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MPESTAS

董啟章◎著

春分。你是春天來到這裡的。花也是春天去到圖書館的。其實你才是花,而我更像是維真尼亞。所以並不存在誰救助誰,或者誰衝擊誰。也同時是互相救助,和互相衝擊。在自我和他人之間,有自我中的他人,和他人中的自我。但依然存在救助和衝擊吧。對的,並沒有消失。也因此沒有輕易的和諧,隨便的共容。就算是春天,也必須和秋天相對。有生必有死,萬物有榮枯。而夏天和冬天互相依存,有盛必有衰。衰者只是收藏,並非一切的終結。嬰兒宇宙,必須包含自身的衰亡,和再生。如果能夠相信生命的循環,就不會害怕死亡。但要相信,而且得到解脫,是何其困難。縱使我們在日與夜的交替,四季的輪轉,年與年的往復中早就體驗到循環,但我們還是難以超越一己的生和死。除非通過宗教,無論是永生,還是輪迴。所以我們只敢慶生,卻不敢面對死。我一直不敢,只能說是苟且偷生,奢望著救助的來臨。到了你的出現,我以為維納斯真的再次誕生。你只是盲目,一直看不到身邊的暖意和風,空讓內心被暴雨驕陽所激盪。而我也不敢自命維納斯,春天的象徵,生機的代理者。我的出現對你似乎沒有幫助。你幫助了我邁向終結。那卻不是我的意願,如果是這樣子,我情願沒有來過,因為這樣我便變成了死神,維納斯的相反。如果可以讓最後的路好走一點,死神的功勞不可抹殺。你這樣是執迷不悟,迷戀著自己的戲劇面具和姿勢,但你應該知道,這齣戲沒有觀眾。戲不是為觀眾而演的,正如季節不是為了得到人類的感嘆而降臨。不要詭辯,你的戲並不等同大自然的循環,而是一場人為的演出。就算你把自己的人生視為一件作品,而比附於四季的特質,那也只是隱喻而已。請你切切實實地看待自己的人生,把它視為一個肉體的事件,而不是抽象的隱喻戲劇。維真尼亞,對一個已經幾乎沒有肉體存在的人談論肉體,是不是有點苛刻?而你又憑甚麼認為,隱喻沒有其肉體的一面?當我們說春天,它實際包含的就是春天的所有的感官。而維納斯,就是春天的肉體呈現。

夏至。在日光最長的一日,你們離開圖書館,向稱為新地域的這個地區的北面進發。這是停雨後的第一天。早上雲影雖然顯著變薄,但並未完全散去,選擇這天遠遊還須冒一點險。在過去的一個星期暴雨連場,幾乎把圖書館完全淹沒。你在大清早醒來,發現天花板在移動,坐起身來才知道,是床在水上浮。房間給水淹到及窗的高度,窗外無盡一片的汪洋,只有遠處的山巒的頂端在水面露出,如同一群小島。房子像一艘沉沒中的船,外面的汪洋泛著煙霧一樣的白茫茫的雨。海浪越過窗沿,把舌頭伸進房間裡,不停地搖撼著浮在水面的木床。而在你的眼中,寂靜無聲的侵吞更具威脅。木床漂向打開的房門,碰撞在門框上,你乘機穿過門框,跳進水裡。水深及於你的乳下,你一時站不穩,整個人沉進水底。你掙扎了幾下,定下神來,浮出水面,索性以游的,向存放鐘錶的房間划去。房間的門已被沖開,走廊上浮游著幾隻較輕小的鐘,像從海難裡逃出來的生還者。你游進鐘錶庫裡,水面只露出幾個掛鐘和那座立地式古老擺鐘的頂部。你吸一口氣,跳起來再往水底蹲下去。在黯藍一片的水波中,除了少數鐘錶像失重似的半浮半沉,大部分時計也像沉船裡的古董一樣,安靜地,猶如永恆地,守住了原先的位置。你趨近細看,它們當中的好些上彈簧的還在頑強地走動,但擺鐘卻已經凝住了。