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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遠去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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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榮獲美國獨立書商選書、蘋果iBookstore選書、LibraryReads圖書館員推薦書單…… 百萬暢銷書《我在雨中等你》作者 年.度.暖.心.大.作 你答應過,要回來; 我答應,在此等待。 直等到你願意歸來, 直等到樹梢林間都一起低聲呼喚。 全美讀書會一致必選、淚流不止的動人之作! 空降《紐約時報》、獨立書商協會、《今日美國》暢銷榜 百年靈魂與十四歲少年的相遇, 巨木大宅與山林草木的牽繫, 一個百年家族的故事,一聲聲等待者的輕喚 ——這個家,有你才好。 十四歲的崔佛因為爸媽分居,只好跟著爸爸回到用參天巨木建成、有五十多個房間的豪宅老家——北方之星。 他想從神智不清的爺爺、神經兮兮的姑姑口中打探爸爸對於老家的恐懼,卻意外在斑駁牆壁的隙縫中,發現了密室,認識了住在這裡一百年的靈魂「班」……    原本期待賣了百年大宅換取金錢,就能挽回爸媽婚姻的崔佛,在與風華盡失的「北方之星」朝夕相處中,逐漸明白唯有解開爸爸心中的結,才有可能回復幸福的生活。然而,究竟是誰在半夜跳舞?為何每次夢見班,隔天就會出現神奇的線索?班到底是誰,他有什麼話想說?    崔佛能夠讓爸媽團聚嗎?密林圍繞的「北方之星」大宅究竟埋藏什麼祕密?爸爸的糾結傷痛能否解開,或是愈理愈亂?他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都不留下遺憾?    他唯一可以詢問的,似乎是閃現在靈動火光中的那抹幽微身影…… 如果滿載回憶的「家」能夠開口說話, 它會向你傾訴什麼樣的故事? 而你又是否準備好傾聽它的話語? 必須說,史坦的這本書寫得比《我在雨中等你》更精采。 要寫五個世代的故事,同時要把每一個人物都刻畫得如此深刻,真的很不容易,但作者做到了! 綿延五世的情仇糾葛,貫穿百年的家族詛咒,透過一個十四歲孩童的探索,能不能夠撫平累世歷代的傷口?史坦在充滿詩意的文字中,敘述一則讓人心痛的家族史。故事中的每個角色都如此鮮明,連鬼都是。闔上眼,你仍會覺得他們在對你喃喃細語。 ——范立達(資深媒體人、新聞評論員) 當家庭有說不出的哀傷故事時,那成為家庭成員心中難以安息的糾纏冤魂。使我們活在愧疚與怨嘆中,讓家庭始終擺脫不了黑暗。唯有我們承認了哀傷,承認那阻礙愛流動的傷痛存在,我們才可能在療傷止痛中,感受愛也始終存在。這本小說的故事,很感動我,相信也能感動你。 ——蘇絢慧(諮商心理師、作家) 這個豐厚飽滿的故事將牢牢抓住你的心,沉醉於書中描述的自然景致與人際深情。更令人驚嘆的是,作者筆下字字句句流露出對人生困境難題的高度悲憫。 ——羅勃.古力克(《可靠的妻子》作者) 有懸疑、魔幻、超自然,再加上跨世代家庭故事,與一個來自遙遠回憶的鬼魂,文學寓意豐厚,讀者會在本書中遇到一則美麗、深邃又難以忘懷的故事。 ——傑米.福特(《悲喜邊緣的旅館》作者) 哇!我完全沒法把這本書從腦子趕出去。龐大、美麗、跨世代的家庭詩篇。