之,我覺得這故事很有美學追求,高雅,很「現代」的!

  現代?其實過去中國人這個節過得是極其認真的。我翻了一下清人筆記,過「七夕」比過八月十五記載要詳明十倍。七夕前,六月下旬實際上這個節已經開始了。點心店開始製作「巧果」,用麵和白糖挽成花樣油炸了出賣,我們今天叫「甜麻花」,當時的人叫它「苧結」。到正日子這夜,家家戶戶正廳要擺拜壇,有錢人家是在「露臺」上——大約相當於我們今天的陽臺?沒錢的窮人就在院子裡,鮮花、巧果、點心、甜酒都擺上去,燃上香……然後舉家望空禮拜。這是有詩為證的:

  幾多女伴拜前庭,敬祈銀河架鵲翎。

  巧果堆盤卿負腹,年年乞巧靳雙星。


  這實在是女人們藉機抒發情緒的一個節日。中國女人可憐,自宋以降就沒有了戀愛自由。說實在話,中國的男人也沒有戀愛自由,都不能說「愛」字,只好「乞巧」。我想那些人跪在庭院中間向牛郎織女喃喃禱祝,雖然都是企盼好運與智慧,他們心裡想乞什麼,真的是天知道。另有一詩或道出箇中玄機,「乞巧誰從貸聘餞,瓜花穀飯獻出筵。阿儂採得同心果,不為雙星證夙緣。」這是真的,這個節各地過法大致大同小異。巧果有的地方油炸,有的地方則不炸,追求的是它的花樣,工巧、玲瓏、美觀。禮拜程序和祈福內容也是先後不盡一致。有的地方財主們還要請僧尼,聚族筵禮拜,繁複得很。它既然叫「乞巧」,怎麼判定神示妳是聰明閨女還是笨丫頭呢?是這樣操作:七夕這夜,盛一碗水,置在拜臺上,第二天早晨,受試女孩要向碗裡放一根針,十分小心地放在水面上,針如果沉下去,算妳笨。水是有張力的,針能浮在水面上呀!妳行,聰明。

  這些都是舊俗。今天的人當然不會去拜牛郎織女,我看了許多賓館,擺的都是趙公元帥、關公,除了財神什麼也不拜。我以為比之時尚,青年對青春與愛情的嚮往,比我們老一輩對中國愛神牛郎織女二星的崇敬,顯得很猥瑣與陰賤。

  人們希望七月的喜鵲會帶來愛情的幸福。我讀金庸的《神鵰俠侶》,裡頭有種植物叫「情花」,生的地方也驚人心魄:絕情谷。愛情的心態猶如中了「情花之毒」,契合如符。極佩服老先生的想像力。他八十多歲吧!去年還和他在深圳做了一次對話。我思量這情花及絕情谷的形象思維,肯定是他年輕時的奇思妙想,老年人思量不來這意思。

  甜蜜+痛苦=愛情。我們先祖就懂這一條。今天中央電視臺製作一個專題片,請我去嵩陽書院當導遊。我說了對程、朱一些不恭之詞,他們刪掉了。其實他們不該刪掉的,客觀地說,程、朱的學術還是應當受到尊敬。但他們的理論摧毀性地破壞了「愛」,從觀念到思維方式、行動規範。本來就十分脆弱的愛一下子全部掃地出門打入地下,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張舒起來,這個罪過了得!

  然而「愛」這種東西豈是一種理論——滅人欲——可以消滅的?人們在過七夕時,其實就是潛意識地召喚愛的靈魂!魂兮,歸來,希望碰巧「我能擁有……」

  歸來,歸來,魂兮歸來!七夕的靈魂,中國的情人情結在此日薰蒸人間。

佛像前的沉吟

  美國是當今最強大的國家,物質文明精神文明都用得著「了得」二字。有朋友說,這個國家如今的情形與我們的大唐王朝差不多吧?我聽了一笑,回說:「有些歷史現象不是簡單的類比可能清晰表述得的。如果從國民生產與生活享用的絕對值去算,美國早就超越了唐代了。如果論到『雞剔皮』(G‌D‌P),可能它還差著老大一截兒。如果從文明特徵上講,我認為很不一樣:美國是『驚人』的,而中國的唐代是『迷人』的。說美國驚人,一是它有錢,二是它有炸彈,這兩樣東西在世上晃來晃去,很顯眼;說大唐『迷人』,除了它也有錢,二是它擁有詩歌和宗教的昌明,像彩霞一樣絢麗燦爛,同樣也是光耀寰宇、垂照千古的。」

  詩歌不必說,不少唐詩而今仍是我們小學、中學乃至大學的教科書。謂予不信,你到街上隨便找個學生,或者來本地打工的青年,請他背唐詩,他大約都能給你來兩句「兩個黃鸝……」或「白日依山盡」之類,這就是明證。說到佛教,那就顯著複雜了一點,但如若附近有蘭若叢林寺院之屬,那青年或許會隨手一指告訴你:「你瞧,那座塔,××寺的,唐代的!」

  看看中國的歷史,有件很有意思的事,佛教似乎總與詩歌相伴。也不知誰先誰後,抑或是先後輝映,兩家差不多是彼興我興、彼衰我衰。漢如此,唐如斯,元、明、清也「庶乎是矣」。我看《水滸傳》,魯智深和尚,就是三拳打死鎮關西的那主兒,他恐怕小學文憑也沒有吧!只懂得風高放火、月黑殺人,臨終時,卻有一首偈子:「平生不修善果,只愛殺人放火。忽地頓開金枷,這裡扯斷玉鎖。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這從任何意義上講,都是一首詩。就此水準而言,今日的文科大學生有幾個人做得?這在佛學裡專門有一支,叫禪宗,頓悟派的。智深和尚聽到錢塘大潮捲空而來,他一下子就大學畢業了。

  如今在外頭很兜得鋒頭的自然是少林寺。這叢林、那廟院都在恢復修葺,不少和尚奔走籌錢,想光大他寺院山門。少林方丈釋永信和我很熟,我看他不缺錢,他在張羅著要把寺院申報世界遺產。黃金旅遊節你去看,豈止少林,「南朝四百八十寺」,哪一處不是人煙輻輳、香火鼎旺?佛教興了,詩歌也該興了,不知二月河想岔了沒?

