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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難的愛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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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困難皆來自有愛」 卡爾維諾全新作品,關於愛的故事集 首度收錄傳世傑作〈阿根廷螞蟻〉 ★《印刻》八月號「誰愛卡爾維諾?」專題,數十頁回顧廿世紀最受歡迎故事大師名作。作家林俊穎深度解讀。王志弘、許綺玲、賀景濱、高翊峰、鄭順聰、丁允恭、陳又津、黃崇凱、洪茲盈等九大名家,分享閱讀卡爾維諾的魔幻時刻。譯者倪安宇專訪。 ★附卡爾維諾生平年表,特製拉頁,追尋大師一生足跡 挖掘小資階級赤裸裸的樣貌,反諷、精確、詼諧———— 洞察凡人小事,展現契訶夫、莫泊桑式的故事魅力   戀人們想見而見不得的困難……詩人文思滿腹卻詞窮的困難…… 讀者只想經歷紙上冒險,卻逃避真實人生的困難…… 還有,近視眼戴上眼鏡後,視線太清晰反而看不清世界的困難…… 在愛與愛不到之間,手足無措。 一次看見十三個愛不持久、想哭又想笑的人間「奇遇」。 卡爾維諾過世後,《困難的愛故事集》於一九八五年整理後曝光,中譯本首度在台出版。第一部曲〈困難的愛〉包含十三則短篇故事,第二部曲〈困難人生〉則收錄兩則中篇故事。以「愛」和「人生」的困難為主題,充滿奇思妙想,久違的卡爾維諾書迷將再次感受他「輕」、「快」、「準」、「顯」、「繁」的故事魅力。 ※〈小兵奇遇記〉小兵與陌生寡婦在火車上,渡過一段祕密的歡樂時光,他焦慮的手像小雞往她胸脯邁進,氣喘吁吁的摸索,為了讓她知道他心中卑微且無法承受的快樂…… ※〈女泳客奇遇記〉第一次穿比基尼的女泳客在海中戲水,一轉身發現泳衣不見。誰能救她? ※〈盜賊奇遇記〉躲避警官追捕的盜賊吉姆,藏進了舊情人亞曼達的住處。吉姆趕跑舊情人的相好,本想享受一夜溫存,怎知警官追上門,躲進衣櫃裡的吉姆只能眼睜睜看著警官爬上亞曼達的床…… ※〈上班族奇遇記〉一夜風流後的聶依,遇上早已成家立業的老同學,單身的聶依滿腦子只想誇耀自己的艷遇…… ※〈旅人奇遇記〉為了見愛人一面而踏上旅途的男人,在旅途結束時,才明白真正的繾綣之夜是他在奔向她的火車簡陋二等車廂中度過的那一夜。 ※〈攝影師奇遇記〉瘋狂想要拍下生活中每個片刻的攝影師,從拍照辯證人生、時間、和愛的道理。 ※〈讀者奇遇記〉熱愛閱讀的阿馬迪歐來到海邊度假,美麗的風景和佳人都無法打動他。小說進展到主角最大的祕密即將揭曉,眼前來了個搭訕的女子,聊了幾句,他吻了她,又繼續低頭看書…… ※〈近視眼奇遇記〉近視眼的他配上新眼鏡後,眼前世界明亮了起來,原先有如一團團黑影的女孩們,如今看上去各個婀娜多姿。他也終於看清楚心儀女孩的樣貌,只是女孩依舊沒認出他來。 ※〈人妻奇遇記〉夜遊的人妻來到深夜的咖啡館,周旋在不同男子間,談論著男子們的話題,抵抗出軌的誘惑邀約……天亮了,人妻覺得自己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小夫妻奇遇記〉值夜班的工人每晚都在妻子熟睡後,開始忙碌的一天,直到天亮,就換剛起床的妻子出門工作。天黑妻子終於得以回家休息,空蕩蕩的床上,她發現自己睡的那一邊永遠最溫暖,是丈夫剛剛躺著的地方。 ※〈詩人奇遇記〉詩人來到海邊,受大自然美景招喚,文思泉湧。