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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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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我收藏,所以我被愛 我們生來就希望被擁有、被緊抱, 生來就是可收藏之物,運氣好的話,永遠都被當成無價珍寶。 半生的追尋、失落與自我質疑的結晶 一位無用之物收藏家 赤裸坦誠而又機智迷人的告白 身為大學教授、戲劇學者與藝術家,威廉.戴維斯.金恩有一項難以啟齒的狂熱:收藏無物。無物,無用、無價值、無意義之物。別的收藏者在專賣店、拍賣會或網路上搜索目標,他則在路邊和廢棄物堆中翻找。他著迷於日常生活的碎片與被人遺棄的零雜,酷愛早餐麥片包裝盒、食品標籤、瓶蓋、信封內裡、廢金屬零件、壞掉的椅子、辭典的頁邊插圖,以及連環信。他不只收集,還花費時間精力去整理、擦拭、剪貼、分類、保存這些無物。他是孤獨的收藏家,他的收藏幾乎毫無世俗價值可言,甚至沒有同好可分享。要是有人專門收藏「收藏家」,還不知該怎麼將他歸類。 收藏過程的驚喜、坐擁龐大收藏的愉悅,並無法紓解內在某處的陰影。他走上文學、戲劇、前衛藝術,甚至也沒忘記心理分析這條路。但他始終與他的無物緊緊相依。過了半生的摸索、追尋、自我質疑與自貶、再追尋,伴隨他生命中數個重大變化與轉捩,書寫他的無物成為另一道可能的出口。 這是一段由瑣碎、卑微、渺小、空無所組成的重量級人生;一個從「擁有」與「匱乏」之間的矛盾對立找到包容完滿的故事;更是一篇長期觀察物質主義與消費文化荒謬現象的精采論述。金恩的敘事風格充滿幽默與理解,句句珠璣,不僅給了他自己重生的力量,也給了同在擁有之海浮沉的我們一個溫暖的療癒擁抱。 【本書特色】 「我收藏並呵護所有沒有人要的東西,因為如果它們值得被愛,那麼,或許我也值得。」——整本書想說的是一件事:「渴望被愛」,這個看似簡單卻又龐大沈重的人生議題。 全書以作者的回憶錄和人物內心為核心,也因而最為感人;但不僅從表裡各個層面談「收藏」這回事,也嘲諷及見證了整個美國的消費文化,以小喻大,個人與時代交互對話,亦十分精采。

目錄

第一章 無物失去 第二章 無物得到 第三章 無物復得 第四章 無物可留 第五章 無物特別 第六章 根本無物 第七章 其他 致謝

內文試閱

第二章 無物得到
  十三歲時,我不得不收藏。是收藏收藏了我。那年是一九六八年,越戰動盪,反對的聲浪又大又久,到處都有人留長髮和鬍子,合法與非法、道德與背德,空氣中似乎繚繞輕煙。我的純真已經盯上了加拿大 。   那些毛茸茸的榜樣,我父母親的朋友的兒子,他們都在聽巴布.狄倫和唐納文.雷奇,閱讀花花公子、布勞提根 、赫塞,培養那種厭倦的眼神。世界如此混亂,我每天都覺得成為青少年很難,但我總算有所進展,得到了第一個滑溜的吻、夜裡穿著深色高領毛衣和膝蓋破洞的牛仔褲溜出家門、用電視觀看月球表面、發出第一聲成人的嘆息。然而,我父母親聽了那些在葛倫伍德高中的荒唐事後,兩人的共和黨雷達起了警覺,因此我們便去了新英格蘭一趟,四處參觀寄宿學校:達莫、塔波、哈奇克斯、迪厄菲爾德。我的申請論文顯然不合父親的意,因為裡面提到了姊姊,他不但否決了我的文章,還幫我擬了一份。他顯然比我清楚我為什麼值得受重視,特別是關於「我的」創傷,辛蒂。