你從抽屜裡撿出那枚有著粉紅玫瑰瓷面的袋錶,把它掛在脖子上。然後你才想到花。你向他的房間游過去,但他並不在裡面。你不知道他懂不懂游泳。游泳和時空穿梭是兩回事。你在變成水渠的通道上看到他的衫褲在漂浮,驟眼還以為那是他的浮屍。你游出二樓閱讀大廳,水已經淹到接近窗框上緣的高度。水深已經無法站立,浮在水面伸手可以觸到天花板,放眼望去也看不到書架的頂端。你再吸一口大氣,潛進水裡。在水底,桌椅像活物似地大搖大擺。書本像魚類般翻動魚鰭,或群或分地漫游。又或如水中之鳥,緩緩地拍翼橫飛。更多的書本在水流的湧動中自書架上盪出,如一隻一隻自嘴巴脫落的牙齒,又如在巨風中崩塌的建築。水因為書頁的霉爛而變得混濁,在化開的紙張間有小小的銀色的衣魚悠悠鑽出。你彷如一尾巨大的衣魚,通體銀白,在時光的浮游物之間潛泳。但你依然找不到花。你來到往下層的樓梯間,下面更為深邃無光,如海底盲魚的居所。你試圖往下面潛行,但卻給巨大的浮力推回,而且感到閉氣困難。二樓快要完全沒頂了,你加緊向平台出口游去。外面已經無所謂平台,大水裡只剩下像艘小船的屋頂部分,和爬上屋頂花園的那條鐵梯。你往鐵梯爬上去,上面的盆栽和溫室已經給雨水打得東歪西倒,但卻依然綠蓬蓬一片。你在那片綠之間看見了花,如水仙子,赤裸著全身,匍匐在雨中,蒼白著,顫抖著,流淚著。你在他跟前站住,他抬起頭來看你,被雨水或者是光芒激刺得瞇著眼睛。他的唇形在說:我以為你給水沖走了。你也想說甚麼,雖然你說不出來。你想微笑,胸口挺著那隻袋錶,錶面的粉紅玫瑰開在兩顆乳暈中間,排成嬌豔欲滴的三朵小花。你左乳上方的凹陷處有水流出來。你的左胸內部一下抽搐,頭一揚,眼一閉,就向一片綠蕪中的他倒下去。

秋分。你離去之後,我就住進你原先的房子裡,和你的兒子一起生活。我也不知道會住到甚麼時候。我一直在修改和你合寫的這本書,這裡加添一些,那裡刪減一些。我嘗試回應和補充你曾經寫下來的種種片段和話語。我甚至化身為你,以你的聲音,從你的角度去說話。我曾經以為我們已經完成了它,但它卻在你離去之後繼續呼喚我。我不知道這種隔世的對話,究竟是一種懷念你的方式,還是延續你的生命的憑藉。我在你的房間裡,望著猶如家鄉的湖一樣的內海,想像著你,和我的父親。你們是那麼相像的人,畢生都在做著那樣宏偉而虛幻的狂想,試圖創造自己的嬰兒宇宙。而你們都在失敗中走向自毀。也許對你們來說,這是一種解脫。但對留下來的人,實在難以承受。因為除了至親的逝去,還有宏圖未竟的失落和虛無。而我們卻不知道,怎樣去繼承你們的工作,去完成你們的任務。我一字一句地寫,但我沒有半點信心。也許有一天我和你的兒子會離開這間空洞而沉重的房子,忘記那些荒蕪的嬰兒宇宙。他甚至想過,將房子一把火燒掉,就像你想像中的,發生在秋天的圖書館大火。圖書館與火的聯想由來已久,除了由於紙張是易燃物,書本身就蘊藏了人類的所有熱情,仿如自體燃燒的物質。於是我寫的時候,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深處有火焰冒升,在火焰中我感到和你們同在。也與他同在。他和我就如花和維真尼亞。他本來就是花的雙生兒,相同的模樣,相同的品性,自我,敏感,執著,但也脆弱。我不肯定,花的想像為你在最後的日子裡帶來甚麼安慰或痛苦。