撐著小漁船正要過岩洞口的詩人,遇見了漁夫,字句在他心中盤旋,想要形容老漁夫的樣子、他的魚網,還有海邊聚落的人們,可他始終無法開口和他們說上一句話…… ※〈滑雪者奇遇記〉滑雪場上一名神祕的女孩,滑雪姿勢看起來毫不費力,輕鬆又優雅地穿過雪地上一團團混亂的人群。帶著綠色眼鏡的男孩,笨拙地跟在她身後,彷彿她是他失序人生中的唯一指引。 ※〈汽車駕駛奇遇記〉一個醋意男子飛車在公路上,思索著從A地如何飛奔至B地,路該怎麼走,才能走得比情敵Z快一些? 走得和情人Y近一些? 全書也首度收錄卡爾維諾早年傳世代表作〈阿根廷螞蟻〉,以及〈煙雲〉等兩部中篇小說。對於卡爾維諾的書迷來說是個久等的盛宴。 ◎「困難的」愛的小補充 「一九八五年,瑞典皇家學院原決定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給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可惜他在公佈前不幸中風去世,皇家學院只好重行投票,從決選名單裡頭確認新的得主。」

目錄

前言 第一部曲 困難的愛 小兵奇遇記 女泳客奇遇記 盜賊奇遇記 上班族奇遇記 攝影師奇遇記 旅人奇遇記 讀者奇遇記 近視眼奇遇記 人妻奇遇記 小夫妻奇遇記 詩人奇遇記 滑雪者奇遇記 汽車駕駛奇遇記 第二部曲 困難人生 阿根廷螞蟻 煙雲 跋

內文試閱

〈讀者奇遇記〉
  濱海道路高高切過海岬。懸崖下方是無所不在的大海,一直延伸到遠方朦朧的地平線。陽光也無所不在,海與天彷彿兩個鏡片,將太陽無限放大。平靜海浪緩緩拍打著海岬參差不規則的礁石,不見浪花。阿馬迪歐.歐里瓦扛著腳踏車走下陡峭的階梯,用防盜鎖把腳踏車鎖好後留在陰暗處,繼續踩著夾在乾涸崩塌黃土和懸空生長的龍舌蘭之間的小階梯往下走,眼睛已經開始搜尋礁石間有沒有可以躺下來的空地。他手臂下夾著一捲浴巾,浴巾裡面有泳褲跟一本書。   海岬地處偏遠,只有少數泳客會來這裡跳水或躲在那裡的某些隱密處曬太陽。阿馬迪歐以兩塊大石頭為遮蔽,脫了衣服,換上泳褲,之後踩在一個個礁石上跳躍前進。他瘦削的雙腳就這麼跳來跳去,穿過大半個礁石群,有幾次直接從躲在石縫間躺在浴巾上曬太陽的戲水情侶鼻子上跨過去。他越過一塊表面凹凸多孔的沙質巨石,之後盡是光滑再無銳角的礁石。阿馬迪歐脫下涼鞋拿在手上,赤腳繼續跑,他目測岩石間距精準,腳也不怕痛,來到可以眺望大海的一處地方,台階沿著石壁一半左右的高度一級一級鑿出。阿馬迪歐在那裡停了下來,把換下來的衣服摺好放在一塊突出的平台上,上頭用涼鞋壓住,鞋底朝天,以免海風把衣服吹走(其實海面微風徐徐,他這麼做是出於習慣性的謹慎)。他的小袋子裡有一個可充氣的橡膠小枕頭,他吹飽了氣,放在岩石邊緣某一點,自那一點開始岩石緩緩下斜,阿馬迪歐舖上浴巾後仰面而臥,手上的書已經翻到夾了書籤的那一頁。他就這麼在岩石上躺著,陽光由四面八方反射而來,他的皮膚是乾的(他的小麥色肌膚很暗沉,而且色澤不允均,是胡亂曬太陽的結果,但他很耐曬),靠著橡膠小枕頭的頭上戴了一頂白色帆布帽,帽子是濕的(沒錯,他特意跳到一個低矮礁石去把帽子泡到水裡弄濕),他動也不動,只有眼睛(在墨鏡後面,看不清楚)緊跟著字裡行間法布里斯 的那匹馬。下方有一個小海灣,藍綠色的海水清澈透明幾乎可以看見海底。不同位置的礁石有的呈現灰白色,有的則被海藻覆蓋。往前走到底還有小小一彎沙灘。阿馬迪歐偶爾會抬眼看看四周,盯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和橫行的螃蟹,之後再回頭關心拉斯柯尼科夫 如何數著隔開他和老婦家門之間的台階,或呂西安 把頭伸進繩索自殺之前如何回想巴黎古監獄的高塔和屋頂。   有很長一段時間阿馬迪歐試著將他的社交生活減到最低。