  世界上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形成宗教的國家總是留不住宗教。創教的聖人們不是被本國的鄉親趕得走投無路,就是到處碰壁,弄得頭破血流。釋迦牟尼待遇似乎好一點,但他創的佛教,印度人卻沒留住,跑到了中國。當年玄奘和尚九九八十一難取得經回來,鬧到現在,印度人如果學佛,他還得到中國來取經,歷史就愛跟人開這種玩笑。弄得我有時疑神疑鬼,我們中國的孔子會不會也去辦個綠卡什麼的?

  有人說少林寺出名,是因為《少林寺》這部電影,一炮走紅了。這個話也對,也不完全對。我以為,少林寺興旺的根本原因在於它本身原本就擁有的文化內涵。豐富啊,太豐富了。這是印度僑民和尚達摩的初創,達摩自己面壁的石洞還在。石頭上的影像真品雖然沒了,但活著的老人都還有記憶。達摩、慧可、僧燦、道信、弘忍……五祖薪火相傳,到六祖慧能一個變格,他成了中國式佛教的奠基人,是中國的世尊、如來法身。單就這個衍變,可以寫厚厚一本書。如果寫小說,那也是波譎雲詭、蕩氣迴腸的一部史詩。我幾次到少林,站在立雪亭旁躑躅流連。佛教的教義有怎樣的價值不去談它,為了能獲取心中神聖的真理,慧可在這裡切去自己一臂,把雪染紅。這種精神與意志,這樣的果敢和氣韻,行動本身的意義已經遠遠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礙滯。

  在達摩至五祖的遞傳中,一件木棉袈裟成了爭奪的核心目標,每當讀到這段歷史,我和讀《二十四史》一樣可以嗅到明顯的血腥、看到無底的暗夜。那裡面的陰謀、殺戮、殘害和宮廷裡的殺嫡之戰也不遑多讓,我不能想像,這一簇與那一簇,光頭和尚在燈下密謀奪取衣缽的情景——那肯定也是頗有異趣的另外一幕景觀。到了六祖慧能,他不傳衣缽了,信執他的理論的都是他的傳人。這一招高明,有時會讓人突然想起雍正。鑒於九王奪嫡的慘重教訓,他不立太子了——不立了也就少一些爭執。

  當年北宗派人追殺慧能,僧武明追他到嶺南,追上了。據范文瀾說,慧能是老老實實把袈裟交出來說:「你要你就拿去。」但武明自知沒資格,求慧能傳法後退身而去。這是正統的說法,但我一直有疑竇,追兵追殺的目標到手,會自動退去?後來又讀到一則資料,說是慧能將袈裟放在石頭上,話還是那句話,但武明去取袈裟竟然提不起那件衣服,之後才罷手了。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在這件事上就是如此這般輕輕碰撞了一下。

  使少林名聲大噪的,並不是它的「禪」,是少林和尚的「拳」。到少林的人多數是看那幾個練拳練出來的坑兒,書癡才會在立雪亭前發呆。但是,那拳頭著實太硬、太有勁了。史有明載圖有丹青作證,十三棍僧救唐王。有這擎天保駕的功勞,佛教得到了中央政權的力助,自然更加熏灼炙人。回想,玄奘取經原本是偷偷去印度,回來卻受到政府盛大的歡迎。本來,大臣中滅佛反對佞佛的勢力也很大,但隨形勢轉換,可以看到兩者的結合愈來愈密切,一方面說,可以看到唐政府自身的文化品位(品質、檔次)與度量。兩個文化從稍有梗介到密彌相友,其間多少磨合,終於握起手來了。

  這樣的握手,造出無數宏大奇偉的寺院叢林,蔚為萬千氣象,也許是冥冥中上蒼有這樣的安排,文化的另一支,偉大的、瑰麗無雙的唐詩也應時而生。

  我喜愛這樣迷人的文化。

花洲情緣

  又回母校走了一遭。二十世紀六○年代初,一九六二年、一九六三年吧!我在鄧州上學。那時這個市名叫鄧縣,八十七萬人口,也就這麼一所高中。三萬多初中畢業生,也就錄取那麼不到兩百人。一當列隊宣布錄取名單,我還真有點欣喜若狂那情味:要到一中上學了,一中哪!

  鄧州一中不是個等閒的學校。這個地方名字就叫得「獨秀」:春風閣、百花洲——是范仲淹講學的地方。范老夫子的〈岳陽樓記〉也是在百花洲他的書院寫成的,而范在寫這篇文章時全憑資料與想像。他還沒有去過洞庭湖,見到的只是岳陽樓的圖樣與相關資料。我想這可能和二月河創作歷史小說有相通之處:飲一瓢漿而意擬三千弱水——也還是作者的直接感受,只是綜合了彼時彼地的色受禪悟、此時此刻的色想而已。

  南陽這地方出了兩句名言,恐怕全國有初中以上文憑的人都能隨口而出。一句是諸葛亮的「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再一句便是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我以為諸葛亮的那一句「精神可嘉,境界不大」,不過是對蜀劉小王朝的死忠承諾罷了。而後一句涵蓋的人文意義是超前的,它的人民性、公而忘私的主觀意識,今天看仍是先進的、積極的,而這一句出自范公之口,寫在百花洲上、春風閣前——我的母校一中。

  春風閣,我讀書時沒見過,說是在民國戰亂年間湮沒了的。百花洲那時就有——一個不大的水塘「環牆」,是鄧縣高高的城牆,水塘中還有一座壓水亭子,已是破爛不堪。但那植被是很好的,滿城牆的土坡都是綠,百花洲是綠,水塘的水映著柳色與城上茂密的灌木與衰草也是綠。范公祠的許多碑刻都嵌在厚厚的磚牆上,院中幾株古柏與烏臼,將這祠堂映襯得深邃、幽靜和安謐。我沒有更多的歷史感悟,我只是覺得這地方神祕,內涵不能透窺。

  我一輩子上學沒上好,走到哪裡都是個臭。高中畢業已是二十一歲的大齡學生,這個年齡很多好學生大學也畢業了,而我還面臨上山下鄉、找工作,孝敬父母的事更是渺茫。所以參軍時我立下了志願,抓住最後一個機會發展起來。就這麼,「發展」成了二月河。但其實長期我都不自信,不自信「慣了」——就「寫小說」而言,以我的文化知識,在中國文化史裡這事長久以來都不算怎麼回事的,甚至算是「丟人事」的時辰也多多有——我始終覺得我這點包括了《奇門遁甲》、《萬法歸宗》,什麼麻衣、柳莊等這些「知識學問」都不算數。當然我也有點「正經」學問的——學問不算學問,或者「不夠學問」。項羽說過「富貴不還鄉,猶衣錦而夜遊」。我有這點不自信,就不願故地重遊——我沒有穿新衣服,窮嗖嗖的,羞見江東父老。這不但百花洲、洛陽我上學,陝縣我上學——臭學生回來幹麼,臭美嗎?有了這點子心理障礙,百花洲近在咫尺,也曉得它的重要意義,直到《康》、《雍》、《乾》書成,沒有踏進鄧縣一步。