花和你在同一個季節離去。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在交錯的時空中的某一點相遇。又或者,在某一點回歸。回到空房子,回到圖書館,回到我的身體內。那時候,我要把你們如小小的胚胎般孕育,用力把你們自我的陰道產出,以我的乳汁餵哺你們,讓你們如小小的嬰兒般重新活一次。於是我和他,在秋天的乾燥的下午,做著無汗的燃燒的愛。在火宅中的火床上,他把耳朵貼在我的肚臍上,傾聽裡面的剝裂和增生。

夏至。你們離開圖書館,跟第一次出遊相反,取道環湖車路的另一個方向。這段路先稍稍上坡,然後再向火車站的所在下降。在路旁的巨木間,可以看見原本是人工湖的低窪地已成一片澤國。湖裡面的九曲橋淹沒在水底,紅色的亭子只露出壺蓋般的頂部,原本樹立在湖畔的幾棵落羽松猶如幾隻涉水沐浴的巨型翠鳥。路上掉滿了台灣相思撒下的黃色粉粒小花,在剛退的雨水中和成霉爛的糊狀物。青果榕的枝幹上,卻牢牢的釘滿了翠玉色的小球狀無花果。有花開,有花落。有果而花,花而果的複合物。沿著彎路下山,在路的盡頭就是火車站。火車站半淹在水裡,外表並不特別破落,卻有久被廢棄的孤寂感。你和他涉水走過火車站前的空地,鑽進那個狹小的入口。他告訴你,火車站的正門在另一邊。你知道他那天就是從這裡過來圖書館的。你認為自己從來沒有來過火車站,但你對眼前的景象依稀有所記憶。你們爬過入口的轉桿閘門,右邊有樓梯通往月台,上面的指示牌寫著「往羅湖」。他徑直向前,涉水穿過通道,走向火車站另一面。那邊也有樓梯通往另一面的月台,指示牌寫著「往尖東」。一拐彎,眼前是個頗為高闊的大堂,一邊有十數個入閘機,外面是一片汪洋,大概已經和內海連成一體。這裡水深過膝,有微浪的搖晃。他碰了碰你的肩,著你抬頭。在大堂裡的扶手電梯的頂端,有一個人在一邊喊話一邊激烈招手。他輕輕拉著你的臂,踏上那已停頓的扶手電梯,拾級往月台攀升。你意會到上面的那個人就是給圖書館送物資的高瘦老人。你肯定見過他,但卻從未在如此接近的距離。老人在你們到達月台就停止說話,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你,他的老態無掩當中的激動和貪婪。但你並不在意他的目光。高老頭和花交換了幾句說話,就回身以佝僂但依然高拔的背影,帶領你們走向月台前端。你看見月台旁邊有一間以木材搭建而成的小屋。高老頭大概就是住在裡面。在月台的前端可以透過欄柵看到火車站向海一面的景觀。和內海相連的一大片讓火車站看起來更像一個碼頭。要不是當初建在高架堤道上,火車站早就沉進海底裡。高老頭帶你們沿月台末端的小樓梯走下路軌,在對面線往羅湖的路軌上,停放了一輛手搖車,車尾綑綁著一只狹長的獨木舟。你和他互相攙扶著走過路軌間的碎石。在上手搖車的時候,高老頭伸手拉了你一把。他的手抓著你的手的一刻,你注意到他的神情近乎痛苦,而你的身體竟也產生了奇妙的牽動,彷彿整個人要在空中飛升起來。但那樣的感覺很快就消逝。你坐在車尾的翻轉的獨木舟底部,而花和高老頭一人站在手搖柄的一端,開始一上一下地交替按壓。車子緩緩地起動了。離開車站月台,開始的路段左邊是從前大學所在的範圍,山上散布著各學系的建築物或者師生宿舍。花向你指出山頂的圓球狀天文台,和槌子狀的抽水塔。