我有學校成績,他們有錢,因此我就進了麻州安多佛的菲力普斯學院。   我記得當時很驕傲。我喜歡知道自己能滿足父母親期望的感覺。我記得自己很不想離家,尤其家裡已經清靜多了,我又是老大,加上我那皮膚光滑的女朋友叫我狗鼻鼻,又肯張開嘴巴讓我用舌頭感受她的牙套。出發前不久,同學為我辦了一個派對,送了一堆挖苦的幽默禮物給我,讓我覺得他們很喜歡我,或許是同情,又或許他們希望自己也能申請得上。有個同學真的送了一盒無物給我。那是一個很新奇的禮物,一個雪茄盒,標籤公然標示了裡面的無物——「百分之百無添加」。它說得百分之百正確。不過,歡送派對很快就毀了。甲同學跟我們說有人打架,乙同學沒來由打斷了丙同學的手臂。全部的人氣鼓鼓地在附近走動,互相追擊。我記得自己最後是一個人恍惚中跌跌撞撞走回家的,想到要開十三小時的車到一間我只見過一次的「名校」,就覺得想吐。   不曉得為什麼,我被安排住進小屋型宿舍的「瘋子單人房」,裡頭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窄床、一套桌椅、一個電熱器、一扇窗。我後來總算明白擁有私人空間和安靜宿舍的好處,不過一開始只覺得被孤立。宿舍其他男孩都很友善,但全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從小遊歷世界各地。我遇到的第一個男孩外表和舉止都很老成,簡直像我爸,雖然和我同年,我卻蠢到喊他「先生」。他們都懂帆船、滑雪、星級餐廳、高傳真音響,擁有阿拉伯水煙、紫金框眼鏡、報導說約翰.藍儂喜歡的樂團的簽名專輯。這些我都沒概念,也沒想法。我沒有瑞士、貝里斯、格林威治村的遊記可講,對體育、政治、科學涉獵不深,對毒品和性沒什麼本事,對於自己根本無話好說。我連能霸凌的弟弟都沒有。   為了寄宿生活,我隨身帶了幾件最愛的金屬物品,好繼續擦亮它們。但除此之外,我手提箱裡只有學校清單列的應帶物品:十件襯衫、三件運動外套、五條卡其褲、三條毛巾、一只鬧鐘等等。我的世界空空如也,因此非得收藏不可。   大部分小孩都會收藏東西。理論指出,收藏的物品是「過渡客體」的延伸,以取代離開母親體內所失去的連結。我不記得小時候有毛毯或特別的玩偶,但肯定從物體中得到童稚的安慰。人在擁有記憶之前,需要這種東西來輔助記憶,提醒自己就算父母親不在身邊,他們的愛也是持續的。小孩進入青春期時,收藏的物品就會被社交關係取代,尤其是愛情。這些關係遠比物品更不穩定,有時無法察覺。我們很早就學會緬懷過去,感受到舊日物品的牽引。當我來到安多佛,就失去了過去在坎頓建立的連結。想在這裡建立社交關係似乎更難、更不可能,而在男校發展愛情關係也不是我的興趣。因此,我對物品的珍惜比大多數人更久。   收藏者可以克制,只專注於極小範圍的收藏,很少觸及別的品類;收藏者也可以駁雜,總是積極拓展收藏領域。收藏者可以始於微毫,憑著專注累積而建起一個帝國,也可以始於大量,從中覓得珍寶。收藏者想做什麼幾乎沒有限制,只要能成就英雄故事。我必須成為收藏者/英雄,才有人會訴說我的故事。   收藏是反覆確認自己的擁有能力的行為,是控制它者的練習,也是建造紀念碑以確保自己死後長存的活動。因此,我們往往能從收藏之中讀出收藏者。就算從收藏品中看不出來,也能從他取得、保存、展示收藏品的方式窺知一二。收藏就是書寫生命。   我出門走進世界,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尋找我能擦亮擺在書桌、窗座、窗臺、地板、床上的金屬物件。