不是他不愛在外頭活動,其實他的個性和興趣都偏向好動,不過他忙東忙西的那股衝動年復一年遞減,到最後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過那股衝動。如今他的衝勁只用在閱讀上,他最喜歡的是描述跟人類境遇有關的事件、故事和劇情的文學作品,尤其偏愛十九世紀的小說,也愛看回憶錄和傳記。後來還看起了偵探推理和科幻小說,他沒有不喜歡,可是這兩類故事偏短,他獲得的成就感比較小。阿馬迪歐偏愛大部頭書,閱讀這種書,他有一種辛苦勞動後的快感。拿在手上感覺書的重量,密密麻麻的文字,夠厚,夠重,翻看一下頁碼和浩瀚篇章做好心理準備,然後一頭栽進去:剛開始有些排斥,不太有意願費力記住書中人物姓名,或了解故事鋪陳,等到漸漸投入後,便在字裡行間奔跑,跨過平整頁面的柵欄,一個個鉛字冒出戰場上的火光和煙硝味,子彈在空中呼嘯而過射中安德烈王子 的腳,還有,在到處都是書報和雕像的商店裡,他和焦慮的佛雷德里克一起踏入了阿諾克絲夫人 的家。他不僅流連在書頁表面,還進入到另外一個世界,那裡的人生比這裡更有活力,就像海面把我們跟那個藍綠色的世界分開,那一望無際的海底世界全是起伏細沙,一半動物一半植物。   陽光很強,礁石發燙,沒過多久阿馬迪歐就覺得自己跟礁石已經融為一體。他看完那一章,把廣告傳單夾進去當作書籤,把書闔起來,拿下帆布帽跟太陽眼鏡,頭昏腦脹地站起來,邁開大步跳到礁石堆盡頭,那裡有一群小鬼反覆跳水再爬上來好幾個鐘頭了。阿馬迪歐站在垂直於海面的一級石階上,不算很高,距離水面大約兩公尺,他睜著依舊迷茫的眼睛看著腳下閃閃發亮的透明世界,突然縱身一躍。他跳水的姿勢都一樣,是直體跳水,姿勢標準,不過有些僵硬。他只是一時興起,否則從炙熱空氣跳入溫熱海水中的差別不大。他不會立刻浮上來,他喜歡在水面下游泳,游得很低很低,幾乎讓腹部貼著海底,只要氣憋得住。他很喜歡勞力活動,而且喜歡逼自己挑戰艱難任務(所以他會在南部的大太陽底下在上坡路段邊奮力踩著腳踏車邊看書):他每次在水底游泳,都要游到從海底沙地裡冒出來、佈滿厚厚一層褐色海藻的某個礁石壁旁,才浮出水面,從礁石群中冒出頭來之後就在那附近繞圈。他剛開始游的是自由式,可是會花太多不必要的力氣,沒過多久,他就覺得一直把臉埋在水裡跟瞎子一樣游水實在很膩,便放慢手臂划水速度,改成側泳,至少視覺能得到滿足,再一會兒,他又從側泳改成仰泳,動作越來越不規律,斷斷續續的,最後索性完全不動做水母漂。他在水裡翻過來轉過去,把大海當成了沒有邊界的床,一會兒鎖定某座小島為目標,一會兒又設定划水多少次就得游到,除非這個念頭被他清空,否則他就會坐立難安。不過他懶懶的有些猶豫,他一下子希望周遭除了天空和大海之外什麼都不要所以游離了礁石,一下子又游回散佈在海岬外的礁石群中以免錯過從那個迷你群島出發的所有可能路線。不過,划著水的他發現心裡真正最掛念的是- 隨便舉例吧 - 想知道亞柏汀的故事後續發展。馬塞爾到底找到她沒有?不管他是使盡全力划水還是做水母漂,滿腦子想的都是留在岸上的那本書。於是他快速划動雙臂返回他那塊礁石,找到攀爬的點,三兩下就回到上面,把浴巾披在肩膀上猛喘氣。他把帆布帽戴回頭上,人重新躺在太陽下,開始看下一章。   他不是一個心急的、貪婪的讀者。他到了這個年紀,讀第二遍或第三遍或第四遍的樂趣更甚於第一遍。儘管如此,仍然有很多新大陸待他發現。每年夏天,出發到海邊來之前最麻煩的準備工作,就是那個裝了一堆書的沉重行李箱。阿馬迪歐依照心情,加上市民生活那幾個月的理性,每年都會選擇一些要重看的名著以及第一次接觸的作家作品,帶到礁石上一一消化,他在某些句子上會停留許久,然後移開視線抬頭思索,釐清想法。他看書看到一半抬起頭的時候,發現走到底那個面向海灣的碎石小沙灘上有一名女子躺在那裡。   