史坦給我們一個特異、敏銳又聰明的主角,由他帶領讀者進入謎團,穿越迷霧。我好愛這本書。 ——瑪利亞.桑黛(《囧媽的極地任務》作者) 我不曾讀過《我在雨中等你》,也不曉得這個故事的內容,只是碰巧展卷讀了起來,結果卻徹底深陷其中!《不曾遠去的約定》除了是一個男孩的成長故事,也訴說了一個問題家庭的深層暗湧,而且,還是個精采的「鬼故事」!跟著主角解開家族謎團的同時,我們也漸漸領悟了身為家庭一分子的嶄新意義。 ——亞馬遜讀者 《不曾遠去的約定》真的是跨類型的佳作:鬼故事、愛情故事、歷史小說……好看得不得了,大膽又嗆辣地揭露一個富有家庭纏繞所有成員的糾葛臍帶,以及揭示錯置的回憶威力有多強大。 ——書頁雜誌 十四歲的男孩試圖挽回家庭的過程中,遇見了一個上百年的孤單鬼魂,他們的互動牽引著故事,進入生死、家庭、親子與整個人心的境域。 ——波士頓環球報 故事巧妙,氣氛掌握得很好,角色鮮活,史坦給了鬼故事一個全新的深度。 ——時人雜誌 魔魅又迷離,真是對了讀者的味。 ——書單雜誌 太精采了!史坦的散文風格極為優雅出色,再度展現他高度的熱情、同理,以及卓越的才華。 ——達拉斯早報 豐富的層次……史坦展現高度的技藝,從夢境、耳聞、回憶巧妙地切入家族歷史,講述一個動人的故事。 ——西雅圖時報 【感動推薦】 李李仁 李偉文 范立達 陳靄玲 駱以軍 蘇絢慧 (依姓氏筆劃排列)

目錄

序曲 詛咒 北方之星 離開紐哈芬 晚餐上桌 伊萊賈無所不能 夜晚的廚房 深談 瓊斯的人生篇章 失落的純真 加利福尼亞的山 班的一生 生日晚餐 羅斯福與他的核心幕僚 新發現 爬樹 喚醒沉睡的巨人 藏著祕密的密室 把那隻手放回原位 賽琳娜來敲門 追查真相的父子 溪谷旁的農舍 有人在夜裡跳舞 告訴我你母親的事 地下室 無意識書寫 棘手的難題 阿弟跳舞 從樹上摔了下來 父子不連心 偷聽大人爭吵 看哪,這個人在做夢! 壞姑姑 回憶的篝火 交換條件 石屋 引誘 真相比忠誠重要 一瞬之光 不願離去的鬼魂 一罪不兩罰 班的那一棵樹 升降機 救贖 真相終將大白 最後一支舞 乘風揚帆 大宅陷落了 尾聲 最後的團圓

內文試閱

  我還記得,一九九○年七月抵達芮達爾大宅的那日。雖然再過兩天才是我的十四歲生日,但我當時相信自己對一切早已瞭若指掌。至少知道幾項基本事實。爸媽破產了。他們已經申請破產,位於康乃狄克州的房子沒了。爸爸經營生意失敗—這是破產的主因之一,這件事也讓他們的關係陷入緊張。我知道媽離開爸爸跟我,回她位於英格蘭的娘家暫住療傷。我也知道爸爸要帶我去西雅圖,尋訪一棟詭異的大宅,讓我看看自己的出身,了解一下家族的歷史。我從未來過芮達爾大宅,也從未見過爺爺或姑姑。爸爸希望我認識自己的親人。這就好像你是一隻雞,某天公雞爸爸拿來一顆蛋擺在你面前,對你說:「你就是從這裡生出來的。」我懂。      我還知道,媽搭機回英格蘭,爸搭機回西雅圖,並非各自過暑假那麼簡單,而是暫時分居的第一步,他們那陣子處得很差。一對夫妻吵久了,不光是在身上留下傷痕,最終還會傷害對方的心,兩人就此崩潰。就算曾經那麼相愛,就算現在仍然愛對方,也是一樣。      學校裡已有好些同學的父母離婚了,他們的狀況我都看在眼裡。有些人吹噓他們可以過兩次聖誕節:禮物加倍,愛也加倍。但即使我那時還小,也能從他們的眼神看出,這不過是自欺欺人。過熱的車輪跑不了多久,因為車軸很快會變彎,輪子再也無法正常前進。遙控車雖然好玩,但是等你發現自己找不到遙控器,就沒那麼有趣了。      那段期間家中愁雲慘霧,銀行收回我們的房子,進行拍賣。爸媽還帶我去現場看拍賣過程,或許他們覺得該讓我見證這難得的人生教訓,但我覺得這麼做實在不智。