路段右邊是內海,因水位上升而瀕臨路軌,把原先在外面並排而行的高速公路淹沒,只剩下水生植物似的沿線路燈的頂部作證。在內海對岸,高聳的建築群立在水中,猶如海市蜃樓。手搖車沿著海岸的大彎路向北,因為擔心路軌日久失修,不敢開得太快。花的位置在你前面,背向著你,高老頭在車子前端,面向車尾。每當花俯下身去按壓搖桿,你就會看到高老頭的目光沒有一刻從你的身上移開。你別過臉去看周圍的風景。雨後的和風溫柔無比,你從未享受過如此清爽的吹拂。雲層未散,遮擋了盛夏過於暴烈的陽光。山從未如此的綠,水從未如此的藍,天也從未如此的白。手搖車慢慢停下來,高老頭示意花跟他下車,合力推動路軌旁的轉線桿。車子再開動,搖晃著轉往另一條軌道。再走了一段,你就明白為甚麼要換線。原先的那條軌道上停放著一列電動火車。車型肯定曾經是新式的,但車身的銀色已經暗啞。車廂門窗緊閉,盛載著來自另一個時代的空氣,也不曉得裡面有沒有乘客的骸骨。在經過列車的時候,手搖車慢下來,像是為了細細加以觀察,但又像某種巨大的引力所使然。你一共數到九個車廂,後面卻藏在隧道的入口裡。火車就像剛從洞裡鑽出的一刻殞命的史前巨龍,或是那些被火山熔岩活埋的生物的化石,戲劇性的死姿栩栩如生,說它會突然轟隆開動也絕不為奇。在隧道前你們稍停,然後才步步為營地駛進黑暗的洞口。隧道分成兩線各一,另一條給棄車堵住,還望這一條可以通過。黑暗把你們完全罩住,而除了搖晃和震動,你無法以視覺或聽覺辨別自己是在運動中,和以何種方式運動。你不期然伸手摸索,抓住了花的衣服。隧道原來不長,很快就從另一端冒出。這邊卻是左右兩面同為澤地,軌道剛高於水面,車子就如在水上滑行。到左邊再靠近山坡不久,就是路上經過的第一個車站。站牌寫著「大埔墟」。自大埔墟開始,離開內海,進入內陸,兩旁是高樓群聚的住宅區,間以河道和小山,城鄉交雜。但都一律荒廢無人,若不是注意到細微處的破落,還可以為是未遷入的新區。過不遠是「太和站」,路軌架空,比路面高。越過太和,進入山區,兩旁也是草坡,野草一直蔓生到鐵路上。車子必須慢駛,有時也要下車除草。高老頭也帶有必要的裝備。你們順便休息,吃點水果和麵包補充體力。高老頭卻甚麼也不吃,逕自揹著除草機,沿著路軌一直向前剪伐,在連綿草坡間的凹陷處割出了一條刀痕似的通道。穿過漫空腥風的山坑,山後出現幾座巨型高壓電力輸送塔,如綠茵地上長出來的變種金屬樹。在微微下坡的軌道前方,是一帶被群山包圍的谷地。沿谷地拐了個大彎,兩邊的山巒讓開,景觀漸漸拓闊成盆地。不,盆地已經變成了一個大湖。湖上有無數蜻蜓在旋游,如攪動時光之流。手搖車來到水邊,停下來。已經不能再走路軌了。你站在茫茫湖畔,彷彿聽到中心的呼喚。

冬至。我和他打算在這個冬天完結之前,離開這裡。但到哪裡去,我卻不知道。甚至連是不是一起去,也不知道。這段日子,我常常獨自坐在一樓偏廳的壁畫前,一看就是大半天。在畫裡面,凝固了你和啞瓷的一生。而我,縱使被描繪為女神,最終也只是個局外人。而在畫的正中央的那個小女孩,才是未來的真正主角。那個維真尼亞,不是我這個維真尼亞。她是花的欲求對象,是溜冰場上的公主,是未來時空的守護者。縱使她意外受傷,失去聽覺和記憶,她卻因此而變得更純真,更光芒。我不得不承認,我妒忌她,正如我曾經妒忌啞瓷一樣。