當我放目四顧,它們果然俯拾皆是,在地下室、閣樓、櫥櫃、垃圾裡。任何扭曲的金屬去掉了鏽蝕與油垢之後,幾乎都能說出一則動人的故事,訴說著變形的形式。我的房間逐漸堆滿。我沿著馬路或在林中走上好幾公里,我走進學校大樓地下室搜尋,帶著對我而言無價的展示品,那些人們棄如無物的器物上來。我會用破布擦拭它們,在我聽音樂、寫作業、上課、上教堂、聽人說教(他們要我們別抽煙,要買低賣高,要服從權勢而非自己)的時候。只要擦拭過,就算路上一個壓扁的舊油箱蓋也能散發某種光彩,成為高速公路美化的誘人副產品。鐵路道釘、鉗子、栓塞、龍頭、鋸子——我可能有半噸這些東西。它們是我的侯希諾滑雪板,也是我的巴斯威瓊鞋、先鋒擴大機、傑克卡拉莫網球拍、《君子雜誌》。雖然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應該」要有好比說一輛MGB跑車偷偷停在鎮上。我也沒有布魯克斯兄弟襯衫和史派瑞帆船鞋,也沒有完美的笑容和高聳的顴骨。不過,我有這個:   (圖)   還有這個:   (圖)   我當時的收藏是「成功研磨器」,用來磨出我的白手起家發跡史。只要有人探頭,我就將這些寶貴的東西秀給他看,彷彿它們是古董錘飾或美國所有副總統的簽名。這時,我或許會覺得自己是號「人物」,或至少感到我具有身分,有正當的資產與領地,是貨真價實的國王 。   我在安多佛的第一年,是學校要求學生每天做禮拜和穿西裝外套打領帶的最後一年,而我在的最後一年,也是學校只收男生最後一年。男校在那個年代(一九六八到一九七三年)已經不流行了,社會也時常出現革命的空檔:反戰、反種族主義、反階級特權。我們有了反抗特權的特權。存放蹺課和犯錯紀錄的檔案室被洗劫,制度的象徵被破壞,拉丁文和希臘文變得無關緊要,學生會長忽然變成黑人。週末開始充斥著飲酒、吸毒、飆車,後來連週間也不例外。這還是教職員呢!在那樣的時期和地方,當個好孩子很難。   某個週六傍晚,我避開品行不良的漩渦,待在房間閱讀指定教材,尤金.歐尼爾 的《長夜漫漫路迢迢》。我讀了一整晚,讀得又慢又仔細,好平抑痛苦,也延長愉悅。歐尼爾透過劇中自傳性角色艾德蒙.泰隆,讓我理解到自己在面對瘋狂、體驗到家庭突然的失去完整,以及同情與報復、無辜與罪惡、愛與恨在內心交織難解有多令人寂寞時的感受。於是,我開始了新的收藏,就是所有歐尼爾和關於他的作品。從那些作品中,我領悟了重力法則。有重量才有身分,而我擁有愈多歐尼爾(和重金屬),就愈了解自己——In-a-gadda-da-vida~ ,寶貝。   此外,我從歐尼爾身上學到藝術可以是生命的抒發,因為他總是在劇作中毫不留情地反射自己。他的童年充滿創傷,母親憂鬱又疏離,父親愛炫耀又愛喝酒,哥哥陰晴不定,愛恨交雜的組合。他被送到寄宿學校,學會適應其中的苦與樂,以及青春期家庭的分崩離析,也同時發現母親沉迷於嗎啡。我好希望自己也能將漫漫長日轉成創作。   高年級下學期,我用手邊的二十五本歐尼爾著作參加了學校的書籍收藏比賽。規則是參賽書籍必須是個人藏書。我還記得將書送審時看見其他學生的收藏,立刻明白自己沒有勝算,因為我的書都翻爛了。其中許多我買的時候就是舊書,又被我反覆讀了那麼多遍,滿是折痕與污漬,其他學生的收藏則是連精緻的裝幀都完好無缺。使用會貶低價值,沒人碰過的物品才最珍貴,這邏輯不通。我觸碰我的書,也任它們觸動我。   不過,我倒是有一本罕見而且沒人翻閱過的書。高年級時,我已經迷戀歐尼爾到需要擁有一樣他碰過的東西。於是我寫信給珍本書商,訂了一本比較不貴的歐尼爾簽名劇作初版,叫《拉撒路笑了》,這本我沒讀過。