那名女子膚色曬得很黑,人很瘦,不年輕了,也不是特別美,她的優點是近乎裸體(她身穿袒胸露背的兩件式泳衣,還把衣緣捲起來好盡可能讓全身都曬到太陽),阿馬迪歐的目光被吸了過去。他發現自己看書的時候,視線越來越常離開書頁,抬頭望著天空,而那片天空正是那名女子和他之間的天空。她的臉上(她躺在海岸下坡處的一個橡膠軟墊上,阿馬迪歐每次眼珠子轉動就會看到她那雙不豐腴但是線條柔美的腿、平滑的小腹、或許不至於乾癟但可能有些枯萎的微微隆起的胸脯,過於瘦骨嶙峋的肩膀跟脖子跟手臂,被黑色大眼鏡和草帽寬帽沿遮住的臉)有些許歲月痕跡,但不呆板,很聰慧,帶些玩世不恭。阿馬迪歐將她分類為獨立女性,自己來度假,寧願捨棄人多的公共場合選擇無人的礁石群,她喜歡待在那裡把自己曬得跟炭一樣黑。他觀察她展現出的慵懶性感和經年累月的欲求不滿,腦袋中迅速盤算發展一段露水戀情的可能性有多少,同時評估該如何跟她搭訕,邀請她共進晚餐,可能會有的後續困難,還有就是要認識一個人即使無須深交也必須專注對待的辛苦,他繼續看書,很篤定那名女子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不知道是因為他在那塊石頭上的那個位置躺了太久,還是剛才那些盤算讓他心神不寧,總之他覺得渾身酸痛。他當作床單的浴巾下的礁石表面凹凸不平,開始讓他覺得不舒服。他站起來想另外找一個可以躺下來的地方。有兩個看起來都很舒服的地點,讓他一時之間無法做決定:一個離那位日光浴女子所在的沙灘較遠(而且是在其中一個礁石群的另一面,阻擋了視線),一個則離她很近。但是想到離她太近說不定機緣巧合兩個人聊起來那麼他的閱讀就會中斷,所以他第一個念頭是選擇比較遠的地點,但是他又想,這樣做會不會讓人誤會那個女子一出現,他就躲開,似乎有失禮貌,於是他選了比較近的地點,反正他看書看得正投入,就算那個女子在視線範圍內 - 再說她又不是什麼絕世美女 - 也未必能讓他分心。他側身躺著,書擺的位置正好可以擋住她,不過手得一直懸空很累,最後還是把書放低。如此一來跟著文字走的眼睛每次回到一行的開頭,書緣後面就是那位獨自來度假的女子的纖纖玉腿。她也稍微挪動了一下,想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結果她正對著阿馬迪歐曲起膝蓋翹起腳,讓他更可以好好欣賞她的某些角度,頗為賞心悅目。總而言之,阿馬迪歐(雖然突出的礁石切掉了她一小塊屁股)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了:視線中有那位日光浴女子的樂趣 - 是附帶的、額外的樂趣,但也不需要棄之不顧,送上門來何樂不為 - 並不影響他閱讀的樂趣,只是為平日的閱讀過程增添些許趣味,因此他很有把握自己可以繼續閱讀不會一直想要轉移視線。   一切如常,流動的只有文字,靜止的風景是框,日光浴女子變成這個風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阿馬迪歐對自己可以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完全不動的能力很有信心,但是他沒料到那名女子坐不住,她現在站起來,踩著碎石往海邊走去;她起身(阿馬迪歐立刻察覺)去看一群小孩子拉上岸,用一截釣魚竿拖著走的一隻巨大水母。日光浴女子彎下腰看著那隻水母,問小孩子問題,她的腿踩著高根木頭拖鞋,不適合在礁石中行走。她的身體,如果從阿馬迪歐的角度看到的是背影,比他原先以為的更好看也更年輕。他心想,對一個尋找一夜情機會的男子來說,她跟那些小孩子的對話是「典型」的良機:走過去,對釣水母這件事發表一下意見,就可以搭上話了。