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頓與皇家鑄幣廠：1696～1727 蔡仰虔／國立中正大學經濟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本書內容以「貨幣」為主軸，聚焦鼎鼎大名的牛頓（Issac Newton, 1642〜1727），闡述其任職英國鑄幣機構三十一年間（1696〜1727）所參與執行、制定政策及貢獻影響的貨幣事務，文中剖析貨幣的鑄造、發行以及貨幣制度的運作，並貨幣政策相關決策思維和衍生出來的問題。 牛頓以數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聞名於世，在光學與色彩分析、天體運行的軌跡觀察與計算，以及微積分的提出等領域上做出卓越的貢獻，被讚許為從古至今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經由觀察到蘋果從樹上掉落到地面，思考萌生出對地心引力的理解認識。牛頓出版《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一書，用數學方法論證星球軌道運行、萬有引力與自然的運動定律。十八、十九世紀的經濟學家（諸如亞當斯密、李嘉圖與新古典學派）將牛頓所解析的物理現象與理論（萬物運作原理與自然法則）運用在經濟學上，冀望藉此找出經濟事物的運作法則。 身為科學家的牛頓其研究領域相當廣泛，值得一提的是，牛頓的著作及研究手稿當中，有許多是關於基督教神學、聖經研究和鍊金術（alchemy）。從觀察大自然及天體運行中，牛頓讚嘆浩瀚的宇宙、星球之間有秩序的週期運轉以及萬物自然界複雜奧祕之背後，不可能隨機性、突發巧合的產生如此微妙運作結構，必定有一位偉大全能神造物主存在。在涉獵鍊金術方面，這個領域的研究讓牛頓針對貴重金屬的熔鑄，其精密度、純度的掌握上有所心得，也為其之後在鑄幣廠進行造幣時帶來幫助。 經過三十多年的大學學術工作，1696年牛頓在曾經是他學生，時擔任財政部長的查爾斯．蒙塔格引薦下，進入英格蘭皇家鑄幣廠（Royal Mint），擔任鑄幣廠的督導，之後於1700年起擔任廠長，一直到1727年離世。年55歲的牛頓開始進入鑄幣廠時，剛好遇到英格蘭政府決定推動貨幣重鑄。1696年通過相關的鑄幣法案，啟動大規模貨幣重鑄，史稱「1696年鑄幣大改革」（Great Recoinage of 1696）。 十七世紀、十八世紀初期仍處於金屬貨幣經濟時代（此時紙幣的使用剛開始起步，且尚未發行固定面額的鈔票），使用黃金、白銀、銅等貴金屬材料鑄成貨幣。其特點之一就是這些貴金屬既可以用來鑄幣，其本身也具有商品的屬性，熔鑄成貨幣後，就出現了貨幣的名義價值和金屬本身實質價值之差別。堅硬的金屬貨幣可長久使用，但在長時間流通過程中，仍會出現某種程度的自然磨損狀況。此外，社會上出現所謂的「大剪刀」（clippers），投機者會故意打磨貨幣，包括裁剪、削邊，也就是質量標準的錢幣被從表面上刮取少量的金屬屑（即書中所提到，俗稱的「讓錢流汗」），然後再將這些磨損的貨幣流通到市場上。 諷刺的是，最大的「大剪刀」正是英格蘭王室/政府本身。為了因應戰爭的龐大軍費開銷及償還債務，英國政府刻意降低硬幣的金屬成分含量（包括成色、純度等），鑄造出實質價值與鑄幣面值不相符合的貨幣。譬如在1688年，英格蘭銀幣中的含銀量是88%，到了與法國「九年戰爭」（1689〜1697）後期的1695年，鑄幣中的含銀量已下經降到50%。