我一收到通知包裹已經寄抵安多佛郵局的便條,就立刻飛奔鎮上,拿到一個小盒子,在停車場就把包裝撕了。我翻到簽名頁,伸出手指按在簽名上,尤金.歐尼爾。觸碰!我的手在他的手曾經佇留的地方。神奇!接著我將書收進封套放回盒子,帶回房間。我從書架抽出便宜的再版本《拉撒路笑了》開始讀,才發現寫得非常糟,內容浮誇又愚蠢,是他最差勁的作品,而我已經讀過他一些很糟的了。   我暗自希望這本貨真價實的初版能夠發揮作用,讓我的收藏在比賽中至少取得一點優勢。沒想到我忘了將書從原本的郵寄紙套裡取出來,評審在一堆破爛的平裝本裡,根本沒注意到它。他們將書歸還時,那本罕見的初版不在其中,最後是在一堆扔掉的盒子裡找到的。找到時我笑了出來。學校的圖書館員麥當勞小姐一向對我很好,想到這麼珍貴的書差點不見,她嚇壞了,而且很驚訝我這麼不留心。其實,那本書對我已經沒那麼重要了。之後我一直將它收在紙套裡,而且老實說,我現在根本找不到它。也許我和圖書管理員一樣誤扔了它。   大多數收藏者,那些在市場上操作的人,知道他們所重視的物品有很多人在乎,因此才有市場。收藏者透過他們的店面、目錄、網站、價格指南、教學書籍、俱樂部,認識了彼此。這些東西構成一個志趣相同的社會,卻也形成一個市場壟斷與惡性併購的世界。收藏者在彼此眼中往往像是一起聆聽遺囑的家人。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收藏者,但直到現在才明白自己和其它收藏者不一樣。我的收藏與眾不同,因為我將叱吒市場的物品排除在外,只在乎沉默、卑微、缺乏實用價值的東西,例如海水沖刷過的、出水口已被小石子堵住的水龍頭。我的收藏荒謬又吊詭,雖然仍舊算是收藏,因為它滿足了收藏者普遍具備的補償心態,彌補失去的愛。但我的收藏回應的是另外一個神,我想應該可以稱祂為「不在之神」,是內在的闕如。我喜歡在無能之物中看出潛能,在受輕視的死去之物中看見可敬的新生命,在無中看出有。我折服於這樣的神性,喜歡想像其中帶著幾分溫暖。即便如此,當我往後退放眼望去,那些東西裡仍時常什麼都看不到。   我遇到人常會問:「你是收藏者嗎?」對方常常答是,接著向我展示一整個書架的喬伊斯、一整櫃的ㄒ恤、一整面牆的剪紙,或一整個角落的俄羅斯聖像。舊的棒球卡常常收在銀行保險箱,股票卻收在鞋盒裡。因為你收到股票信函就表示那公司破產了,棒球卡卻可能價值小聯盟球員的年薪。我和其他收藏者的共同點是對資產及物中之靈(那些強打者、執行長、印製商、前任主人、交易商,以及其他許多想擁有它的人)的讚歎。擁有新物品,感覺就像學會一件事或遇到某個人,其中蘊含著快樂。然而,我所得到的知識卻不太用得到(我收藏的不是卡拉瓦喬、卡地亞或卡通膠片),相遇的經驗也很難堪。我收藏的物品都很訝異我會找上門來。   收藏「收藏者」的人會覺得我非常少見。我的收藏策略很特別,因此不是最聰明的(無物)投資者,就是最偉大的蠢蛋(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我該想要有的東西)。   收藏品不只被擁有,還要演出。它們架構你的生活,指派角色。青少年時期,我認真擔任起管理者的角色,而非擁有者。我是維護員。搭配這個角色的是一套藍領制服,將我和其他同學區隔開來。我喜歡帽ㄒ、工作鞋、席爾斯工作褲。我四處走動尋找能照料的物品,有時騎著籃子生鏽、卡答作響的腳踏車。對我來說,最美好的時刻莫過於回到房間,回到那散發著清潔劑和亮光劑味道的管理員室。