但就算拿全世界的黃金來換,他也不會做那樣的事!他對自己補了這麼一句,便再度埋首看書。不過話說回來,他若如此自我設限,就失去了滿足好奇本性看水母的機會,那隻水母,從他所在的位置看過去,的確大得非比尋常,而且顏色很怪,是介在粉紅和紫色之間。他對海底生物的好奇心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跟他對閱讀的狂熱幾乎不相上下。再說,他正在看的那一頁 - 沒完沒了的形容描述 - 讓他的專注力有些鬆散。總而言之,只因為可能會跟那名來度假的女子搭上話就禁止自己出於自發本能且理由充足地分神數分鐘靠近去看一眼水母實在太荒謬了。他夾入書籤闔上書,站起身來。他這個決定做的正是時候:就在那一秒,女子準備離開那群小朋友轉身回到她的軟墊上,阿馬迪歐正要走過去的時候發現了,他知道自己非得立刻高聲說點什麼。於是他對那群小朋友大喊:「當心!那水母可能很危險!」   小朋友圍著那隻水母,連頭都不抬,繼續用手中的釣魚竿試圖把那隻水母勾起來玩,但是那名女子立刻轉頭,又走回岸邊,一副疑惑又驚嚇的模樣。「蛤,好可怕,牠會咬人嗎?」   「如果碰到牠,皮膚會灼傷。」他解釋的時候發現自己只對著她說,根本沒看水母,而她則不知道為什麼用哆嗦的手遮著胸口,一下偷看水母,一下偷看阿馬迪歐。他安慰她,果然一如預期,他們倆個搭上話了,但是沒關係,因為阿馬迪歐很快就要回去看那本等待著他的書了。他只要看一眼水母就好,於是他陪著那名女子一起加入那群小朋友圍起來的圓。那名女子帶著嫌惡低頭看,指節抵著牙齒,由於他們並肩而站,所以兩人的手臂就有了短暫接觸,片刻過後才分開。於是阿馬迪歐開始談水母。他不是真的懂,但是看過幾本知名討海人和水中探險家的書,所以他(略過小型海底生物)直接談起赫赫有名的鬼蝠魟。女子聽得津津有味,偶爾會發問,但是問題常常無關宏旨,女人都這樣。「你看我手上這一塊泛紅,該不會是因為水母的關係吧?」阿馬迪歐按壓泛紅的地方,那是手肘上面一點的位置,然後說不是,那個部位之所以泛紅是因為你躺下來的時候都用那個地方支撐。   就這樣,結束了。他們互道再見,她回到她的位置上,他則繼續埋首看書。那段休息時間剛好,不會太長也不會太短,那樣的人際關係不討人厭(那名女子很客氣,也很謹慎,很溫柔)因為一切點到為止。現在他在書裡看出了更多、更具體的真實面,一切都有意義,都很重要,都有節奏。阿馬迪歐覺得那個閱讀狀態很完美,文字看來彷彿真實人生,深刻而且熱血沸騰,他抬起頭就能發現出於巧合但美好的色彩與感受相依偎,那是一個附加的、裝飾用的世界,不能用來保證什麼。那位日光浴女子,躺在她的軟墊上對他微笑致意,他也以微笑和若有似無的手勢回應,然後立刻低下頭。但是那名女子說話了。   「啊?」   「你在看書,任何時候都看書嗎?」   「對……。」   「好看嗎?」   「好看。」   「請繼續看。」   「謝謝。」   他不能再抬頭了。至少在看完這一章之前不能抬頭,於是他一口氣看完。那名女子現在口中叼著一根菸,對著他用手指了指那根菸。阿馬迪歐的感覺是她早就想引起他的注意。「什麼事?」   「……不好意思,我需要火柴……。」   「喔,我沒有,我不抽菸……。」   那一章看完了。阿馬迪斯連忙開始閱讀下一章的第一行,結果發現自己意興闌珊,為了能夠專心致志地看下一章,他必須盡快解決火柴的問題。「等一下!」他站起來,跳過一個又一個礁石,被太陽曬得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找到一群人是癮君子。他請他們給他一盒火柴,然後跑回去找那名女子,幫她點菸,再跑回去歸還那盒火柴,她向他道謝,他停頓了一下才對她說再見,他知道在遲疑過後必須說點什麼,於是他說:「你不下水?」   