現場並不像電視上看到的古董車或名畫拍賣那麼刺激,可說是相當無聊:某人先宣布一個價錢,另一個人再遞給他幾張紙條,然後他用力敲下槌子:「這棟房屋由阿拉巴馬州某某公司買下。」      我只覺得失望,不,或許不只是失望而已。我以為爸爸有能力救我們,我以為去那裡可以看到他打敗其他買家,贖回我們的家。我以為他會舉起一隻手,拍賣主持人指指他,問是否還有人要競標—當然是沒有—然後我們就能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但他沒有。我們跟其他人一樣離開會場,雙手插進口袋,裡頭空空如也。      住進紐哈芬機場附近的汽車旅館那天,氣溫非常高,是七月常見的熱浪。旅館本身並不差,還算乾淨,有個大停車場,泳池周邊圍上高高的鐵柵欄。我一直是家中獨子,所以我曉得該怎麼做。我穿上泳褲,來到泳池邊,泳池還可以,儘管有幾個德國觀光客的小孩在玩一種奇怪的球類遊戲,三個小孩輪流打一顆浸濕的網球,你來我往,網球如飛彈一般輕巧掠過水面。打得非常激烈,我很擔心要是被球擊中,牙齒可能會不保。我喜歡這個泳池,但因為網球老是飛來飛去,我覺得危險,只得跨出泳池,用小推車裡取來的幾條毛巾圍住身體,在爸媽旁邊的塑膠休閒椅上躺下。當時他們倆正吵得不可開交,沒注意到我。      「看看我們的生活。」媽媽對爸爸說,「什麼都沒了。你成天生氣,對誰都不耐煩。」      爸沒吭聲。      「瓊斯,我一直在忍耐。」媽繼續說,「真的忍很久了。我想盡量幫你的忙,但你也得振作啊。瓊斯,我愛你;從某些方面來說,我永遠愛你,不過你得了解,『決定性的一刻已經到來』。」      接下來是一片沉默,沒人說話。我全身裹住毛巾,我想他們應該沒看到我,不知道我在旁邊聽他們講話。我大部分資訊都是這麼來的:悄悄在一旁偷聽。      「妳每次跟我背詩,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傻瓜。」爸最後開口了,「這次是誰的詩?又是柯律治?」      「其實是T.S.艾略特。」      媽難過地搖搖頭。      「你還沒走出那個地方的陰影,」她說,「你總是說已經走出來了,但其實你沒有。無論你去哪裡,總是擺脫不了它。」      「很難擺脫。」他說。      「不。拆解原子很難,但面對自己的過去,是你必須做的事。我已經答應讓你帶崔佛去看看你成長的地方,去芮達爾大宅看看。讓他看看你是誰,為什麼成為這樣的人。或許你也會在那裡找到自己,然後……」      「然後?」      「然後我們就會明白各自站在什麼樣的位置。」      那天晚上,趁爸爸在沖澡,房裡只有我和媽,我再次求她跟我們一起去芮達爾大宅。      「噢!崔佛,」她說,「你的人生經歷太少,根本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我是不懂,但我記得當時想得很清楚,至少我明白兩件事:第一,爸爸一定是在哪裡走岔了路,媽因此不再愛他;再來呢,我有辦法讓他變好,重新振作起來。我相信只要我圓滿達成任務,不必等到秋天,就能把父親送回母親身邊,到時他會變成正常、慈愛的人,如同他倆初次相見時那樣。      然後呢?嗯,到時只能看她的心是否還在他身上。一個孩子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我不喜歡芮達爾大宅。這房子時不時嘰嘎一聲,聽起來像哀鳴或嘆息,彷彿有生命似的,又像是在風中搖晃的老樹,哀嘆不由自主的命運。      