我會開燈,掏出口袋裡的東西,看看新收藏擺在舊收藏之間是什麼感覺。如果相得益彰,我會發出滿足的哼聲——鏈齒輪放在凹折的保險桿上,七個黃銅尖頂飾擺在壓爛的錫杯裡。   入校第二年,我和一位室友共住一間三房套房。這棟宿舍是校園內比較老的,房間有一種往日的優雅。所有東西都有其位置,包括置於壁爐架、牆壁、窗臺、地板上的,給人博物館的感覺。我的室友很受歡迎,我們的房間經常成為社交中心,使得我收藏東西的消息不脛而走。   安多佛有兩個劇院,比較大的也充當學校禮堂,是個給無聊活動的會場(老布希總統是校友,他在擔任中情局長期間曾經在此演講,對著一群打呵欠的冷淡學生。小布希後來也造訪過)。而較小的是間完美的黑色包廂劇院,叫做戲劇實驗室。負責安排兩間劇院活動的教授年紀大了,又常喝得醉醺醺的。他比較喜歡大舞台,那裡經常搬演過時荒謬的劇碼,而酩酊地忘了通往戲劇實驗室的深窄階梯怎麼走。他將鑰匙和那個充滿無限可能的空間完全交託給幾名學生,我是其中一個。   少了監督,我們在小劇場大膽實驗,演出各種戲碼的改編版。只能是改編版,因為我們根本不曉得原版的演出方式。例如馬婁的《浮士德博士》 ,我們沒有人記得住主角的台詞,只好擺一堆報紙在舞台上充當浮士德,由旁白唸出他的台詞,其他角色努力對著那堆報紙說話。我試過歐尼爾、品特 、埃比 ,以及其他人的作品,那些意圖深遠的作家。但我後來發現了達達主義,一種不具意義的藝術。對我而言,不具意義有如一種解放。於是我尊敬歐尼爾,尊敬他的飽滿,卻愛上了崔斯坦.查拉 ,愛上他的虛空。達達主義對我父親而言是陌生的,更別提對我爺爺,在我咿咿呀呀學著「大大」的時期,他們是我的陽具形象。而現在達達則成為我的「別管它就大了吧」老爹,我的心、我的屁。   三年級開學前,我借用劇場實驗室頭一回展出我的收藏,也是僅有的一次。我朋友比爾催促我展示我的「垃圾」,那些雜七雜八的玩意兒,不管擦亮了沒。有一次從波士頓回坎頓,我在匹茲堡機場困了幾個小時。我坐在鋪著耐久地毯的地板上,旁邊是寫著航空托運的立架,裡頭有一組機場標籤,每張都寫著三個英文字母組成的機場代碼。其中一張是ORD,代表芝加哥歐德利機場。我忽然覺得這個簡單的音節就是美國的「達達」,便順手拿了幾張。ORD唸起來既滑稽又像打嗝,一點也不嚴肅,毫無意義,徹底沒有,是超級塗鴉。我接受比爾的提議,將自己那些特別(extra-ORDinary)的收藏擺在劇場實驗室(現在改名Ord藝廊)的四、五個平台上,成為廢棄物的迷你雕塑公園。我坐在其中一個平台的椅子上,請前來參觀的人(還不少)隨意發問,想問哪一個物品都可以。這些雜物既不重要,也沒什麼故事,但我自由聯想,有時解釋我如何找到某個東西,哪裡找到的,有時說我為何喜歡它。我捏造,我自白,總是不忘提高物品的評價,同時希望提高自己的價值。我從來沒有這麼自視甚高過。   來到安多佛的日子,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終於感覺不再那麼像外人,很高興成為注目的焦點,即使時間很短,即使還是一個怪胎、一號人物,還是我。我的收藏頭一回代我出場,讓我成為新奇的策展人,帶著領結、寸鏡、我的口齒不清,同時也是這一切的維護者,口袋裡塞著破布和一個掛滿鑰匙的鑰匙圈,而我想要的只是成為一名愛人,能愛與被愛。   有一天,附近艾波特學院的一個女孩珊蒂來幫我們編排的戲做梳妝。戲碼是品特的《歸鄉》。她彎身幫我十六歲的額頭畫皺紋,我瞥見她沒戴胸罩的完美雙乳。沒多久,我就登台演無能的美國教授泰迪,便再也沒看過那對美乳。