「等一下。」那名女子說。「你呢?」   「我已經下過水了。」   「所以不再游了?」   「嗯,等我看完一章,就會再下去游一圈。」   「我也是,等我抽完這根菸就要去。」   「那就等會兒見。」   「等會兒見。」   這樣的約定讓阿馬迪歐重新找回他 - 他意識到 - 還沒有發現那個獨自來度假的女子之前的平靜。他現在不用再為了必須跟那名女子保持任何一種關係而有心理壓力,時間延後到等會兒的游泳之約了。他反正本來就要下水游泳的,不管有沒有那名女子都一樣,此刻他可以專心享受閱讀樂趣無須感到內疚了。正因為太過專心,以至於沒發現(當時他還沒看完新的一章)那名女子抽完菸之後,起身朝他走了過來,準備邀他一起去游泳。他看到那雙木頭高跟鞋跟修長美腿出現在書的後面,他抬起頭,隨即又低下頭去匆匆看了幾行(陽光好刺眼),再抬起頭看她,聽見她說:「你不會頭痛嗎?我要下水嘍!」留在那裡繼續看書其實也不錯,他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她。眼看不能再拖下去了,阿馬迪歐做了他生平第一次做的事:他跳掉了半頁,直接到那一章的最後面,非常認真地看完之後,站起身來。「走吧!要從海岬往下跳嗎?」   說了那麼多次跳水,結果那名女子是從離海面很近的一級台階下水的。阿馬迪歐則選了一個比平日高的石頭,頭下腳上往下跳。太陽漸漸西沉,海面一片金黃。他們在那金光中各游各的:阿馬迪歐偶爾奮力划臂潛入水中,故意從那名女子下方經過以嚇她為樂。我們會說嚇人為樂是小孩子做的事,當然,不過話說回來,不然還能做什麼?兩個人一起游泳比獨自一人游泳再更無聊一點,但是差別不大。沒有金光反照的地方,海水的藍漸漸變深,彷彿從海底浮起了一團深色墨汁。沒用的,沒有任何東西能跟書裡面的生命滋味相比擬。阿馬迪歐閃過水裡幾個長滿海藻的礁石,游向嚇壞了的她(為了讓她爬上一個小島,他緊抓她的臀部和胸部,而她泡在水裡的手幾乎沒有了知覺,指腹發白起了皺紋),他越來越頻於回首海岸,岸上那本書的彩色封面格外醒目。除了他看到一半、用書籤做記號的故事外,再也沒有其他故事,其他值得等待的了,書以外的一切都是空洞的休止符。   但是等他們回到岸邊,相互協助對方上岸,弄乾頭髮,幫對方擦後背,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親密關係,阿馬迪歐覺得現在回頭做自己的事有些奇怪。「呃,」他說。「我來這裡看書好了,我去拿我的書跟枕頭。」看書,他特別先知會她。她說:「喔,好。我抽根菸,之後看《安娜貝拉》。」她帶了一份那種專門給女性看的報紙,這麼一來兩個人都可以看自己的東西。她的聲音有如冰水滴在他的後頸,其實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你幹嘛躺在硬梆梆的地上?到我的軟墊上來,我讓位子給你。」這個提議很貼心,躺在軟墊上舒服多了,阿馬迪歐欣然接受。軟墊上的他們以相反方向躺著,她不再開口,翻看手中的畫報,阿馬迪歐則全神貫注看他的書。太陽遲遲不肯落下,暖意和天光並未真的散去,只是淡了些。阿馬迪歐看的小說進展到主角們最大的秘密和背景即將揭曉,他們在類似的世界裡生活,到達一種平等狀態,作者跟讀者互信,攜手共同前進,永遠不會停止。   躺在軟墊上也可以做一些小運動,以免腳麻失去知覺。他伸向一個方向的一隻腳,與她伸向另一個方向的一隻腳貼在一起。他不覺得不舒服,所以沒移開,看得出來她也一樣,因為她也同樣沒移開。肢體接觸的甜蜜感加諸在閱讀上,對阿馬迪歐來說,是讓閱讀的感覺更完整。不過對她似乎並非如此,因為她站起來又坐下,開口說:「那個……」。   