我偷偷溜下樓,不想驚醒爸爸,心想他可能在午睡。我走出去,站在前廊上,迎面是白花花的陽光,酷熱異常。日頭像是拿光線當武器,正使出全力擊潰這間大屋;接近傍晚的熾熱陽光讓我難以看清周遭的一切。也因為這樣,我才沒留意到身邊有人。      「你是誰?」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嚇了一大跳,舉手放在額上遮住光線,瞇起眼睛,看聲音打哪兒來。我看到木頭搖椅上坐著一名老人,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兩個杯子,和一壺看起來像是檸檬汁的飲料。老人滿像大廳那幅畫像上的伊萊賈.芮達爾,白髮像是一條條糾結的粗繩,滿臉倦容,鼻子跟耳朵特別大。霎時間我以為他就是伊萊賈.芮達爾,但是不可能。邏輯和常識告訴我—現在可不是在拍恐怖片—這人是山謬爾爺爺。      我推測是我爺爺的這人表情糾結痛苦,身體在椅子上挪了挪,拿出一條手帕揩拭額頭。他想必覺得很熱,因為他穿著黑長褲、黑色T恤,陽光最愛折磨穿黑色衣服的人。      「你是誰?」他又問了一次。      「我是崔佛。你是山謬爾,對嗎?是我爺爺。」      「我想是吧。」      「我是你兒子的兒子,瓊斯.芮達爾的兒子。很高興認識你。」      我往前走幾步,這時注意到他T恤上印著幾行字:上帝是我的副駕駛……但我們在深山裡墜機,我只好吃了祂。      「真好笑。」我說。      「什麼?」      「你的衣服啊,好好笑。」      他陷入沉默,就像大多數老人那樣,不斷反芻。「反芻」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字眼,山羊跟牛都會反芻,先咀嚼食物、嚥下肚子、再吐回嘴裡繼續咀嚼,再嚥下去,反覆好幾回。所以如果你不斷思考某件事,等於把某些想法嚥下去,再吐回嘴巴,反覆思量。直到現在,我仍然喜歡這個意象。      「我想要一件這樣的T恤。」我最後說出這麼一句話。      山謬爾爺爺低下頭,拉起前襟像是要看上面的字,想想還是算了,聳了聳肩。      「我的衣服是賽琳娜買的。」      「我可以喝點檸檬汁嗎?」      他考慮良久,然後倒了一杯遞給我。我在他身旁坐下,兩人不再說話。我們都在反芻,這完全是禪的境界。太陽熱辣辣地照射在我們身上,我們喝著檸檬汁。喝光以後,他重新斟滿兩杯,於是我們繼續在日頭底下曝曬。我忍不住想,要是現在在家—當然前提是爸媽能夠維繫這個家,讓我有家可回—我可能在看棒球轉播,或者看書,總之在殺時間,但絕不會是在反芻。我猛然驚覺,莫非我遇到了地球上最有智慧的人?爺爺不像大多數成年人一樣,不停地問問題,問完後又不肯聽我回答。他也不會引用自以為有趣的奇聞軼事,甚至不關心我是否好好利用時間,也沒叫我擦防曬油。我們坐在一起,就那樣坐了快一個小時,無事可做,直到賽琳娜走出大宅的雙開大門,來到門廊上叫我們為止。      我居然沒發現她走近身旁,實在教我訝異,這房子很容易發出吱嘎聲,照理會聽到她從走廊上走過來才對。我往下看,發現她已經脫掉靴子。噢,難怪沒聽到,用不著大驚小怪,光著腳走路當然沒有聲音。我想移開視線,但辦不到。她的腳真美,形狀和尺寸恰到好處,微彎的足弓十分優美,腳趾細緻,塗上亮藍色指甲油,令人目眩神迷。我對自己說不要一直看,但顯然沒能成功,因為她笑著對我說:「我在家一向光著腳走路,這樣才能維持優美的體態。」      「當然囉。」