當然,我繼續擦拭不斷膨脹的收藏,擦拭門把、小器具、雜物,其實真正想擦亮的是珊蒂的乳房,一如我定期擦拭自己的身體。我什麼都不要,只要她的甜美。然而,我手邊只有光滑明亮的金屬,而且經得起持續摩擦。   「無便生無。」李爾王如是說,但我要說正好相反,一切的有都出於無。它隨機地出現在架子上、螢幕上、街道上。無是奇蹟!我們來自子宮,在裡面我們一無所缺,卻忽然被送入世界,開始有了需求。現在,我們更無法遏抑地害怕一切的有會變成無,甚至一切的有本身便是無。收藏者的作為出於一個信念(這是李爾王欠缺的):沒有一物是無物,任一物都至少是其自身存在。而我的生命中,沉重是全部。   每一學年結束,我都會將自己的收藏小心收進箱子,放到宿舍地下室過暑假。每年我都有更多箱子要裝,更多箱子要拆。畢業典禮前,我向爸媽坦承自己麻煩大了。我不曉得該怎麼將收藏運到新港,隔年進耶魯大學就讀。我為此焦慮不已。我不斷向他們強調我「東西很多」,最後他們總算懂了,知道那些東西我視如己命。我父親請了搬家公司暫時存放我的收藏,九月再送到新港。但四個月後,寄來的帳單金額讓他嚇了一大跳。至此,我變得很珍「貴」。   其實上為了降低運費,我已經拋棄很多東西了,包括好幾磅的螺絲與螺帽、鋸片、垂球、鉛錘、橇座、岩釘、絞車、床墊彈簧,還有一大片壓在桌面上用來展示鏽蝕金屬片的玻璃和那些金屬片。那些金屬片看來就像草書的筆劃,是許多車輛壓過的痕跡。畢業前夕,我沒有將它們直接扔了,而是打算偷藏在圖書館側門下方的窗井裡,心想自己有一天會回到安多佛,挖出這些勉強算珍貴的物品(結果沒有)。將玻璃放入窗井時,我的手被缺角狠狠劃了一道——不用說,它立刻被我送回當初發現它的垃圾堆。我原本想去保健室,但一想到要解釋原因就打消了念頭。我當時真的認為與其解釋自己的收藏,不如死了算了。那道疤現在還在。   這讓我想起大約十年後的一件事。那時我還是深受金屬物品吸引,但已經不再迷戀螺絲和螺帽了。有一天,我在垃圾箱旁看見一台廢棄的洗衣機,上頭鑲著一個引人注目的鍍鉻標誌:Norge。這個字實在太奇怪、太像被人嚇得打噴嚏了,和ORD遙相呼應,我知道自己非擁有它不可。我拿了一把螺絲起子回來,開始拆卸商標,但卻一個手滑重重傷了大拇指。諾吉還掛在洗衣機上。我血流不止,卻還是繼續幹活,最後終於將商標拆下來。我飛奔回家,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感染,於是倒了一杯伏特加將大拇指泡進去,沒想到卻暈倒了。等我醒來,伏特加已經變成了血腥瑪麗。   消毒完畢,Norge正式加入我的收藏。

延伸內容

作者資料

威廉.戴維斯.金恩(William Davies King)

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的戲劇教授,有多部著作與文章探索了劇場史上許多奇特角落,如亨利.歐文的《滑鐵盧》,並以此獲得卡洛威獎。

基本資料

作者:威廉.戴維斯.金恩(William Davies King) 譯者:穆卓芸 出版社:繆思 書系:繆思選書 出版日期:2012-03-28 ISBN:9789866026133 城邦書號:A0200008 規格:精裝 / 單色 / 288頁 / 13cm×19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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