  但後來終於在朋友的動員下成行了。他們的鼓勵,使我平白地增強了信心。我也實在是想念這地方。我初中的那個水塘「愛母池」,我在人武部夏日露宿的籃球場;春風閣、百花洲——你聽聽這名字就夠你神往。何況我在那裡度過了許多飢餓的風花雪月時日。去看了百花洲——它已和鄧州一中分體另立,回來還寫了一首長短句〈謁花洲書院有感〉:

  蹊徑老塘猶存,殘城草樹相撫。春風閣前明月清新,百花洲上斜陽遲暮。四十載煙塵如昨,八百年遊子歸路。指點少小新學生,知否,知否?此是范子情斷處。

  這當然是很一般的。但他們還是拿去刻了,還在碑上加了「二月河讀書處」題樣。我不能拂了朋友一片好意,卻也由此悟到許多珍貴文物的原始概念——能引起你久遠聯想的東西,就叫做文物。

  中國的教育其實一開頭就是「兩條腿走路」。一位三家村老先生,幾位家長把蒙童送來。孔子是收芹菜、風乾肉的吧!那是「學費」。後來的情況花樣很多,有一家辦、有幾家合辦的私塾。收散碎銀兩、收制錢,以物抵學費的也很多。四書五經、《三字經》、《千家詩》等都是教科書,這說起來能寫一本書。簡而言之叫私塾,再就是政府、官辦的,比如太學、國子監,那是中央一級的「大學」。各地府有府學、縣有縣學,堂而皇之的名字叫做書院。南陽就有一條街,名叫書院街。還有旁邊的三元巷什麼的,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那裡有個南陽第一高中,就是民國「接替」前清府學的址。

  書院,在彼時可以說是「長城內外,大河上下」到處都有的學堂官稱。我見到胡適的一篇回憶文:說在某國代表北大參加一個會議,北大因建校不足百年,他因而不能列坐主席臺上。回思北大前身乃京師大學堂,再前身是前清的……那麼著算,窩囊死了——臺上那些頭矗得蔥筆一樣的諸公,連北大的孫子輩都算不上。本來坐主席臺的,卻坐了臺下!我們比他們才真是「老牌的」、「正字號」的!然而從實際社會學意義上講,書院文化真的是老了、朽了、死了。講四書五經,說八股文,年年代代一成不變永遠如此,沒有任何新陳代謝。說句極不中聽的話,關在密不透風的房子裡,呼吸一室幾千年同樣呼吸的空氣包括屁,這人能不死嗎?太陽落山就是落山了,死了就是死了,該死就死,循環更生,乃是好事。胡氏想得有點偏了。

  整個中國的書院像是一片大竹林,平平的、齊齊的,一色一樣:開花了,萎謝了,齊根死了、完了。這與書院自身的反動攸關所在,誰也救不了它。但這片大竹林中稀不棱(密度很小之意)的也留下了幾株大樹,嶽麓書院、嵩陽書院就是了。那原因也極簡單,二程、朱熹、王陽明這些在學術上、功業上有所建樹的名人進駐過,在這裡講學或著述過,就這麼簡單。也就是松柏樹吧,前後庭院講堂學所,歇山頂的房子吧!吃喝拉撒睡,不會比別的書院少,也多不出什麼。這些地方因了名人而成名地,你去看看,至今還是遊興甚佳者多多。

  我們冷落了花洲、慢待了春風閣。其實,是不是這樣?用范仲淹和上述的幾位「名人」做一做比較,以〈岳陽樓記〉的知名度和人文涵蓋衡量,這「冷落慢待」是明擺著的事。這事我想過,竟是這樣一個結論:鄧州只是個「州級」,書院相當於「縣級」而已。就這個小小的原因,就居然敢慢待范公!你去看看湖南的岳陽樓吧!看他們是怎樣顯擺張揚,〈岳陽樓記〉不是在岳陽樓上寫的,湖南遊子把欄杆拍遍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以「縣級」而輕慢,以省學而高看,是否有點趨炎附勢了?我這當然是批評。批評的是清代直到當代學界、文物界的諸賢長者——所有那些書院,包括嶽麓、嵩陽等等,其實「功能」早已喪失。唯有春風閣,九百餘年春風年年應命而至,百花洲歲歲花樹如織。由「縣學」而「一中」九百餘年香煙不斷,繚繞豫之西南,洵是人文奇觀,這實是范公餘德所澤呢!

  范公祠、百花洲、春風閣,這幾處勝地現在政府已大規模修葺崢嶸,「增其舊制」,花繁樹茂、修竹長林漸起。范公修書為〈岳陽樓記〉的堂奧亦宛然隱於荷塘雲樹掩映之中。做為一個舊學生,心中實有不能言表的欣慰。

神幽青城山

  讀過金庸小說《笑傲江湖》,誰不知道青城山的「余觀主」呢?這位觀主,其實是金先生筆下的一位武林恐怖分子,他從製造恐怖開始,到他生命終結,在極度的恐怖中死去,「好還好報」。從他的生命履程中可說是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述,為了一部《辟邪劍譜》,人性和本性全部迷亂,同樣栽在因《辟邪劍譜》迷亂了本性的人手中,這故事可算「有意思得緊」了。

  本來,小說家言,金先生姑妄言之,讀者姑妄聞之也就罷了。我們中國的讀者的感情情結有時會和政治情結、思維情結驚心地一致。余滄海不是好人,他的青城山道場也未必就是佳地吧?我雖然不喜做此聯想:比如岳不群是個偽君子,能妨礙華山的挺拔雄壯?但畢竟沒有去過青城山,讀小說是有某種催眠式的心理暗示的,青城山在我心目中多少有些霾暗的感覺。

  偏我趕到青城山這天是個響晴天,從蒙著黑玻璃的汽車上下來,整個世界彷彿是乍然一亮,風和日麗。孟夏的風已帶著微微的薰薰之灼。青城山就在右側面高高地矗著。在燦爛的太陽光下,是整整一塊翠玉疊嶂而起直插藍天白雲之間。