我回答,因為我已經快十四歲,忍不住有生理反應;而這就是快滿十四歲又會勃起的男孩會說出口的話。      「去洗個手準備吃飯吧。你已經見過爺爺了。老爸,你對崔佛好嗎?」      「我請他喝檸檬汁。」山謬爾爺爺說。      「是嗎?嗯,你人滿好的嘛。」      「他喜歡我的T恤。」      「唔,其實把上帝跟吃掉同類放在一起,好像沒什麼關聯,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那不能叫吃掉同類,」我希望讓賽琳娜看看我有多聰明,「首先必須是同類,才叫作同類相殘。所以嚴格說起來,吃掉上帝不能算同類相殘。我的意思是,假如附近真有個神可以吃的話。」      「你好聰明喔!聰明的崔佛。」      「就叫賽琳娜。」我脫口而出。      「沒關係,你可以跟我開玩笑,用不著不好意思。大聲一點!」      「就叫賽琳娜。」我順從她的要求,聲音大了些。      「哈!」爺爺大叫一聲,猛拍自己的大腿,跟著喊:「就叫賽琳娜!」他聲如洪鐘,頭朝後一仰,開始笑個不停。      「真有你的!爺爺居然跟你同一國,拿我開玩笑。」她說。      等爺爺安靜下來,她說:「好啦!兩位小朋友,快去洗手。」      賽琳娜。藍指甲的腳趾、柑橘清香、一雙亮灼灼的貓眼。      餐桌上堆滿了一盤盤食物,四個人絕對吃不完。有剛烤好的麵包(廚房裡熱氣蒸騰,充滿麵粉發酵的味道)、自家炸的炸雞、切成三角狀的西瓜、蘿蔓沙拉和馬鈴薯沙拉、蒸玉米棒、甜豌豆、一壺檸檬汁,裡頭插了幾枝迷迭香—這是賽琳娜的獨門絕招。      「哇!」我說。      「手邊有什麼就隨便弄弄。」      爺爺坐下來,賽琳娜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藥瓶。      「上樓去叫你爸爸好嗎?」她拿出兩顆藥丸放在爺爺面前,一面對我說。「我跟他說晚餐已經好了,但他一直沒下來。」   「吃藥。」我離開餐室時聽到這一句。      我走上樓,敲了下房門,就進去了。爸爸坐在床沿,雙手捂住臉,身體往前傾。他已經換上乾淨的卡其褲,依舊穿著帆船鞋,這是他唯一會穿的鞋,除非換上那套西裝,就會改穿一雙黑色平底皮鞋。但我注意到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襯衫,一定是媽媽替他打包的,因為爸生性邋遢,搞不懂要怎麼熨出袖口的折痕,也不懂何以要這麼熨。我進房時,他抬起頭看我,我玩笑似的往後跳。爸已經刮掉鬍子。就那麼簡單,賽琳娜叫他剃,他就剃了。      這也證明我的理論是對的:媽故意不催爸爸刮鬍子,如此一來,她只要看他一眼,內心就會湧上一陣厭惡;而爸爸呢,根本不是存心要留鬍子,只消媽說一聲,他會二話不說馬上刮乾淨。爸根本不曉得自己也是宣判婚姻死刑的幫凶。      爸沒了鬍子,看起來年輕得多。原本長滿濃密鬍鬚的下巴,如今膚色蒼白,但臉頰、前額和耳朵都曬成棕色,看上去有點像浣熊。他那樣坐著,身上穿著筆挺的白襯衫,剛洗過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簡直像個小孩。我為他感到難過,覺得自己好像突然闖進他房間,硬逼他去跟大人同桌用餐,或者根本是要逼他跨進毒氣室。      我試圖開玩笑,便說:「要不要說說臨終遺言?」爸卻開始顫抖。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臂環抱我肩膀,帶我走出房間。      