雖然其貨幣面值沒有改變，但帶來的卻是貨幣購買力下降（出現幣值下降、物價水準上漲的情形），這等於是國王向人民收取了「鑄幣稅」（seigniorage）。另外，社會上也出現成色不符合標準的偽幣鑄造與流通使用。這些情形造成嚴重後果是，市場上出現金屬含量（成色）不足的劣質貨幣，劣幣被人們在交易中使用，而純度高、成色足的良幣反而被保留，或被熔化成金屬塊。結果劣幣充斥市面、良幣退出市場，造成出現稱之為「格雷欣法則」（Gresham’s Law）的劣幣驅逐良幣現象。 面對此時期貨幣的破損、貶值與混亂，英國政府面臨需要重建穩定貨幣體系的時刻，其中的重要措施就是決定貨幣重鑄。在此議題的決策上，當時主導公共事務決策的國會在立場上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在鑄造新幣時將貨幣面值提高，也就是讓新的銀幣相對於舊有的銀幣進行貶值；另一派則認為銀幣的面值應該代表等價的白銀，也就是鑄造成色高的銀幣，讓貨幣升值。本書內文中論述了牛頓有關這個議題的立場與見解。 在執行貨幣重鑄中，也包括貨幣事務相關連結的處理措施，包括規定破損的銀幣不得在市場上使用或交易，同時通過處置偽幣的相關法律等。偽幣重罪法案配合貨幣重鑄來推動進行，法案將鑄造偽幣視為重罪。任職於鑄幣廠的牛頓，認真稽查及掃蕩偽幣，積極投入追捕貨幣造假者和「大剪刀」罪犯，在查緝偽幣工作上繳出了不錯的成績。牛頓也提交有關處置偽幣、處罰罪犯的法規，送達國會通過施行。特別值得強調的是，牛頓引進新技術，創新地在鑄幣的邊緣烙刻出鋸齒狀溝型條紋，藉此抑制防止對鑄幣的刮磨削邊，打擊貨幣犯罪行徑。牛頓並「宣誓不會將此技術外洩」，而這種設計也在鑄幣歷史上被沿用了數百年。 十八世紀初期英國有一件政經大事，就是英格蘭與蘇格蘭合併統一。根據聯合法案（Acts of Union 1707），全國的幣值和規格標準必須一致，此貨幣統一工程由倫敦鑄幣廠總籌處理。身為鑄幣廠廠長的牛頓投入進行英格蘭與蘇格蘭之間幣制的整併，用心處理這件複雜且難度高的事務。 在鑄造發行新的貨幣上，牛頓帶著科學精神和嚴謹態度，就鑄幣的質量、純度以及生產製造成本仔細的查驗及控管。這可從1919年提交給政府的報告書裡看到，牛頓自豪地宣稱：「這種精密程度是前所未有的，至少為政府省下了好幾千英鎊。」 這個時期的貨幣體系還有一個特點，實行所謂的「複本位制」（Bimetallism），許多西歐國家（包括英國）就長期施行黃金白銀並用的金銀複本位制。在金銀複本位制度下，金幣和銀幣之間有一個兌換關係。金銀複本位制在運作上有一個結構問題：黃金與白銀的比價應該是多少？以購買力來看，如果一盎司黃金和十六盎司白銀的購買力相同，那麼黃金與白銀的兌換就是一比十六。然而實際上並不是如此單純，金、銀之間的比價會隨著市場供需變動而改變，當黃金和白銀的供給量出現明顯增減時，就會影響金銀的兌換關係；另一方面，政府也會規定黃金和白銀的兌換率，這個規定的比價將會和國際貿易、國際金融產生相互的影響。 當時英國的金銀比價和歐陸國家（例如法國、荷蘭等）的不同，英國金價對比銀價高於歐陸國家的兌換率。這個比價差異也導致投機者將白銀送到國外去換購黃金，然後把黃金運回英國，再兌換成白銀，之後再出口，以此進行套利。結果，英國白銀持續大量流出到歐洲其他國家去，造成國內的白銀短缺。英格蘭政府堅持低銀價，關鍵原因之一是基於重商主義下的對外貿易利益考量。英國對亞洲地區有大規模貿易，採取低銀價措施代表貨幣的貶值，對國際貿易有利。另一方面，由於亞洲國家的金銀比價小於歐洲國家的兌換率，英國大量輸出白銀來購買東方國家的商品，部分商人也輸出白銀到亞洲用來兌換黃金，以此進行套利。 