  綠啊!綠啊!……幾曾見過這等樣的綠呢?我多年和山打交道,當兵多年駐地就在大山中。山西的太行、呂梁,遼西的燕山,還有什麼長白山、興安嶺都見過,總覺得都不及這巴山蜀水的蔥蘢。「說文物典型,咱們北方說去;說山水,到四川、兩廣,去雲貴。」這是我一個固有的概念——四川的山已是「甲天下」的美,再看青城山怎麼說呢?「甲巴蜀」吧!這樣的綠沒見過,這樣的秀沒見過,這樣的從容幽靜……也還是沒見過。我們知道,一座山的綠化面積若有百分之五六十,那已是十分誘人的幽美了,青城山呢?若百分之九十五!只餘下盤蜒委婉的曲徑小道了,且這些小道,也被遮天蔽日的綠蔭完全覆蓋了,它的負氧離子含量是成都的八百倍,這樣好的空氣,我也沒有吸過……

  這麼著寫下去,是一個中學生在寫度假作文了,一個字,青城山的「幽」可以概括,幽是因了它翠,說它是「翠玉」仍不合適,應該說是「玉翠」,四川就是一塊玉,它是這塊玉中的「幽翠」。

  但是一座山,儘管你有傾國傾城之姿,除非如九寨溝那等絕世風華,一般來說是「有仙則名」,也就是說沒有仙也就難成名。青城山是張陵的修行道場,張陵就是張道陵,是道教的創始人吧!道教講究沖虛,與佛家的「空」是不同的,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就這樣修練——說是這樣說,我還是認為道教異常的務實,就比如說這座青城山,它的存在、它的神幽,都是實實在在的。應該說,仍是這種有形的美使他興奮,是那滿山帶著幽鬱的朦朧、虛化的神韻感動了他的吧!

  道教是個有意思的宗教。據我所知,凡世界所有之教派,大抵在本生本土都帶著式微的樣子,只有道教,本鄉本地、土頭土腦地生存了下來,有時也接受一點儒家的東西,也吸納一些釋家的營養。哪一屆統治者喜愛它,它就興旺一點;嫌憎它,它就低卑一些。綿綿延延,就這樣生存了下來,也還是因為它在某一大群人的生活中,依然是一種需要。老實說,我於道教知之不多,就所知的,用句《水滸傳》話說「俺便不信」——說人能白日飛升,能長生不老,能修練成仙……不可能嘛!沒見過嘛!做不到嘛!但是,又有很多神祕的靈異與不可思議的世間相,似乎在證明著此一宗教的靈應與明確。江西的龍虎山似乎也在爭張道陵的落局點,這個意思和襄樊人爭諸葛亮出生地「在襄樊」那個心理是一樣的:說的是學術,想的是「發展旅遊業」。

  張道陵來青城山是漢順帝漢安二年,據說當時他已一百零九歲了,這個話仍舊是姑妄言之,我不相信。我今年剛過耳順,已覺爬升青城山為難,張道陵百歲有餘,走了一年路,由中原來此結廬,這實在超出了我的想像力。但你看一看這座山,它不但美,而且有「文憑」,是博士後級的文憑。近兩千年的道家傳承。在青山隱隱之下綠水澌澌,碧得如同覆蓋了所有巒峰的綠色瀑布一樣的草樹中翹翹飛簷,斗拱廟牆掩映錯落,仙風道骨的道長在林中可以不期而遇,稽首會心一笑,可以釋去你終天勞頓,滌淨無盡苦惱。

  青城山有沒有武道士?我不曉得,但是肯定遇不到余觀主——一說少林寺,條件反射就是「拳頭硬」、「能打架」——那不是少林真髓,青城山是道家聖地,給我的條件反射是「神幽」。

延伸內容

二月河隨筆集序

◎文/孫蓀

  二月河近年寫了不少隨筆,在我,是意料中的事。

  這緣於我對二月河的了解。

  二月河在文壇成名之後,有人稱他為「怪傑」。這稱謂肯定二月河是「傑」,但強調的是「怪」。想想,作家二月河確實有不少「非常規」乃至「超常規」的情形。

  有一個日子我記得十分清楚:二十二年前,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我第一次與二月河見面。此前,黃河文藝出版社送來一部長篇歷史小說《康熙大帝》第一卷〈奪宮〉,邀我參加討論會。我看到書的署名二月河,覺得名字很怪,趕忙打聽是哪裡的作者,說是南陽一個年輕作者,前幾年轉業的部隊副連職幹部,此前名不見經傳,沒有發表過文學性的東西,一下子拿出長篇,此為其處女作。但是,讀了書後,我不無驚奇:於歷史飽學而感慨頗深,細節紛至遝來文采飛揚,小說通俗而思想不俗,極想見到此人。會上見了,知其真名凌解放,覺其面善,厚重沉穩,心中有數,寡言低調而不掩其氣勢,不類常見文人。討論會人數不多,層次很高。馮其庸先生以師長口吻評說「凌解放的第一部書像小孩子學走路」,國內幾位著名的清史專家對《康熙大帝》第一卷所表現出的史識給予肯定性評價,文學界則對作者初試身手寫人敘事的文學才能刮目相看。也就是在此次會後,通過媒體,讀者知道了二月河是誰人。

  同樣,我更清楚地記得一串數字:自二十世紀八○年代初期,二月河開始創作《康熙大帝》,一九八五年出版第一卷,而後馬不停蹄、連篇累牘,直到二○○○年《乾隆皇帝》第六卷,連續十五年出版《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三大部十三卷五百多萬言。通過小說問世和改編成電視劇播放,二月河的名字逐漸為海內外讀者所知,由聲名鵲起到聲譽日隆,於九○年代後期至新世紀初期達到高潮,其影響至今不衰。

  由這些簡單的數字,可見二月河的不同常人之處:埋頭苦幹精神和超常的寫作狀態,文壇極少見的不給大家任何通報就殺將出來的一員大將,人們會誤以為二月河好像沒有充分準備就成了戲臺上的大角兒。說「無中生有」,玄了;說「橫空出世」,大了;說「一舉成名」,俗了……但說一直以來總有一點「二月河之謎」纏繞著文壇和讀者,是真實不虛的。

  二月河寫隨筆而且寫了這麼多,與上述情況是有密切關係的。

  最根本的是二月河「有話要說」。

  首先是關於作品本身的。與二月河相識二十多年來,我深知他之所以以唐僧取經之堅忍不拔精神創作卷帙浩繁的歷史小說,是要「為古人畫像,替今人照鏡子」,他對歷史、對社會、對人生「有話要說」。他想說的相當部分已經放進小說中,通過藝術形象展示出來了,但還有書前書後書外一些想法需要直接表達出來。二月河開始小說創作的時候正是我國歷史的轉型時期,正是思想大解放、觀念大變革的初期。小說取材清初三代帝王,就必須對此前無處不在的「左」的思想觀念進行清理和轉變。在寫小說之前,二月河先要想清楚,才可能有小說問世。儘管這些話是在小說問世後才公開說出來的。