阿馬迪歐不得不抬起頭。那名女子看著他,眼神帶著懊惱。   「怎麼了嗎?」他問她。   「你一直看書都不會累嗎?」那女子說。「你這樣哪叫做陪伴!你不知道男士應該陪女士聊天嗎?」她說完補了一個淡淡微笑,或許是自我解嘲,但是阿馬迪歐在那個時候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都只想繼續看他的書,因此並不領情,臉色一沉。他心想:「我在這裡,就是陪伴!」顯然待在那名女子身旁,他就休想再看書了。   「得讓她明白她搞錯了。」他繼續想。「我是最不適合在沙灘上對異性獻殷勤的那種人,對我這種人最好保持距離。」   「聊天?」他大聲說。「聊什麼?」他朝她伸出鹹豬手。「哼,我現在騷擾她,她一定會覺得莫名受辱,說不定會甩我一巴掌然後離開。」結果出人意表。或許是他本性保守的緣故,也或許是他的眼神不同,比他以為的溫柔許多,因此他那一摸不但不粗魯不挑釁,反而顯得很親密,很傷感,幾乎低聲下氣:他的手指撫過她的脖子,她戴的一條細鍊被勾起後落下。那名女子反應的動作很慢,似乎放棄抵抗,又有點玩世不恭,她把臉偏向一旁,握住他的手,然後加快速度,彷彿經過計算採取攻勢,狠狠咬了他手背一口。「啊!」阿馬迪歐大叫一聲。兩個人各自退後一步。   「你是這樣跟人家聊天的?」那名女子說。   「好,」阿馬迪歐快速思考。「我這種聊天方式她不喜歡,那就不聊天,我看我的書。」他又繼續閱讀下一段。其實他是自己騙自己,他很清楚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他跟那位日光浴女子之間的緊繃關係不可能說斷就斷,他也知道他自己才是最不捨得切斷關係的那個人,所以他再也找不回閱讀的張力了,那是屬於內斂的、內在的張力。但是他可以試著讓他們之間的外在張力跟另外這個張力並行不悖,那麼他就不需要放棄她,也不需要放棄書。   那名女子背靠著礁石而坐,他在她旁邊坐下,伸手環住她的肩膀,把書放在膝蓋上。他轉頭親吻她,兩個人分開然後再親吻,之後他低下頭重新開始看書。   只要做得到,他希望能繼續閱讀。他只擔心沒辦法看完那本小說,一段海邊戀情的開始很可能是他一個人安靜看書日子的結束,截然不同的節奏主導了他的度假生活,大家都知道一個人一旦進入閱讀狀態,如果必須中斷,隔一段時間再重新拿起那本書,很多感覺就都不見了,會忘記許多細節,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融入其中。   太陽漸漸隱沒在最近的海岬後方,隨即隱沒在更後面的海岬、再更後面的海岬後方,所有海岬少了顏色,只剩下逆光。原本待在海岬間隙裡的弄潮兒都走了,只剩下他們兩個。阿馬迪歐一手摟著女子的肩膀,一邊閱讀,一邊親吻她的脖子和耳朵(他覺得她還蠻喜歡的),偶爾,她願意的時候,便親吻她的唇,然後再回頭閱讀。或許這一回他找到了理想中的平衡:他可以這樣繼續下去看個一百頁也不成問題。但是她又想改變情勢。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幾乎要推開他。她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我換衣服。」   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徹底打亂了他的計畫。阿馬迪歐一時之間慌了手腳,但他立刻開始分析利弊。他的書進入高潮,因此她說的那句:「我換衣服」聽在他耳裡立刻在腦中轉化為:「她換衣服的時候,我正好可以多看幾頁,不會有人打斷我。」   但是她說:「幫我拿浴巾遮一下,」她這麼說,而且是第一次語氣中少了客套。