「答應我,晚餐時多講點笑話。」他說,「因為我只覺得想吐。」      我不曉得爸爸和爺爺處得怎麼樣。來到這裡之前,山謬爾爺爺從未在我的生活中出現,平常連提都很少提,彷彿他已經死了。我沒跟他說過話,也沒看過他的相片,或爸爸其他家人的相片。我從來不覺得這是很奇怪的事,不過那時候對我來說,爸爸本身也是個謎。我們很少相處,就算偶爾在一起,也不大說話。有時他會提起童年時候的事,但往往說到一半突然住口,像是不太願意記起那段日子,又像是已經關上門,把那部分的人生擋在門外,再也不願開啟。      我攙扶他下樓(要不是我扶著他一階階走下來,他隨時可能兩腿一軟向前仆倒),賽琳娜和山謬爾爺爺抬起頭來。      「噢,這樣多好看!」賽琳娜看起來興高采烈,「我就知道在那叢亂草底下,是一張俊俏的臉。老爸,看看他是誰。是瓊斯老哥啊!」      爺爺和爸爸小心打量著對方。      「哈囉,爸爸。」我爸說。      「哈囉,兒子。」山謬爾爺爺敷衍似的點了一下頭,根本沒抬眼看他。      「我最喜歡親熱溫馨的重逢啦!」賽琳娜尖聲說,「嘿,你們可不要太激動啊!待會兒有的是時間聊。瓊斯,坐下一起吃吧。」      我們各自坐下,開始傳遞食物,沒人說話,餐桌上一片死寂,只用手勢示意、微笑、點頭,大夥兒彬彬有禮。然後是進食的聲音:咀嚼、吞嚥、咕嘟一口喝下,偶爾拿起餐巾輕拭嘴角。除此之外,只有風扇的聲音。      最後爺爺探身向我,輕聲說:「給我一點西瓜。」我把盤子遞過去時,才發現他左手缺了兩根手指,食指連根齊斷,中指上面那根指節也不見了。      「阿弟打電話來說,他有事絆住了。」賽琳娜突然宣布這項消息,指了指那個空位。其實我早就注意到那個位置,卻不敢開口問。      「阿弟是誰?」爸爸問。      「笨,我男朋友啊。」賽琳娜說,「不然這些年寂寞的夜晚,我要怎麼度過?」      「我不知道妳有男朋友。是認真交往嗎?」      「瓊斯老哥,以我的年紀,任何關係都是認真的呀。」      「妳幾歲了?」我正在想爺爺似乎沒跟上聊天內容,他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老爸,問女生這種問題,可不太禮貌。不過顯然你不記得我是何時來到這世上,那我就告訴你。我比瓊斯老哥年輕五歲,他今年三十九歲。爸,這樣你會算嗎?」      「我當然會算。」爺爺顯得很不高興。      「你不能只吃西瓜。」      我轉頭看爺爺的餐盤,西瓜堆得高高的,沒別的東西。      「可是我愛吃西瓜!」爺爺大聲抗議。      一時間我只想捧腹大笑。爺爺很像連環漫畫上的人物,手掌大,頭顱也大,頭髮披散在臉上,剛剛他說「愛吃」兩字時,手臂舉高,引得我目不轉睛盯著他的斷指瞧。      「看到了沒?」賽琳娜對爸爸跟我說,「這就是我每天要面對的情況,他有時候滿正常,有時什麼都記不住。他得把事情寫在紙上,不然就會忘記,而且就算寫下來……」      「我愛吃西瓜!」爺爺繼續抗議。      賽琳娜對我們做了個鬼臉,意思是真教人受不了。      「吃點雞肉。」她說。      「我不喜歡雞肉,」他開始抱怨,「雞肉有筋。」      「爸,所有動物都有筋,那是肌腱。」賽琳娜說,「有肌腱和韌帶,也有肌肉和內臟、纖維和結締組織。骨組織是一種結締組織,這個你知道吧,崔佛?我敢說你一定在生物課學過。我們以為骨骼是身體的鋼條,但其實骨頭是柔軟的器官,非常有彈性,除了幫助組織連結,也具備其他重要功能,比方同時製造紅血球和白血球。」      