  詩無達詁,小說亦然。小說出版以後,讀者和評論家有種種解讀,甚至有大相逕庭的意見,以至於形成一些「筆墨官司」。做為作者沒有要求讀者和自己保持一致的權利,但有回答讀者訊問的義務,有向讀者直接告白的願望,在重大思想理論問題上也有參加辯難的衝動。這成為二月河小說之外言說的重要內容。

  第二要說的話是對小說的「解密」。在創作過程中,在對各種歷史之謎的解讀和人物命運的可能性的選擇中,又產生了新的「祕密」。許多幸福和痛苦一言難盡,當時不足為外人道也。祕密藏在心中,是不安的。也許應了「賊不打三年自招」的俗語,小說問世之後,關於小說的創作談是二月河有話要說的重要部分,成為讀者歡迎的熱門話題。

  第三則是關於作者自身的訴說。人吃了雞蛋,不一定想見下蛋的母雞,但讀者讀了書則希望了解作家更多的資訊。二月河做為作家有些特殊、有些大,但在讀者面前,從不做「大」;他要揭開歷史的祕密,但自己從來不故作神祕。二月河隨和、坦率、通透,平民意識極強,有一顆平常心。他理解讀者、尊重讀者,十分願意對讀者敞開心懷、推心置腹、互通聲氣。他要把自己的身世、家世、故里,自己人生的求學與歷練、困頓與嚮往,把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閱讀中、遊歷中、交往中,許多不能放進小說裡去的太多的感覺、看法、想法,用適宜的方式表達出來。

  還有一個偶然的原因,促成了這種富有廣度和深度交流的實現。本來在完成康熙、雍正、乾隆三部巨制以後,二月河接著還有宏大的寫作計畫。但二月河在連續寫作的後期,身體發生了問題。初步康復後,只好放棄新的鴻篇巨制的計畫,一邊休養一邊進行帶有自慰自娛性質的寫作。

  於是,小說家二月河於小說而外,訴之於隨筆,就是自然而然的了。也正因為這樣,二月河的隨筆就具有了不同尋常的特點和意義。

  二月河有一名言:「要弄就弄大的,絕不小打小鬧。」比起大部頭的歷史小說來,隨筆形制短小,似乎只能算是「小打小鬧」了。但短小沒有限制住二月河的思路和話題,他照樣在隨筆中放進大話題,談大想法。

  二月河在朋友圈子裡有一綽號「皇帝作家」,起因於他寫了清代三個皇帝。其實,研究中國的皇帝確實是二月河大腦中最亮的興奮點。他喜好談論皇帝。這部隨筆集中除了繼續談論清代帝王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外,秦始皇、劉邦、項羽、陳勝、王莽、劉秀、李世民、武則天、宋徽宗、朱元璋、朱允、朱棣、朱由檢、李自成等,漢高祖芒碭山斬蛇起義、陳勝之出身、建文帝之下落、崇禎吊死煤山、順治之死、雍正之繼位等,都成為隨筆的話題,而且往往不是重述歷史、顯擺學問,而是搜遺解疑、說長道短、發表感受,甚至獨持一說。這當然源於他對歷史的濃厚興趣和閱讀思考的深廣度,由此也可理解寫出清帝系列小說不是僅僅掌握清代歷史就夠了的,亦可見其小中見大的文體掌控能力。

  二月河自己說他「對古文化有天然摯愛」、「與古文物典籍有與生俱來的緣分」。二月河對當今並不隔膜,關注現實,每有的論;但他的興趣更多的在傳統文化,喜歡由今論古、古今打通,形成具有現代意義的大文化觀。

  二月河隨筆中有許多關於儒、釋、道的解讀,尤其對佛教在印度的式微,禪宗在中國的形成和發展多有參悟。對中國古代歷史和文學名著的研究和體會成為他學問的看家本領,徵引和談論《史記》、《漢書》乃至《二十四史》,評論《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聊齋志異》的人物、故事、細節及作者、藝術,時見會心獨到之論。對中華民族民俗、中原節氣的敘述描寫,都因其文化功力使得古今對話生氣盎然,讀來令人神旺(精神旺盛)。

  在文體上,隨筆與散文有時是難以區分的,都有寫景、敘事、狀物、抒情、議論,但比較起來,隨筆更加自由。二月河的隨筆有非常美的寫景文字,但他似乎不願特別用力經營此類描寫,正如他在遊山玩水上不是特別用心一樣。他不是出色的行者,但是一個執著的思者。在山川美景寺院古跡前流連駐足,如同在案頭讀書,他的思想野馬般馳騁在遙遠的時空中,各種感覺被啟動,各種聯想層出不窮,常常有某些吉光片羽的發現和發明。此類隨筆可讀作行者沉思錄,或者一個思想者的遊記。

  特別值得一說的還有本書作者為文時的放鬆心態。讀二月河的隨筆常常讓我想起京戲《空城計》裡諸葛亮的一句唱詞:「我本是臥龍崗上散淡的人。」日常生活中的二月河,有一點不修邊幅、隨心所欲,似乎是經歷過大的陣仗,看慣了春風秋月,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因而,文章不著意於謀篇布局,更不雕琢文字,一任所見所聞所思,如水銀瀉地,行所當行,止所當止。說他者直說感覺,說自己直抵內心。這形成了二月河隨筆的基本風格:散淡。讀這等文字,不必特別用心,但難免動心,容易引作者為知心朋友。

  這與閱讀二月河的小說適成對比。敷演康、雍、乾三代一百多年歷史的「落霞系列小說」,基本內容是王位之爭、國土之戰、功名利祿之計較、得失進退之謀畫,雖也有玉宇呈祥、光風霽月的時光,但感覺上在封建專制集權下一直是驚風密語、兵連禍結、刀光劍影、殺人如麻。寫作歷史小說時的二月河,如同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攻城掠地,志在必勝,殫精竭慮,急於事功。此為二月河性格中的又一面:壯懷激烈。

  二月河就是這樣,把散淡與壯懷激烈集於一身。正因為有後者,他才能進入歷史,敢於把封建帝王當人寫、當正面人物寫,甚至當英雄寫,肯定他們在歷史上的積極作用。因為有前者,他才能夠俯瞰歷史,說破英雄,寫出具有強烈悲劇感的「落霞」輓歌。