「免得我被別人看見。」這個擔心是多此一舉,因為其他人都走光了,但是阿馬迪歐還是乖乖照辦,因為他拿浴巾照樣可以坐著,可以繼續閱讀放在膝蓋上的那本書。   浴巾另一邊的女子脫掉了上衣,毫不在意他是否偷看。阿馬迪歐不知道該假裝看書真看她還是真看書假裝看她。他對兩者都有興趣,不過看她似乎有點太過冒進,繼續看書又顯得太不在意。那名女子跟其他弄潮兒露天更衣的方法不太一樣,其他人都是先把外衣穿上,再把裡面的泳衣脫下。她偏偏不是,現在上空的她把泳褲也脫了。這時候她第一次轉頭看他,那是一張鬱鬱寡歡的臉,嘴角掛著苦笑,她搖頭,一邊搖著頭一邊看他。   「該發生的,就讓它發生吧!」阿馬迪歐帶著手中的書撲了上去,他一根手指還夾在書頁裡,同時他在她的眼神裡看到了怨懟、憐憫和沮喪,彷彿在對他說:「笨蛋,我們既然無事可做就這麼做吧,你反正跟其他人一樣什麼都不懂……。」那是他沒有看到的,是他在她的眼神中讀不出來但是直覺感應到的,讓他在那一瞬間對那名女子燃起熊熊熱情,所以他抱住她,跟她一起倒在軟墊上的時候,只稍稍撇頭看了一眼他的書,好確認書沒有掉進海裡。   那本書,不偏不倚掉在軟墊旁。書是攤開的,但是往前翻了幾頁。阿馬迪歐一邊忙著摟抱,同時用另一隻手把書籤夾入正確的頁面:最惱人的莫過於想要趕快接著往下看的時候,翻來翻去都找不到地方。   兩人之間愛的默契表現完美。或許時間可以再拉長一點,不過他們相遇的過程不就是這麼電光火石的嗎?   天色漸暗。在那小小海灣中,礁石群緩緩散開。她已經衝下去了,在水中對他說:「你也來嘛,我們再游最後一次……。」阿馬迪歐咬著嘴唇,心裡數著還差多少頁才能看完那本書。

作者資料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1923-1985) 出生於古巴。 二次大戰期間他加入抗德游擊隊,1945年加入共產黨,1947年畢業於都靈大學文學院,並出版小說《蛛巢小徑》。 1949年短篇小說集《最後來的是烏鴉》首度由艾伊瑙迪出版社出版。 1950年代他致力於左翼文化工作,重要作品有《阿根廷螞蟻》、《我們的祖先》三部曲和《義大利童話》(編著)。1960年代中期起,他長住巴黎15年,與李維-史陀、羅蘭.巴特等人有密切交往;1960年代的代表作為科幻小說《宇宙連環圖》,曾獲頒美國國家圖書獎。 1970年代,卡爾維諾致力於開發小說敘述藝術的無限可能,陸續出版了《困難的愛故事集》、《看不見的城市》、《不存在的騎士》和《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奠定了他在當代文壇的崇高地位,並受到全義大利人的敬愛。 1984年出版《收藏沙子的人》。1985年夏,他突患腦溢血,於9月19日辭世。1986年,短篇小說集《在美洲虎太陽下》出版。1988年,未發表的演說稿《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問世。1994年,富有自傳性色彩的《巴黎隱士》結集成書。1995年出版《在你說「喂」之前》。

基本資料

作者: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譯者:倪安宇 出版社:時報出版 書系:大師名作坊 出版日期:2015-08-21 ISBN:9789571393370 城邦書號:A2201222 規格:平裝 / 單色 / 328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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