那樣的女性形象,有著誘惑而又純潔的肉體,美善而又無感的個性,對另一個女性而言,是那麼的惹人討厭,招人攻擊。而我,作為你最後的合寫者,為了尊重你的意願,也為了我的軟弱,而無能扭轉人物的描繪,甚至心甘情願地迎合你的欲望。這一切我明明是知道的。我唯一能做的,是賦予她我的熱情,把她從你想像中的抽象女性,變成實在的肉體的生命。她的溫熱將讓她無懼寒冬,和花一起踏上終極的旅程,往南方的城市,尋找那中心的溜冰場,她和花曾經相遇的地方。她以心中的火焰,溶化冷凍的回憶,讓如壁畫般凝固的景象重新活躍,流轉。那樣的熱情將教你懼怕,教你後悔過早承認失敗,過早否定愛情和生之欲望。如果那個維真尼亞能成就這些,我這個維真尼亞願意犧牲自己,成為她體內的一團小火。懷著這團火她將要勇敢無比,直搗冰之地獄,但丁的萬惡之淵,波殊的淫亂樂園。在維真尼亞身上,童貞與性愛,純真與閱歷,自然與知識,天工與開物,神與人,達至想像的並存不悖。那時候我就可以正式繼承烏托邦歷史學家的職責。

夏至。雲心打開,光柱投落湖心,中心閃閃發亮。你們坐上獨木舟,花坐最前,高老頭在後面把舵,你坐中間。你們向湖心的光圈划去,蜻蜓群如霧般消散,水波在你們面前環形漾開。在你左前方的山巒前,是好幾個樣式相似顏色各異的高樓群,猶如同科不同種的生物,或者代表不同族裔的巨人,靜靜地佇立在水邊。那是粉嶺,房子前面的是粉嶺火車站。你彷彿聽見高老頭一邊指點一邊說。你們緩緩接近光之所在,也即是樓群的前方。高老頭在你的肩上碰了一下。你在獨木舟上站起來,隨著他的指尖望向右前方遠處。在一個綠島小山的後面,展現出一片更平闊的湖面,在浩淼的水中央矗立著另一群如圍城似的高廈。你聽見他說,那是聯和墟。不,你聽見自己在心裡說。你記得這裡的一切。你是在這裡長大的。你還記得,在東面更遙遠的地方,在這片稱為新地域的地區的邊緣,有山,有海,有一間空洞無人的房子。那是你來自的地方。老人捉著你的手,說:維真尼亞,你記起了嗎?你記起了我嗎?那時候你只有七歲。你來學溜冰,叫我做高教練。我一直教你,到你十七歲。十年,在十年裡,我偷偷愛著你,從你七歲到十七歲。從你跌跌碰碰,到你可以和我跳雙人冰上舞。到你超越我,遠遠的拋離我。你看,這片巨大的湖面,就好像當年的溜冰場。我就是這樣,拉著你的手,抱著你的腰。我們就是這樣的旋轉。你是多麼的年輕,但你愛上的是那個同樣年輕漂亮的小子。你們才是溜冰場上的最佳伴侶。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守護著你,你卻毫無知覺。到了今天,我終於可以說出來。無論你明白不明白,記得不記得,我也說出來了。我已經是個垂死的老人,而你卻依然是那麼的年輕!我唯一的盼望,就是能夠死在你的懷裡。老人說不下去,在你跟前跪下來,把臉貼在你的腹部。他那粗糙的手指,顫抖著,圍著你的肚臍繞轉。你聽不到他在說甚麼,但你卻領會到。你伸手撫著他斑白稀疏的頭髮,心裡悲憫。花坐在船頭,低頭望著湖面的雲影,沉默不語。你抬頭,環望四極。不,是舟子在湖心旋轉。天地也因此而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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