  以我的感覺,做為作家和學人的二月河的基本人格特質,應當是散淡。這不光在成功後的晚年,即使在盛年,已成定型。在他四十歲時出版的《康熙大帝》第一卷中,二月河虛構了一個重要人物,即少年天子康熙的老師伍次友,在康熙親政後堅決歸隱江湖,「伴清風,對明月,揮狼毫,長浩吟誦」,創造了「天子可得而為友,不可得而為臣」的模式,此可以代表他的人生理想,也可以解讀他的隨筆的意蘊和風格。

  二月河命我為他的隨筆集作序,是朋友的情義,是對相知的信任。二月河不是靠評論廣告獲得讀者的,他靠的是自己的作品。我相信,二月河以小說讓許多讀者走進了歷史,走進了文學,他的隨筆也將幫助更多讀者走近二月河。

近觀二月河

◎文/王鋼

1

  手機響了,二月河來的,喚一聲二哥。

  他憨憨一笑:「想念了呀!」

  「也想念啊!」我笑著撇了撇嘴。往日電話打到南陽,你總在那頭慌著與人下棋或者打牌,三言兩語,敷衍了事,你也有今天!「請問貴幹?」

  「嘿嘿,一點兒小事。」

  大人何來小事?!

  出手就寫皇上,一連寫了三個皇上,《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十三卷五百多萬字的「落霞系列」長篇歷史小說,風靡大陸、港臺和東南亞,並在美國被評為「海外最受讀者歡迎的中國作家」;連續當選中共十五大、十六大、十七大代表,連任十屆、十一屆全國人大代表,還當選為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即使一向偏居豫西南的南陽小城,過往的要人名流也常拜會,當地領導更是引為賢士良友……

  如此二月河,他的籃子裡哪有小杏?

  ——籃與杏,可算我們的一句禪語。

  十幾年前,他評點我的中篇小說《天地玄黃》,尤其激賞其中引用的一首村童問答的河南鄉謠:

籃裡擓的啥?
籃裡擓的杏。
讓俺吃點吧?
吃吃老牙硬。
後頭跟的誰?
跟的俺媳婦。
那咋恁好啊?
那是俺的命。


  當時他的旁批是:「好好上好的,比前還好!我知此亦非君能造。」

  直至今年愚人節,手機短信仍是這首歌謠。

  我們之間的對話,也就好像村童,憨直不拐彎兒,不經意處露點機鋒,宛如人生田野上一首快樂悠長的鄉謠。

  由此也可窺見二哥的本性。即便後來大紅大紫、上達天聽、飽享尊榮,他的根柢總歸還是一個渾樸、稚拙、天真的赤子。難能可貴的是,雲端與塵壤,他都可以信步來去,上浴天風,下接地氣,一個自在的人,一個天然的人。

  他說,最近要出一本隨筆集,給我寫個序吧!

  「這還小事?!」我嚇了一跳。咱倆近,你也不能這麼難為我吧!

  「隨便咋寫都行,把你想說的話都寫進去……」

  二哥好言相勸,倒像有求於人。其實我很明白,二哥是想抬舉我呢!把一個熱香餑餑放你手裡,卻不讓你欠他的情,這是他的厚道。

2

  君臣堆裡廝混日久,帝王宮中沉浸多年,作家身上是否也會濡染一些皇家氣象呢?

  戲觀二哥:唔,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肩腰足顯富態,隆準雖欠高挺,鼻梁低了一點兒,然而他的步態自有一種雍容、一種矜重、一種森嚴。看他徐徐而行,兩臂微微挓開,頗有分量的體重之下,一雙腳步輕緩擦過地面,竟然聽不到一點聲響……這時我總覺得他像一隻虎。不是下山猛虎,不是撲食餓虎,而是森林王國一隻傲然昂首的錦毛大蟲,虎掌起落,披舞斑斕毛色,踏過堆積的落葉,踏過叢生的荊棘,林莽深處無聲無息逼來一股罡風寒意——這也許就是「皇上」的龍行虎步?

  名氣大了,雜稱俱來,本名「凌解放」反而沖淡了,喊他什麼的都有:二老、二老師、二月老師、二哥、二叔、二爺……他忽然綻開一臉滑稽的苦笑:我最不愛聽的是喊我「月河老師」。

  我喊二哥,是隨著丈夫叫的。這個稱呼由他們一群軍人喊出來,格外地快意,格外地響亮。

  藏龍臥虎的這一所軍事院校,悄然坐落於市井深處,起初校內只有一位田永清將軍慕名結識了二月河,其後隊伍日益壯大,及至田將軍升任總參兵種部政委以後,仍在代代延續,雪球愈滾愈大。曾經從軍十年的二月河,重回軍人中間,便是鐵血交情,每個胸膛都可以互相擂得嗵嗵響。

  名人一般都牛,牛皮烘烘。與名人做朋友,常常要忍受一些壞脾氣,他會高傲、會狂狷、會怠慢、會氣得你想扭頭就走永遠不要再見到他,可他又像小孩子,過些時日又朝你嘿嘿地訕笑。但對二月河,且休怪他,這個軍旅烽火之中誕生的孩子,精神搖籃是先天的粗糙和沉重,人生乳汁是先天的充沛和雄強,生命元氣是先天的豪放和莽直,所以,他的牛氣是生於解放之前,與生俱來,草莽之時比在廟堂之上更衝更烈。那時的囂囂魔頭,心高氣盛,想到哪兒說到哪兒,見了人即使想交往,也要「先砸一磚頭」,打掉對方的氣勢再說。後來,好在上天收緊了韁繩,屢屢加以調教,缺點漸漸改了,改了就是一個好同志。

  我看他的為人特點,是善於與大的打交道,不善於跟小的玩兒。這個大與小,不關勢利,不涉世故,可以意會,難以言傳。無論在官場、文壇,無論是胸襟、招數,他大抵如此。

  一國之君,萬乘之尊,以蒼生為本,以天下為家。而專寫帝王的二月河,大胸懷、大抱負、大視野、大氣魄,與他的寫作歷練不無關係。興亡大事悠悠過眼,歷史鐵律耿耿其中,而「所有歷史其實也是當代史」,以史為鏡,貫通古今。所以,他在南陽盆地的一個小宅院裡,憑著高度的政治敏感,憑著豐厚的歷史知識,把握大局,把握大節,擁有了入世參政的能力,擁有了高蹈獨步的姿態,這一點都不奇怪。