餐桌上一片沉默,似乎全被賽琳娜那段關於骨骼的即席演說嚇到了。不過也許她是故意的,故意用這種方式化解山謬爾爺爺對筋的抱怨。      「就好像骨骼有彈性,」她繼續往下說,「我們和別人的關係也應該有彈性,才能和諧相處。我們得承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充滿變數,不斷在變化,有時候不得不劃下句號。瓊斯老哥,你最近剛跟芮秋分居,不就可以證明這一點嗎?」      「不算真的分居。」爸說。      「不算分居?那麼算是什麼?她在英格蘭,而你在這裡,在我看來距離非常遙遠。」      「我是說,法律上我們還沒分居。」爸爸瞄我一眼。      「瓊斯老哥,法律是用來調節經濟,沒辦法處理心的問題。不管法律上怎麼樣,你跟妻子是分開了,我說錯了嗎?」賽琳娜說。      「可是他們還會在一起。」我衝口而出,賽琳娜轉過來看著我。      「只是暫時分開,」我支持爸的說法,「不會永遠都這樣。」      「如我剛才所說,關係是充滿變數的東西,」她聳了聳肩,彷彿表示我是在支持她的論點。「老爸,請你吃點雞肉,你需要蛋白質。」      「我不喜歡雞肉。」      「你必須吃點東西。」      「這棟房子鬧鬼嗎?」我只想轉移話題,不想再聽肌腱了。      賽琳娜繼續吃東西,過了一會才回答:「你怕鬼嗎?」      「不怕。」      她繼續吃馬鈴薯沙拉,然後指了指那盤炸雞,對爺爺說:「吃雞肉。」      「有筋。」他撇撇嘴。      「孩子,為什麼突然問鬼的事?」      「因為我聽到怪聲,應該是人的聲音。」      「這樣的房子會跟你說話的,」賽琳娜說,「它有很多事要告訴你。」      「比方什麼?」      「芮達爾大宅快要一百歲了。」賽琳娜聳了一下肩,叉了塊東西送進口中。「想想這層地板有多少人走過,地板認得這些人,我可不認得。晚上有人在樓上的跳舞廳跳舞,你爺爺聽見過。不過他有老年癡呆症,所以沒人當一回事。」      「所以芮達爾大宅現在鬧鬼?」      「這要看你如何定義『鬧鬼』囉。」      「賽琳娜,拜託別再說了。」爸爸說。      「班很緊張。」爺爺喃喃地說,然後站起來走到電話桌旁,拿起筆在便利貼上不知寫些什麼,邊想邊寫,神情很專注。      「他在做什麼?」我小聲問賽琳娜,「誰是班?」      「他什麼事也記不住,所以習慣把事情記在便利貼上。都是莫名其妙的廢話,沒有一句有意義。人家說阿茲海默症後期,頭腦會變得像吸飽水的海綿一樣,想像一下吧。」      「這是要緊事,」山謬爾爺爺哇拉一喊,抬頭看著天花板,終於寫完了,回到餐桌上來。      「剛才說到哪裡了?」賽琳娜說,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兩下,「喔對了,說到鬧鬼的事。瓊斯,你還沒跟崔佛聊過那件事嗎?」      「聊什麼?」我問。      「聊存在和意識的狀態啊。你爸跟我小時候吃晚餐時經常聊到這個,我們的母親最愛跟我們說這個。我的意思是,我們有那麼多不明白的事,怎麼能自以為很懂?老爸,我真的必須逼你吃點雞肉。」      賽琳娜舉起叉子叉一塊炸雞,放到爺爺的盤子裡,爺爺屁股往後挪,呼一下把雞腿掃到桌面上。      「屋子裡有那種東西嗎?」我問。      「先說說你對『東西』的定義。」賽琳娜說,「我們必須用一套術語來表達。除非先針對字的定義達成共識,不然討論起來會非常混亂。」      「賽琳娜,閉嘴!」