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不孤寂的背後：一位非傳統電子業造山者的告白 我個人很幸運，從台灣開始「造山」的元年，也就是五十多年前踏入了半導體的領域，有機會參與了台灣在CMOS（互補式金屬氧化物半導體）和半導體產業造山的過程，一路有著不解之緣。浮閘記憶體共同發明人施敏院士是我的半導體啟蒙老師；台灣選了CMOS開始造山，而CMOS 的共同發明人、交大名譽博士薩支唐院士是我的指導教授。當年行政院電子技術顧問委員會（TAC）委員之一的虞華年先生曾提供了優厚的IBM全額博士獎學金給我，畢業後加入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發明人和MOS （金屬氧化物半導體）微縮理論始祖羅伯・丹納德（Robert Dennard）在IBM華生研究中心（IBM T.J. Watson Research Center）的團隊，後來蔡力行博士和曾繁城博士找我加入台積電，一路對半導體和CMOS情有獨鍾，也對關鍵的技術創新突破與研發有所貢獻。大學時期有幸擔任過行政院TAC一場半導體會議的學生招待， 後來薩老師的友人徐賢修先生成立了新竹科學園區，薩老師也在1985年向徐賢修先生推薦了張忠謀先生擔任工研院院長。個人的職涯路徑雖然跟黃社長不同，但我們都參與和見證了台灣在半導體和資通訊產業的成功歷史，心存感恩，對台灣未來何去何從的看法也有很多交集。 跟很多先人一樣，黃社長的祖先在一百年前冒險度過黑水溝，來到台灣。他自己像台商帶著一本筆記和一個皮箱行萬里路，走遍天下; 同時飽讀詩書，博古通今。我個人一直是黃社長「科技行腳」的聽眾，喜歡聽他說故事，分享對全球各地產業、人文的觀察跟體會。黃社長大筆如椽，引經據典，他的觀察與思考非常深入，讀他的書，就要像是我們看一種3D的圖像，要把眼球聚焦於畫面表面下的更深一層位置，才能看得到這平面圖像中隱藏的三維物體。他的這本新書，像是自傳，但更不止於自傳；他記錄了百年來的台灣工業化傳奇，也帶出宜蘭的地方歷史，超有人味。他更是語重心長，對台灣未來的一百年何去何從，提出深入的分析、看法、啟發與建議。他也是一名創業家，擘劃了《電子時報》的創新商業與永續經營模式，跳脫了傳統的框架，《電子時報》也是一個有價值的產業資訊與服務平台。 黃社長的這本新書取名為《百年，並不孤寂》，以庶民語言來說，是「非常有學問」。很巧的是，去年2025年是場效應電晶體（FET）發明的一百週年，也是CMOS FET 電路發明的六十二週年。而我發現，從主題的特殊性與說故事的方式來看，黃社長的《百年，並不孤寂》大作，跟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斯（Márquez）的經典名著《百年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個書名不管是巧合，或者是有心的布局，請讀者自己去體會，去找答案。 相對於《百年孤寂》這本虛構但反應現實的小說，作者在《百年，並不孤寂》這本書裡訴說台灣工業發展與高科技化的點滴，交織了台灣在過去一百年來很多活生生的人文與歷史根源，啟發讀者的好奇與思考，尤其是台灣在半導體跟資通訊科技創造出來的奇蹟，把不可能的任務（Mission Impossible）變為可能。書中鑑往知來，特別引人深入地探討，我們如何繼續創造未來一波又一波的奇蹟，就如台積電在每年運動會中，大家萬眾一心，齊聲喊著「我愛台積，再創奇蹟」，也的確不斷地創造奇蹟。 字裡行間，可以看出作者真情流露，如同電影《造山者》中所顯現的，他有強烈的熱情與使命感，想繼續多做一些對台灣這塊土地有意義的事，「be useful, be kind, 」不只是傳承，也不只是為他自己的公司，而是希望對台灣高科技的大未來、經濟效益與財富的合理分享、族群和諧、世代公平及文化的傳承，除了提出一些方向之外，也能夠身體力行，繼續實質地盡一分心力。 