  去年,省政府辦公廳舉辦講座,以領導幹部思想作風建設為主題,邀請二月河講課。他縱論古今,鞭辟入裡,一番宏論之後,結尾是一句殷殷寄語——「好好過日子」。這一結語,既是希望政府部門經營好全省人民安寧富足的大日子,也是希望每位官員過好自己家庭持廉守正的小日子,是一句大白話,是一句大實話。

  二月河的滿腹經綸,絕不止於文學。他與金庸曾在深圳對話言歡,一時傳為盛事佳話。他說,金庸是天才,二月河是人才。天才升騰於世外的渺渺奇境,人才沉潛於人寰的滾滾紅塵。他幾十年的書算是沒有白讀,箴言警句隨處拈來,沒有拗口難懂的,沒有矯情做作的,都是一些平實的、簡單的、幽默的古訓,雲淡風輕,無跡無痕,化入了今天的普世道理。這使他能與各類高端人士融洽對話,能在一些專業講座從容應對。

  但在屑小之處,他卻是一個笨漢,常識有限,手段有限,不通門道,未諳技巧,對不耐煩的事情又不肯屈就,額角火星亂迸,不知不覺就得罪了人。

  現在的二月河,什麼都有了,什麼都不怕了,年歲愈大,名望愈高,他卻反而愈來愈內斂了,不急不惱,謹言慎行。性格的稜角還在,心境卻已曠達淡泊、寬容平和,有點立地成佛的味道。

  不過有一點他是一以貫之的,見平民百姓從來不牛,見軍人從來不牛。一入這樣的群體,他便如魚得水,愜意快樂,十足的一副好脾氣。內心的盔甲一旦卸下,百煉鋼化作了繞指柔。

  近年,除了社會公益的善舉之外,他還想了一個辦法。二月河親筆簽名的小說集,已成社交饋贈禮品,全國各地每年送來簽名的書籍大堆小堆絡繹不絕。凡成批量前來簽書的,都請先到南陽市希望工程為孩子們捐點銀錢,多少不限,憑捐款條再來簽名。如此長期堅持下來,涓涓滴滴的累計也已不菲。他為慈善事業捐款總額不算很多,但數目已過百萬,這在全國作家中還很少見。

  他曾將自己比喻為一頭大象。這個溫順可愛的龐然大物,施施然踱過街頭,一身輕快,樂呵呵的,總是伸出一隻長鼻子,友善地觸撫路人,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引車賣漿者流。

  虎與象的結合,魔與佛的轉變,這就是二月河吧! 3

  「是真僧只說家常。」

  跟二哥在一起,不談創作,不談功利,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閒聊也是享受。

  第一次見他,是在朋友家的小宴上,他為自己的吃相解嘲,說小時候貪食,吃得急性胃擴張,昏迷三天三夜,仍舊不肯改悔,他大概是個豬托生的……過後他問我:「你當時笑啥呢?」我說:「我聽著好玩兒。」

  睿智之狀也免了,高深之貌也免了,他的滿口白話,常常令人忍俊不禁,令人醍醐灌頂。

  說單位鬧矛盾時,「你笑我也笑,看誰笑得妙」;說現實的選擇,「夜裡想了千條路,早上起來還是賣豆腐」;說宮廷與民間的不同,「大狗咬大狗一嘴血,小狗咬小狗一嘴毛」;說死生大義,「城外一片土饅頭,城裡都是饅頭餡」;說名人的價值,「人怕出名豬怕壯,名人與豬類比,何歡喜之有」……

  他還講起一個網上的「搞笑版」——某著名網站採訪二月河,主持人對他說,國外有一個漢學家,評論當代中國作家都是垃圾……二月河截過話頭反擊:那你告訴他,他也是垃圾。主持人又道出下半句:但是那個漢學家對二月河的評價很高……二月河眼珠一怔一轉,呵呵笑道:「我剛才說的不算!」

  如河上的船夫,如河邊的牧童,我和兒子與他相處久矣。久則熟,熟則淡,十年渾然,不曾為他描一筆著一字。不覺之間,這條河已成名流了。當由他原著改編的電視劇《康熙大帝》又成全國熱點之際,我做為《河南日報》文化週刊部主任只能「舉賢不避親」了。於是,與當網路記者的兒子聯合採寫,在《河南日報》發表了兩整版的長篇報告文學〈一條大河波浪寬〉。二月河說:「在報導我的所有文章裡,這一篇是寫得最老實的。」

  在犀利敏銳的作家眼前,還是老實為好。你老實他還能看出不老實呢,何況真不老實?老實做人,老實為文,是維繫友情的一個信條。

  二哥是以做學問的功夫來寫小說的。看他長年伏案磨出的肘下老繭,兩塊厚厚的肉墊,足可成為教材,詮釋胼手胝足的筆耕歷史。所以,我們跟在他的後面奮鬥,任何時候也是叫不得苦的。

  宿命果報要不要相信?一個人看別人,常常心生不平:憑什麼他比我成功?憑什麼他為人上人?其實,世人福緣各有深淺,他若封妻蔭子、洪福齊天,除了他本人的修為,一定還有前人給他留下的福報。而這福報,往往源自前人在困苦、磨難、貧儉、卑微、黑暗之中秉持的天良。你此生可能未得公平,卻可以為子孫後代種福積德,蒼天有眼,頭上三尺有神明,正可謂「要知昨日因,今日受者是;要知明日果,今日做者是」。享福之人如果惜福,就還有福享,把福享過頭了,揮霍掉了,福分也就告一段落了。

  二月河懂得惜福、懂得積福。獨擔一項浩大工程的他,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只一個「不肯省力」就概括了他。而且為了體魄能夠承擔寫作重荷,他有意成了一個饕餮者。本就是一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主兒,天天買菜下廚操刀掌勺,打夯一樣,將葷素肥瘦夯進自己的一副身坯,把一個作家形象弄得像個鐵匠、車夫。

  「落霞系列」完成以後,外面風傳他已患偏癱、腦血栓、糖尿病。但如今在餐席上,只要油亮顫顫的紅燒肉一端上來,他還是忍耐不住,一雙筷頭仍如那位體育解說員的名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鞘亮劍。