爸大聲咆哮,「我是說真的。妳嚇到他了。」      「我認為你太小看崔佛了,他不像你以為的那麼無知。是他問我的。」      賽琳娜起身,從老式大火爐旁的長桌上拿來一盒火柴,把火柴盒扔在我面前,重新坐下。      「這間屋子用來躲藏的地方可多了。」她說,「當初在蓋芮達爾大宅的時候,很多東西都教人害怕。當然不是印第安人,西北海岸地區的原住民性情溫和,不管是跟自己人或白人交易,都是高高興興的。不過這一帶有小偷跟盜賊,專門對有錢人下手,一有機會就綁架富豪,叫家人付贖金。至少伊萊賈是這麼認為。不過他一向討厭跟人來往,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其實很難說。總之,這棟房子有很多祕密通道跟小密室,好讓伊萊賈覺得安全,他們說這是『神父密室』,早在英國的宗教改革運動時就有這個詞,那時天主教徒會把神父藏起來,以免被新教當權者抓到。你知道宗教改革時期,他們在牆壁裡的小密室找到神父,會怎麼做嗎?」      「會怎麼做?」      「吊死他,或者活活把他燒死。當然吊得好也很刺激,不過沒什麼比得上烤生肉的氣味在空氣中飄散,再從密室逼出一、兩個神父來。我想你應該能夠想像。」      「賽琳娜!」爸爸喝斥她。      「芮達爾大宅有一道祕密樓梯,」賽琳娜一口氣說下去,「我不知道在哪裡,那是祕密,不是嗎,瓊斯?媽媽只告訴你,我那時還太小,她不肯讓我知道。崔佛,這裡有一道祕密樓梯,要是你能找到樓梯,劃亮火柴,你會在一閃即逝的微光中看到一個鬼魂,那就是芮達爾大宅的魂魄。但我們不該說這個的,老爸會不高興,他覺得談論鬼魂是不對的。瓊斯老哥,你還記得老爸那天晚上手握斧頭跑上樓梯嗎?」   「早知道我就不回來了。」爸爸一臉惱怒,咕噥著說。     

作者資料

賈斯.史坦(Garth Stein)

美國知名暢銷作家,哥倫比亞大學藝術碩士。畢業後以製作紀錄片為業,多年來參與執導、製作與協製,多次獲得獎項。1998年以小說首作《渡鴉偷月》在文壇初試啼聲。2005年推出《單身伊凡》,獲頒2006年太平洋西北書商公會圖書獎,並榮獲美國獨立書商協會選書。 2008年,史坦的代表作《我在雨中等你》由美國出版鉅子Harper Collins 以超過百萬美金天價奪得全球英語版權。出版後迅速空降《紐約時報》排行榜,並且就此在榜上長踞達三年之久,讓全球35國讀者潸然淚下,主角「恩佐」的名號也廣為人知。為回應讀者的熱烈迴響,史坦更將恩佐的故事改寫為青少年版與兒童繪本,並與西雅圖劇團合作改編為舞台劇。環球影業已搶下小說改編權,即將搬上大銀幕。 史坦出生並生長於西雅圖。他的母親是阿拉斯加南部的特領吉族印第安人與愛爾蘭混血,來自布魯克林的父親則是奧地利猶太移民的後代。史坦長大後移居紐約長達18年,目前又重返西雅圖與家人同住,還養了一隻叫彗星的狗。他的最新創作《不曾遠去的約定》,靈感出自與已故父親的相處經驗,精湛的親情描寫再次令讀者深深動容。 作者網站:www.garthstein.com

基本資料

作者:賈斯.史坦(Garth Stein) 譯者:王敏雯 出版社:圓神 書系:當代文學 出版日期:2015-10-29 ISBN:9789861335551 城邦書號:A610125 規格:平裝 / 單色 / 408頁 / 14.8cm×2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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