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圍2022年美國國家圖書獎 2022年《時代》雜誌百大必讀好書 在異地漂流的身軀裡 語言是她唯一能攜帶的「故鄉」 當語言與國家一同沉沒，我們該如何繼續與他人對話？ 多和田葉子長篇史詩巨作「Ｈｉｒｕｋｏ三部曲．首部曲」啟動！ 最遼闊的想像敘事，一場獻給語言與世界的壯遊 未來某年，某個島國從地圖上消失了。語言、國名、人民……一夕之間無以為繼。 失去母語的Ｈｉｒｕｋｏ旅居北歐，自創「泛斯堪語」（Panska）在異鄉求生。 某日，她在電視節目上遇見語言學者克努德，兩人踏上旅程，尋找說著相同語言的「同鄉」──即使那語言的國度早已不存在。 在他們的旅途中，陸續加入來自格陵蘭的青年、跨性別的印度學生、自稱是日本人的德國詩人……每個人帶著自身文化、語言與身分的碎片，交織出一張跨越地域與血緣的網絡。 多和田葉子以極富詩意與幽默感的筆調，書寫一場關於「失語者」的壯遊。 《地球滿綴》不預言未來，而是深情注視當下—— 在國家消失、語言失去所屬之後，我們如何重新成為「能說話的人」？

第一章 克努德說 第二章 Ｈｉｒｕｋｏ說 第三章 阿卡西說 第四章 娜拉說 第五章 典座／南努克說 第六章 Ｈｉｒｕｋｏ說（二） 第七章 克努德說（二） 第八章 Ｓｕｓａｎｏｏ說 第九章 Ｈｉｒｕｋｏ說（三） 第十章 克努德說（三）

第一章　克努德說 那一天，我從白天就躺在沙發上，抱著靠枕，小小聲地看著電視。雨聲使人平靜。特別是，我家門前的石磚步道對面就有個小公園，雨水打在石頭上那種爽快的聲響，與土壤吸收雨水那種柔和的聲音，兩者恰到好處地交混著，不管怎麼聽都不會膩。 我並非下著雨才不想外出。其實，沿著水道閒晃散步、中途喝杯咖啡也是滿開心的。或者，繞到賣老黑膠的唱片行，到廣場去，鑽進人群裡，在那些圍著攤販、等待麵包夾起顏色鮮豔的熱狗的人群中尋找認識的面孔，也是挺開心的。但是今天，我想澈澈底底、毫無意義地放空度過。在沙發上我挪了挪頭的位置，透過窗玻璃看見被雲層籠罩的哥本哈根的天空，天空深處的銀色，就那樣在我的心底亮了起來。 什麼事都不做真是困難。什麼都不做，一直到耐不住了，總是會逃進網路世界，但是今天，我光是想到螢幕放出的光就覺得反感。那種光彷彿會將人硬是拉到明亮的舞臺上。在那個聚光燈耀眼得讓人什麼都看不見的華麗舞臺上，我成為虛構的明星。多麼空虛無聊。還不如打開電視來得好。這樣我就不會覺得自己被注視著，可以任意躺在沙發上，單方面看著演出者的臉。完全不好笑的搞笑節目，詞彙貧乏的流行歌，廣告節目販賣著好像用個一兩次就會膩的廚具。就在那時，我正好轉到了尋訪餐廳的節目。 雖然我相信世界上生活最輕鬆的國家就是丹麥，但那也許是因為我並不在乎食物的緣故。會把美味認真當一回事、費心追逐美食的國家，一定都有黑道組織或貪汙案件。丹麥獨有的清廉政治與非暴力文化，完全仰賴於人們對食物不怎麼在乎，只要老實承認這一點，別做什麼粗劣的美食節目就好了，結果不知道是搞錯了什麼，還是會有「全國最好吃的熱狗堡行腳」這種無聊節目。我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連廣告結束、下個節目開始了都沒有注意到。一睜開眼，只看見攝影棚裡來了好幾位來賓，主持人則用興奮的語氣喋喋不休。我漸漸搞懂這個節目的主旨，是找來那些自己出生、長大的國家已不復存在的人，讓他們說說自己的故事。 攝影機先給了一名德國女性大大的特寫，她在哥本哈根大學教政治語言學。而她出生、成長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已經不復存在。也就是被大家稱作「東德」的那個國家。節目主持人有點納悶地提出疑問。 「只是兩個國家合而為一，但國家並沒有消失吧？」 「不，我生活過的國家已經不存在了。」 「但照這樣說，那麼西德也可以說是消失了，不是嗎？為什麼妳說只有東德消失了呢？」 女性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地說起話來，聲響大得像是麥克風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一樣。好險我早就把音量調小了。 「西邊的人在統一之後，仍然持續過著和之前相同的生活，但是我們東邊人的生活卻產生了劇烈的變化。學校的教材¬¬、¬東西的價錢、電視節目、勞動條件、假日，這些全都配合西德改變了。我們彷彿在自己出生、長大的國家裡成了移民。另外，我們東邊的歷史學者在那之前一直進行的理論研究，也被人們宣判為毫無價值，並且遭到解雇。」 對於打發時間來說，這實在是太過沉重的話題了。