金銀比價問題是牛頓特別關切的事情，任職皇家鑄幣廠期間，多次對各國的貨幣情況進行調查，並公告匯率表。相對於歐陸其他國家，由於英國金價太高、銀價太低，其必然的結果就是白銀外流、黃金流入，進而出現白銀短缺、大量銀幣從市場上消失，這對實行多年的複本位制帶來考驗。面對此嚴重問題，牛頓認為解決之道就是提高銀幣價值，也因此數次向政府提議降低官方金價、提高白銀官價。 由於英國的金銀比價持續高於其他國家，牛頓了解到英國白銀短缺的結構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鑄造新的銀幣投入市場以及進行管制皆是徒勞無功。英國繼續實施複本位制也只會讓白銀不斷流失。本來英國政府對黃金並沒有明確的定價，牛頓經過計算，在1717年貨幣報告中，提議將一盎司黃金價格定在三英鎊十七先令十又二分之一便士，此提議被接受採用。這個在英鎊與黃金之間建立了明確比例關係之措施，可說是將英國從複本位制帶向金本位制（Gold Standard）的起步，此價格措施也一直延續到1931年（實施的二百多年間只有少數幾年因戰爭而中斷過）。英國雖然在1774年才完成白銀的非貨幣化，1816年通過《金本位制度法案》，以法律的形式規定黃金作為貨幣的本位，1821年正式實行金本位制度，然而牛頓將英鎊和黃金之間掛鉤連結的措施，為日後英國實施金本位制度奠定基礎，非刻意卻巧妙地促成了金本位的確立。 在牛頓的時代，英國的資本市場也發展起來（英格蘭於1672年建立股票交易市場），其特色之一是發展出許多合股制的永續性股份公司企業組織（joint-stock company），透過匯集大額資本來進行事業投資。例如十七世紀初建立，從事國際貿易的東印度公司（East India Company），以及1694年成立，之後發展成為英國中央銀行的英格蘭銀行（Bank of England），就是此時期頗具代表性的兩家股份公司，另外一家知名的合股企業是成立於1711年的南海公司（South Sea Company），與前二者並稱十八世紀初期英國的三大股份公司。透過承接政府債務的交換條件取得了對南半球海域的貿易獨占特許權，並在宣稱未來充滿潛在龐大商機的驅動下，南海公司的股價迅速飆升，特別是在1720年年中的幾個月份裡，股價狂飆漲好幾倍，從原本的每股一百二十幾英鎊狂漲到接近一千英鎊，期間出現了上至王公貴族、政要（包含國王、貴族、國會議員）、商業富豪，下至眾多平民百姓，皆瘋狂地搶購南海公司的股票（以及搭南海公司順風車的許多泡沫公司股票）。 然而，毫無任何顯著事業績效的南海公司，沒多久就出現泡沫破滅，股價跌回到接近原先的創始股價，導致眾多投資者血本無歸，甚至鉅額損失，對英國經濟帶來嚴重的衝擊，史稱「南海泡沫」（South Sea Bubble），其中擔任鑄幣廠廠長的牛頓就是知名的南海泡沫受害者。在泡沫破滅之前，牛頓原先已脫手所持有的南海公司股票，卻又受股價上漲的誘惑而再度進場，並加碼投資，結果最後損失慘重，估算在南海泡沫的損失超過兩萬英鎊（此金額超過擔任鑄幣局局長的十年年薪）。牛頓也因此感慨地說出：「我能計算天體的運行，卻無法計算人性的瘋狂。」（“I could calculate the motions of heavenly bodies, but not the madness of people.”） 本書提供有關貨幣的理論分析和廣泛實務介紹，內容豐富且具趣味性。文中以生動活潑的表達帶出條理性的論述分析，讀起來津津有味、受益良多。邀請大家一起來閱讀這本書，看看偉大科學家牛頓如何扮演「鑄幣大師」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