十多年前我就倡導3Dx3D（3維電晶體「乘」3維異質整合）技術，並預測這種超級晶片中的電晶體數目，很快就會超過人腦等效的電晶體數目，也就代表AI的能力，在很多工作上可以超越人腦或人，這個目前已經發生了，但是太耗電。在技術上我們得繼續努力創新，發展具有千萬倍更高能效的半導體跟AI技術，掌握高價值的關鍵資料，用AI協助我們探索和開發新的材料、新的元件、新的製程、新的AI演算法。 如同書中所說，我們這些壯世代，可能就是在人類成長過程中只使用人腦最後一代，而未來台灣一個很大的挑戰是人才不夠，除了善用AI，並以創新方式自助培養本地人才外，我們也要善用全球人的腦袋。我們怎麼傳承，怎麼教育下一代、下下一代？ 怎麼讓這世界能夠更好，能夠永續？ 在這個半導體和AI大爆發，以及唐羅主義與地緣政治大變動兩個海嘯中，未來充滿很多的未知數與變數。我們要記得，硬體工業技術是扁擔，資本市場的股票像是彩劵，而扁擔挑起來的AI系統應用技術是有價值的貨物。我們要以硬帶軟，把握軟硬通吃的邊緣AI機會；同時我們也不能為了追求彩券或貨物，而輕忽了不易複製的半導體製造技術與產業鏈。這本書提醒我們，當大家沉醉於目前龐大產業商機和資本市場的狂歡氣氛之下，我們不時得按個暫停鍵，靜下心來，跳出原有的框架，思考未來真正的目標在哪裡？我們要扮演什麼角色，如何掌握趨勢，做好準備，一起去形塑和創造我們更好的未來。 FET和半導體的歷史，是一部永續不斷的創新歷史，每一次半導體的世代更迭，都是在革自己的命，因為不進則退，也會被淘汰。台灣這個「天選矽島」，面臨現今半導體與AI所帶來前所未有的顛覆性變革與機會，以及強權地緣政治板塊推擠的挑戰中，我們何去何從，要怎麼樣往前走，才能「決勝新紀元」，造出更多美麗的山，而不會盛極而衰？ 延續了作者前兩年的兩本書，他在這本書提出了很多具有啟發性的見解、提問、方向與策略。 作者提醒大家：在這個大浪潮與大機會的大時代，我們怎麼定義自己？我們的角色是什麼？我們做這些事情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如何強化自己的實力，能提供什麼樣子的價值，才能創造對人類社會、台灣和每個人更多的好處。以人類為首的地球生物界能存在和永續，靠的是互利共生的生態系統，半導體和AI也唯有如此，才能永續。AI在學習、知識、軟體、應用、製造、服務上打破了過去的典範，台灣未來也要能在硬體的優勢上，藉AI以硬帶軟，獲取更高價值。例如輝達在PC（個人電腦）時代是配角、配菜，如今是AI大時代的主角、主菜；台灣雖然目前不是系統應用的主角，但如同台積電的互利共生、開放型創新生態系統（OIP 平台）和大同盟，台灣已經是創新平台的主角之一。未來以硬帶軟，期待台灣在以半導體賦能的AI應用上，不但可以扮演這半導體和AI創新生態系的主角，更要能在系統應用上扮演主角之一，也是施振榮先生所提倡「王道精神」的推手。 黃社長跟我都是樂觀主義者，相信在台灣，大家別無選擇，人民與當政者能跨越世代和族群，以感恩的心、愛心、好奇心和「大我」來凝聚共同的核心價值與信念，一起喊出「我愛台灣、再創奇蹟」，師法歷代先民渡過黑水溝的勇氣與決心，迎向挑戰，運用智慧，齊心協力，開始行動，不斷創新，為台灣以及全人類創造更好的未來。讓台灣不只是有能力創造出更多高價值的新科技，也是全世界科技、全人類福祉，以及全球永續發展上不可或缺、也最可信賴的夥伴、標竿和推手。 孫元成 （本文作者為現任陽明交大校聘副校長、產學創新研究學院院長暨 終身講座教授、前台積電技術長以及研發副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