我想要轉個頻道，但遙控器卻不知什麼時候從手邊消失了。有可能剛才去廁所的時候拿了進去，結果就忘在洗臉臺上了。這是我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為了避免上廁所的時候家人會轉頻道，我做什麼事都會把遙控器帶在手上。與其說自己有特別想看的節目，不如說，若是爸爸擅自轉臺會惹媽媽發火，她會氣到把盤子砸在地上，十分嚇人。媽媽也不是有什麼特別想看的節目，而是氣丈夫把她當空氣。他們在我十五歲的時候離婚，我也開始獨自生活，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歲月，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會帶遙控器去上廁所，真是丟臉。 要從沙發起身去拿遙控器有夠麻煩，但我也實在不想繼續看這個節目。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畫面上依序出現曾住在前南斯拉夫的男性、曾住在舊蘇聯的女性，他們都在鏡頭前發言。 我不知怎麼地有些煩躁。聽起來他們彷彿很自豪於自己的國家消失了。因為沒了國家，好像就可以主張自己是一種特殊的人類。但是我們也沒有生活在從前的丹麥王國，這和他們不是沒什麼兩樣嗎？明明我們的祖先生活在那樣雄偉的王國，還領有格陵蘭，如今，我們卻變成了住在歐洲邊緣小國的居民。當然並不是我生下來的時候才變成這樣，但我難道不能說自己是喪失國家的第二代嗎？ 實際上，我母親的怪病肯定也跟丹麥失去格陵蘭有關。若不是那樣，她怎麼會像是在聊自己的小孩那樣地一味說著愛斯基摩的事呢？我母親曾替愛斯基摩的年輕人出學費，讓他去學醫。儘管如此，當我這個親生兒子想去國外旅行、希望她資助旅費的時候，她卻別過頭去，說些「現在沒有餘裕」之類的託詞。 說到這個，今天我還和母親約好要去她那裡吃晚飯。下雨外出實在好麻煩。還是傳個簡訊說我感冒了吧。若是打電話一聽聲音謊言就會露餡了。 在腦海裡東想西想，畫面上突然出現一張完全不同類型的臉部大特寫。我不由自主起身離開沙發，坐到了電視機正前方。以前流行過一部動畫叫《不下雨的宇宙》，裡頭的女主角就長著這樣一張臉。她成長於中國大陸和玻里尼西亞之間的某列島上，本來預計在歐洲留學一年，卻在剩下兩個月就要回國的時候自己的國家竟消失，她回不了家，從那之後，也沒再和家人朋友見過面。聽到這樣的故事，我嘴裡流過一股檸檬汁般的酸意，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但她本人仍舊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著。她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永晝時白夜的天空，明亮而黑暗。最吸引我的，是她所說的語言。那是正常聆聽就能夠理解的語言，卻不是丹麥語。那是口齒更清晰的話語。剛開始的幾秒鐘我還以為是挪威語，卻也不對。應該更接近瑞典語，但那又的確並非瑞典語。我就那樣一直盯著畫面上的大特寫，盯著她的嘴，竟覺得自己好像伺機要和她接吻而突然害羞了起來。我稍稍移開視線再重新一看，那張臉，和冰島歌手碧玉年輕時候很相似。她在說的，該不會是冰島話？她說過自己的家鄉是島嶼，冰島也是島嶼。但是如果考慮地理位置的話呢？就算地球暖化變得更嚴重，融冰在大洋間生成新的海流，即便如此，也從來沒聽過那會造成冰島流到中國大陸與玻里尼西亞之間。這到底是什麼語言？就連節目主持人似乎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話說回來，您這麼流暢說著的是什麼語言呢？」 被問了以後，她第一次露出笑容，這樣回答： 「這個，其實是我自製的語言。我失去了家鄉，也無法延長在哥特堡留學的時間，所以就去了特隆赫姆。我獲得了一年份的獎學金。然而轉眼之間，春夏秋冬就過去了，我本來正苦惱著，後來就在歐登賽找到了工作，於是又搬了家。最近的移民幾乎都變成流浪的人民。雖然已經沒有國家絕對不接受移民，但卻也已經沒有國家能夠讓人一直居住生活。我曾遊歷過的國家只有三個，但要在短時間內學習三種語言，使用時還不能搞混，是非常辛苦的一件事。我的大腦裡沒有那麼寬廣的場所。所以，我才自己製作出這種語言。這種人造語言，只要是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的人，大概都能理解。」 「為什麼不用英語呢？」 「如果會英語，最近往往會被強制送往美國。我很害怕那樣。因為我有慢性疾病，所以無法在保險制度不發達的國家生活。」 「您想要一直留在丹麥嗎？」 