4

  二○○五年元月,上班途中突接二哥短信:「把地址郵編發來寄畫」。

  生手上路,口氣不小!我回覆:「且看如何鬼畫桃符」。

  他回覆:「牡丹畫成鍾馗」。

  收到畫作以後,我發短信:「畫兒收到,嚇人一跳,滿紙風流,葉顫花搖。仿佛看見,粗漢一條,握筆如筷,亂塗橫掃。三日不見,嶄露頭角,葉比花好,花比字好,遠比近好,倒比正好。也算一家,畫壇少找,笨人難學,高手難描,物稀為貴,值得一裱。『皇上』御筆,哈哈哈哈,大牙還在,智齒笑掉。王鋼閱後感」。

  他回覆:「尊詩收下,我好害怕。葉比花好,花比葉差。旁邊題字,更是不佳。如此表彰,教人愧煞,哈哈哈哈——二哥」。

  然而事實證明,我是門縫兒裡看人了。深圳拍賣會上傳來消息,二月河一幅四尺斗方牡丹,拍出了四萬元高價。

  二○○六年盛夏,二哥、田政委和我們三家結伴巡遊山西。從大同、五臺山、太原到二哥的故鄉昔陽,所經之處,每晚都會出現同一場景:一張單子寫滿當地人士姓名,二哥照單塗抹所謂書法,一人埋頭奮筆疾書,眾人忙著抻紙添墨,一張張宣紙字幅攤晾滿地,猶如一池荷葉雨跡淋漓……我一路觀看熱鬧,只是到了山西省作協,在後來榮任山西省副省長的張平主席宴請之後,眼見二哥於文人堆裡硬起頭皮揮毫,我真有點為他心虛……

  就二哥這一筆糗字,居然興風作浪,我不服氣,也要練書法。二哥大力支持,並且耳提面命:別管什麼規矩,甭臨什麼碑帖,只一個不猶豫,放筆寫去就是!

  此後每次相見,二哥和嫂子都捎來一刀刀的上好宣紙。我發去短信:「跟隨『巡幸』,飽受刺激。『皇上』賜紙,從此奮筆。無論好孬,只不猶豫。成不成器,總是御批……」不過心下也有自知之明,二哥那是名人字畫,我輩此路不通,於是悄悄將王羲之、鍾繇、蘇軾、米芾、趙孟、王鐸等一一請入家中。

  不久偶見二哥畫的一只金黃大南瓜,我又驚又喜,頓時刮目相看。瞧那體態和精氣神兒,不知是南瓜像了二哥,還是二哥像了南瓜,天生樸拙,元神之中佛意朦朧,真真令人舒服。看來二哥並非浪得虛名,詩文丹青相通,畫愈來愈鮮活了,字也愈來愈純熟了。而且二月河字畫還有一好,因不在帖,神鬼難仿,絕無贗品之虞。

  今年的北京拍賣會上,二月河畫幅三萬六、字幅兩千多。

  他的字畫行情,大概一是貴在作者名氣,二是貴在題款詩文價值。比如他即興題畫的《南瓜歌》,應該也值一點錢的——「這瓜名叫南瓜,地裡頭長,也可搭架。城裡頭有高樓大廈,卻稀見他,多生在僻壤鄉下,秉性愈是年景差愈是長得佳,結得又多又大。舊時代窮人瓜菜半年糧,說的便是他。三年困難瓜菜代,指的還是他。活人無算,功在天下。而今糖尿病肆虐,他低熱少糖仍是濟人不暇。這的是窮人瓜,是眾人瓜,是功勛瓜,是南無活菩薩瓜。時遑說往古來今,地無分北西南東,人不論貴賤窮通,大家皆需要他。」

5

  記得那一天,是在吐魯番火焰山附近的高昌古城,冒著八月酷暑,我和丈夫正在那裡參觀。

  茫茫戈壁中,一片高臺拔地而起,舉起一座曾經風流千年的古城遺址。因為地勢太高,水源斷絕,這座龐大的孤島,注定死於了它的海拔、死於了它的高貴。

  風吹草低,不見牛羊不見人,烈日驕陽傾瀉而下,騰騰的氣把遠方地平線都融化了。古城在時光之水中煮著,在時光之火上烤著,只剩下一種顏色,漫天的焦黃,漫天的蒼黃。然而即使已成廢墟,高昌古城也是完整的、凝聚的,銅牆鐵壁一般,一直堅挺到了今天,比時間還要倔,比歷史還要酷。我們面對千百年凝滯不動的一派空寂,不禁愴然,不禁肅然……

  正在這一刻,手機突然響了,二哥的聲音到了天涯,滾燙滾燙。

  他剛來過一趟新疆,在烏魯木齊的紅山上,遇到一塊林則徐詩碑,極有共鳴,久久不能忘懷,他囑咐我們一定把碑上那首詩抄錄給他。

  烏魯木齊市區的紅山頂上,我們找到了詩碑。鴉片戰爭開始後,虎門銷煙的愛國志士林則徐,被道光皇帝革職,發配到了新疆伊犁的萬里絕地。碑上詩句,僅僅十四個字,簡短得好似殘缺不全,乍放即收,欲言又止,以至無語凝咽。也許,這正是男子漢的性別特點,正是男子漢的審美境界——

  叱吒一世,歌嘯半生,一朝玉山傾倒,酩酊大醉於山巔。腳下雲霧翻湧,頭頂霹靂炸響,身邊狂風呼嘯……這一切,只不過在杯中酒上掠過了一層魚鱗似的波紋。

  任狂歌,醉臥紅山嘴,風勁處,酒鱗起。

  二哥深愛這一首詩,也許他心底有同樣的痛。

作者資料

二月河

原名凌解放,當代著名歷史小說作家,現為中國作家協會主席團委員,河南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1945年出生於山西省昔陽縣。自青年時期就酷愛讀書,遍覽諸子百家、經史典籍,尤其對清史和紅學頗有研究,造詣深厚。近二十年潛心創作長篇歷史小說「落霞系列」三部曲:《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洋洋五百萬言。以其廣博深邃的歷史社會內蘊,生動鮮明的人物形象,磅礴大氣、波譎雲詭的敘事布局等獨具的藝術魅力,深受廣大讀者的喜愛,在海內外享有盛譽,並被《亞洲周刊》評選為「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的「壓軸作品」。2000年3月,「美國中國書刊音像制品展覽會」組委會授予二月河「最受海外讀者歡迎的中國作家獎」。 近年來,致力於隨筆、散文的創作,顛覆了他過去的創作手段。作品有:《二月河語》、《密雲不雨》、《匣劍帷燈》等。

基本資料

作者:二月河 出版社:麥田 書系:麥田叢書 出版日期:2011-07-11 ISBN:9789861209210 城邦書號:RL4063 規格:膠裝 / 單色 / 320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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