「是的。只要這個國家還沒有沉到海底。」 原先打定主意要慵懶度過的星期天，現在心臟卻怦怦怦地疾速鼓動著。有股像是街頭藝人看見觀眾開始聚集過來的那種興奮情緒筆直往上竄。電視畫面下方出現了她的名字：「Ｈｉｒｕｋｏ﹐Ｊ¬¬﹒」。 這種聲音的組合真是怪呀。有三個母音嗎？在義大利是有恩里科（Enrico）這個名字，但那是男性的名字。對了，在匈牙利有吧。艾妮可（Enikő）是女性的名字。她的國家在歷史上說不定和匈牙利有些關聯。在我腦中的那片草原上，各式各樣的念頭像是騎在馬上的匈人（譯註：Huns，是古代的遊牧民族群體，約在西元四至六世紀左右活動於中亞、高加索、東歐等地。）一般四處奔馳著。 「您現在在歐登賽是做什麼工作呢？」 「我在童話中心說故事。把從前的故事說給孩子們聽。」 「但是您還這麼年輕。從前說故事的人那種飽經歲月的印象，在您身上完全看不到呢。」 「如果昨天還在的東西完全消失了，那麼即使是昨天，也是遙遠的從前了。」 她的臉吸收了存在於半空中的數種文法，在體內將它們溶解，化作甜美的氣息從口中吐出。面對那不可思議的內容，聽著她的話的人都像是停止了判斷文法正確與否的機能，而在水中悠游一樣。今後的時代，或許液體文法和氣體文法會取代固體文法也說不定。我無論如何都想見這位女性一面。不只是見面，我還想盡可能接近她，看清楚她最後會走到哪裡去。這樣的心情還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打電話給電視臺。雖然一直知道有洽詢電話的號碼，但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撥出那組數字。 「喂，您好，我是哥本哈根大學語言學系的研究生，想請問剛剛在電視上出現的那位Ｈｉｒｕｋｏ小姐，我能不能與她見面呢？我正在進行移民語言學的研究，請務必協助。這是國家的研究計畫。」我這樣說。 對方毫無戒心，立刻接受了我的請求。 「等節目結束，我們會詢問她本人有沒有意願見面。請留下您的名字與研究單位的正式名稱。節目結束之後才會詢問，還請您稍候，我們會再打電話聯絡您。」 放下了話筒後，我回到電視機前，聽來賓談話的第一部分已經結束了，第二部分則是由三位專家針對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帝國，像是羅馬帝國、鄂圖曼帝國、元朝等等，進行了冗長的解說。其中一位是歷史老師，第二位是歷史小說家，第三位是發掘探險的潛水夫。我連有那樣的工作都不知道。據說他會潛入水中，調查像是蓋水壩時被淹沒的村莊，還有沉沒在太平洋裡的島嶼。他說，一個人潛到海洋底下時，會聽到女性的歌聲，或是看到沒有頭的蒼白人體在游動。 「但是，不管出現什麼都不可以慌亂。人只要一慌亂，呼吸就會紊亂，即使氧氣瓶沒有壞也會吸不到空氣。」 說著話的男人，他黑色的頭髮有著溼了一般的光澤，嘴唇則豔著鮮紅。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這個男人身上，不曉得是不是出於不甘心，歷史學者輕咳了幾聲，像是船長一樣掌起了座談會的舵，大大改變了談話的方向。 「但是呢，即使是沉入了海底，一個帝國也不會從世界史上完全消失，而是會留下超越世代的記憶，出現試圖復興的人們。但是，聽到復興這個詞，各位難道不覺得有點恐怖嗎？想要將毀壞的事物復原是很了不起，但是復興這個詞，各位不覺得還藏著別的意涵嗎？」 我其實也嗅到「復興」這個詞帶有過時的民族主義氣味，也想更深入思考，但一想到之後有可能和Ｈｉｒｕｋｏ見面，我對鏡子裡那亂蓬蓬的頭髮莫名在意，不停用手指梳整髮型。然後再看看衣櫃，找了件整潔的衣服換上，還刷了牙。就在剛刷完的時候，主持人終於正對著鏡頭重新坐好，眨了眨眼，擺出一張「進入總結」的表情。我正想著「該結束了吧？」就聽見音樂，鏡頭也像小鳥般無來由地在攝影棚上空盤旋。出場來賓的名字像雨滴一樣紛紛由上方降下，被吸入畫面的底部。 等了二十分鐘左右，想著該不會我的洽詢被晾在一邊？心裡有些不安。但是小國的好處也在這裡，任何一位國民幾乎不會被忽視。又等了一會，電話鈴聲確確實實響起了。 「喂，您好，這裡是您先前曾打電話過來的電視臺。Ｊ小姐說她願意和您見面。如果您現在能馬上趕來電視臺，她可以在大廳和您會面。」 （未完待續）

作者：多和田 葉子(Yoko Tawada) 譯者：盛浩偉 出版社：木馬文化 書系：木曜文庫 出版日期：2025-09-17 ISBN：9786263148710 城邦書號：A0500952 規格：平裝 / 黑白 / 304頁 / 14.8cm×21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